搜索
罗拱北的头像

罗拱北

网站用户

散文
201902/25
分享

此心安处是吾乡

少年时代读过苏轼的一首词《定风波》,非常喜欢,时至今日还能背诵:

常羡人间琢玉郎,

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

风起,

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

微笑,

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

却道,

此心安处是吾乡。

但是当时年龄太小,尚无任何生活体验,读这首词的时候不过出于对苏轼才华的仰慕,也能感受到最后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似乎蕴含着某种人生哲理,但更多的却是欣赏它的意境优美。近日突然想起这首词,找出原文仔细查看,才发现苏轼这首词不仅有副题而且还在下面写了一段注释,“王定国歌儿(亦即小妾)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丽,善应对,家世住京师。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为缀词云。”再往下细查,才发现这首词的背后原来竟藏着那么感人的故事——因“乌台诗案”影响,苏轼不仅自己被贬黄州,而且连累到他的好友王巩(字定国)被贬到更加偏僻荒凉的岭南宾州,王巩的歌妓柔奴毅然随行到岭南。五年之后,王巩回归汴梁,设宴招待昔日好友(其时苏轼也回到京城),并唤出柔奴为苏轼劝酒。对自己人生起伏无比豁达的苏轼,却对王巩充满了无比歉意和自责(王巩不仅自己被贬,一个儿子还病逝于岭南贬所),在贬谪期间一直愧于与王巩联系。所以,当柔奴出来劝酒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的歉疚不安,苏轼赧赧冒出一句“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没想到这个并没有饱读诗书的女子对苏轼这个“始作俑者”根本不是还以眼泪和责难,却以一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作答,对苦难安之若素的境界与胸怀,对朋友的包容与宽慰,让满怀歉意的一代文豪瞬间释怀,并从那带着岭梅香气的灿烂微笑里感受到了梅花一样的坚贞,让我这个千年之后的后来人都以生不同时而深以为恨了。

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安土重迁的民族,无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无论学富五车的文化名流还是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夫,都要为自己确定一个故乡(或者家乡),无论这个“乡”是实实在在的地理坐标或仅仅只是寄托情感的精神家园,灵魂才会有栖息的枝头,否则人生便不会踏实。与别人见面,不先叙一下“家乡”,仿佛自己都来路不明。“乡”的本义是什么呢?《汉语词典》有多条解释,但是与“此心安处是吾乡”接近的应该是指住处或籍贯,即人们所谓的家乡。近年来,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原来居住在乡下的人大量从农村涌入城市,并在城市安家立业,如果单指住处,那城市则成了越来越多的人的家乡了,但是在各种场合,很少有人会把某座城市当作自己的家乡,甚至有的好几代人都进了城,却还会对飘荡着祖先某缕气息的乡下念念不忘,仿佛只有那里才能让自己接触到地气,虽然那里早已成了远方,很多人还是愿意去缅怀去咀嚼,像牛一样去不断反刍在故乡曾经捞过的青草。在城与乡之间,反复上演着这样的悖论:明明已经融入了城市的生活,享受着城市带来的一切便利与舒适,却又要去为自己虚构一个“桃花源”式的故乡,去反复吟咏田园牧歌式的乡村。“在故乡无法安放躯体,在城市无法安放灵魂”成了当下人最真实而又最矛盾的写照。

所以我们这些自诩“与时俱进”的现代人,与一千多年前的柔奴相比,在关于家乡的认知上是多么幼稚可笑甚至荒谬。翻开中国文学史,思乡、望乡、归乡的作品汗牛充栋,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最后只有回到故乡才算圆满,所以故乡或者家乡便成了国人永远的情结,家乡有互相关照的亲戚朋友,有自己熟悉的生还环境,是否富足倒在其次,家乡给人舒适与安宁却是不争的事实。按照苏轼所说,柔奴家世京师,其繁华自非别处可比,要是换作一般女子,听说要远离父母亲人,怕不早就寻死觅活,而她却毅然决然,丈夫走到哪里,她便跟随到哪里,并非她不知道蛮荒僻壤的艰苦,而是她早就有一颗安宁的内心,能够心有所属,再苦的日子也不以为苦,内心有地方安放,在哪里都是一样过日子。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在她的悉心照料下,不仅丈夫平安归乡,自己也“万里归来颜愈少”,没有内心的安宁与豁达,如何做到容光焕发?唐代大诗人柳宗元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自贬为永州司马后,经受不住挫折和打击,一直在哀戚和恐惧中过日子,生命之花在四十七岁便早早凋零。

即使我们现代人,又有几人能做到像柔奴一样彻悟与洒脱呢?就拿我自己来说,虽然我早已生活在城市,但是层出不穷的诱惑、高度的生存竞争、陀螺似的的生活节奏、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时时让我感到紧张和焦灼,让我回想起曾经在乡村的慢生活。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乡村也不再是我期待中的那个乡村。因为父母尚在乡下,我每年春节都要回家,凋敝的老屋,抛荒的土地,脏乱的卫生,田野曾经有过的勃勃生机被枯枝败叶盖得严严实实,人与人之间为了一点小事虽鸡犬之声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丝毫不亚于城里人的火气,让我深感不适和不安,在家里待不了几天,自己便怀着牵挂和失望从乡村落荒而逃……此心早已失去安宁,哪里还有“乡”的美感可言?

城市与乡村,貌似在互相欣赏与接纳,实则在暗斗与抗拒。在城市生活的人越来越多,但是真正感到内心快乐的有几?我们把躯体安放进了城市,但是有几人的灵魂在城市的怀抱酣然入梦?实事求是的讲,选择“城”还是“乡”作为住处或是籍贯,都只是一种表象,追求内心的安宁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我们奋斗也好、跋涉也好,目的都是让自己过上高质量生活,而这高质量的生活核心是要感到内心愉悦,安宁满足,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住在城里和住在乡下有什么分别。非常可惜的是,我们从农村进入城市,在前行的路途中逐渐忘记了初心,迷失了来路,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在拥有房子车子位子票子之后,不时叉着隐隐作痛的腰站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对乡下一只正在星空下放声高歌的蟋蟀表现出无比的神往和羡慕。我们整日游走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却在内心撕裂中追求我们想要的生活,因此无论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无法找到自己心中的故乡,因为我们并不快乐。

    当今时代,城市化进程有目共睹,太多太多的乡村成了城市的组成部分,任何人想当隐士、想固守自己的一片园田都不可能。我们想要什么样的故乡,是不是先问问自己的内心?城里也好,乡下也好,自己不心猿意马,何处不能诗意栖居?就如东晋诗人陶渊明在《饮酒》中描述的那样,“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在车水马龙里,在声色犬马中,在纸醉金迷下,一颗水晶一样明澈的内心,将我们与喧嚣、混沌、欲望分割开来,在红尘闹市,我们照样可以结庐,采菊,种豆,看山。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