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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

鲁迅文学院学员

小说
2018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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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2050

爱在2050

(多伦多)芦苇


中篇小说

前言

 

年迈的祖母经常说:“地球上的万物皆有灵性,不可轻视。一朵花,一片叶子,一枚石子,都有它的来路和去处,更别提一个会说话的人和一只会唱歌的鸟了。”我不知道的是,在老祖母的眼里,横空出世的机器人史蒂夫,算不算万物之一呢。

二零五零年年初的一天,我早早起床,把家里收拾得整洁又温馨。出门前我往身上喷了香水,这是我每一次约会前都必不可少的前戏。我相信,只要他靠近我,就会闻出那甜甜的薰衣草味。今天要去D公司接回我未曾谋面的新男友。我叫玛莉,即将和智能超人史蒂夫发生一段精心设计的爱情故事。

 

一 新年前夜的寂寞玛莉

1

二零四九年的最后一天,多伦多。我一个人在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迎接新年的到来。热巧克力的酥浓香味刺激着我意志缺失的大脑,我的思路停顿在回忆中。我不想许下任何新年愿望,每一个愿望,都会在第二年的这个时刻,被时光遗忘。我才三十岁,可我好像已经在人间活了一百年,我对人生充满厌倦,这是因为爱情。是的,因为爱情。

我生来是为爱情而活的。十岁那年,我就在素描本上画出了我的白马王子——他没有翅膀,却可以背着我,一起飞向蓝天,靠近太阳。

我有过若干个男朋友,但一直都没遇到白马王子,这是实话。这么说吧:你们可能会在青春剩下尾巴时,惊慌失措地望着你们曾拼命想逃离的那条来时的路,想念起某段雾霭笼罩中的旧日时光,为自己编造一个烟雨色的青春幻境。原本就已模糊或者不曾存在过的温暖,成为大脑里的催泪弹,满足你们无可回忆的空虚。

我不屑于做这样的事,这不是因为我尚未老去——我现在的心,已经布满皱纹。这是因为我对自己诚实。我象大海里的弄潮儿,一路狂奔,只来得及搜集有价值的浪花。青春流逝,以及害怕青春流逝的惶恐与无奈,已经是上个世纪的哀愁了,现在,人类平均预期寿命已达两百岁。青春的总长度,已非昨日可比。

我所担心的是,爱情,总在青春尚未消逝时,黯然离场。

2

我一直经历着这样的过程。两个月前,我和未婚夫杰克分手,这次分手与我丢了工作是相关联的一件事,心灰意冷的我除了找找工作,就窝在公寓里,每天只吃一顿三明治,体重从一百磅增加到一百三十磅。虽说今天是个需要大肆庆祝的日子,我却拒绝和家人朋友共度,我只想自己呆着,做毫无意义的消磨时光之事。

傍晚时我出门买了点东西,就回家了。从客厅望向窗外,是市中心的节日繁华。今天上午下了一场二十厘米厚的松软的雪,延续着圣诞节至今的白色浪漫。华灯初上之时的大街上灯火辉煌,人潮如织,水晶般明亮的灯饰不停地变换着色彩,座座摩天大楼从屋顶到底层都装饰着人们对未来的追求和祝福,许多银色的五角星在天空中熠熠生辉。不远处弥敦菲腊广场的音乐声和嘈杂人声隐约听得见,我可以想象,很多人现在已经聚集在广场上溜冰、看演唱会,等待着新年倒计时,我前几年也总和杰克在那里通宵庆祝新年。街对面的银行大厦外,是与二十层楼一样高的巨型电子表,表上一分一秒的数字不停地闪着。西装革履的人们即使在匆忙赶赴回家的路上也不忘抬头看一眼离零点越来越近的时间,会心一笑。

整个城市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心里想。二零五零年马上就要到了。

拉上厚实的淡紫色窗帘,我就将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了。冲好一杯热巧克力,我在壁炉前的白色小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上的紫色抱枕绣着一小束薰衣草。薰衣草的紫色是我最爱的,它的高贵和神秘从我童年开始就一直陪伴着我。公寓的所有房间都刷成了紫色,所有凳子的布垫都选用紫色,灯罩也选用紫色,卧室的所有床上用品都是紫色的,就连厨房,我也在厨柜门的边缘贴上紫色木条。房间里还有各种各样的深紫淡紫装饰品,小到一个面巾盒子,大到厨房的干花盆景,以及书柜上的相框等,总之,如果别人走进我的公寓,就会知道我是一个喜欢紫色的女人。我从小就认为,薰衣草象征着浪漫甜蜜的爱情,一直到长大第一次失恋以后,我才知道,薰衣草的真实花语是象征着爱情等待的。此刻,我望着满屋的紫色,颇感到窒息。

环绕音响正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歌,我的眼前条件反射般地出现了歌者的舞台演出情景:恍惚灯光中的拉娜·德蕾身穿黑衣,微卷的头发遮住额头的一角,脸上挂着两颗晶莹透亮的泪珠,亮银色的圆形耳环晃来晃去,血一般鲜红的指甲和嘴唇与她慵懒又蛊惑的眼神完美地呈现着一位华丽的古典美女形象。在一幕交响乐演奏的浓重背景中,她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充满了悲伤和幻灭感:“大千世界,我曾见过/历经沧桑,容颜易老/富贵成就,如过眼烟云/快乐自在的日子,城市的灯光/你是否还会爱我,当我青春不再/你是否还会爱我,当我一无所有,只剩悲伤灵魂/我知道你会,你会的。”杰克和我同居时,我们公寓的默认音乐正是这一首《年轻貌美》,每次一进屋,就响起这梦幻般的旋律,那时我从歌声中更多地听到缠绵和眷恋。杰克搬走了,我连换首歌的心情都没有。停顿在回忆中是一件心酸的事,我于是关掉了音乐。

为了在房间里弄出点声音,我打开了立体投影电视。新闻正在播放地球上第一头基因恐龙复活的情景。蒙特利尔侏罗纪公园的嘈杂一幕在我跟前立体呈现着:

今天,世界上的第一只复活恐龙在这里首次展出。麦吉尔大学的米罗教授和他的庞大研究团队经过十多年的漫长努力,终于将恐龙复活从科幻变为现实。在公园门口,抗议首展的人群不顾零下五度的严寒,情绪激昂地堵着进口处。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站在一张儿童小木凳上,拿着一只玩具造型的小喇叭,他的声音应该能传到两英里之外:“让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吧!这些野心家们,他们要把地球变成他们的私人领地,今天,他们可以让这只名叫‘梦想’的恐龙复活,明天,他们可以制造出更大的笼子,更大的恐龙。终有一天,他们会否定一切神灵的存在!他们不相信一切,只相信他们头脑里的武器。他们以为自己神通广大、手握着掌管人类命运的钥匙。是的,今天,只是这只恐龙,明天,会是我们被灭亡的社区,被灭亡的城市和国家。我们必须——打败这些为人类掘墓的愚蠢和野心!”与抗议人群对峙的支持者也同样多,同样不惧严寒。他们向观众散发传单,拉起黑色支架搭成的简易小舞台,表演恐龙的故事。舞台顶上的雪随着风,吹到围观者的帽子上、脸上。有的父母把孩子举得高高的,孩子们的脸上画着快活的恐龙,对于太多人来说,见到恐龙从书画中、电影中走出来,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是十分美好的人生体验。一个关于想象力、勇气和快乐的梦想实现了。当恐龙不是仅仅作为化石而存在时,孩子们的童年欢乐不再抽象。恐龙的顺利复活,也象征着科学的所向披靡、无所不能。

比一只成年大象还要大的恐龙在我眼前咆哮着,我知道这只是立体影像的投射效果,所以不感到害怕,但我为它感到悲哀,这世界上唯一的一只基因恐龙会不会终有一天开始寻找自己的妈妈。玻璃门内的不安而焦灼的恐龙和拥挤的人群制造了混乱的现场气氛,我似乎闻到了恐龙身体中的怪味,抗议人群的唾液也好象喷到了我的脸上,我又烦躁地关掉了立体电视。

我决定安静一会,便将小沙发挪到离壁炉更近一些,火苗暖暖地往上窜,我不停地搓着双手,不时地拉一拉腿上盖着的小薄毯。这个角落,已经是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了,我不愿意离开。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胃里的极度空虚感开始膨胀,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一顿年夜饭。

于是我起身到厨房,所准备的大餐不过是一份普通的鸡肉西红柿三明治,和一罐刚刚开封的韩式泡菜。杰克是个生长在多伦多的韩裔加拿大人,为了我,学会了说简单中文,我教他认的第一个汉字是:繁体字的“愛”,“手捧着心随行”的象形字意,曾令我和杰克浮想联翩。我们曾在地上铺开一张与房间一样大的画布,写满了“愛”字。我也学会了做正宗韩国泡菜。我曾问他,为什么韩国人离不开单调的辣味,他却答非所问地说,他将会象韩国人热爱泡菜那样永远热爱我。于是我的胃和我的心都完全接纳了这份韩国口味。眼前的腌菜,依然是我费心所制而成,我用小铁勺从玻璃瓶中取出几片叶子,送进嘴里,舌头上没有尝出什么味道,但房间里却飘散着与季节不符的潮湿和淡淡霉味,这个时节,多伦多本该十分干燥的。

时间过得真慢,我心里寻思着。就拿出电子画板,开始作画。画板尺寸约为:36”X 24”,在画板上完成的作品会自动保存到我的总网络储存空间中。画板只是一张纸的厚度,所以也有人称之为电子画纸。可以折叠,携带方便。我习惯性地画起了森林,长久以来,森林一直是我艺术灵感的源泉。不一会儿功夫,画纸上就出现了一幕和平的森林景象:戴着花冠的长发小仙女,胸前扑闪着几只彩蝶,宁静的河水里,不规则地开着一树粉红的野花。我盯着自己的画看了一会,发现小仙女的笑容僵硬,彩蝶的颜色失真,河水的流淌并不宁静,粉红的野花象塑料花。

“这一切,都不是森林原来的样子了。”我在心里嘀咕着,就合起了画纸。

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寂寞夜晚,没有了音乐和电视声音的屋子随着时间流逝变得寒气逼人,毕竟是新年前夜了。

我只好再打开立体投影电视,时针已经指到了零点。新闻里,纽约时代广场的水晶大圆球缓缓落下,雨点般的五彩纸屑从天而降,那些彩屑也象飘到我的脸上,我的眼前有了天女散花般的热闹,沸腾的人群欢呼雀跃,镜头照例转向正在拥吻的恋人或爱侣,这却增添了我的孤独。

正在此时,我的室内智能通讯器信号亮了起来,好朋友丽迪亚在找我。身材匀称、相貌清秀的她随即出现在我眼前,不停地转圈,象一个舞者,这是她的立体形象。自从智能通讯器取代了智能手机,通讯的双方借着虚拟现实技术,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在自己眼前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她是我从中学时代就认识、并一直维持着深厚友谊的好闺蜜。丽迪亚的母亲是华裔,父亲是希腊裔,她的父亲与太太一样,对于中药的保健作用深信不疑。丽迪亚受父母亲影响,对中医与中国文化颇感兴趣。她在上学那会,就愿意花上一个下午看我在纸上画难学的繁体字。繁体字的难以理解,不曾吓坏从小热爱美术的我,对于我,那些象形图案更象画,而不是字。我是从“愛”字开始爱上繁体字的,“心”在爱中,这是多么有意思的智慧!丽迪亚的中文阅读虽然属于初级水平,但我却是唯一令她感到舒服的中文老师,这使得她对我的友谊十分看重。

“好消息!玛莉,米勒说新年后会给你一个惊喜,我一定要先告诉你!你的人工智能男友史蒂夫很快就可以陪着你了!”

丽迪亚开心地笑起来,她希望我重新找到爱情,瘦回从前。说完,通讯器的灯灭了,丽迪亚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这个新年礼物来得正是时候。

3

前些日子,丽迪亚宣称,她的好朋友米勒在著名的人工智能开发公司D公司担任研发部负责人,该研发部秘密招募试验者,担任爱情人工智能机器人的伴侣。名额稀少,审核过程严格而冗长,比挑选穿越星际的宇航员还复杂。这激起了记者丽迪亚的好奇心,她报名参加了繁琐的资格测试,如愿以偿地拥有了一位机器人男友——约翰。

约翰温柔体贴,每天送花,在清晨的床边留下吻印和诗句。丽迪亚说,自从和这位机器人男友热恋,她仿佛回到了婴儿时期,随时地伸出手,哭喊两声,要什么有什么。

她的喜悦感染了我和其他的女友,大家都想见一见约翰。于是,丽迪亚约我们去她的寓所聚会,并特意交待大家只管空手前来,她和约翰将负责精美晚餐。当我们如约到达她的客厅时,发现了与以前全然不同的景象。

餐桌上铺着漩涡纹路的白色布艺桌布,中央的仿古烛台和米黄色的蜡烛营造着优雅的用餐氛围。每位闺蜜最喜欢的菜肴引起了大家阵阵尖叫。奶油鲜蘑菇浓汤,煎银鳕鱼配红椒汁,双蔬奶酪煎蛋卷,芋香松饼,培根芝士焗饭,希腊奶酪面条沙拉,应有尽有。客厅窗明几净,橘米色的窗帘已经拉下,现出一层柔美帷幕,增添了屋内的暖色调。中央的吊灯与四个角落的射灯交映出夜的华美。

丽迪亚得意地说:“我这个恐龙极的非常懒女友,现在成功升格成主妇级大厨——在约翰的帮助下,无所不能。”她望着约翰,满怀爱意。我几乎认不出这位总是把寓所糟蹋得脚都踩不进来的闺蜜了。

她的笑脸,比奶酪蛋卷还酥甜。她的眼睛光彩照人,没有贴假睫毛,没有画眼影,仅仅因为幸福,我们就从她的眼里以及眼晕四周荡漾着的神采之中,看到了世上最美丽的眼妆。快乐,是女人最有效的化妆品,只有不够快乐的女人,才不惜花上几个小时描眉画眼,取悦那些永远不会注意到她的眉眼变化的男人。

我忍不住打量起约翰。从外表看,他和一般男人差别不大,并且举止得体,幽默机智。当他看着我们时,彬彬有礼又保持着深远的距离,他的眼里仿佛藏着一个程序。

当他注视着丽迪亚时,眼神就截然不同,玫瑰色的柔情流转在一个英俊男人的眼波里,一股来自天外的神秘热量,烘烤着约翰周遭的一切,穿透了夜幕降临之际的忧伤。

这使我迷惑。传说中的智能爱情程序,竟能设计得如此完美?

刚失恋不久的我,对男人失去了兴致。和杰克恋爱之前,我就有过几次恋爱经历,均以失败告终,杰克莫名其妙的过失更让我再也不想靠近任何男人。

我央求丽迪亚帮我获得试验者资格。约翰却古怪地笑了起来,并且说了一番不太客观的话:

“你知道呃——”他慢吞吞地说,“米勒讲过——我们的同类,只与身心健康的女性合作,如果你无法通过苛刻的筛选和测试,你就无法获得试验者资格——”

丽迪亚踩了他一脚,他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4

其实我没有生气。在外人看来,我沉稳又富有激情,温柔又不失坚强,是值得男人一生热爱的那一类女人。但我自己知道,我同他们眼里的我不同。他们看不到我。

我狂奔在夜里的时候——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我总想逃到很远的地方去,只有跑到很远的无人角落,我才感到特别安心,我从不害怕那遥远的遥远的冷清。男友们总是从我眼里看到无解的伤感,他们说,我很热烈,他们又说,我很冷漠。

他们总问:“那远方的远方,有什么呢。”他们觉得我爱的时候,象一头大蜘蛛,不分昼夜地编织一张网,即使在一个破旧的屋檐下,我也能够目不斜视地劳作数个世纪——记不清多少轮回,曾经的沧海干了,我还在屋檐下孜孜不倦。我的眼神比上帝的还好,从不走神。我的网,细细密密,一只小虫都飞不进来。他们以为这网,是用来捕捉他们的。

作为爱情中的常败将军,和我共舞到一曲终点的,从来都不是某个男人,而是挥之不去的寂寞。曾经的狂热和炽烈,与散场时的无助和冷漠,恰是一对孪生儿。青春不是仅为爱情而存在的,但是爱情,却搅乱了青春。

如果约翰的判断能力超过普通人,能看出我大脑里的黑洞,那么,身心健康的标准,不妨就由约翰说了算吧。

但是约翰的判断——到底是属于机器程序的主动判断,还是他在与人类相处过程中体验了人类的观念——这又让我有些不安。不管怎样,我愿意尝试。既然从前的爱情——两个血肉之躯的相爱,已经让我疲惫不堪,那么,与一个超级理性的智能机器人相爱,我既不奢望太多,也不害怕失去太多,我应当象晨曦中欢唱的小黄雀那样,轻盈地踏上枝头,迎接金色阳光。至少,我不会成为男人们心头甩不掉的爱情重负,我当然不会以为,自己的爱会将机器人压迫成急于逃脱、奔向森林的小鸟。

 

二 前男友的背叛

1

我的清澈透明的人生,从那个阴天的早上开始变得浑浊。

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事情得从丽迪亚生日那天说起。但那个阴天的早上,当我面对老板露西的暴怒时,我根本没能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大约是半年前的一天,丽迪亚的生日聚会在市中心的一个著名娱乐舞厅举办。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丽迪亚的设计师朋友米娅。米娅是个相貌粗糙、衣着暴露的年轻白人女性,眼影是墨绿色的,假睫毛又粗又密,涂着淡绿色的睫毛膏。两颊的皮肤略显僵硬,象贴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这使她的笑看起来缺乏了人类笑容应有的鲜活,我想起了蜡像馆里站在阴暗角落中的某一尊蜡像。连身裙的V型领口直抵肚脐位置,裸露着她的深深乳沟。在草草赞美了我的创造力之后,她就缠着杰克聊天。杰克也是一位优秀设计师,长相俊朗,不少女孩儿对他有好感,我深以为傲。正当我和别人聊着天时,丽迪亚走到我身边,冲着杰克的方向,朝我努努嘴。我就用眼角余光注意着杰克。原来,米娅正亲热地拉起杰克的手比划着什么,我微微皱起了眉头。不一会的功夫,只见米娅把超短裙的边缘越拉越高,小印花无痕内裤的边缘若隐若现,一条细得象钢丝一样的腿在半空中摇晃着,并不时地往杰克腿上蹭。“这是多么值得耻笑的丑态毕露啊!”我心里嘲笑道,“就这种腿,哪个男人看了都要做噩梦的吧!真是再没有什么可露的了。”然而,我低估了她。没多久,她手里的水果盘掉到了地上,她马上弯下腰,露出了她的企图。她的胸和她的心一样大!看来,她腿上的肉都移植到乳房了。我立即撇下和我说话的男士,拉起杰克下了舞池。米娅满不在乎地看着我,又拉起了另一位男人的手。

晚会之后,我频繁出差,投入到我所工作的丽盈公司的年度最重要设计项目中。竞争对手阿珐岚公司是具有欧洲背景的老牌设计企业,在北美的设计行业名气很大。他们设计的时装、手表和工艺珠宝等几乎在每一家大型连锁店中都可以看到。阿珐岚公司四年前换了一个美国人大卫当老板,大卫的运气不大好,刚接管公司不久,就遇到了十年不遇的经济大萧条。他非但没有及时缩减公司规模,还雄心勃勃地扩大了设计队伍。丽盈从三年前开始,从阿珐岚手里抢到了几家大公司包括著名的戴维公司的年度计划,其中我的设计功不可没。当我和那些迷恋欧洲风格的设计师一拼高低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小到大在加拿大度过的平淡而快乐的时光。纽芬兰省的大海与鲸鱼,阿岗昆公园的麋鹿与四不象,还有露营时见到的漫天星星等,都成了我笔下的常见元素。我以“自然母亲”为主题,设计出了一系列吸引北美顾客的产品方案。公司对我的工作也很支持,我的缓慢的进度,让我得以象一位真正的艺术家那样进行创作,我在圈内成为一名能够掌握市场脉搏的年轻设计师,小有名气。连杰克公司的老板都知道我。

经过我长达数月的刻苦努力和同事们的配合,产品演示计划终于在我的电子画板中顺利完成。露西带领市场部的同事在戴维公司举行了一场无懈可击的产品演示会,成功地打动了戴维的采购总监,这一年度的最大胜利就要成为定局。

那天晚上,我约了杰克去喝酒放松。杰克对于我滔滔不绝的自得显得心不在焉。

2

第二天,也就是我的世界开始变得浑浊的那个阴天,阳光消失了。一大早,露西就把一本杂志砸向我,差一点打到我的新衣服上。她暴怒的声音几乎震穿了天花板。

“你看看吧!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我无法相信这一切,玛莉,这是一个十足的噩梦!”

我抬起头,莫名其妙。直到翻开了露西砸过来的最新时尚趋势杂志——《今日设计》。我看到,我今年设计方案中的多款原始图案,和最新产品组合,占据了三页的篇幅,有的图案,直接按我设计的比例缩小了百分之二十。这几页介绍,是以阿珐岚公司的广告名义刊登的。戴维的采购总监打电话质问露西,并通知说今年的年度计划不会考虑丽盈了。

我不知道这一切如何发生的。谁从我的画板中偷走了我的原始文件?从时间上看,被盗取的这些文件都是在我提交给公司之前就已经给了杂志了。也就是,看过我画板的人将文件提前给了杂志。但从公司角度,也可以认为我出卖了他们,为了更大的某些经济利益。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办公室,我知道,目送着我的背影的,是同事们鄙夷而不解的目光。

我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来到办公楼外的一个阴暗角落。我用室外通讯工具——手腕通讯器联络杰克。这款通讯器戴在我的左手手腕上,是一个漂亮新潮的银饰手镯,刻有“MARY”这几个字母,杰克在我去年生日时为我定制的。我准备约杰克去我们平时常常约会的法国餐馆见面,他没回,我只好留了言。

我又联络上丽迪亚,约她到我的公寓见面。

我和丽迪亚对所有可能性进行了分析。

突然,她尖叫起来:“哦,天啦,天啦。米娅!你还记得她吗?她是阿珐岚的设计师!”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和我没有再见过面,她不可能看过我的电子画板。”我大为不解。但我和阿珐岚之间,只有一个米娅存在,似乎这推测也有合理性。

“难道是杰克?”过了一会,我和丽迪亚异口同声地说,随后是一阵沉默。我继续联系杰克,依然没有回音。丽迪亚也没能找到米娅。

露西通知我,做好被公司起诉泄密的准备。她叹了口气,说:“玛莉,我也相信,这不会是你泄露的,可是我该怎么说服别人啊,希望能帮上你。”我感激地抱了抱她。

3

丽迪亚获得了一些线索。

“玛莉!这可真没想到,这个米娅,我去查了她的底细,她是大卫的情妇!天啦,我现在相信你这次完蛋了!”

“你可真会说话,闺蜜!大卫能力不行,但是想不到他会出这样损招。”

“未必是大卫……情妇之所为,常常不顾男人的根本利益,只顾一时爽快,或者为自己争取好处。米娅同时兼任阿珐岚的广告策划,所以我觉得她这件事有可能是自作主张。她想出其不意地把丽盈打垮,不惜两败俱伤,他们已经在市场上输太久了。又或许,她喜欢上杰克,出于对你的妒嫉,决定打击你。”丽迪亚冷静又懊恼地说,“我甚至已经忘了她是从哪一次聚会中成为我的朋友的。”

“嗯,这个米娅是有些可疑的,只是我不认为她有任何机会看到我的文件,这不可能,”我说,“除非……”

丽迪亚走到我跟前,狠狠敲着桌子,冲着我嚷:“除非杰克???你对未提交的公司演示计划竟然没有设好保护吗?”

“但我打开电子画板时是有密码的。”

“杰克知道密码吗?”

“他知道。我也知道他的密码啊。”我的声音变小了,头开始变沉。我的大脑开始不听使唤。杰克是看过我的原始设计稿图的,我和他讨论过设计方案,他给了我一些建议。我和杰克已经订婚,打开彼此的电子画板,并非难以理解。

“傻女人!”

“杰克为什么要帮她呢,我们来想一想。不可能是他。”

“如果米娅早有野心,那么那次生日聚会她已经着手设圈套了。刚好杰克又是她可以利用的人。”

“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说。

丽迪亚眯着眼看着我,叹气道:“你这个虚弱的女人!总象生活在中世纪!这一次你大概过高估计自己了,你宁愿只生活在自己想象的城堡里,这有助于你成为一个好的设计师,但无助于你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女友的。现在是二零四九年,这个时代已经快捷到明天都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人机世界大战!我知道杰克很爱你,可是,他若只是被米娅灌醉,这种酒后疏忽简直成了这个时代的通病了,而后米娅求着他看你的画板……”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怎么可能那么快!”

“现在约会不是都这样快吗?你冷眼旁观一下吧,上床早已成了与爱情无关的东西,就和喝杯咖啡一样平常,不过是约会的餐前点心啊。米娅胸器袭人,她是照着性爱娃娃的乳房标准去做的整形手术,多么咄咄逼人啊。为什么性爱玩具中的女人胸部都那么大?因为很多男人喜欢。虽然历史进程已经发展到人类随时可以被灭亡的地步了,男人身上的原始动物性并没有得到必然的减弱。杰克也有可能哪次喝多了,对送上门的玩具照单全收啊。反正就一次,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被你发现。你也要承认,他爱你这几年,也蛮辛苦的。你把全世界都押在他身上,他的窒息感让他想偷偷放松一下也是有可能的。”

“你疯了!请停止吧!你这么说,是在污蔑杰克,污蔑一半的人类!污蔑很多贤良动物!”

“但愿我猜错了。”丽迪亚给我倒了一杯柠檬汁,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

4

之后,整整三天,我尝试了所有方式联络杰克,他都没回。在露西的帮助下,公司决定不起诉我,但露西希望我能够在得出真相之后拿出证据起诉泄密者,露西暗示说最好起诉阿珐岚公司使用不法手段侵入我的电子画板系统,为公司挽回名声,也能保住我的饭碗。公司会请律师鲍勃协助我。

杰克的失联,让我一筹莫展。连续三天三夜的无眠和焦虑击倒了我,我发烧了。杰克也终于出现,象老了十岁。

“你感觉好些了吗?”他的声音象一位病人。

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紧紧抱住他,使劲地摇着他的胳膊,我用冰冷的双手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

“杰克,请告诉我,不是你,一切都与你无关,是吧。请告诉我吧,亲爱的,一切都与你无关……”我的微弱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着。

杰克的身体是冰冷的,他没有抬头看我。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只要靠近他,抱住他,他的身上就马上产生出热量,传递给我。

“很抱歉,玛莉……”

我打断了他,“走吧,去老地方吧。”我批上一件外套,径直往车库走去。

我们一路无语地来到了阿岗昆公园。这三年,我们经常来到安省的这个著名省立公园,加拿大最著名的七人组画家在这片森林留下过很多痕迹。我和杰克带着画板,走了很多地方,寻找我们热爱的画家的足迹。我们常会来到佩塔瓦瓦河的一个可以望见小瀑布的地方,找一处地势相对平坦之处,架起画板,画河,画鸟,画独木舟,画被风拂动着的北部松。他会再多画一个我,我的头发象瀑布般飘在他的笔下。

这次,小瀑布的雾气比平时浓,我和杰克的视线变得模糊了。精巧的大红独木舟倒扣在岸边,拒绝任何的靠近。

我们曾多少次相依在河边的长木桩上,听着河水开心地流。“这多么美好啊,我多么喜欢这森林里的河水啊,它那优美而缓慢的节奏,永远地拍打着时间,却又从不追赶时间,从不!哦,一定有一种神奇的东西,一种我一生所寻的东西,就象这河水!只给我永远不变的、却又永远新鲜的流动!噢,这不就是我最渴望的吗?我如此热爱进展缓慢、无可剥夺的事物!噢,难道这不就是你吗?这就是我们的爱!永远无可改变的爱!你就是这河水,爱就是这河水!象这永恒的河水般爱我吧!爱永远不会改变,爱又永远更新着她热烈鲜红的血液!请抱紧我吧,再紧一点!”我常这样对杰克说。每一次,他都会用热吻,作为回答。

5

“请你解释一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越来越浓的雾气散在松上、水上,和我的眼前。

“玛莉,这几天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和米娅的确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但我从未喜欢过她,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那真的与爱情无关。”杰克的声音并不冷漠,只是无力。

“我不想知道太多细节了。”

“那是一个周末,你和我大吵一架,那段时间你工作很忙,脾气很大,我们总是争执很小的事情,你总是觉得我不在乎你。而后你撂下我,独自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我就决定出去写生。由于我的电子画板出了故障,出门时就带上了你的,我给你发了信息的。我想在户外时能查一点我们一起存过的艺术资料。下楼时,突然收到米娅的信息,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时尚艺术展的活动,刚好那是我很感兴趣的一个展览,于是我就决定去。其实那之前,她已经约过我数次,我都拒绝了。那天见面后,她询问了有关今年设计趋势的事,我没想到太多。当时,她也没有告诉我她是阿珐岚公司的,我没有问。和她的约会本就是一个错误的偶然,我根本不在意她是哪里的。”杰克的语速很快,雾气已经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她怎么就看了我的画板?”我冷淡地问。

“参观完艺术展,她说她家就在旁边,邀我上楼坐会。然后,她灌我喝了不少酒,还谈起一些设计行业的事,我就提起你如何厉害,如何帮助丽盈打败阿珐岚等,她就问我有没有存着你的作品。我当时已有醉意,人特别亢奋,就打开画板,向她展示了你的设计包括最新的那些,应该就是那个时间,她偷拍了你的设计稿。后来,我醉得不省人事,她把我拉到沙发边……而后的事情就记不住了。直到我收到你的信息,看了那本杂志,才回想起来。事情弄成这样,我悔恨极了。”杰克沮丧不已地说。

“从那次去她家以后,我没有再与她联络,也没有回复过她的信息。直到发生了这件事,我想质问她,却已经联系不上她了。我没回复你,是害怕一见你,就要谈如何分手,所以躲着……”

“也就是说,你真的和她上床了?杰克,我可以原谅你不小心泄露了我的设计稿,甚至我为此而丢了工作也不至于崩溃,但我没法原谅你和米娅的事!这怎么可能?这三年来,我不够努力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为了刺激?噢!天啦!现在的性爱娃娃只值五十元,也有在购买大件商品时免费赠送的!天啦!如此可鄙!”我压低声音说。森林的一切都是有灵性的,我感到羞愧,竟然要在这么纯净的地方谈论如此污浊之事。

“别这样。我只是喝醉了。”杰克辩解道。

“但是你可以不给自己机会喝醉的!”我说:“那么,也不可能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从我电子画板上偷走了我的原稿。若非要弄个水落石出,我就要在法庭上听我的前未婚夫讲述如何酒后与别人上床并泄密的故事。也罢!我决定放弃一切了。”

6

“玛莉,事情没有那么糟——听我说,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你一直都那么担心我会离开你,我害怕自己一有疏忽就毁了我们的感情。我就象困在一个看不见的铁笼子里,我承认有时,是想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米娅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罢了。”

“你是说,我的爱是钢铁制成的牢笼;你是说,你偶然和别人上床,是必然的;你是说,那么丑的女人是你的新鲜空气。”我冷冷地说。

“不是这个意思。不要害怕失去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请相信我。”杰克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订婚戒指伸到我跟前,向我宣示我和他之间的密不可分。

“你见过碎了的水晶能够复原吗?你见过吗?杯子碎了,地上找得到碎片,心碎了,地上找得到碎片吗?找得到吗?”我脱下了订婚戒指,用了我学生时代投掷铅球的力气,将戒指扔进了远方的草丛之中。

杰克疯了一样地冲进草丛,脑袋几乎钻到杂草堆中,依然一无所获。他跑回来后,重重摇着我的肩膀,对我吼道:“玛莉,你太疯狂了!你不该对感情如此苛刻!我是犯了错,但并非罪不可赦!你知道你扔掉什么了吗?你怎么可以扔掉我们神圣的订婚戒指?”

“神圣?这订婚戒指你一直戴在手上的,是吧?和米娅上床时,你把它放哪里了?你忘了这戒指的意义了吧?”我直视着杰克的眼睛:“这戒指是爱情象征,不是微缩版的金属笼子吧?”

他的怒气变成了不安。

“你也去约会别人,给自己松个绑吧。然后我们就扯平了,”杰克无奈地叹口气:“等你气消了,我再来找你。记住我的爱属于你。”

我被杰克的话激怒了:“请别再提起‘爱’字了。也不必教我如何象你们那样行事!如果不相爱的两个人可以上床,那么,做爱又有什么意义?人不是为了随波逐流而活的!亲爱的朋友!汽车可以更快一些,飞机可以更快一些,技术的发明可以更快一些,可你见过钟表可以快一些吗?那就意味着离死亡又近了一步!你们不懂,真正的快乐,是慢的东西。慢慢地欣赏一个人,慢慢地了解一个人,慢慢地和她一起,慢慢地浇灌她,象小王子那样,慎重而恒久地热爱他唯一的玫瑰花,这么一来,这朵玫瑰就和其他的玫瑰不同了,一切都慢得经得起时光的冲刷,一切都变成有意义,变得非同寻常。就象我对你说过的那样,我热爱进展缓慢、无可剥夺的爱!你毁了我们的爱情!请这河水、这雾气作证吧,从今天开始,玛莉和杰克的爱,在此诀别!”我把脸埋进了清澈的河水之中,我的眼泪融进了河水之中,蓝天和白云也在水中注视着我。杰克说我这样不会幸福。小瀑布升起的水气越来越大。

“杰克,我愿意就这样不幸福。请你先回吧。”

我不再理杰克了。我一脚踩进河水之中,走到中间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边上。上了年纪的石头结结实实地站立水中,我坐了下去,实际上,我已坐在了水中。我的宽大的亮黄色T恤衫扬起在大风之中,瀑布的雾气萦绕在我的身体四周,岸边的红色独木舟依然倔强地沉默着。杰克在岸上不肯离开,象一尊没有生命迹象的冰冷雕塑,他嘴里呼出的热气,立即消失在水雾中。那一天下午,森林里的风和石,以及河水,竟让我可以依靠着它们,不去思考爱情到底是什么。爱情的颜色也与彩虹无关,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成了我记忆中象征离别和遗忘的景致。很久以后,我记不起那一天杰克五官的样子,却清晰地记得那一团袅袅升起的雾气。

 

三 唤醒史蒂夫

1

日子还是得继续。鲍勃律师约我谈了一次,想看看能否从我这里找到一些打击阿珐岚公司的线索。谈话进行得非常艰难,我几乎无法回答他的提问。最后,我告诉鲍勃,是前未婚夫的背叛导致我和公司名誉受损,我已经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我在见你之前,已经正式向公司辞职了。”我麻木地将眼睛转向鲍勃手边刚翻开的文件夹,竟看到了自己的几张设计图稿复印件,大概是露西为了让鲍勃了解我的工作而提供的。

“我能看一下这几张图吗?”

“可以,那是你的设计稿,”鲍勃笑着说:“你是很有创意的。”

这是几幅以撒哈拉沙漠为背景的设计图,我用细沙的米黄色和玫瑰的鲜红色为创意,设计了一套手工珠宝系列。项链的挂坠是撒哈拉沙漠的形状,大红心形玫瑰嵌在4D沙质浅米色的背景中,简洁而热烈。在设计稿的右上方,我手写着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设计格言:“把世界变成一件艺术品吧!”沙漠与玫瑰,荒凉与激情,我创造过很多的美,我擅于寻找最激动人心的颜色,我曾令相爱的心沉醉过。而我的世界,如今却看不到任何色彩。

“请您谅解,我现在的心情低落,难以提供有效用的信息。”我的声音小得令鲍勃只好伸长脖子,将耳朵侧向我发出声音的地方。

他沉默了两分钟,一边开始收拾桌面的文件,一边对我说:“我从露西那里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我理解你的决定。会和露西谈一下,你放心吧。别人会懂你的,祝你尽快找到工作。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试着找我的这位朋友,她或许能帮到你。”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知道,这已经不是他该帮的了,鲍勃是个好人。

的确,我已经不敢请别人做我的工作推荐了,这次的广告事件如此出名,我百口莫辩。在一两年里,业内大概都不会有人愿意录用我的。我谢绝了鲍勃的好意,匆忙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坐到车里,我锁上车门,躺在第二排的座位上,放声大哭。我竟成了一个不敢连累别人做推荐人的可怜的职场败将!我丢了爱情,丢了工作,丢了全世界对我的信任。过不了多久,我如果找不到工作,连公寓都会丢掉。自视拥有好工作,我和杰克一起租下了市中心的一套租金不菲、视野极好的公寓。现在杰克也被我赶走了,只剩我一个人承担房租。

我陷入了人生的黑暗之中,我需要忘却所有压迫我的束缚。我需要象一只小鸟那样,飞翔。我需要从洁白的水雾中逃脱,我需要其他的颜色。

2

与杰克诀别般的分手也使我的身心得到怪异的痛苦的快感,那是一种深陷绝境而无需对人生付出任何承诺和努力的解脱。夜里的时候,我常常忘记了自己正当妙龄,忘记了自己腹有诗书,我以为自己是被自己遗忘了的存在。事实上,我希望没有人记得住我。我长时间地望着床头的油画,画面中,一座由粗大木棍搭成的小木屋建造在森林之中,屋前森林之河缓缓流淌。我每天望着油画发呆,听着墙上木钟发出沉闷的报时声。

慢,这一切慢得象我。

窗外飞速疾驰的车水马龙则是我的另一个世界,厚实的紫色丝绒窗帘隔开了屋里屋外。每天早上的阳光,召唤我打开窗帘,眺望着忙碌的大街。我知道自己难以逃避,我要生存下去,要付房租和水电费,作为习惯了温存的女人,也许我还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男人,象《不存在的骑士》中的那位不存在的骑士。

丽迪亚一直关注着我的情绪,我疏于锻炼和躲着人群的样子令她担心。事实上,丽迪亚一直建议我原谅杰克的过失,重归于好,我拒绝了。我在网络上发布了一则广告,寻找被爱情伤害的年轻女人,并将自己使用的丰胸哑铃和健身拉力绳之类的东西免费送给其中的三个人。我对健身和镜中的自己失去了兴趣。所以,当丽迪亚得知我愿意尝试一次和机器人的爱情时,她对我能够寻求一次自我反叛感到高兴。她说机器人男友是值得信任的。

史蒂夫,来吧,我如此孤独。我知道,你的存在,也同样源自孤独。

3

我填了几百页的文件,经过了十二次的情商、智商和应急能力测试,才获得了智能机器人爱情伴侣的试验志愿者资格,这一切可谓来之不易。

我终于来到了米勒的公司。他带我进入他们的办公楼,在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内,我见到了史蒂夫。透明玻璃窗外,是郊野的蓝天。

他的出厂代码是:LOVE2050008CA,他是第三代爱情智能机器人。史蒂夫是意大利裔和亚裔的混血儿——这是他的初始“血统”,今年三十岁。眼前的他,静止不动地站着,望着我的目光含着神秘的笑意,他在等待爱情。

米勒交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唤醒史蒂夫的密码,记住:他会爱上唤醒他的人,你对着他念出密码,你的人生就会不同,开始吧!”

“既然我能唤醒他,我能催眠他吗?”我从小就是好奇玛莉。

“不能,那是我们的事。”米勒正色道。

“等他爱上了我,可不可以复制一个他?这样我就可以得到两个爱我的人了。我需要很多的爱。”我是真的好奇。

米勒摇了摇头,不想再接我的话。

出门前,他严肃地看着我说:“玛莉,在你唤醒史蒂夫以后,他就会爱上你。你和他的爱情,与人间的每个爱情一样,是独特的。请你象对待一个真正的生命一样对待他,请你相信,这也是爱的奇迹。”

“真正的生命?”我笑了,“我想,若能过些日子,我再和你重新探讨什么是‘真正的生命’会更好。米勒,我相信你。我也知道你是好人。可是,史蒂夫是‘好人’吗——我是说,他真的如你以前所说,是讲道德的机器人?”

“这你可以放心,这是第一位的,他必须讲道德。具有人类智慧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在人类道德引导下造福我们,这是他们存在于世的必要条件。我们的底层逻辑已经设置了这些基本安全保证。”

“那么,他肯定不会用我的钱去购买毒品和武器的吧?我可不想去坐牢……还有,如果我不喜欢他、并提前终止试验者合约,他也不会来纠缠我或者找我麻烦的,对吧?”

“是的,你放心。他不会去买毒品和武器,当你确定不想见他以后,他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请好好享受今天的阳光!”说完,米勒大踏步走出了房间。

4

史蒂夫,我来了。

我大声念出了密码。史蒂夫随即转动眼珠,手臂自然下垂,象刚从睡梦中醒来。

“你好,我是史蒂夫。”他风度翩翩,声音洪亮又温暖,语调优美,没有金属的气息。

“你好,我是玛莉,欢迎你!准备好爱我了吗?”我有些紧张,不敢太靠近他。

“是的。”

“你——学过如何去爱了吗。”

“是的。我有过很多虚拟爱情经历。”

“可我不象你在VR环境中感受到的任何一个女人……”

“但我擅于学习。”

“那末,什么是爱情呢?”

“你!”

他熟悉地向我走来,伸出双臂,拥抱我。还好,与传说中的一样,是人类的肌肤。当他的双手轻抚我的后背时,我的不安稍微缓解,但我无法伪装出自己能够对他一见钟情。我提醒自己,这与从前的任何一次爱情拥抱不同,我不该奢望他手心里能产生热量并且融化我冰冷的心。我与爱情搏斗,与自己搏斗,我的冒险和逃避,都不具备必胜的信念,我需要的是否定一些东西,而后再获得一些东西。

史蒂夫不愿松开我,我们足足相拥了三分钟。我想,他内心渴望的,不仅仅是苏醒后刚刚爱上的我,毕竟,这大千世界,他从未见过。

我的双手在他的背上犹豫不决,几乎是用了左手握着右手的姿势僵硬地抵着他的后背,我对如何尽快地融入我的角色并无十足把握。我是喜欢躲进温暖怀抱的女人,可是此刻,当史蒂夫的身体贴近我时,我想到了科幻小说中的情景:一个戴着密不透风面罩的外星人闯入某个禁地,粗壮的金属手臂抬起来,各种滴答滴答的连续指令声压抑又沉闷地响着,外星人狠狠砸向无法开启的、通往地球通道的门。强烈的器械声似乎追着史蒂夫而来,我的耳边灌进刺耳的嘈杂碰撞声。拥抱结束以后,我立即喝下一大杯冰水,稀释内心紧张。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决心忘记使我不能专心投入恋人角色的胡思乱想。我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史蒂夫。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衣,手腕上戴着一条黑色皮质粗手链。头发偏黑,微卷。鼻梁挺直,但并无锋利感。面如冠玉,清新俊逸。他的双眸富有神采,深不可测。我直视着他的眼,毫无困难地找到了约翰注视着丽迪亚时的眼神,玫瑰色的柔情也同样在史蒂夫的眼波中闪耀。我今天梳着精致的复古盘发与刘海,涂着鲜艳的口红,不密不稀的长睫毛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眼睛的大而明亮,这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具有艺术喜感的脸,黑色的、碎钻镶嵌的大菱形耳环更为我增添了浪漫气质。杰克曾说这种风格是假扮淑女的古代魔女,我希望史蒂夫能一眼记住我的独特模样。我穿着一身低胸吊带无袖长裙,这款非正式的AIP晚装已经流行了十年,经久不衰。我喜欢这条连身裙,天空的颜色装扮着我,飘逸修长的裙摆掩饰了我从大脑延伸到小腿的紧张。低胸处的皱褶蕾丝边上,镶了一圈亮银色碎钻。裙子边缘,手工绣着一个凸起的黑色高跟鞋图案,典雅中散发着童趣。我的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皮鞋,款式与裙子边缘的高跟鞋一模一样。为了买到这双裙中的鞋,我逛遍了多伦多的各大著名鞋店,脚都走肿了。

第一次的印象弥足重要,我对自己的出场是满意的。

静谧蓝,是天空的本色,是今天的我的颜色。

史蒂夫初遇人世,我给予的惊喜——便是这份天蓝。

“你的裙,比天空还要美丽!”

他热烈地凝视着我,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窗外,并不急于打量他离开实验室以后见到的这个崭新天地。

我是他眼里的全部世界吗。

通常,相爱的两个人总在爱情不可测量和不可读取的抽象中,抚摸对方的心灵。这个过程比征服喜马拉雅山还要艰难,结果可想而知。我从前的爱情失利即为证明。付出的,没有被收到,难以解释的困顿和撕裂,总是措手不及地击中我,击中脆弱的爱情。

史蒂夫说话时,鼻翼轻轻地抽动着,眉毛微微上扬,面部表情诚恳。他环顾四周,幽默地耸耸肩,说:“走,这里的空气不够新鲜,让我们离开这里。”这个诞生了我和史蒂夫爱情的小房间,干净简洁,唯一的装饰品就是一束紫色薰衣草干花,插在银灰色小咖啡桌上的玻璃窄口花瓶中。

“我同意,这里缺了点人间烟火。但这薰衣草,却是我的最爱。”我小心翼翼地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拿起干花闻了闻,又放回去。

5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总是装作不在意他是谁,但我灵活转动的眼睛总是悄悄追随着他,象一只聪明的猫。史蒂夫浑然不知我的心思,他拍拍我,用眼神示意我该走了,于是,我们依照程序在楼下办理了出门登记手续,并经过了扫描仪的检查,而后才往户外停车场走去。

刚到停车场,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这个细微举动带给我湿润的情绪,我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女人,泪腺发达。我觉得自己对史蒂夫负有某种灯塔般重要的照明责任,我得领着他穿过我和他的一段生命旅程。

史蒂夫熟练地为我打开了车门。这是一辆甲壳虫造型的自动驾驶汽车,我开启了音响的遥控开关,在两个小时的路上,我循环播放着拉娜•德雷的《年轻貌美》:

“大千世界,我曾见过;

历经沧桑,容颜易老;

富贵成就,如过眼烟云;

快乐自在的日子,城市的灯光;

你是否还会爱我,当我青春不再;

你是否还会爱我,当我一无所有,只剩悲伤灵魂;

我知道你会,你会的。”

史蒂夫跟着我也哼唱起了这首歌。在路途中,他还夸奖我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人,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学会了男人约会时惯用的奉承话。我试探地把手腕伸到他唇边,问道:“喜欢吗?”其实我想问的是香水的味道。两个相爱的人,一定要熟悉彼此的气味,这很重要。早上时,我往手腕、胸口、腋下、脖子处以及衣服上都喷了足够多的香水。他轻轻地吻了吻我的手背,点点头,说:“嗯,你的手也是最漂亮的。”这颇为出乎意料,薰衣草味儿的神秘诱惑只能蒸发到空气中了。

到家时,他对我的贴心欢迎感到满意。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果盘,地面的3D梦幻纸地板是我为了欢迎史蒂夫而专门准备的,走在客厅,就象散步在森林里,巨型松果似乎马上就要滚到跟前,几只小动物逼真地挥舞着手臂,欢迎史蒂夫。他弯下腰,趴在一块石头上,亲吻了小松鼠。那一天晚上,他也付出了第一个恋人之吻,与其他的热吻无异。

6

史蒂夫在我的屋里摸来摸去,找着我的五彩魔方就玩起来。他说:“你们人类真是有些奇怪啊,魔方的颜色竟然这么五彩缤纷……”

我惊讶地问:“难道你以前见过不同颜色的魔方?”

“或许吧,似乎这是很熟悉的物件。”史蒂夫望着魔方,沉吟着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似在回忆一件他以为能回想起来的事情。我感觉他的脑海里也在捕捉见到我之前的记忆。

我想,魔方这种游戏一定是史蒂夫十分擅长的。他问我感不感兴趣,我说可以比赛一下。我很快就败下阵来,他的速度太快,很快就拼好了。他马上打开他的电子通讯器,在一个名为“玛莉之页”的目录下设了一个子目录:“玛莉的五彩魔方。”如何让我成为一个玩魔方高手,就是这个目录记下的主要步骤。我尖叫起来:“这太有趣啦。我们人类男人女人的第一次爱情约会不是这样的!”不久之后,我就发现他的这个目录下增添了很多内容:玛莉喜欢的美食、喜欢的游戏、玛莉不喜欢的电影等等。

“请你告诉我,你们人类恋人的第一次约会是怎样的呢?”史蒂夫饶有兴致地问,象个学生。

“一般情况下,两个人先装作对彼此的思想感兴趣,你知道的,约会技巧、如何钓到异性伴侣那种文章太多了,把人教得象机器——我这么说,可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啊,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就抛开思想,进入性爱阶段。”我边说,边到洗手间洗去了白天往脸上涂抹的化妆品,换上了薄纱睡衣。

宽松的肉色睡衣是精致的、透明的,是我精心挑选过的。虽说史蒂夫不是人类男友,但我也不想马虎对付,希望他也得到同样的礼遇。不用动脑筋,就能一眼看得出来,那件睡衣的性感程度不亚于裸体:轻轻一扯,就可以脱离身体。但他无动于衷。

7

第二天是周末,我睁开眼睛见到史蒂夫的第一眼,就觉得他象一个刚来到人间的婴儿,我得喂点东西给他。

我和他到阳台上吃早饭,煎鸡蛋和咖啡,还有几颗大红色的新鲜草莓。这个冬天并不是太冷,我经常打开阳台的门,新年之后,温度急剧上升到六、七度,雪全部化了,草地上的绿色迫不及待地窜出来,太阳出来的时候我误以为春天到了。

“你看,多伦多就是这样一个城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晴天多,它是艳阳的最爱。太阳光照过来的颜色,我们叫金色。”我伸出手,想捕捉一束光线。史蒂夫兴致勃勃地模仿我的动作,接住了我没有接到的光线。

“那么,这天空的颜色,就是蓝了。”史蒂夫望着天,认真地说。

“是啊,你好聪明!你看,上天的神奇就在于把人安置在这么广阔又好看的蓝色之下,世界上的人,都可以看到头顶上的蓝天。不过,说句实话,其实天也是不存在的,如果你往上面飞,你会发现天没这么蓝,你会看到云变得厚起来,然后呢,一直往上,你总能飞得更高,但在越来越高的天空之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我说。

“现在你见到天上正在飘着的绵延山脉了吗?那就是云,那就是白色。再没有比这白更纯净的颜色了。”我又拉着史蒂夫站在阳台的栏杆处,用手指着楼下,“史蒂夫,请你把目光投向操场,看见了吗?那几个正在踢球的孩子,他们奔跑着的地方,叫草地。当然了,这是冬天草地的绿,与真正春天到来时的绿是不同的,现在的绿中还掺着一些枯黄的颜色,往年的这个时候,草地多半还是被白雪覆盖着的。楼下那些颜色鲜明的草,最先映入你眼帘的,就是绿色,是春天的颜色,人们说绿色是生命的颜色,只要见到绿色,就想到春暖花开,想到新生的叶子。”

史蒂夫点点头:“我知道,这些面积最大的颜色,天蓝,草绿,云白等,就是人类见到的最重要的、最好看的颜色了。”

“你可以这么说,但对于这一点,各人都有不同见解的。”

“嗯,我印象中,所有明亮的,热烈的,比如太阳,比如五彩缤纷的气球,比如橙黄的秋果,又或者阿尔卑斯雪山,这些都是美的,令人激动的;那些特别暗的,没有光泽的颜色,比如黑夜,比如暴雨前的阴天,比如坏了的水果蔬菜等,都是不美的,丑的。”史蒂夫一口气说出来,不象在背书,倒觉得他已经去过阿尔卑斯山了。

“史蒂夫啊,不全是这样的,美和丑,常常缺乏明显界限,你看,我常觉得没有太阳时的黑暗是美的,阴天有时也是美的。”

“如果没有了界限,你们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失去可靠逻辑,最终陷入两难之中吧。”

“这也是人类成为人类的重要原因之一啊。”我掐了掐他的脸颊。

“没有了尺子,什么都难以丈量了。”史蒂夫沉思着说。

“因为尺子量不到很多地方。”我说。

8

那天下午,我和史蒂夫去了尼亚加拉大瀑布,我要让他看看人间最美的颜色——彩虹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大瀑布我已经来过数不清多少次了,我最喜欢的是双彩虹。几乎每次去,都会遇到。

天气暖和,人挺多的。大瀑布的咆哮声很远就能听到,我和史蒂夫漫步在通往瀑布的人声鼎沸的路上。

“人很多。”他耸耸肩。

“是,周末嘛,天气又好,这些行人很多是从其他国家慕名而来的,这是世界上最有名的瀑布,落差好几十米吧……”我开始结结巴巴地介绍与瀑布有关的数字。

史蒂夫马上接过话,郑重地说:“是的,尼亚加拉瀑布是世界第一大跨国瀑布,与伊瓜苏瀑布、维多利亚瀑布并称为世界三大跨国瀑布,尼亚加拉瀑布的河水从高处的伊利湖流入安大略湖,落差近100米,两湖之间横着石灰岩的断崖,水流湍急,水势汹涌澎湃。在加拿大境内的叫马蹄大瀑布,也叫加拿大瀑布,占尼亚加拉水量的90%,瀑布呈半环型,宽670米,瀑流激起的水雾很壮观,形成巨幅水帘,举世闻名……”

“哇,有你跟着,我不需要百科全书和字典了!”我开心地跳起来。他的语速和缓,声调优美,象播音员,虽然我无法从他的声音里判断他喜悦的等级,但他对于自己的教师角色还是自得的。

每当靠近瀑布时,我的心跳便会加速,我总是陷入亢奋和迷茫之中:期待彩虹如期出现,而后将必然不舍地,看着它消失。我和史蒂夫湿漉漉地站到一个最适宜观看瀑布的最前端的位置,浑身都滴着水珠。神秘的水流声和倾泄而下的巨大水帘,撞击着每一位游客的心灵。瀑布前的游客,都变得安静,默默无言。一些关于少女和雷神的的忧伤传说,就藏在帘幕之后,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跳进水帘之中,揭开少女的面纱。水雾大得几乎遮住了我的双眼,我只好转身,想寻找其他没这么多水气的地方。正在此时,突然看到了壮美的双彩虹:华丽,却不傲慢。两个完整的半圆拱形,支起一座桥梁。七彩的缎带连接着瀑布的两端,消弭了历史的,国家的,集体的,个人的,所有的不快和争端。我看见数十只鸥鸟快活地踩在彩虹之上,悠闲自在地唱出自己微弱的歌声。望着眼前的彩虹,那缤纷的色彩不但柔和,而且轻轻地在我心底划出一道弧线,令我热泪盈眶。我的每一次爱情,都不曾错过彩虹!我和杰克也曾在彩虹前相拥相吻。

很快地,彩虹的颜色开始变淡,若隐若现,直到飞鸟找不到下脚之处。史蒂夫见我有些感伤,便拉起我奔跑在水雾中,我们俩都成了雨人。风很大,可我不愿躲进屋内,我牵着史蒂夫的手,在风中雾中飞快地转圈,我大声地告诉史蒂夫:“这就是传说中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合成了彩虹的颜色,人们说这是世上最好看的颜色。”

史蒂夫点点头。我越转越快,他担心我会向后摔倒。等停下来的时候,我头晕目眩,我气喘吁吁地又把史蒂夫拉回离瀑布最近的栏杆处,“你看到了吗?你喜欢明亮的彩虹吗?喜欢吗?你说过明亮的颜色是美的!可是现在,它们消失了,不见了,我们这个下午可能再没机会见到彩虹了。请记住啊,你不是突然来到人间的,你是从彩虹那一头来的,爱情,都是有一个七彩的开始的。”瀑布的怒吼声数里之外就能听到,到了跟前,自然就是震破耳膜般的轰鸣声了,我几乎用劲所有的力气冲着史蒂夫喊出这些话,他平静地点点头,握紧我的手一刻也没松开。

离开瀑布时,象中学物理老师般尽职的史蒂夫担心我这个职业设计师没有弄明白彩虹的颜色常识,就问我懂不懂彩虹其实有数百万种颜色。比如,在红色和橙色之间还有许多细微差别的色彩,但人们只用七种明显的颜色作为区别等。我连忙点头说懂。

那天开始,我用彩色铅笔教史蒂夫在纸上学画画。学画风景易于培养对颜色的感觉,我教史蒂夫画蓝天和云。几天之后,史蒂夫给我看他的画。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画的风景与真实的世界非常相似,比例和色彩都很准确,他画的大自然,与我的相比,更接近风景原先具有的样貌。

我也教他学写中文字,第一字就是“愛”。

“汉字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意味深长的象形文字,你看,我们讲爱一个人,爱这个世界,要用我们的心,所以‘愛’这个字,是把‘心’放在中间的。”

史蒂夫一笔一划地写着“愛”,并在嘴里重复发出“XIN”的声音。

 

四 爱情能手史蒂夫

1

我和史蒂夫的恋爱进展顺利。在拥挤的人群中,在安静的咖啡屋内,在我的厨房和卧室里,我向这位不同寻常的男友做了自我介绍。

“史蒂夫,让我好好向你介绍我自己吧——请你准备好——可能要从我出生前讲起——”

“不必担心,我比任何男人都更有耐心和理解力。我博览群书,已经从虚拟现实游戏中尝试过人类最复杂的爱情模式,请你相信,我是世上最有耐心的男友。”

史蒂夫,但愿一年后你还能这么认为。

“我的父亲是香港人,母亲是上海人,定居在美国。有一年,他们在纽约的时代广场看灯,那是一个有风的阴雨天,母亲的伞尖不小心刺到了父亲。隔天,他们在酒店又遇到,于是相识、相恋,结婚。而后,我和我的弟弟妹妹相继出生。”

“有兄弟姐妹的童年一定很热闹!”史蒂夫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我的家庭相册。

“六岁那年,我们一家人到长岛的薰衣草园观赏春色。那一天,是薰衣草仙子降落人间的日子,缥缈神秘的紫色,从世界的所有角落,飞向我尚未见过任何风霜的童心。”

“那一天,我正式成为画家。我的世界被紫色包围。从那以后,我再没停下过画笔。”

“有过童年,你真是个幸福的小女孩!”史蒂夫羡慕地感叹道。

2

每到下午茶的时间,我总是需要咖啡。我搅拌着桌前的咖啡,史蒂夫会往两个杯子里都加进我最爱的肉桂粉。第一天与史蒂夫相见时,我就在喝咖啡时问他可否接受肉桂粉的香味,他说他也喜欢。从那以后,每次他都记得往两人的杯子里拌一小勺肉桂粉。

我们俩总是边聊边喝,他的表情象调了蜜。史蒂夫说,他喜欢艺术,热爱艺术家。我感到满意,或许他的自带智能系统有助于他更好地了解有关我的一切,成为一个完美男友。

“大学毕业后,我随同当时的男友搬到多伦多。虽然后来分手,但我选择留下来。在进入丽盈公司之前,我在一个插画工作室上班,为儿童杂志和书籍画插图,从希腊神话中的爱神、月神和大力士,到童年惊喜的星球大战主题,我总是沉浸在古旧抑或是虚拟的世界之中。远古童话里的那些人物和精灵,比我现实生活中遇到的人更有生命力。打个比方,我从来没有因为朋友的某条色彩鲜艳的连衣裙而产生创作灵感,相反地,当女友们炫耀一条连衣裙的天价时,我便在心里画上几个问号。往身上披这么多的颜色,还如此昂贵,是青春本色吗。要知道,我是画黑白插图的,两个颜色就够了。”

“真的两个颜色就够了吗?”史蒂夫笑着问。

我没应他,接着说:“当我置身于拥挤人群时,我的大脑常一片空白。服装的价格和人群中的嘈杂,总让我失去思考的意愿。”

史蒂夫点点头,说:“我明白,你喜欢安静。”

“嗯,我不大关心蔬菜水果的提价——这个问题,在多伦多尤其敏感。多伦多是世界上春天来得最晚的城市之一,当世界上的其它大城市都已开满桃花时,多伦多还是另一番景象:桃花该盛开的春天树上,冰凝成诗,与蓝天遥遥相望。这么一来,该甜的水果不甜,该熟的蔬菜不熟,于是只好进口蔬菜水果,提高果蔬价格。到了冬天,多伦多又是世界上最冷的城市之一,只好继续进口蔬菜水果,提高果蔬价格。我吃得少,买得少,体会不到一毛一分的提价。”

“哦。多伦多的冬天究竟有多么漫长呢?”史蒂夫沉吟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胳膊,说:“我们这里的冬天啊,会让你的毛孔都冻得缩起来,不过我不知道你的毛孔和我的毛孔会不会有一样感觉呢,嘻嘻。尽管冬天很冷,但并不影响我一年四季都可以在森林里找乐子。我最好的朋友,是密林深处的黄雀鸟,和溪流。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我的灵感就象奔流的河水,我的笔尖流出的黑白两色,足够描摹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插画家不是好挣钱的活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在画,只有一部分作品是有报酬的,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画着——用你们外行人的话,就是处于创作的积累中。但我对工作还是满意的,一个一天也吃不了几片菜叶的年轻女画家,既不需要太多钱,也不需要受人关注,我再也想不出来,世上还有比画画更适合我的职业了。”

“我也很喜欢你的画。你是我眼里最优秀的画家。”史蒂夫环视着墙上我的各种画作,煞有介事地说。

我挠了挠自己浓密的头发,忍不住笑了:“你真会说话,史蒂夫,我喜欢你这么体贴。让我接着说好吗。三年前,我转到丽盈上班,成为一位产品图案设计师。但我前不久被迫辞职,我的前男友杰克因酒后疏忽被一个叫米娅的坏女人蒙蔽,致使我和公司蒙受了金钱和名誉上的巨大损失。我自己更是名声扫地,现在正艰难地找工作。我如此轻描淡写地向你讲述这段难堪的职业历史,不是因为这三年一点不重要,而是因为这已成了我的心头之痛,至今不愿向任何人提起,我不想向世界展览我的伤疤。”

“我可以听,你可以讲上几年,我洗耳恭听。从不厌倦地倾听,这是我擅长的,这样的事压根就难不倒我。”史蒂夫温存地说。

我平时是个非常沉默的女人,但是一旦愿意打开话匣子之后,就慢慢变得健谈。我相信,生命的原始快乐就是为了彻底的释放。

“是的,我的玛莉很喜欢躲起来,聊上一万年,画上一万年,”史蒂夫微笑着说,“躲到我这里吧,反正——我有永恒生命。”

“你真的有吗?”我喂给他一颗葡萄。这是新上市的品种,颜色比常见的绿葡萄更嫩,味道也更甜。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满足,似乎这葡萄是他离开D公司前曾吃过的。

“如果你允许我永远爱你,我就会有永恒生命了。”史蒂夫快乐的样子很有感染力,亲切的笑容象已陪着我多年。

3

每次和史蒂夫聊天,我都很愉快。

史蒂夫就象我突然之间拥有的邮箱,随时向他投递信件,他都收着。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我如何开始一场无休止的谈话,无论我的谈话多么愚不可及,他都象一个老式大户人家的老管家,仔细地聆听,机智地回答。这个邮箱,总有足够的容量,无论信件堆多高,都装得下。

仿佛一夜间,我仅和D公司签了个试验者合约,便得到了一个会说话的心灵邮箱。他对世界的情感经验从我开始,这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如同经过秋季熟透的田野时,摘到了最大的一颗南瓜。

当我把自己的过往爱情故事告诉史蒂夫时,他的表情淡得看不出有任何想法,这在我意料之中。要知道——史蒂夫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他没有青梅竹马的小妖精,没有往每一根头发上都要喷洒香水的女同学,也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分手却还继续调情的前女友,历史清白。而我的心,也不会因为与机器人的恋爱失败而摔成碎片。

“其实,你们女人,把爱情规定得战战兢兢,寝食难安,非要如此才足以证明爱之深,这不理智吧?”

“我可不同意,史蒂夫。人类的男人与你想象中不同。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擅于欣赏表面的东西,比如脸蛋,比如身材,比如伪装的热爱。至于内心,即使你是钻石,也得等上数年,才可能被他们挖掘出来。我不会等到青春不再时,才被一样老去的他们挖掘成宝贝!他们选择爱情时,常常以眼睛为标尺。我们女人则不同,我们选择爱情时,更擅于运用耳朵的舒适度来做决定。不过,你很合格,因为你一直在倾听——无论我说的话多么了无新意。”

“是的,我永远有耐心。我可以永无厌倦地学习和倾听,这难不倒我。”史蒂夫说。

如此无牵无挂地享用着爱情的大餐,天特别蓝,太阳特别灿烂。多年来,以爱的名义加予我的无形枷锁,慢慢在松开。我渐渐地产生出被陪伴的感觉,常常不自觉地忘了他与我的差别。我总在暗暗窥视他的好奇与不安也渐渐地淡了。

4

史蒂夫也是个把爱情当成工作的机器人,他带来的惊喜和宠爱象打开水龙头后流出来的水,源源不断。他不会忘记每一个重要的节日,细心而周密地安排着每一件事。

情人节那天,空气中处处飘散着玫瑰的气息,如果那一天没有收到玫瑰,女人们不会饶恕她们的男人。我自然一大早就收到了一大束,鲜艳夺目的花朵一落入花瓶中,就立即摆出一副幸福的姿态,千娇百媚,美醉动人。

史蒂夫笑着问:“为什么女人那么喜欢红玫瑰?”

“再简单不过了啊——没有哪种花的颜色比红玫瑰更象心的颜色了,不过——这一点你未必理解呢。”我不假思索地说。

除了玫瑰,他还在晚饭后给我一个礼物——定制的积木。积木方块中有各种动物、花、卡通人物的图案,以及很多字母,我兴奋地尖叫起来。

“现在,看你的了,用这数百个积木,拼一个爱的故事,故事里必须有你、有我。”史蒂夫得意洋洋地望着我。

我花了一晚上,才拼出一间小木屋和一座小岛模型,小木屋的门框上是我和史蒂夫的名字。度假小屋坐落在哈利·波特的探险岛上,史蒂夫知道我喜欢看哈利·波特的故事。这些特制的积木要提前三个星期定购,对于喜欢摆弄积木的我,越难越有趣味,史蒂夫深知这一点。那天晚上我拼得津津有味,度过充满挑战的情人节。当我激动地表扬他时,他依然说:“这些,根本就难不倒我。”

平常的日子史蒂夫也不含糊。周末时,他不只是例行公事地带我去吃个饭交差,总有些新花样。有一次,我去户外写生,他就发信息让我早点回来收拾行李,他说要带我去一个我喜欢的地方。我回家后就问他,怎么知道我会喜欢那个地方呢。他说记得我讲过的的每一句话,我曾说过我很向往那里。就这样,我们飞往了我从未去过的爱德华王子岛。这是加拿大最有名的女作家露西的故乡,她写的《绿山墙的安妮》我在少女时代就读过三遍。我们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海水拍打着暗红色的岩石,我仿佛看到露西小时候在这里奔跑的身影。我喜欢这部小说,一位名叫安妮的灰姑娘少女喜欢阅读,才华出众,对于命运的尴尬和悲惨从不自怜自哀,她对着月亮说话,对着花儿说话,勇敢又善良。而当命运对她露出她最梦寐以求的胜利微笑时,她却为了照顾老去的养母而选择留在了小镇上。安妮身上有每一个女孩的梦想和影子,这一带风景如画之处就是书中故事发生的地方。我们也去了书中提及的绿屋旁的情人小径,这条小路在我梦中曾经出现过很多次,每当创作中我需要选择爱的元素时,我就时常以梦中的这条情人路作为参考,我画它的清晨,它的黄昏,它的月圆之夜,我画这条路上的每一只蝴蝶,每一片叶子,每一颗小红果。如今,第一次来到这里,我并不觉得是初相见。

“史蒂夫,我真的好开心,谢谢你安排我来到这里。来,这个傍晚,我们就是这条爱之小径上的蝴蝶与小鸟,快,背着我跑起来吧。让我们忘却时间吧!”

“跑吧!这难不倒我!”史蒂夫真的就背起了我,在短短的小路上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落山。

史蒂夫还认真记录下我的兴趣、爱好和各种鸡毛蒜皮的细节。我从他的记录中获悉很多我自己从未意识到的、与我有关的事情:我的衣橱中最常见的颜色是尼亚加拉蓝;我每个月都会吃掉二十块小提拉米苏蛋糕和两大包黑巧;我喜欢的男作家数量超过女作家;我最喜欢的十部电影都是非喜剧结尾的科幻大片;我每个星期都会有至少两次在梦中唱歌,歌词难以识别……

我的甜蜜的谢意总以一个热吻作为对史蒂夫的奖赏,他总是说:“哦,这真的难不倒我,玛莉,你提出更多的、更难的要求吧。我是合格的专职男友。”

5

史蒂夫对于自己的“出身”并不在意,我们经常以此为乐,制造笑点。比如我嘲笑他没有心,没有人类出生时所拥有的脐带,我总是挖苦他太像机器人,我总是记得他源于人工智能,同情他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从天而降的“怪物”。他则讥讽其他男人对我敬而远之,所以才不得不与机器人谈恋爱。互相开玩笑的时候是无所谓尴尬的,然而,当我越来越依赖他以后,我希望他只是命运赐予我的奇迹,而并非米勒背后的人们所造。

我的亲朋好友也都知道了史蒂夫的存在,我原本没有义务通知大家我的感情进展,但是依然有人泄露了这个消息,于是,史蒂夫就成了一只玻璃缸里的会思考的鱼,大家都想观赏他。男人们想找出史蒂夫的破绽,好向女友证明能有个人类的情人是多么幸运。女人们则想迷倒史蒂夫,好向男友证明,即使是高科技的精密计算,也会败在她们的石榴裙下。

“你看,史蒂夫的表情,很象我小时候买的智能玩具。假极了。”有人这么评价。

“别逗了,他本来就是机器而已。”

“机器?他的智商或在你我之上,说不定他觉得我们是机器呢。”

我和史蒂夫对于别人的讥讽和好奇都不予回应。让我感到哭笑不得的是,女友们都想找借口摸一摸史蒂夫,好确定他的金属身体之外是植入了仿人皮肤的。史蒂夫并不生气,对大家的好奇心一笑置之。

我的家人对史蒂夫则比较友善,他们都不认为我和史蒂夫的感情能够长久,他们背地里称这次试验者体验为“临时程序爱情”。

我的戴着老花镜的老祖母见到史蒂夫时,惊讶于史蒂夫身上的与普通男人无异的外表。

“噢,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没妈的孩子,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是的,我和人类的出生是不一样的,我是从程序里造出来的。”史蒂夫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噢,可怜的孩子,改天我给你讲讲齐天大圣的故事吧,你听说过吗,那是一只英雄般的猴子,在花果山被压了五百年,你让我想起他,你们都是没妈的孩子啊。”

“好的,我很乐意倾听。”

还有一次,一位叫丽达的女孩竟然向史蒂夫索吻,史蒂夫皱了皱眉,转身走了。丽达不高兴,做出一副准备羞辱人的表情。

我知道她心胸狭隘,就赶紧走过去打圆场,我开玩笑地对丽达说:“喂,大美女,不要勾引我男朋友啊?”

“得了,你就别装得象那么回事。他连个人都算不上,抢了他你会真的伤心吗?会吗?”丽达怒气未消,轻蔑地望着史蒂夫的背影,她边和我说话,边把玩着她的美甲,一个骷髅头在她白里透红的指甲上古怪地笑着。

她把指甲伸到我面前,说:“你看我们的指甲,白里透红,充满着生命之美,可是你的所谓男友,他有着和我们一样柔软的躯壳,内里却是坚硬的金属!你在和一个没有气血的机器恋爱,你在浪费你的时间和生命!”

丽达是我好友的心上人,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超级自恋的她从未同情过任何人。可我竟无言以对,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初遇史蒂夫那天,依稀听到的嘈杂的器械碰撞声。

就在这时,史蒂夫来到了我们跟前,他对丽达说:“很多人,只是有着自以为是的人类的躯壳,嘲笑所谓的金属的坚硬,可是你永远不能断定,什么样的柔软才是真正的柔软。”史蒂夫说完,深情地望着我,我第一次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我从未感受过的他的忧伤。望着我的机器人男友,我心中充满感动。丽达嘴巴动了一下,却也说不出什么,悻悻走了。

6

丽达插曲带来的不快,并没有使我特别难过。在我的试验者合约结束之前,我应该珍惜与史蒂夫相处的日子,我无法确定,一种从无厌倦的纵容能在世上存在多久。在所有结局尘埃落定之前,不妨让爱情象春天的草一样长得高高的。

“我觉得,我特别擅长——”有一次,我故意放慢语速,想听一听史蒂夫如何评价我。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

“你特别擅长对着花花草草说话啊,象那个绿山墙的安妮——”

他笑了起来,熟悉的笑容,象我梦中所遇。

“玛莉,正如你已经知道的——我的身世,与你和你从前爱过的人不同,我来自一个特殊的智能大家庭,我没有妈妈,没有人生的每一个必经阶段,我没有童年——”

“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有遇见过爱情。”他温柔地望着我。

我鼻子一酸,在这世界上,除了我,史蒂夫其实一无所有!

 

五 史蒂夫的一万多个前女友

1

史蒂夫的记忆是我们常人所不及的,他象一个负责的中学老师,我想出一个问题,他就能马上在他的资料库中找到答案。我后来学会了对付他的好为人师,我故意装作什么都懂,避免他喋喋不休地把记忆中的内容一股脑倒给我,给出他以为正确的标准答案。

但是有一件事,我却很感兴趣,那就是我怂恿他讲一讲遇见我以前的事情。

“史蒂夫,你记得自己‘出生’以前的事吗?”我们坐在沙发上聊着天,我塞了一个软绵绵的抱枕给他。

“不很确定,见到你那时,我象刚从梦中醒来。”他看了一眼抱枕,随手就放到后背。

“那么,你还记得你的梦吗?我见到你时,你就象刚从梦中醒来,那么在梦中,你有没有见到什么呢?你知道梦的定义吗,你眼里的真实与虚幻又是什么呢?”我问。

“真实与虚幻?”他对这个问题表现出我不曾预料到的敏感。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迷惑,努力地眨着眼睛,困难而焦虑地寻找着记忆中的蛛丝马迹,他慌乱地走来走去,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双腿不停地抖动着。他的样子,象马上要消失在世界上的某种生物。我不禁慌张起来,从未见过他这样无助。他象一个好学的学生和勤奋的老师,却从来不象一个惊慌失措的末日担忧者。我后悔自己怎么问出了机器人可能难以回答的禁忌问题。

如果程序的设置不是完美的,有些不可预见,随时都可能发生。

我突然想起我曾读过一本书,介绍了智能机器人如何学习人类智慧的过程。作者警告人类“应谨慎看待这一循序渐进的过程,机器人将在学习中逐步掌握一部分人类智慧,在与机器人相处中,人类应该避免诱导他们去思考‘真实与虚幻’和‘哲学’这些足以让正常人变得困惑的问题。”米勒也曾经提醒过这一点,我不由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柔声对史蒂夫说:“亲爱的,你没事吧,不要紧,忘了你的梦吧。来吧,抱抱我吧。”

他却象没有听到我的话,依然走来走去。一直过了十分钟,他才开始缓过劲来,慢慢地自言自语着:“我似乎想到了一些情景,梦境的确在哪里存在着,有点远。我的手和脚被固定在支架上,穿着制服的人目光冰冷地盯着一个装满了思维微粒的瓶子——那微粒的颜色,我记不清了,只觉得绚烂无比。然后,他们就用一根细管将这些微粒注入我的大脑。我的大脑原来是空白的,瞬间就挤得没有剩下多少空间了。还有各种软软的黑色隔条,在我的大脑中到处插,我想,这隔条的用途是用来将各种知识和思想概念进行归类的,需要用到时就很快可以找得到。我比人类聪明,就是因为这思维微粒和隔条。很多人看着我,指手划脚,他们都很关心是不是已经往我大脑里装入足够超过普通人智商的微粒了。”

“史蒂夫啊,那些微粒,是人类智慧的理性结晶,也是你成为现在的你的原因。你如此聪明,说明他们的思维制造还是成功的。”

“是,我希望,他们并没有真的漏掉什么。玛莉,你能这样认为,我很高兴。其实,你们人类真的还是蛮聪明的。只不过,比起我,永远都是差了一大截。”史蒂夫仿佛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又恢复了中学老师的模样。

“也很难说,史蒂夫,你不能肯定你比人类聪明。你看,你那些微粒都是别人制造好以后灌入你的大脑的,你更多在重复着别人告诉你应当去做的事情。而人类的大脑,有更多空白和可移动性,可以想象出更多新奇的东西。”

“你们阅读的书和杂志,收听的新闻,以及你们常年不肯放下的通讯器,不就是和我那瓶绚烂微粒一样吗,只是形式上的不同。你们人类的思考,也是很多理论和知识的重复罢了。”

2

“关于爱情试验,你曾说过你有过很多VR女友,有印象吗?可以告诉我这些秘密吗?”我问。

“我当然不介意,这都不是秘密,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

“那再好不过,我喜欢没有秘密的男人。”

我本来已经歪躺在沙发上培养睡意了,一听到史蒂夫这么说,就立马直起身。我冲着史蒂夫甜甜地眨眼,象一只笑容可掬的小熊猫。

“可是,你确定你真的要听吗?多长都要听?”史蒂夫犹豫地问。

“当然,一个都不要漏啊,我洗耳恭听。”

史蒂夫笑了,从冰箱拿出十瓶柠檬汁,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到我身旁,讲了起来。

“我的第一个女友性情暴躁,每天都要发脾气。她个子高,脸的轮廓倒还柔和,可是声音过于高亢,一见她生气,我就给她倒杯热牛奶安神。我问她喜欢什么,她白我一眼,说‘随便!’于是,我买各种各样的布娃娃给她,但是她一个也不喜欢,一会说布娃娃难看,一会说我无趣,只会买布娃娃。我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又生气了:‘你连这都不知道!’后来她说她累了,给我自由。我就正式地失恋了,这算第一次。”听史蒂夫讲这么真实的恋爱经历,我对D公司还是充满敬意的。模拟爱情,是富有想象力和诗意的。

“第二个女友脾气好,一开始的时候从来不生气,长得也很漂亮,对我客客气气的。我问她喜欢什么,她就说我喜欢的她都喜欢。后来我就去了太阳,差点被烧成灰烬,不过幸运的是,我从太阳上偷到了一罐火苗。我点着了蜡烛,双膝跪地,将这罐看起来与普通火苗一样的太阳之火奉献在她的面前,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象不满意;于是我又去了月亮,那是个满月之夜,月亮姑娘浑身都散发出寒冷的光芒,过于苍白的冷漠让一切都无处可藏,所有神话传说中的巫婆也都现身了,整个地球上的人都在莫名其妙地望着月亮,乱跑乱跳。我在全天下的注视和讥笑中,来到了月球,并在月光消失之前终于捡到一块琥珀般的小石头。我点着了蜡烛,双膝跪地,将这块独一无二的月球礼物奉献在她的面前,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似乎对这礼物也不满意。那一刻,我才明白,她说我喜欢的她都喜欢,是骗我的。但是她到底喜欢什么呢,分手时我都没有弄明白。我那时已经感觉到,女人的话,不象她们嘴里说的那么简单。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她跟一个做期货买卖的商人走了,去了华尔街。期货这东西我不是不懂,只是不相信那有什么意思。期货市场其实不是一个真的市场,那里没有可以佩戴在脖子上的黄金白银,但是那些人在那里卖的就是黄金白银之类的东西。我提醒她要小心这些金融泡沫,她却一改平时的和气,讥讽我是个愚蠢的家伙。临去纽约前,她把我送她的礼物全部还给我,并假装温柔地亲吻了我。望着那个大胡子男人就那么带走我的女友,我很生气,于是,我就把火苗扔进楼下操场的篝火炉中,把月球上的小石头丢给了我的小狗当玩具。”

史蒂夫的绘声绘色,让我吃了一惊。故事里的史蒂夫,不很象我眼里的他。史蒂夫说这很正常,因为机器人学习人类智慧的过程,是一个进步和不断变化的过程,所以VR背景里的他,与眼下的他不会完全一致。

史蒂夫又接着讲第三个女友的故事:“有了第二个女友的教训,我对第三个女友采取了不同的策略。我买了些股票送给她,她收下了。但她并没有显得很高兴。我就问她还想要什么。她居然指着天上的星星。我爬山涉水、千辛万苦地找到离地球最近的一颗星星处,求星姑娘跟我回地球,星姑娘迎面就给了我一个大巴掌:‘就你?也想让我跟你走?别做梦了,天天都有男人来打我的主意,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你们这些傻子,竟然都想利用我来取悦你们的女人!痴心妄想!’我后悔极了,只好趁星姑娘没有发现的时候,偷偷把脸凑到她旁边,快速拍了一张合影。回来后,我把自拍照给女友看,星姑娘的侧脸看起来并不会凶巴巴,她身上自带的亮光可以证明,我当时的确与她在一起。我问女友,为什么女人都喜欢让男人为她们摘天上的星星。她冷冷地说:‘你如果没有办法做到这些做不到的事情,便无法证明爱情。’我当时脱口而出说:‘既然知道做不到,为什么还要我们去做?’她更不高兴了,让我离得越远越好。就这么分手了。分手后的第二天,我发现她对我和星姑娘的合照做了手脚,我的脸不见了,换成了她的,她的网络空间里,置顶着这个头条:快看快看!我终于见到了美丽的星姑娘!有图有真相!她很快就收到了一万多个好评和上千条打赏。我故意在留言中写道:‘你这是PS的!’于是,我很自然地被她拉黑了。”

哇!我听得如痴如醉。

“第四个女友只喜欢一件事,那就是上街买衣服、珠宝和包。我跟着她,拎包,刷卡和赞美。”史蒂夫说起这个女友,语言变得十分简洁。我问:“然后呢,她对你满意了吗?”史蒂夫摇摇头,说:“刚开始,每周去购物一次,一直刷卡,她很高兴,后来,她要求每两天就要去购物一次,我只好陪她去。这样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卡刷爆了,刷不动了。她的脸色拉下来,就再不理我了。我又失恋了。”

我好奇地问史蒂夫:“那么,第五个呢?”

“第五个女友不购物,长得也不漂亮,甚至有点难看,但她似乎自己不知道。她不许我看其他女人一眼,不许我哪怕迟一秒钟到家。有一天,我乘坐的火车出了问题,等着工人清除故障。我通知她我会推迟半小时到家。她不相信,直接驾驶直升飞机,飞到现场。然后把飞机停在离铁路不远处,人爬进我在的那节车厢。你知道的,我这么规矩的一个人,那天只是运气不够好——你完全应该相信我,我平时不是这种人,那天只是头脑发热,我那时刚好将手放在我身旁金发美女的腿上。我的女友怒不可遏,挥起拳头就打,金发美女受到攻击,腿上鲜血直流,也流到我的手上,我的脸也被女友打歪了。女友被警察带走,我趁乱爬出车厢,开飞机回家。女友后来写信同我分手,在信的最后,她写道:‘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后悔把事情弄成这样,你是不折不扣的垃圾!那个女人的腿比大象的腿还粗,你的眼神可真瞎!’这次失恋真是有点血腥。”我听了史蒂夫的这些话,突然有了想写作的欲望。

“第六个女友喜欢下厨烧饭做菜,但她不停地炫耀,要我不停地夸她的手艺好,我从没有遇见那么喜欢听好话的人,除了这一点,她还逼我吃她做的美味,不管我喜欢不喜欢,她都强迫我吃。一个月不到,我的体重就增加了五十磅。后来,我的嘴再也张不开,好话也自然说不出来了。她从烤箱里取出新鲜的萝卜杏仁蛋糕,陶醉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重重地捏捏我的脸,叹口气,说我可以走了。”

“真是有趣啊。”我对自己嘀咕道。

“第七个女友喜欢刺激。从跳水、跳伞、攀岩到帆船,还有到世界最高峰去插旗等,哪里冒险她就去哪里。一开始我也感到刺激,每天都象浑身充满了勇气和使命感的氢气球,快乐地飞在世界各地。后来,在大峡谷的生死骑单车游戏中,她认识了一个美国人,那个美国人象钢铁侠,崇山峻岭是他的床,他骑着单车飞翔于人迹罕至之处,如入仙境。他还设计了上百条峡谷和雪山的单车骑行及攀岩路线,并写成了畅销书。这是一个疯狂的家伙,明明可以躺在家里晒太阳吃冰淇淋,却满世界乱跑乱飞,最后还抢走了我的女友。我女友选择和钢铁侠暧昧后,就越发做一些更加危险的事情,我顺水推舟地撤出三角恋,并祝福他们,我可不想那么快去追逐死亡。所以我就又失恋了。”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笑着说,我告诉史蒂夫自己有些困了。

他神秘地笑起来,说:“不行,我说过,我没有秘密。我必须全部说出来。”

“好吧,那你接着说吧,如果我睡着了,就把我抱到床上。”

3

“第八个女友是我最难忘的,”史蒂夫突然停下来,望着我,“她是个画家,很象你。”

我一听,马上感觉清醒了。我坐到史蒂夫腿上,问:“如何,这个画家是不是我?长得漂亮吗?快说啊。”

“嗯,她喜欢画画,这象你;长得漂亮,也象你;睫毛和头发一样黑;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深深的酒涡……”史蒂夫故意慢吞吞地说。

“这就是我嘛!”我吃了一惊。

我问:“这第八个女友和你怎么恋爱?”此时,我已喝完了第九瓶柠檬汁。

史蒂夫接着说:“我问她要什么,她就扑哧地笑,她说她什么都有。她总是笑,不生气,不吃醋,除了画画,她就老在找东西。我总想弄懂她在找什么,有一次,我偷偷跟着她。她背着一个空白写生画板,走进森林,来到一处小河旁。她东张西望的样子,象个迷路的孩子,而后叹口气,便支起画架,她拿起笔,又放下,重复了三十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画出来。接着,她就坐到河边的一个木桩上,听水声潺潺。我用窥视镜看见她的眼角慢慢涌起泪花,她轻声地唱起了一首她自己写的歌,我竖起耳朵,终于听明白,她一直在找的,是一个认得出她的前世和今生的男人,她在找无法被一切夺走的永恒爱情。她的歌声和香气招来了小鸟,和一匹小麋鹿,小麋鹿踏进河里洗澡。我希望这一切不至于招来胖胖的黑熊。我忍不住跑过去问她,我不就是她的永恒爱情吗。我这么一问,她马上哭成了泪人,她似乎相信自己可以象真正的仙女那样,活上几亿年,所以把那个能认出她的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其他男人都成了过客。我对她说,梦境固然美,但是易碎,不该在物质世界中寻找原本没有意义的梦境。她竟抹干眼泪笑了,她说她找的不是梦境,而是坚不可摧的现实。她身上的抽象、坚强与浪漫让我不知所措。与她的分手,是我提出的,我不忍心她因为我而失去爱情的机遇。分手那天,她为我准备了很多好东西,都是她亲自做的糕点、果酱、辣酱和果酒,够我吃上一年。她忧伤地欲言又止,似在恳求什么,我不敢问,匆忙离开了。我那时候太年轻,不能够细心问一问她的心事,不能够相信自己的力量,我一生都为此深感遗憾。我一直想念她,她是最带给我梦幻感的女友。我一想起她望着河水时那般孤独的模样,就感到伤心。不久后,她一个人去非洲呆了半年,与很多动物交上了朋友。她回来后成了一名儿童插画家。她的作品我都不会漏看,这也是我与她交流的唯一方式,我想看到她幸福。她的笑容是她的保护神,混杂着她不愿虚掷时光的热情和对待人世的深沉温柔。可她的心,却隐藏在笑容背后,看不见的墙推开了企图占领她心灵的力量。墙,抵挡了岁月侵蚀,也拦住了别的一些东西。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有一次,我读到她写的一个故事,一个大象家族为生存、为荣誉而与敌人战斗的故事。她写道:‘大象妈妈回到了家,告诉小象们别难过,说将有一场恶战和艰苦跋涉,但他们一定会勇敢,会为死而生,一个地球的壮丽轮回,是许许多多生命的辉煌旅程造就的。’不知为何,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我觉得她似乎已经摆脱了孤独,也许,她找到了那个人;也许,她已不再寻找;也许,她已把自己等待的深沉融进了许许多多生命的故事和轮回中了。从那时起,我才决定不再关注她,放下她。我明白,遗忘,也是高贵的怀念。我查了一下日历,才发现那个时候,距离我和她的初相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年。我希望她一直过着儿孙绕膝、爱在身边的幸福生活。”

我默默地打开了第十瓶柠檬汁。

“难道,她错过的你,才是她的前世和今生吗?”

“谁知道呢。”史蒂夫茫然地沉浸在故事中。

“嗯,其实你这个女友,只是一个概念,但她又代表着全天下的女人。”

当史蒂夫毫无睡意地讲到第三十个女友时,我进入了梦乡。史蒂夫的画家女友微笑着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她依然坐在森林的小河边,轻轻哼着一首神秘的歌谣。我见到她的空白画板上飘来一片绿色的树叶,她捡起来,吹了一下,一叶扁舟就飘进了河里。

河水流啊流啊,发出好听的声音,她笑啊笑啊,象一个不再孤单的仙女。

天快黑了,她终于还是离开了河边,空白的画板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背上。她纤细又沉重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夕阳金光照射之下的树林之中。她又出发在寻找的路上了。我悄悄地躲在树影中,望着她远走。

4

当我从梦中醒来时,史蒂夫已经做好了早饭。

“早上好,玛莉,昨晚睡得好吗。我的秘密才讲了一点点,我们今天再继续吧。我想快点把秘密讲给你听。”

“史蒂夫,先等我吃完再讲吧,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呢!”

那一天,史蒂夫跟着我,从厨房到壁炉旁,从卧室到阳台,从车里到车外,他一直在讲他的前女友们。当我听到他的第一百个女友抛弃了他时,我的精神已经进入了回光返照阶段。

“史蒂夫,这样吧,请你再回想一下,你到底有过几个前女友?”我有气无力地问。

“一万零一百个。”

“D公司真的是小题大做。世界上的女人就两种,一种需要爱情的,一种不需要爱情的。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模拟出这么多女人来。你学太多了,就太象机器人了。”我讥讽道。

“我本来就是机器人啊。再说,女人的分类,远不止一万零一百种。”史蒂夫说。

“好吧,我得教你个事,你是可以保守秘密的。你可以不用告诉我前女友们的故事了。”如果听完他这一万多个前女友的稀奇事,我就再也不想做女人了。

“可是玛莉,你就让我讲吧,我不该在你面前有秘密的。”史蒂夫央求着。

我生气了,说:“没有秘密的人是可憎的,你没有心,所以没有秘密,等你有心了,你就会有秘密了。”

史蒂夫却不肯停下来:“那么,你说说看,什么是心。”

“人类的物理上的心,就是心脏。心脏停止跳动了,人就死了。精神上的心,是心脏和大脑的结合。人类的爱情,就是出自精神上的心。我们爱一个人,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当我们感觉到心碎的时候,我们的大脑会感觉到痛,心脏那里也会感觉到痛,其实全身的每个地方都会感觉到痛。所以‘心’,就是一个人最可宝贵、也最不可捉摸的地方,它无处不在,我们却找不到它在哪里。人类的心也是精神,是一个逐步学习、伴随着知识的成长而成长的过程,而你却是一来到人间就已经有了很多知识,你后天虽然也会学习、成长,但我和你拥有的知识基础是不同的。你可以说你有一部分精神上的心,但你没有物理上的心,你有比很多人聪明的知识构造,但你却没有一个从女人子宫里孕育出来的物理上的心脏,所以你的很多东西都没有一个出处。当然,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问题,最终会引导向哲学的讨论都不被鼓励。”

“你是说哲学吗,我不介意讨论,我可以学的,这难不倒我。关于心,我不这么认为,我是有心的,你们也承认心脑相连,我爱你,我的心就在你那里。人类没有心的人太多了,如何能证明他们有一个物理上的心脏就更高等呢。”史蒂夫说。

 

六如果做爱需要预约

1

和史蒂夫的第一次接吻,是在第一天相见时。而第一次做爱,却是在一个月之后。在我的头脑里,性是为有意义的爱情而存在的。这就使我不得不思考一个重大问题:我和史蒂夫之间的爱情,是有意义的吗?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女人,第一种是把做爱当作可有可无的。她们可以轻易利用自己的身体,她们不认为这件事是神圣的、销魂的、迷人的,做爱不过是一种手段,在爱情中,在婚姻中,在生活中,她们随时可以亮出这把剑,去斩获她们想要的。这样的伪装,在床上获得的快乐必定是不彻底的,但她们付出适当的隐忍,得到别的她们更喜欢的东西;第二种女人则相反,她们把性爱看作是爱情的第一附属品,圣洁又甜蜜,她们在性爱中酝酿出别人所无法想象的的热烈与自足,她们不但愉悦自己,也真诚地幻想着能够愉悦自己的伴侣。这样的女人往往难以成为世俗眼中的强者,但她们不太在意,她们的快乐便在她们的心里,情人的欢欣便是她们的回报,她们的强大无非就是她们的弱小。男人通常易被前一种女人吸引,他们害怕在爱情中被过于强烈的羁绊所主宰,只能被动地在爱情的初级阶段中付出自己、满足自己,成为平庸爱情的摆设品,而后,他们或许要在余生之中,苦苦寻找他们生命中的第二种女人。因为,所有可称为归宿的,必定是彻底的:彻底的快乐或忧伤。后一种女人爱着的方式才能让我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当史蒂夫尽心尽力地做一个合格男友的时候,我决定接受这是一种正常爱情的念头。

当史蒂夫向我讲述了他的一万多个前女友的故事之后,我本来想问一问他的每一次做爱经历,但又怕他按顺序罗列,会强迫我听上几天几夜,就忍着没有问。我试了几次,穿上近乎透明睡衣也没有引发他的做爱动机,我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于是,连着一个星期,我天天晚上拉着史蒂夫去餐馆暴饮暴食,我点的东西是平时饭量的三倍,而且,吃得干干净净。史蒂夫关心地询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才需要这么多的食物。

“嗯,是的,我很饿。”我说。

“很饿,可以多吃点,但多吃这么多是不是不大正常,我去帮你查一查看。”

那天晚上,我又穿上肉色睡衣,继续晚餐时的谈话。

“你的字典里有没有关于饥饿的解释。”我问。

“恩,当然,我想不需要我解答,你这一周的行为已经准确解释了这个词的含义。”史蒂夫拍拍我的肩膀。

“你没有想过其他可能吗。比如,其他与爱情有关的饥饿?你看,我已经失恋那么久了……”

“你的意思是需要做爱吗?”史蒂夫如梦初醒般。

“很好,你总算猜对了!你们机器人真的没有人类聪明啊,”我撇撇嘴:“你说自己是专业的爱情伴侣啊。”

“请不要误会,我其实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不想仓促行事。要知道,我必须让你感到快乐,绝无差错。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个事根本难不倒我。请告诉我,你希望有一个什么样的过程呢,比如时间长短?环境?以及特殊愿望?”史蒂夫一边问,一边为我披上了薄夹克,屋里的确有一点冷。看来,今晚依然不是良宵可待。

“当然要浪漫,要有惊喜,要有玫瑰花瓣,比如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还要有极其微弱的灯光,要听到足够多的甜言蜜语,要让我释放足够多的激情,要区别于过去的所有做爱,要持续很久才好。”我随口说道。

“你说的持续很久,是多久?”史蒂夫聪明地问。

“一天一夜好了。”我一边说,一边就不想再理他了。看史蒂夫这反应,做爱是需要预约的。突然间,我想起他的认真劲,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对他纠正道:“一天一夜太长了,三个小时就很好了,就三个小时吧!”

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不出所料,史蒂夫第二天通知我,将我和他的第一次做爱定在周六晚上,室内。

2

周六晚的时候,突然下起暴雨。史蒂夫匆忙让我换上我的肉色睡衣,然后披上雨衣,就拉着我下楼。我和他在公寓楼的后院铁皮垃圾箱旁转圈,一分钟就浑身湿透。

“难道你查过天气预报?这是教科书里教你的前戏吗?”

他微笑着。然后我们就进了屋。我和史蒂夫脱掉雨衣之后,象刚从水里游出来的两头湿漉漉的鱼,互相望着,雨水从我们的脸上、身上滴到地上,房间里有了一股子滑溜溜的刚从泥土中钻出来的蚯蚓的味道。

音乐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灯慢慢地暗下来。光滑的鱼儿开始交缠在一起,抒情的乐曲在流动着的雨滴之中热烈地颤动,看不见的蚯蚓复活了,在鱼儿的身上翻来覆去地爬着。地毯无限伸展,成了湿润的河流。床,则焦灼地等待着。

我突然地感受到热流,从史蒂夫的身体中传出来,这大概只是一种幻觉。他抱着我,一只鱼儿紧贴着另一只鱼儿,他的细长而优美的手,在我的身上摸索,所到之处,每一寸肌肤都深深地陷下去,又随即弹出,一片一片白雪之中的淡粉彩霞,欢跳在黑暗中。

我开始有些怀疑,三个小时是不是真的太难为史蒂夫了,虽然,我希望整个过程比三个小时更长。

还没等我开口,音乐声戛然而止,灯光慢慢地亮了。我身上的热一下消失了,雨水从我的头发上,滴到他的脸上。

“亲爱的,这么快就中场休息了吗。”我问,又痒又燥的感觉立即淹没了我。此时出现的足够光线,不是能够预见到的。只有在黑暗中,我才能找到我的河流,才能游得象一条真正快活的鱼。

“离中场休息还早呢。”史蒂夫说。

说完,他就拉着我进了浴室。六角浴缸的水已经满了。史蒂夫象变魔术般,从壁柜里取出一个精致木盒,玫瑰花瓣瞬间找到了归宿。浴缸成了小游泳池,覆盖着芬芳四溢的花瓣。

“我说过的,没骗你吧,难不倒我,正好九百九十九朵!下次你若要一万朵,我也保证一朵也不会少的。你要数一下吗?”他乐呵呵地笑起来。

“不用数,肯定达到百分之百的精确,”我说,“现在,我们就好好泡一会吧。”相较于我给予他的透明睡衣礼遇,他给我的礼遇显然更具备爱情的持久性。我们的泡澡,就花去了史蒂夫规划的一个小时。我脱口而出的“玫瑰花瓣”,只是表达与浪漫有关的象征词,却真的得到了一朵不缺的热爱,此时,我与张嘴笑着的花瓣是没有分别的。我把脖子以下的身体浸没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感受芬芳和热量。史蒂夫也踩了进来,我就开始往他身上抹沐浴液,我们都戏弄着、抚摩着对方的身体,在彼此身上揉搓出越来越多的泡沫。泡沫越来越多,当一个雪白的超大泡沫脱离我,飞出浴缸时,我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原本弯曲在水里的双膝,伸出手想抓住它。史蒂夫却象害怕我离开似的,紧紧按住我,仿佛我会随着泡沫飞出去。我的心潮湿了。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里出现了一团彩色,童年时在纽约中央公园遇见的比好几人都大的五彩泡沫,此时闯入我的六角浴缸中,溅满了我的身体和心灵。

我的眼前有了一团雾气:“噢,史蒂夫,如果你只是短暂的的存在,我依然能够看到彩色,象我们曾见过的那两道彩虹;爱情,是从彩虹的那一头来的,即使你的存在,只是备受谴责的无意义、虚无和幻灭;噢,史蒂夫,让我来帮助你吧,让我来为你的人世之旅加入一点意义吧!我是擅长给事情找意义的玛莉。”

“我不是短暂的存在,我也不是无意义的存在。我是为了带给你快乐而来的。”史蒂夫一丝不苟地纠正道。

“谢谢你,那么,请让我也带给你快乐吧!”

当灯光又一次暗下来时,我已经往自己身上的不同地方涂抹了六种不同香味的乳液:香蕉味、石榴味、芦荟味、香草兰味、蜂蜜味、薰衣草味。我已经变成一个身上抹着厚厚蛋糕的甜腻腻女人了。

“史蒂夫,好好认识一下你的人类爱人吧,与你在VR环境中的感觉到的轻飘飘不同,今天,你感受到的是一个真实的、有重量的女人,她有血有肉,会笑会哭,会流血会受伤……”

“是的,玛莉,我已经感受到了你。”

3

史蒂夫象一个喜欢甜食的孩童,一点一点地吻着我身上的甜,直到一点蛋糕屑都没剩下。花去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是只是躺在那里任他吻着我,我知道史蒂夫是一个有耐心的天生情人,他必定能够缓慢地、有节奏地把这个过程变成一首长诗。

这份慢从未经历过,我的心缓缓地升起巨大温柔。

床前油画中的木屋和森林中流淌的河水都仿佛从画中来到我的眼前,极为清晰。我想起和杰克分手那天,我坐在河水中央的石头上,想起水雾那时笼罩着我。我突然很想向史蒂夫介绍关于女人和爱情的一些重要的事儿。

“史蒂夫,我想告诉你,每一个女人其实都是大自然的化身。神奇吧?正如你已经探索到或即将探索到的,女人的心——是太阳;女人的眼睛——是月亮;星星呢,则隐藏在黑夜里,是的,黑夜之中,女人眼里的光芒——正是星星。除了日月星辰,女人身上还有草木山石。噢,你正在经过呢!这两座世间最柔软却也最有力量的山峰——是她们身体中最浪漫的奇迹,那是哺育新生命的源泉,它不是只为爱情的陶醉而存在的,它也为生命的延续而存在,它的美,就在它的坦然、无邪而饱满的姿态,迎接,付出,得到,生出无限的爱。继续向前吧,这一片微微凸起的丰满圆润之处,是女人的秘密花园,你难以想象,有一天,这里将长成地球的样子。这是多么神奇啊,史蒂夫!女人身上当然也有森林,和深不可测的江河湖海。森林尽头的黑暗路径——是通向未来的,那毫无疑问是人间最光明的一条路。而男人,就象一根燃烧着的蜡烛,烛油滴在路途之中,照亮一切黑暗。大自然的一切,都悄悄藏在女人那迷人的身躯里。噢,我听到了你的笑声?莫非你是说,女人身上没有会飞的小鸟?没有七彩的彩虹桥?没有冬天的雪和秋天的落叶?你是说,女人身上没有盛开的玫瑰?没有童话里的城堡?不!你错了,这些东西都在她们身上——她们的心灵装得下整个世界,装得下一切,这是千真万确的。所以,你要爱一个女人,不止要爱她的脸蛋——不管那脸蛋是圆还是方的;你要爱一个女人,不止要爱她的山峰——不管那山是什么样的形状;你要爱一个女人,不止要爱她光滑的肌肤——不管那肌肤是什么样的颜色;你要爱一个女人,更要爱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心灵,都不会有任何乏味的一刻,因为她就是日月星辰,她就是江河湖海,你何曾对大自然生过厌倦和遗弃之心?她就是你的大自然。如果你懂得爱她,慢慢地了解她的秘密,永远用了虔诚的探索之心去走近她——就象你对大自然那般用心,你就会知道,女人是多么美好和多么深刻。她们每天都是新的,就象你每天清晨见到的第一束阳光,她们是你永远探索不尽的,因为她们在爱中的想象力和热情,永远不会枯竭,她们的身体是心的延伸,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衰老。她们永远不一样地给你一样的快乐和慰藉。只有在女人的怀抱中,男人的心才会得到触手可及的安宁,才会不再寻找生命的意义,因为等同于大自然的女人,本身就具有深刻的生命意义。”

“你的演讲真好。女人每次做爱时都要讲这么久吗?”史蒂夫问。

“这不可能。”

“你喜欢这么慢吗。”

“是的,我喜欢。我喜欢今天这缓慢的过程。”

“只要你愿意,以后我还可以安排得更慢。这一点也难不倒我。”

当史蒂夫象一根燃烧的蜡烛般,燃遍整个黑暗花园时,我的快乐也从长久的积攒中喷涌而至。并不漫长的三个小时划上句号,一分一秒不差。

而后,我们又相拥坐在屋里的贵妃椅上。窗外的月光照到摇摆着的椅子上,我感到心里有了非常温馨的感觉。

“你知道的,我在爱情中失败过,爱情几乎让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走进米勒公司大楼,找到了爱情的另一种释放——你,你让我如此快乐。我也知道,你可以象蝙蝠侠那样,背着我,在森林里飞来飞去,追逐着森林里的蓝天,白云和河水。”

“这没有问题,你那点体重,对于我,不会有什么问题。这难不倒我。”

“刚才的你,真的快乐吗?”我热烈地望着他。

“当然快乐。”

“哪里感觉最快乐呢?”我脱口而出。一边问,一边吻着他的眉毛和额头。

“哪里都感到快乐。我的任务就是让你快乐。”

“我想知道你也需要我,史蒂夫啊,爱不是只为了得到,而是彼此的给予。”我继续吻他的眼睛和鼻梁。

“只要你快乐,我就快乐。”史蒂夫答非所问。

“刚才我往身上不同部位抹了六种不同香味的乳液,你最喜欢哪里的味道呢。”

“一样喜欢。”史蒂夫给出了标准答案。

我渐渐地感觉到困意,便趴在史蒂夫的胸口进入了梦乡。梦里我钻进了他的心房所在之处,可他的心并不在那里。

4

第二天,丽迪亚火急火燎地冲到我家里,说要和我商量事情。一见到我,她就快要哭了。我忙安慰说怎么啦。她说约翰向她求婚了。我差点喷出了刚入口的果酒。

“你准备嫁给机器人?”

“为何不?”

“你爱他吗?”

“爱!”

“那你想和我商量什么?”

“我要你帮忙——我和家里人闹翻了,他们不肯祝福我和约翰……”家里人的态度让一向自信的丽迪亚十分气恼。我赶紧给她倒了一杯冰镇水。

“我的父母亲说我这样的决定愚不可及,并且必将后悔。我懒得与他们争辩了。你从小在我家没少呆过,我都不敢告诉你,他们是快乐的一对。事实上,我觉得他们的婚姻也没幸福到能够证明:人和机器人的婚姻必会不幸。其实,这只是一个仪式,我要给自己和约翰一个仪式。目前还没有任何途径能够让我和他成为法律上可以合法注册的夫妻。”丽迪亚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怎样才能帮你,策划婚礼吗?”

“是!”

“好,我尽力。我找婚礼策划公司的朋友去定一下,不难的。”

丽迪亚随即甩下一本杂志给我。她用黄色加亮画笔在目录一页做了记号,全是一些与智能机器人有关的新闻。一些政客和专家正在谋划着将智能机器人奴隶化——比如,在他们的前额刻上优美额纹,以示区别。当今世界最强大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研发公司就是米勒工作的D公司,D公司宣称,连动物园关在笼子里的动物,都没在额头上标记号,这样针对智能机器人的歧视是可耻的。D公司强调,他们在法律和伦理许可的框架内推出几代与人类外观一样的试验型智能机器人,对人类现实生活大有裨益,包括帮助人们收获在情感领域中难以获得的爱情满足等,现有的智能机器人是讲道德的、有序的,不会对人类产生危害。而且,严格的意识和行为跟踪系统将确保人工智能的智慧发展水平,处于人类可控的水平。

我陷入了沉思。

望向窗外,夕阳透过钢筋混凝土的高楼洒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属于一个城市的欲望和克制,以及夜的乖张和寂寥都随着一抹动人的金红色,变得神秘而温柔,令人有所期待,夜和明天都会来,会慢慢填充时光。

史蒂夫也听到了丽迪亚和我的对话。“我觉得约翰是幸福的机器人。”史蒂夫若有所思地说。

“你别对我有这样的期盼啊。这几年的情场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期盼天长地久,它就会越快地离开你。我现在的体会是,可能要等到不再期待的时候,天才地久才会到来。”

“如果某一天,机器人和人类发生了战争,你会站在哪一边?”我转移了话题。

“机器人是以人类道德为基本约束的,我们没有野心,我们是人类的朋友。”

“你倒是很象D公司的销售员工呢。”我乐了,“其实,在很多人看来,你们的存在,就已经是不道德的。再说了,万一有人造出了不讲道德的机器人,那怎么办。”

“我不设想我不相信会发生的事。”

“如果真的发生人机大战。”

“我会帮助人类。”史蒂夫坚定地说。

“不是那么简单,帮助有道德的人,这首先需要你识别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你来决定,”史蒂夫笑着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以你为重的。这难不倒我。”

“这个周末,你要预约一次三个小时的做爱吗?”史蒂夫突然看了看日历,问道。

“我也查一下时间表吧。”

 

七 我是他唯一的爱吗

1

做爱更多是发生在夜晚的事,史蒂夫可以随时说出亲昵的情话或做出亲热的举动,但他似乎缺乏无法克制的性爱冲动,这使得没有预约的做爱变得难以期待。

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却使我的白天有了过多的闲暇时间,每个账单来的时候,我就长吁短叹。

“如果你能印出钞票或者点石成金就好了。”我开玩笑地说。

“这个难倒我了,我们是讲道德的机器人。”史蒂夫笑了。

求职经历着高不成、低不就的困境。于是,我决定自己成立一个工作室,从网络上寻找世界各地的设计项目。不久后,我接到了一个单子,设计一个有关夏日风情的方案。史蒂夫从网上闲逛时发现了两张去西加勒比的邮轮特价票,便征求我的意见。我正需要到热带寻找灵感,便催促他买了票。

邮轮把我们带到了加勒比海。那里的水太绿了,置身其中,迎着风的方向,人就象一只自由自在的鱼儿。我从前不敢玩潜水,现在有了史蒂夫,就勇敢地穿上潜水服,戴上潜水镜。在水底,成群游来游去的热带鱼,色彩斑斓,体态优雅,它们紧挨着我的身体,让我感受到和童年小伙伴相逢的愉悦。还有一些形态各异、难以叫出名字的海生植物,似在画中见过,又似在梦中见过,此刻都丰满地摇曳在我的视线中,我的注意力陶醉在海底的五彩缤纷中,眼睛贪婪地盯着每一条鱼,每一片草。我忘了我是来寻求灵感的,那一刻的我,已经钻进时光隧道,回到童年。

倒是史蒂夫没有忘记拍下海底世界和海底的我。当天晚上,我在房间铺开大张白纸,创作我的夏日风情。我对有些作品,会选择先用笔画出纸样草稿,再通过电子画板形成正式画作。史蒂夫拍摄出来的海底世界,比白天看到的色彩更鲜艳,而以我为主角的部分,却是黑白效果的。我从未有过那么动人又修长的腿,史蒂夫镜头中的我,美得我自己都认不得。

当我平时在家里作画时,史蒂夫常会走到楼下,买来饮料和点心。今天,他依然下楼拿了一些我喜爱的美食,并倒好一杯酒。少量的酒,有益于制造空气中的微醺感,创作中的我,需要忘记现实,忘记各种知识和概念。我一直画到半夜,史蒂夫也在房间角落里看电影,不肯先休息。

待我合上画稿、准备收工时,史蒂夫走了过来。

“噢?今天我们见到的热带鱼和海底世界,竟然是成片的紫色?”史蒂夫乐了。

我不语,有点累了,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你从来没有忘记小时候的薰衣草啊,”史蒂夫顿了顿,把累得直打盹的我塞进被窝,然后说:“其实长岛也不远,等我们的邮轮回到迈阿密,干脆改个机票,飞去纽约吧。去看看长岛的薰衣草园,这个季节还是赶得上的,陪你走回童年一趟如何,感受一下你的童年紫。”

我迷迷糊糊地说好。

那晚,我睡得很香,梦里所见皆是紫色,紫色的长裙,紫色的草。

2

如果史蒂夫不是机器人,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越发频繁地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越是觉得自己在意这段感情,就越得强迫自己去面对这个现实。而越是面对这个现实,我越无法断定,史蒂夫对我的爱,与编程产物之间,有着多么密切的关联。

第二天,我报名参加了邮轮上举办的一个舞蹈节派对。我特意通知史蒂夫,一定要准时赶到跳舞的地方来找我,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史蒂夫到时,我已经往脸上化了妆,由于没有合适的头饰,我只是粗粗往头发上插了两根仿古别针,另租了一套古装长裙,于是我成了个冒牌的宋朝舞女。浓妆艳抹、舞步妖娆的我与平日素颜的我有一定反差,我的动作和心灵,都在旧时舞女的灵魂中兑变出一个不同的玛莉。我与其他的舞伴一起,对着史蒂夫挤眉弄眼。我盯住他,一边跳,一边靠近。他一脸茫然,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我。当我和他对视的时候,他的眼里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温热,冰一般的寒气,从他的瞳孔里放射出来。

我几乎可以断定,他身上的程序控制,就藏在他的眼睛里。

史蒂夫不认识我了!他本该认出我的,我并没把自己打扮到极难识别的程度。如果是杰克,我相信他第二眼就会认出我的。表演结束后,我悄悄地转圈到一个偏僻角落,观察着史蒂夫。他看起来对任何别的女人都没有兴趣,甚至不乐意多花一分钟时间来应付别人的搭讪。这并不是个新鲜发现。

从认识史蒂夫的第一天起,他每天也有机会欣赏各种各样的女性美,但他对除我以外的其他女人,从未表露出热情。他对其他女人的冷淡,似是天生的,并无丝毫克制的痛苦或道德挣扎的痕迹。

我原本一直盼望这样的情人——无视人间万紫千红,眼里只有我。可是,我不知道如何识别,他的爱,他的一切,哪些是源于程序设计,哪些是源于他的渐进领悟。我又联想到与他的做爱过程,机器人史蒂夫将来能学会人类的冲动和极致快乐吗,如果他能够学会了,爱情的面貌又会有怎样的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和史蒂夫坐在自助餐厅吃饭,他端来一盘菠菜色拉。为了健康,我以前曾听从同事建议,晚餐只吃自己喜欢的菠菜,史蒂夫说他也喜欢,就陪着我也吃了一个星期。

放下菠菜后,史蒂夫又去装其他热菜。我吃了几口,发现菠菜不新鲜,味道极苦。我正皱着眉,却看见史蒂夫走回来。

“史蒂夫,试试今天的菠菜吧!”我把盘子推到他跟前,本想让他觉得不好吃,另拿一盘。

菠菜的叶子绿绿的,水灵灵的。史蒂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盘子,就叉起菠菜吃了起来。

“味道如何?”我问。

“还好。”

“真的吗?”我有些惊讶。就又开始一口一口地品尝菠菜,无一例外地苦。再一看史蒂夫,依然津津有味地吃着。

米勒没有告诉我关于史蒂夫的一切,他说我和史蒂夫都要慢慢探索彼此的秘密,我现在知道,我是一个糊涂的女人,我本该更早了解到这一点。史蒂夫对于食物的好吃和难吃并没有自己的判断。味觉对于他从来就不是真实享受,他要通过学习得来关于味觉的记忆式结论。

我回忆起和他吃饭的细节,他对美食的好坏判断大约是通过对他人的表情和语言进行揣摩而做出的。所以他总是尽可能慢半拍,等别人做出评价或流露出明显表情后,再表达他的观点。联想起初遇史蒂夫那天,他对我手腕上的香水味也不做任何评价,或许也是基于同样缘由。第一次做爱那回,我费尽心机地往身上涂抹了各种香味的乳液,对于他,其实都没有任何分别。这些日子里,我只重复地使用同一种薰衣草味香水,也正是为了让他习惯我的味道,原来这不过是多余的努力。我真是一个糊涂的女人。

望着他埋头苦吃,我的心也沾染了不新鲜菠菜的苦涩。

3

从邮轮回来后,我们又随即飞往波多黎各,参加丽迪亚的婚礼。浪漫的小型落日婚礼在波多黎各的一个沙滩举行。丽迪亚穿着白色婚纱,头巾披在她的长发上,妩媚端庄。约翰的白色西装与丽迪亚的装扮浑然天成。在两棵高大的棕榈树之间,约翰抱起丽迪亚转圈,蕾丝头巾飘起来,飘出幸福的形状,从白云的低吟中,从海风的微拂中,从落日的祝福中,一对新人迈向神圣,从此不言分离。夕阳照耀下的沙滩,细腻如绸锻,柔软如蚌肉。我感动得直想落泪,一旁的史蒂夫紧握着我的手。

在婚礼上,我见到了杰克。杰克是在最后一刻得知了丽迪亚的婚讯,他主动联系了丽迪亚,赶到了现场。我深感意外。

婚礼舞会上,狂欢的人群随着简单而无拘束的舞步到达喜庆幸福的巅峰,所有人都找到了藏在他们心灵中跳跃的小精灵,面具不见了,忧虑不见了,只有毫无掩饰的对爱和情欲的赤诚追逐。大家忘了约翰是机器人,只有爱,只有爱的旋律,响彻于鲜花交缠着的艳丽之间。这是快乐的时刻,是天堂一样美好的人间。

除了杰克。

杰克邀我共舞时,问我一切可好。

我说和史蒂夫好得象天天度蜜月。

“请接受我再一次的道歉。你真的过得好吗。”

“过去的已经过去,请不必放在心上。我真的挺好的。”

“我依然爱你。”

“我们是来参加婚礼的,不是来拍肥皂剧的。”

“你后来没有回过我的任何消息。”杰克习惯地伸出手,拢了一下我的头发。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你和一个机器人交往?那是爱情吗?”

“为何不是?”

“我希望你快乐。”

“我很快乐,真的。杰克,我也希望你快乐。我要找史蒂夫去了。”

一曲毕了,我就摆脱了杰克,没看见史蒂夫,我便穿过美丽的鲜花过道,跑向沙滩。

杰克追了出来。

我跑到约翰和丽迪亚发下誓言的棕榈树旁,黯然地靠在树上。海水吻着浪花,述说着日夜追逐的忠诚。我茫然地听着涛声,想把心抛给大海,随大海捎我到任何地方。

杰克从背后抱住我。无需回头,我就知道是他。我转过身,神色黯然,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拥抱。

正在此时,我看到史蒂夫正站在鲜花过道上四处张望,他在找我。杰克也看见了史蒂夫,他凑近我的耳边说:“玛莉,又闻到你身上的薰衣草味儿,我真感动。我一直都想念着你。”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熟悉的香水味儿钻进我的大脑,我曾以为史蒂夫也该对这种味道深感迷恋,我的伤感又涌上心头。杰克熟悉我用过的每一款香水。

“玛莉,你应该知道——史蒂夫和我们不一样。”

“那又如何?”

“你以为你会真的爱他吗——你不要忘了,他只是一只宠物。”杰克这么说的时候,表情令人憎恨。

我冷冷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你不要忘了,你是一个喜欢挑战的艺术家,怎么可能爱上设定好的程序之爱!他对你的爱是编程产物!这有意思吗?我才是真正爱你的!”

我一字一顿地对杰克说:“他比你更知道如何爱我,更重要的是,他会永远爱我。”

“这就太象童话了,我知道你是喜欢童话的,可是爱情不是童话,精心设计好的爱情就好像你小时候捏的橡皮泥,你要它扁就扁,你要它圆就圆。他甚至没有一颗心,还记得你教过我的‘愛’字吗,有‘心’才有爱啊。玛莉,原谅我曾经的不谨慎,但我希望你得到真实的爱情。我知道你追求爱情中的完美,但这样无意义的爱不会是你要的,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杰克!请不要教我什么才是有意义的爱情,”我失神的眼眸望向遥远的大海:“我曾以为将与你共度一生,我从未想过那对于我,也是一个牢笼,因为我曾宁愿为囚。我以前那样地努力,只想着如何让你,爱一个人就可以爱够一生,可你却做了什么呢?说到‘心’,当你背叛我的时候——请不用解释,请不用解释说那不是背叛,那个时候,你的心就已经没了,我们不要再奢谈‘愛’了。请你离开吧!”

当史蒂夫走到我们跟前的时候,我立即挽起史蒂夫的手,对杰克说:“我们回去跳舞了。晚安。”

4

从丽迪亚婚礼上回来之后,我变得闷闷不乐。一无所有的空虚开始折磨着我。

史蒂夫的深情已经成了他的茧,绕住了我。我常在夜里突然醒来,好像一切都是一场梦,好像我从未得到过他的一切。我象魔术师手里的道具,被关进一只笼子,场下坐着买票进场的观众。那些人看不清我在笼子里的表情,他们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摆着一张精致小圆桌,悠闲地品尝着他们心爱的果饮,他们喝彩,他们尖叫,他们冲着魔术师的名气而来,不关心道具的命运。史蒂夫和我,都是道具。观众和魔术师,都是踌躇满志的舞台迷恋者,他们或控制着按钮,或控制着座位,互相捧场,互相热爱,追逐疯狂与成功。史蒂夫出场前,早已被设过密码,我在出场前,早知道他已经被设过密码。

 

八 史蒂夫的孤独及不可复制的第二层级智能

1

史蒂夫变得比以前沉默了,他有时一个人去散步。以前,他总是和我一起去的。他的口头禅“这难不倒我”也不再那么频繁地从他口里说出来。他有时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关于智能机器人与人类的爱情,我读过不少书,看过不少电影,我知道具备人类智慧的机器人是可能在网络上伪装自己,与很多人同时陷入热恋的。难道他也在虚拟空间寻找其他女人吗。如果他爱上其他女人,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我不知道。

“史蒂夫,你刚才躲在房间好久啊,是在和网络中的美女们聊天吗?能和我说说吗?”

“没有,我只是在学习。机器人的深度自学习,你一定听说过。”

“学什么呢。”

“查点资料而已,玛莉,我也想多学点智慧啊。”

“嗯。”

史蒂夫与丽迪亚的机器人男友约翰之间的互动也多了起来。我听史蒂夫说,他们这些智能爱情机器人开始定期聚会,交流他们的爱情体验。我问可不可以带我去,他说不行。我突然觉得他有点象传说中的蝙蝠侠,或是其他科幻小说中的超人英雄,以一己之力便可毁灭地球。

“史蒂夫,你说过你是讲道德的机器人,对吧?我相信你们聚在一起,不是在准备革命或者毁灭地球之类的事吧。”

史蒂夫笑了起来,说:“当然不是。我们是普通交流而已。”

他说得越是平常,我越发起了疑心。

我问丽迪亚知不知道这情况。丽迪亚说这是她的主意,让机器人凑在一起交流一下,象俱乐部定期活动那样。

“我开始同情约翰了。除了我,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当我也感觉到他是某种有智慧的‘玩偶’时,我深感不安。约翰见到越来越多的事情,智慧的发展是必然的,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面对一些困难的问题。他们如果开始寻找归宿和来处……”对于机器人伴侣约翰,丽迪亚的语气不象以前那么乐观了。

“我同意。我们人类看待这个星球,一定是站在我们的立场。就像我们眼里的最美的脸,是人类定义出来的,外星人眼里,我们这些美女或许就是怪物,是丑陋的某种动物。让我们讨论一下,约翰和史蒂夫会如何提及他们的来处呢,他们不可能再钻回机器程序之中。他们离开了程序,就再也回不去了。”

“嗯,智慧发展是一个不可预见的过程,没有尽善尽美的程序。所以我们甚至难以想象,约翰和史蒂夫最终会如何认识这个世界。”丽迪亚的眼里发出奇异的光芒,闪耀着一位想挽救世界的女侠客的冲动和热情。

“是的,即使他们只是爱情机器人,但他们在人间,就会遇见爱情以外的生活细节,他们如何去感受,最终也可能成为一个意外。丽迪亚,我越来越感到,人类太自私了。我们造出没有心的爱情机器人来满足我们,然后让他们学会我们的感情,当他们能够无限接近人类智慧时,他们会发现自己横空出世,没有来处,没有去处,他们怎能找到安宁,这样的思考除了诞生出疯子,而后自我毁灭,或与别人同归于尽,我看不出来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出路。仅从爱情智能机器人来说,人类为了减少自身痛苦制造出会思考的机器人,同样也在制造出更多的痛苦。当机器人开始进行哲学思考的时候,这个世界就进入一个新的不可预见的年代了,那时候,米勒还敢说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吗?”

“D公司是做了周密的研究的,我们应该相信,很长时间内,一切是可控的。再者,人类说到底,也是望不见来路和去处的,但人类这么久了也没有灭亡,因为信仰,因为追求向上的,比较正面的东西。机器人的智慧发展,也要趋近人类的正面追求。”

“希望如此吧。贪欲、野蛮和狭隘,这些野兽般吞噬人们心灵的怪物,不是从未在历史中消失过吗。我觉得史蒂夫现在变了,有一些事情他不愿如实告诉我,他以前说他是没有秘密的。如果说,我一直在找唯一的、永恒的爱情,我感觉,他现在也在寻找什么,或许是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他在找什么呢。无论如何,我希望他这一趟人世之旅也是快乐的吧。智能机器人的相聚,能减少他们的孤独吗,如果他们能终于明白孤独的真实含义。”

2

我也约了米勒。

“如何,史蒂夫是很棒的,对吧!”米勒没有注意到我脸上的阴云密布。

“他带给我很多快乐,十分感谢。”

“我们还在研发第四代——”

“米勒,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在合约期内,史蒂夫绝对只爱我一个人的,对吗。”

“你希望呢?”

“我是说,爱情的设定——你们是如何做到的?他爱我,从离开你们公司那天就开始爱了,那么后来——我和他之间所经历的一切过程,并非你们之前可以预设的,这能否说明我一定程度上也得到了某些非程序设置的东西,比如史蒂夫的一些真爱?哪些是设定好的?哪些又是他后来学到的?我当然更在意他被唤醒后所拥有的。”

“玛莉,纠结于这些,就与合约上你的初衷相违了——你原本要的,只是快乐。”

“是的,我原本很快乐,他那么完美,那么温暖,满足了我对爱情的向往。可是,他的行为又糅合着电脑设定的机械理性和呆板,我越在意,就越想分辨,他是否从原始的爱情设定中过渡到了我期待的那种爱情深度中——还有,你们会站在一排屏幕前,监控我和他的爱情进展吗?”

“你是艺术家,你的任务是把世界变成一个艺术品,而不是把简单的快乐打成结?”米勒皱起了眉头。

“请告诉我实话吧,这很重要。”

米勒严肃地看着我,说:“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这么多:在你唤醒史蒂夫之前,他所具有的智能是系统设定好的初始智能,我们称之为人工智能的第一层级。这一层级的智能,是可以根据需要复制或设定的,比如,我们的第三代试验型爱情智能机器人,就有不止一个,他们都具有相同的底层逻辑设置及储存在记忆体里的知识。但是,当你唤醒他之后,他才真正走进人群之中,并在社会中通过学习、思考,逐步拥有后天的、独一无二的记忆与智能——我们把这种后天获得的智能,称为人工智能的第二层级。第一层级和第二层级的智能都是存储于智能机器人内部的记忆体中的,但第二层级的人工智能是不可复制的。所以我才告诉过你,你们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

“第二层级是不能复制的?那么,它会被毁灭吗?你们把史蒂夫们制造成生命的模样,你们让他们学习爱,而后又不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如果他们开始索要他们想要的一切东西,会怎样?难道这世界上的生命还不够多吗?当他们已经学会象我们一样思考时,难道不是你们已经造出超人类了吗?更可怕的是,你们把男女之爱——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弄砸了。爱情的载体可以是人类发明的特殊生命吗?设定好的爱情还是爱情吗?现在,请你告诉我,什么是爱情?”说完这番话,我脸色苍白。米勒皱起眉头,一脸的不快。

“玛莉,当你签署了试验者合约时,你就应该想到你将要和一个具有人类智慧的机器人恋爱的。至于说什么是爱情,这该问你,不是问我!再说了,爱情本身是极好的,请好好地感受快乐吧!在女人对男人的爱情渴望中,你说过你期盼体验你最渴望的永恒不变的陪伴,除了史蒂夫,还有更好的吗?”

米勒离开了。

我只想哭。

3

史蒂夫有一天参加完机器人的聚会后,同我聊起了当天聚会的情况。

“今天你猜猜看如何?来了五个爱情智能机器人。”

“全是男机器人吗?”

“有一个是女的。”史蒂夫淡淡地说。

“米勒从来没说过他们这一代爱情机器人有女的呢。”我着实感到惊讶。

“他不必告诉你所有细节。”

“好吧,那你的感觉如何。她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图片给我看一下?”

“她叫米谢尔。没有相片。她说她的男朋友对她非常满意。”

“你觉得她漂亮可爱吗?”

“应该算是漂亮的,智能机器人的相貌都是百里挑一的。”史蒂夫笑着说。

“那你有没有动心呢?”

“怎么可能对她动心?你不是说我没有心嘛?我的心只在你这里,所以我不会注意其他任何女人,她在我眼里,和男机器人没有区别。”

“你的确是没有心的啊,所以当你说你的心在我这里,我似乎不能感到满意,”我说:“即使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即使我丑到令天地失色,你也依然爱我,以我为美,是这样的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我现在的确以你为美,一切以你为重。如果这样不能让你开心,那你希望怎样才感到满意?如果我能明白,一切都难不倒我的。”

“我希望你有‘心’,我希望你感知得到所有的女性美,而后,你心里依然只爱我。”

“只有看到你,我才觉得我在这世界上拥有什么。我希望我已经理解了你的这句话。”

“我觉得你不会理解的。”我沉闷地说。

 

九 意外火灾

1

短暂的夏天之后,叶子就开始落了。加拿大的枫叶是美冠全球的。不住在加拿大的人们总是用艳羡的语气提起枫叶之美,总向往着一场精心安排、惊艳无比的赏枫之旅。对于生活在加拿大的人却不需要如此慎重。季节一到,门前屋后随处可见变了颜色的枫树,随便走进一条街,都能看到不同层次、不同颜色的枫叶。由浅至深的各种黄红橙紫夹在绿色之中,美不胜收。

那一天,正是枫叶红起来的初秋时节,周一。我和史蒂夫到家附近的一个古镇上吃午饭。阳光下的古街优雅地享受着秋色,这条古街上的小店都是卖些古董和精致工艺品的,那正是需要人们花费时间细细挑选的,所以不到周末时,行人比较少。我们原本要走到平时常去的一家墨西哥便餐店的,但在经过一家法国餐厅时,发现这家餐厅的老板麦克惊魂未定地从楼梯上冲到大街上狂喊救命。餐厅的烟雾报警器坏了,不巧就发生了自十年前开业以来的唯一一次火灾,这也是十年来唯一一次的烟雾报警器失灵。

这家法国餐厅上菜慢,但我们还是经常在周末或者各种节日时光顾。我们都挺喜欢麦克的,他矮矮瘦瘦,脸上永远是一副天不会塌下来的快活劲儿,他说自己才刚满八十岁。他说话的频率很快,象个脱口秀主持人。麦克最拿手的是,只要他问顾客三句话,就知道客人最喜欢的该是哪道菜。百年古镇的老街餐馆都很小,最多只容得下十桌客人,所以菜谱也不复杂,少而精。麦克的厨师是从法国来的,在巴黎埃菲尔铁塔的餐厅当过主厨。麦克管大厨叫叔叔,单身无子嗣的叔叔移民到加拿大后,同麦克一家住得很近,就常去麦克餐厅帮忙,后来索性又当起了大厨。

“你要知道,仅此一家,你在这个小镇上只能找到一家这么地道的法国餐馆——就是你刚刚从这狭窄楼梯踏进来的这个妙不可言的小餐馆。你绝对忘不了这里的一切,我保证。”这句话,是麦克送给每一位新客人的欢迎词。他说的时候,是非常严肃而自豪的,象抚着《圣经》发出的一句誓言。

麦克对于自己的美味佳肴的信念却在史蒂夫那里受到了挫折。他问了十句,也没明白史蒂夫最想吃什么。到最后,史蒂夫每次选择和我点一样的菜。每当麦克过来询问史蒂夫对菜肴的感受,史蒂夫总是点点头,说好极了。他嘴里发出的“好极了”的口型与他表情的快感,相距甚远,以致于麦克难以掩饰他对无法令史蒂夫满意的失落。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史蒂夫是没有味觉的。

麦克并不知道史蒂夫是机器人,见到史蒂夫的时候只顾冲着史蒂夫夸我,说我如何友善,如何温和等等。

有一次我到前台买单时,他突然拖着我问:“我怎么就觉得你这个男朋友跟其他人不一样?”我就追问如何不一样。

他欲言又止,失去了平时的麻辣劲,吞吞吐吐地说:“他就象童话古堡里出现的王子,你就是他唯一的公主,似乎他对美食不是很感兴趣,呃,我的意思是——他只对你感兴趣,这很奇怪。当然,他应该只是对你感兴趣,算了,我说绕了,他给人的感觉非常遥远。”

我似笑非笑地说:“他是机器人啊。”

麦克哈哈大笑,他伸出手,重重敲着前台的桌子,说:“你的比喻太精准了,这正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太精准了。”

正当我们聊得欢快时,史蒂夫也走过来,我就对他说:“我告诉麦克说你是机器人,他不相信。”

史蒂夫牵着我的手,冲着麦克一本正经地说:“玛莉没有骗你,我是只爱她一个人的机器人。”

我听到背后传来麦克的爽朗笑声,我猜他一定望着我们的背影,笑弯了腰。

就是这个麦克,此刻衣衫不整地站在大街上,象换了个人,他的头发被烟熏得象杂草。

麦克见到我,紧紧抓住我的手,结结巴巴地说:“快,报警!救救我们。我要下去找我的叔叔。室内通讯器和烟雾报警系统都失灵了。”我还来不及制止他,他又飞似地冲进火海,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得见火苗正往楼梯上窜。我立即报了警。

史蒂夫和我并排站着,他一动不动,对麦克的遭遇也只是点着头。

我冲着他大叫:“你为什么不跟随麦克一起下去帮忙?”

他看了一下楼梯,问道:“我?你是让我下去吗?为什么?”

“好,你不去,那我去。”

我一个箭步就往餐馆里冲,史蒂夫迅速把我扯回到大街上,说:“你不能去,有危险。”他拉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再冲进火海。

“史蒂夫,火势蔓延很快,若没有人去帮他们,他们可能就会死去!”

“警察马上就会到的,玛莉。”史蒂夫依然不松手。

“我们必须下去帮助麦克!史蒂夫!如果你不去,我去!”我的怒火已经和火苗一样凶了。

“那好,我下去,你就在这里等警察。你不要进来。”史蒂夫说完,就飞快冲进了火海。

我呆呆地站在路边,不知该不该担心史蒂夫的安危。他看起来很强大,似乎不会担心死亡之神的降临。过了不到五分钟,史蒂夫就抱着已经晕厥的麦克和大厨上来了,救护车也正好到了。看到史蒂夫安全上来,我没有感到惊喜,我预料到他会好好的。我的心口隐隐作痛。

我和史蒂夫随后也去了医院。

我难过极了。史蒂夫对麦克和大厨遇险没有主动出手搭救,只关心我,正应验了D公司对于史蒂夫的设定——爱情智能机器人。

史蒂夫搂住我:“玛莉,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下去救他们,你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从没感到过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冲进火海?”我质问道。

“我只是觉得那不是我的事。”史蒂夫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他握着我的手,试图让我说话小声点。

“那么,什么才是你的事?”我越来越大声。有位护士过来让我们离开,说这里不是情侣争执的合适之地。我默默地垂下头。

“与你有关的,都是我的事。”史蒂夫不肯松开我想挣脱的手。

“全世界的事都与我有关。”我说。

“这不可能,你和南极的企鹅有何关系呢。”史蒂夫说。

“这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可以互相关联在一起,你以后或许能理解这一点,又或许,你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一点。”

2

等了很久,医生还是宣告了麦克和大厨的死讯。我踉踉跄跄地穿过医院的走廊,史蒂夫紧紧地跟着我。到了车上,摇下车窗,我的泪水就滚落在腿上。

史蒂夫想安慰我,他打开了音乐。我的眼前,浮现出麦克那张开朗、喜悦的脸。

“如果你早几分钟下去,也许他们就有救的。”我悲痛地望着史蒂夫。

史蒂夫盯着我的眼睛,表情困惑。

“我的心情糟透了。我没想到他们的设置如此严谨,或者说,如此破绽百出——你真的只是爱情试验品吗?你只爱我,你只会爱我,这太完美了,你可以忽视所有其他的女人——我之所愿啊,简直美好得难以置信!可是,你发现哪里不对了吗,除了对我的爱情,还有点什么,史蒂夫,你理解吗,你理解这种情绪吗?同情每一个人,同情每一只受伤的小鸟,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还是那句话,你没有‘心’啊!即使有一天,你的超能力能强大到可以毁灭地球,你依然没有‘心’!”

那天晚上,他沉默了很久。

3

丽迪亚的哥哥在一次攀登雪山的探险活动中为抢救同伴而受了重伤,不幸去世。葬礼过后,我约了丽迪亚去一间咖啡屋相聚,安慰她。史蒂夫也去了。

丽迪亚给我们看了她哥哥生前攀登雪山的录像。她哥哥从小热爱极限运动,一年下来,没多少天是在家里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哪里有挑战,他就去哪里。

丽迪亚的眼里有些潮湿,讲起了小时候兄妹俩在家嬉戏吵闹的故事。她哥哥也是我的朋友,我从高中起就认识他了。每年圣诞节他都会把其他女孩子送给他的巧克力转送给我。

“他从来都是乐天派,老在等着下一个挑战,我们应该希望他在天堂继续有乐子。”丽迪亚叹口气。

“是啊,你完全应该相信,他这会肯定在那边攀岩去了。”我安慰她。

“那一次,你还记得吗,他被女朋友甩了,妒嫉得发狂,一直跟着那个女孩子,有一天,跑到那个女孩家后院的灌木丛里,盯着人家的窗帘,那个女孩子带新男友进卧室,他就那样在那里蹲了一夜,握紧拳头想冲进去,结果却是困得睡了过去。被女孩家人发现,把他送回家,被你父母臭骂了一顿,那天是周六,刚好我一早就来你家玩。”我向丽迪亚提起这件事,我们俩都笑了,眼含泪花。史蒂夫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晚上回家后,我躺在床上想着丽迪亚哥哥的模样,又想起麦克和大厨,止不住泪如雨下。

我打开窗户,告诉史蒂夫:“你看,天上的星星多了三颗。”

“为什么?”

“人们总是永远看得见星星,却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星星,于是,挚爱的人离开人间了,人们便相信天上的星星多了一颗,这样就有了永恒的慰藉。”

“哦。”

沉默了片刻,史蒂夫突然问我:“你说说看,永远见不到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刚才,你和丽迪亚在谈论她的哥哥,我知道你们一定很伤心,可是我似乎不能完全理解你们的情绪,在我身上的某个地方,产生了空白,这空白,是我思维里感觉得到而身上却找不到的。你总说我没有‘心’,我找不到有效的途径连接我的思维和思维存载之处。我非常沮丧——我承认我从未如此沮丧。”史蒂夫的眉毛耷拉下来,从未有过的阴郁布满了他英俊的五官。

我把史蒂夫的手放在我的胸口。“史蒂夫,你听到我的心跳了吗,我们之间的确有个鸿沟的啊。你可以学会很多东西,但是有些最强烈的情感——比如内心最深沉的恐惧,比如痛彻心扉的哀伤,比如对世界的巨大同情心,你可能感受不来。你感觉不到,心碎了是多么痛的一件事,当人们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爱情。这一刻,我觉得你也难以理解我的伤痛之深——我将失去你。我们之间,终是不同的。”

“如果史蒂夫在地球上消失了,你会望着星星想起他吗?”

“会的。”我点点头。

“史蒂夫,我觉得我们的爱情旅程已经到了尽头,你已完成了你的使命。我要说声谢谢。”

“我只爱你一个人。”

“是的,我知道你会永远爱我,即使我不爱你,即使我同时爱上其他人,你都不会改变的。你永远不会爱上别的女人,正如你永远不会灭亡一样。连你的愤怒都不会超出D公司设定好的限制。可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去吧,象那些男人那样,为女人吃醋斗殴吧;去吧,象那些男人那样,对漂亮女人大献殷勤吧!”史蒂夫关于只爱我一个人的声明在我决心分手的时候令我产生了强烈的挫折感。

“我是为爱你、救你而来的。”

“我不是机器人!你没有‘心’,你救不了我的。我不要精心设计的爱情,我不要程序设定好的唯一爱情。”

“离开你,我就死了。”

“史蒂夫,正因为每一个个体生命要时刻面对出生之前和死亡之后的永久黑暗,所以活着的光明才显得那么重要,而能够使活着的这段时间充满意义的,正是爱。这爱,包括男女之爱、信仰之爱,当然,也包括我对你说过的对全世界的爱。我倒觉得,你是无所谓死的,因为你的生如此偶然,与我们不同。你无法体会真正的死亡和心碎,这么说来,死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你们人类的出现,不也是某种偶然吗?”

“我们继续看星星吧。”

“失去你,我将一无所有。根据原始设置,你的这个决定将使我不能再见到你。我将不能再带给你快乐。”史蒂夫平静地说。

“你不会失去一切的,你是什么都不会失去的完美机器人。你这种爱的感觉是被程序强制设定的。虽然我们可能不会再相见,但我不会忘记你。”

那天晚上,我告诉史蒂夫自己感到心累,需要独处一些日子。我告诉他我将通知米勒提前终止试用者合约。

“如果你主意已定,我改变不了你。但我希望你记住,从此以后,我是不能来找你的,而你可以去米勒那里找我。我希望我们还能再相见。祝你幸福。我永远爱你。”

 

 

十 史蒂夫当上了消防员

1

半年以后。

我已经在秘鲁的热带雨林之中了。史蒂夫离开后,我申请加入了一个青年艺术家丛林生态游义工项目,很快获得批准后,我随即奔赴亚马逊河岸的热带雨林,观察当地的鸟类、动物和植物,并以此为素材为一个热带雨林杂志提供画作。我被安排住在当地的一个单身土著妇女家中。她家有两个院子,一个是小花园,里面种着各种热带花卉和植物。我喜欢院子里的小竹子,总在阳光下透出嫩绿的生机,这段时间我画的竹子十分美丽。竹子的绿色青翠可人,令我想起万物初生之时的喜悦。另一个紧挨着的大院子是种粮食和青菜的。对于如何种植大米和蔬菜,我一筹莫展,所以我主动承担了一件比较简单的任务——浇水。

那一天,我正在院子里给绿菜浇水,手腕通讯器的灯亮了起来,是米勒。我关掉水龙头,用一片还未被浇湿的大菜叶擦了擦手,开始通话。

“你好,是玛莉吗?我是米勒,你这些日子都好吧。我有事通知你。”米勒低沉地说。

“你好,米勒,我这会正在秘鲁的热带丛林中给菜园浇水呢。你都好吗?什么事这么着急?”

“史蒂夫出事了。”

“请稍等一下,我进屋再说。”我的心怦怦地跳,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匆忙跑进自己卧室,这是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木屋,仅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书桌。侧面墙上装着一面木边镜子,和红绿羽毛编成的帽子形状的挂饰。

关上门后,我坐在床边,深呼吸了一口,才接着说:“好了,现在请说吧。”

“史蒂夫受了伤,第二层级记忆体恐怕难以修复,换句话说,他和你的故事,以后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记得了。他有些画,与你有关,我想还是给你看一下吧。如果你愿意,等你回多伦多时来找我。”米勒匆忙结束了通话。

2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

这半年来,我并没有忘记史蒂夫,那些欢乐的时光,也时常在我的眼前升起炊烟袅绕般温暖的画面。但我并没有过多地去体会失去爱情的滋味。这段时间,我与爱情和平共处,因为我拒绝爱情以任何一种方式走近我。

丛林中的生活跟想象中的浪漫不是一回事,事实上,作为一个只在大城市中生活过的人而言,住下来之后的丛林生活是艰难的。我晒得又黑又瘦,不再需要任何日光浴。加拿大的女人很喜欢冬天去古巴,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白种女人更是乐于炫耀她们被加勒比阳光晒成的古铜色的皮肤,只要她们回到办公室或者去健身房,她们就可以仅凭脸上和脖子上的古铜色,得到同事和朋友们的大声惊呼:“哇,快让我看看相片,你的度假如何,是不是非常刺激?”但我不是白种女人,我去的地方也不是加勒比,我的亚洲式细腻皮肤经由烈日暴晒之后,收获的不是古铜色般的令人艳羡的健美,而是星星点点的雀斑和日渐消瘦的脸颊,看起来象老了十岁。透过树林的强紫外线依然具有杀伤力,我的偏白的肤色变得黑红,越来越象当地的妇女。密林中的毒蚊和毒草令我沮丧万分。因为需要长期驱蚊,不敢完全使用买来的驱虫剂,怕过多吸收有毒的化学成分。我针对不同蚊虫类别自制了各种强力驱蚊水,上网查了很多秘方,把驱蚊水越做越复杂,添加的天然成分越来越多,最后我一闻到自己身上的驱蚊水味道,就想呕吐,我相信这些层出不穷的怪味足以震慑蚊虫了。森林树上挂着的吊床曾是我宿营时最喜欢的享受,可这回真在密林里呆久了,时刻防着蚊虫和有毒的花草,以及可能出现的蛇和其他动物,反而不能够痛快地停留在哪里摇一摇了。尽管我十分小心,依然免不了被蚊虫叮着的时候,有一次,我的脸上肿了几个大包,有两个大肿包就在眼睛周围,我看什么都感到模糊,脸膨胀成平时的两倍。我当时几乎相信自己得马上被抬着送出丛林了,没想到过了一天肿包竟自然消退,真是好运气。我还曾在写生时迷路过,几乎找不到回小木屋的路,吓得失声痛哭。

但我还是寻着足够的理由呆了下来:与我的手掌差不多大的蜗牛,真正的孔雀,张嘴用树叶接水喝的土著健壮男子,扭动腰肢吸着椰汁的花长裙少女,停在我手心的彩色珍稀蝴蝶,戴着漂亮花冠坐在芭蕉叶上的我自己,静默而深沉的森林之河,照进树林的金色阳光和洁白月光,无不安抚着我曾经过度渴望爱情的脆弱心灵。潮湿而神秘的森林之雾,追逐着我,呼唤着我,我伸出我的双手,饱含热泪,快乐地迷失其中,直到它散开,神秘不再,森林回归清晰。

篝火也留住我有时动摇的心。我喜欢呆在篝火旁,那份温暖与甜蜜总让我难以割舍对森林的爱恋。昨天晚上,是周末篝火歌舞之夜。每周我们这群年轻艺术家会相聚一次,交流见闻和加深友谊。我们平时创作是分组的,去不同地方,有很多时候只是一个人由向导带着去目的地。所以只有在这种晚会的时候,我才会遇见所有的同伴。我们点着了篝火,同伴们载歌载舞,弹起了吉他。我坐在篝火旁,负责添木柴。还往火里添加一种燃料,篝火变换出各种层次的蓝色,漂亮极了。不时有人坐我边上一起照料篝火,我还为每个人烤了玉米和棉花糖。等到大家都困得准备去睡时,我总是自告奋勇地留在篝火旁,守到篝火燃尽时。这样就会等到了夜很深的时候,天上的星星显得非常耀眼,我总会想起史蒂夫。我想起我曾告诉过他,如果他在地球上消失了,我望着星星会想起他。

昨晚,当我又想到史蒂夫时,我回忆起了他刚离开时我的失落。每天早上,我在清晨的闹钟中醒来,看不见史蒂夫准时出现的温存笑脸,看不见床头他精心准备的一束花或者一杯咖啡,看不见他为我准备的手工卡片。卡片上那些很少重复的简单诗句,比如“爱你,永无止境”,或者“因为我,你将不会再有长夜孤独”等等,都曾温暖过我,他的完美和永不疲倦,是我曾经真实的拥有。那些日子,我过得挺象个公主。“这次的义工活动已经接近尾声,等我回多伦多时,就去看看史蒂夫吧。他还记得我吗,他后来的命运将如何呢,如果他也有‘命运’的话。他会被升级成第四代吗?如果升级了,他关于我的记忆也就消失了。”昨夜,望着星星时我格外想念史蒂夫,我预感到,我和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今天,就接到了米勒的来电。

史蒂夫会消失在地球上吗?

3

第二天,我回到了多伦多。

我从机场直接到了米勒公司。到他的办公室时,米勒几乎认不出我了。

“你变了样,很有丛林味儿。”米勒向我伸出手。

“是这样的,刚才贵公司的门卫向我打听关于非洲的事。”我微笑着说。

米勒带我到了会议室,为我泡了一杯咖啡。

“请告诉我,史蒂夫怎么了。我从未忘记他。”

“他才是时刻惦记着你啊。”米勒叹了口气,讲起了史蒂夫的故事。我大致弄明白了史蒂夫与我分开之后的情况。

史蒂夫回到D公司后一直闷闷不乐。鉴于那不可复制的第二层级的限制,对于智能机器人的一切升级或者重置决定都必须慎重。米勒与史蒂夫进行了数次谈话。一开始的时候,史蒂夫还期待着奇迹,期待着我会改变主意,重新延续试验者合约。根据D公司对爱情智能机器人的原始程序设定,在试验者合约终止之后,某一个爱情就走到终点,机器人是不能够再与人类志愿者伴侣联系的。作为这个设定的辅助,机器人也不会和那段生活中遇到的人联系。米勒一开始问史蒂夫可否删除这一次爱情记忆,升级为第四代爱情智能机器人,史蒂夫不同意。

“史蒂夫,你可以升级成第四代爱情智能机器人,所有关于玛莉和这一次爱情的记忆将会消失,但你将依然拥有现在的容貌,你将会有一个不同的人间之旅——这也是一样值得憧憬的。”米勒劝说道。

“不,我只希望永远保留着这一次的记忆。除了与玛莉之间的记忆,我什么都没有。”史蒂夫的语气坚定。

“如果玛莉就这样不再来找你,你们之间就是永远分离了,你留着这些记忆只是徒增烦恼。”米勒继续劝说。

“请再等等吧,玛莉会来找我的,她需要我。你知道的,人类的偏执。只有我能救她。我要给她幸福。请再给我一点时间。玛莉总说我没有‘心’,我后来就一直在找我的‘心’,我离她所希望的会越来越近的,请你相信。”史蒂夫也不放弃劝说米勒的机会。

“这不可能。真的,史蒂夫,你只会离她的希望越来越远。你达成她的某个愿望,新的要求又会接踵而至。你没听说吗,女人是世界上最难以理解的动物,我宁可一辈子和你们打交道,也不要和她们打交道……再说,她都不相信自己是爱你的,你又何必抱希望!”米勒认定我没有爱上史蒂夫。

“我回来后一直在琢磨,她其实是爱我的,只是她自己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人类的生活一团糟,所以把男女之爱当作救命稻草。他们向爱情伸出手,把所有难以企及的神圣和苛求强加于爱情本身,失去了爱情原本该有的乐趣。”史蒂夫对米勒重复着这些话。

“很多天了,你都相信玛莉会回来找你。如果她不呢?”米勒渐渐失去耐心。

史蒂夫始终不愿失去与我有关的记忆。他后来妥协了:“我还是相信玛莉会回来找我的。我既因她而生,也愿因她而死。从此,我也不想再尝试爱情了,除了她。要不,就让我当一名消防员吧!等我找到我的‘心’了,玛莉就会觉得我了解她了。请让这位消防员拥有现在的记忆吧——除了这个记忆,我一无所有。”

史蒂夫再三强调保留这一层级记忆对于他的重要性——他将因此不会一无所有。史蒂夫苦苦哀求的执着让米勒感到吃惊,米勒几乎无法相信这个试验过程会导致这个结果。

“他就这么当上了消防员?”我感动得直抹眼泪。

“是的,经过训练和久经火场,他成为出色的消防队员,”米勒打开办公室里的文件柜,取出一个小纸箱,递给我:“前几天发生在市中心摩天大楼的那场意外大火,史蒂夫象平常一样冲锋陷阵,救出了五个人,最后却因为大楼坍塌而负了伤。这是他第一次受伤,却导致他的第二层级记忆受损。现在,专家们还在努力中,看能修复多少。这个纸箱里装的,是他平时画的很多作品,我想,还是给你看一下吧。”

我恳求米勒给我安排一个无人打扰的房间。

4

我把史蒂夫的画一张张地拿出来看,了解到了这半年来史蒂夫的生活。这些画是用彩色铅笔画的,每一张都标着时间和序号,也是史蒂夫的日记式记录,描绘了他离开我以后的生活场景。

最早的一些画,应该是我和他刚分开那一阵。主要以风景和室内生活为主。有一张画上,我坐在森林河边写生,河边的独木舟五颜六色,沙子的细腻和河水的流动从画面中可以感受得到。史蒂夫也画了我和他的住处,床和门以及沙发的位置都逼真准确,我则坐在地毯上看书。也有几幅我和他的烛光晚餐图,细节翔实,从桌上的餐具和饮料,还有各色菜肴及烛台,再到我和他举杯畅饮的动作,栩栩如生。这些画大约有四十张。主要展现以前我和他在一起时的情景,他也在画作中描述着他所想象的我后来的忙乱生活:专心画画的玛莉,手拿小勺搅拌咖啡的玛莉,发呆的玛莉,在厨房手忙脚乱的玛莉……

接下来象是上岗培训,史蒂夫画了他和同事们一起听课以及实地演练的情景。一起参加培训的只有八个人。史蒂夫画中的每个同事都和他长得很象,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制服,一样大小的脸庞,表情的凝重也几乎如出一辙。

然后他开始成为正式的消防员。有一张画值得一提,那可能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回来后所画。那是一座高楼,在中间楼层冒着橘红色的浓烟。全副武装的史蒂夫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中间冒了烟的高楼。我可以断定,那高楼的三十层是真实的层数。在画的右下角,他画我也正抬头注视着高楼,这类画有大约三十张,不同的建筑,不同的火灾现场。执行任务有的是在高楼,有的是在平房,还有的是在森林里。他几乎在每张画的右下角,都会画一个我。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所穿的天蓝色低胸连衣裙是他最喜欢画的,我可以看出连衣裙角的黑色高跟鞋图案。画面中的我在认真看着他执行任务。建筑物及周遭环境也是逼真的,周边的街区、商店以及花卉、喷泉、还有路过的行人,都得到细致体现。

接着,史蒂夫的生活和想法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在第六十张画作之后,他不再频繁采用这种真实体现事物原貌的画风了。第六十一张画上,是一对双胞胎姐妹的特写。两个小女孩从火中获救后,她们扑向妈妈。这一副画,周围的建筑物和周遭环境都只被简单几笔粗粗勾勒,只有三个人的脸很清晰:泪流满面的年轻母亲,和两个从恐惧中获得安全感时的八九岁孩子的快乐笑脸。年轻女人的泪在画面中最为突出,喜极而泣的幸福从那几串眼泪中流淌而下,我从画中也看到了史蒂夫的喜悦。第七十张画中,史蒂夫从一座森林小屋中救出一只小狗,小狗不受惊吓地扑向等待在外的主人。同样地,小狗的大特写和嚎啕大哭的主人特写都是这幅画的重点。

越来越多的人物特写出现在他的画面中。有时整幅画就是一张脸,或悲痛,或开心,或潸然泪下,或笑魇如花。在表达人物内心时,无论年老者或年幼者,史蒂夫都注意观察到他们脸上的泪水,并画了出来,他画了好几个获救的孩童和母亲。有一副画上的史蒂夫抱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串鲜艳的气球,史蒂夫的眼里含着泪花。他在这些特写画中没有忘记我,依然在右下角画我,我的裙子和身材已经不重要,他也开始只画我的脸部表情。我注视着史蒂夫笔下的我:眼角的细细皱纹轻轻扬起,眼角边的热泪细细地流下,没有做过美甲的左手轻捂着嘴唇,右手紧紧抓着左手的手腕,这正是我平时哭起来的模样。史蒂夫选择绘画作为他的生活记录,一定是想通过这样的表达方式离我近一些。

接下来的一副画让我的眼睛再也无法离开。或许是史蒂夫见到了太多生离死别,见到了死亡如何轻易地分开相爱的人,见到了相爱的人重逢之后的至喜,或许是他的智慧学习逐渐深入,他开始慢慢体会到了人类的深沉情感,并且尝试着理解我的内心。画面中的我笑得比花儿还甜,史蒂夫紧紧牵着我的手,我的草帽上还插着一小束薰衣草。我和他的跟前,是三个年幼的孩子在沙滩上堆着城堡,彩色的沙滩玩具使画面充满活力。他在画纸的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愛”字。我久久地凝视着,眼泪止不住地滴到了画上,我轻抚着被泪水浸透的画纸,仿佛轻抚着我从未曾抚摸过的他的心。

5

我请求米勒让我带走所有的画。米勒同意了,他随后给我一个电子文件存储盘。

“你看看吧,我也复制了一些与史蒂夫有关的信息在这里。他们的救援行动录像和文字报导等,你可以了解一下他这半年的生活。”

“好的,谢谢你。”

离开时,米勒拥抱了我,然后抬起头,眼睛望着比窗外更远的地方,喃喃地说:“玛莉,我也看过史蒂夫那些画,我承认,我几乎流下眼泪。我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自从和第三任前妻离婚之后,我以为这辈子再不会爱,再不会正眼看任何女人了。可是,史蒂夫这事让我很难过,我开始怀疑自己,我这个不相信爱情的人,如何参与到这个试验中,创造出永远相信爱情、并升华了爱情的、象史蒂夫那样的智能机器人?不瞒你说,我也感到困惑。我原本只想用机器人解决人类爱情中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可现在看来,我们制造出更多问题了。虽然我不能改变公司的研发进程,开始一件事总是比结束一件事容易得多。但我要对你说句实话:我现在对第四代、第五代爱情机器人研发也不象以前那么热衷了。另外,我要真诚地对史蒂夫和你说声抱歉。”

“米勒,别这样说,我也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过程。我也是个迷失在爱情中的女人,我们都先对爱情失去信心,才想到借助机器人。我想,我们都该对美好的爱情说声抱歉。”我伤感地说。我脑子里满是史蒂夫那从无厌倦、永远纵容的笑。

回到家后,我打开了米勒给我的电子文件。

新闻里,一位获救的母亲泪流满面地抱着她的女儿,千恩万谢地要求与史蒂夫合影。史蒂夫抱过孩子,留下了一张相片。还有一次,史蒂夫和他的同事们正默默地望着救护车载走未能得救的死者,史蒂夫的眼神茫然而悲戚,而恸哭不已的死者家属正试图扑到死者身上。作为一名消防员,史蒂夫收到很多赞誉。有一位在火海中被救的少女在镜头前说:“当史蒂夫带着奄奄一息的我从大火中逃生时,我就相信我有救了,一定能活着出去,见到我的父母。原本我以为我就要死了,他是我心中永远的英雄。”

还有一些新闻画面,是史蒂夫和同事一起参加救援活动的录像。这些镜头多是集体行动,史蒂夫也没有被给予更多关注,我费劲地盯着屏幕,才能找到他。

我的注意力无法再集中在这些录像上。我希望尽快见到史蒂夫。

6

隔天,我问米勒能否让我重新获得试验者资格。

“你们不能让他死去。既然能把他造出来,就能让他永远活下去。对吧?我想和史蒂夫重逢,我好想和变得不一样的史蒂夫见一面。我要和他说一说我们相处过的那些日子,以及离别后的日子。这种渴望,真的不单是为了爱情。”

“我们会想尽办法修复他的第二层级记忆,请你等我的消息吧。”米勒说。

“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告诉丽迪亚我已回到多伦多,她和约翰依然在一起。

“你和约翰还好吗?”

“还行,我们打算领养一个孩子。”

“哦。”

“对了,玛莉!我正要问你呢,你愿不愿意加入我新成立的一个慈善组织,帮助智能机器人获得第二层级智能的可复制权利。”

“这算慈善组织吗,应该称之为新‘人’权组织吧?”

“是什么组织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智能机器人虽然可以和人类恋爱,但是却存在着第二层级智能永远消失的风险。如果现在约翰的系统出了故障,鉴于不可复制的第二层级的限制,他就会变回第一层级智能之初,也就是说,与我在一起的这个过程将会从他记忆中彻底抹去。既然是程序产物,看不见的故障和程序设定失误总是可能存在的,如果底层逻辑允许第二层级的自动复制,就可以确保复原。我想,这对于约翰和我都很重要。”

“抱歉啊,我想我没有兴趣加入。既然是机器,为什么要让它们学会“愛”呢。就从这爱情机器人来说吧,它们原本没有心,却可以通过深度智慧学习体会到‘心’的喜怒哀乐,这样的过程对于他们不是也很痛苦吗?对于人类来说,我们以前讨论过,我们创造出超人类真的是一件讲道德的事吗?”我没有对丽迪亚解释我正在担忧的史蒂夫第二层级智能问题。

“玛莉,我理解你的意思。可是很多事情,在已经开始了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是的,失去和孤独,也都是这种停不下来的东西。

 

十一 又见史蒂夫

两天以后,米勒问我愿不愿意去看看已经失去了第二层级记忆的史蒂夫。

“我马上过去。”

我穿上第一次见到史蒂夫时的那件天蓝色连衣裙,往嘴唇上涂了与那天唇膏颜色一样的大红色,我把头发盘成同样的复古型,我从几十副耳环中准确找出那天戴的菱形碎钻长耳环。黑色高跟鞋还没穿坏,也派上了用场。这样,当我看着镜子时,我就是初见史蒂夫那一次时的模样了。

到D公司后,米勒已经在门口等我。

“我已经安排妥当,你可以直接上楼,到第一次与史蒂夫见面的那个房间去,房间号也在钥匙上。现在的他,已经回到只有第一层级智能的那个状态了。”米勒递给我一把遥控房锁。

巨大的不安和空虚笼罩着我。我将独自承受某种孤独,是的,那必定会成为一种孤独。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感动过我的经历,被抹去了来源。我将一次次地在深夜里问自己:“史蒂夫真的存在过吗,我和他的爱情存在过吗,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他怎么可以以这样的方式消失,就象你眼看着火山爆发,转瞬间成为灰烬。”

我脚步沉重地走向第一次见到史蒂夫的那个小房间。站在门口时,我的脚步几乎停止,生怕打开门就会失去所有的记忆。我轻轻按下遥控锁的按钮,门无声地开了。咖啡桌上的薰衣草干花还插在瓶子里,此次见到这紫,我想到了史蒂夫想陪我走一回童年、看一看我童年紫的心愿还未曾实现,我们后来没有一起去过长岛。

而史蒂夫,则如当初那样,保持着我初见他时的那个姿势。

“史蒂夫,我们又相遇了!可你已不是你了。”

眼前的他,静止不动地站着,望着我的目光含着神秘的笑意。

他在等待爱情吗?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终于忍不住地大声地对着他,念出了一串数字。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时唤醒他的密码。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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