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马维驹的头像

马维驹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诗歌
201911/04
分享

旧衣物(诗十首)

 

母亲的最后几年,还在收集旧衣物

老家哥哥说,不像以前了,现在没人要

母亲有些惆怅

难道她不相信,家乡人已经跨过了温饱线?

 

一包旧衣物在她膝盖上摊开

散发着浆洗过的香气

我猜想,她可能觉得,离乡太久

自己也在变旧,成了这堆旧衣物中的一件

快要没地方搁了

 

幸运

 

夜是陡峭的

风雨雷电是陡峭的

坠落的危险,藏在猝不提防的边缘

 

速度是陡峭的

地狱和天堂的阶梯是陡峭的

灵魂面对的陡峭,是肉体无法逾越的深渊

 

我在人世行走,时时在躲避悬崖

每一次向上,都会有坠落相伴

每一次坠落,都有神伸出的手臂,轻轻托住

 

纸比舌头诚实

 

一直认为,纸比舌头诚实

一滴泪,落在信纸上,它就永远记住了

记住眼泪的表情,是皱的

 

我们让最轻的纸,承载最重的情

正如人类的信史,往往从一粒文字开始

 

那些年,父亲和哥哥逃荒在外

总会寄来只言片语

他们说“好着呢”,母亲就信了

有人传话说,我父亲的病好像不太好

我们不敢相信

 

直到哥哥来信说“大不在了”

那时我还不识字,当看到信纸

记着悲伤的皱,我们才

放出了哭声

 

母亲溜肩

 

母亲,人家说你溜肩

在农村,说你溜肩,那是在损你

就是说,你挑不了担子,扛不住麻袋

就是说,你缺少活命的本钱

正像人们指着一棵丑树,肆意嘲笑

看呐,多么不成材的东西”

 

母亲啊,你的溜肩,挑着摇摇晃晃的光阴

你踩破山路的霜皮,挑来了井底的苦咸

一座山的谷穗,在你的肩上颤动

爬上城坡沟、糜地湾,你拖着十丈长的影子

一声长长的喘息,苦水河

让出一段拱起的河床

 

母亲啊,当你活着时,肩膀开始死去

磨穿了羊毛护肩,压烂了肩膀的皮肉

你说,那是死肉,不疼

 

骑士

 

会骑马,也会骑摩托车

在碎石山路,马,能跑出进行曲的庄严

 

摩托车充电后,满血复活

在太行空谷中,吼出狮子的凶猛

 

累了,在马背上打盹

顺着河岸奔跑,二十里过后

马,把我带出群山

 

而摩托,只一眨眼功夫,我将冲出山路

在悬崖上画出完美的抛物线

 

再大胆的生命,都存有对死亡的戒心

再精密的铁器,天然具备

赴死的勇气

 

杀戮一个母亲

 

夕阳染红了原野上空的云团

空气一点点凝固

非洲鬣狗围着它,从肛门扯出肠子

它原地转圈,用角抵抗

肠子,抽毛线团一样

越抽越长

 

终于,野牛沉重倒地

它舍弃肠子,倾尽全力,用双角

保护柔软的腹部

直到被吃光了后腿上所有的肌肉

再也无力抵抗

 

它回头眼睁睁地看着,鬣狗们

轻松撕开腹部,尖叫着,争抢着

从敞开的洞口,拖出一条

热腾腾的犊子

 

巨大的痛苦无法吼出来

 

一生没有饮完的水,从鼻孔里灌进去

胃满了,肚满了,肠满了,所有的器官满了

水,还在灌

肌肉,脂肪,皮下组织,毛孔,也满了

水,还在灌

四肢,脑组织,视网膜,都满了

水,叫它们不能站立,不能跪求,不能速死

再牛气的一生,也会

败给柔弱的水

它们的声带充满水,巨大的痛苦

无法吼出来

 

伤痛

 

我被伤痛按倒在庭院的条椅上

紫外线,穿透陈旧的皮囊

收集脓肿的蜜汁

 

春日,是一个性感的季节

就连本分的杨柳,也在喷射风流

自古情事多浪漫

所有的花事,定会修成正果

 

唯我是春天里的溃败者

在杨花柳絮的撩拨中,寒噤连连

脊柱和胸膜,有侵入者

勾肩搭背

 

等待救赎

 

雪地里的一块煤,无法自救

风捆绑着,雪做成陷阱

我必须确认,它没有恶意,没有套路

也确认,它内心有火

 

在矿井中,一块煤,贯穿了小叔的头颅

冰冷,坚硬,铁石心肠

 

绳索收紧,陷阱完美

这个夜,万物都有归宿

唯独一块怀抱火焰的石头,等待

拯救

 

羡慕

 

羡慕邻家老者,九十二岁了

仍然倒两次公交,到新发地买菜

 

羡慕一楼大厅那张牌桌,人缘真好

那么多老人,从早到晚地围着

 

羡慕楼上老哥,亲自操办自己的告别仪式

目睹半生的仇人,终于低下了头颅

 

羡慕老葛头,老天提前关闭了他的耳道

儿子儿媳呵斥时,再也不用颤抖了

 

有时候,羡慕基督徒老郝,牌桌上一得意

猛地栽下去,一头撞进了天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