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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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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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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亡魂的蓑衣岩

一个人很简单,简单到可以随遇而安四处为家。

甚至,一个人可以不要家,不要屋宇,什么都不要,来自自然,回归自然。

这个人我没有见过,但他是真实存在的。不仅挂在父亲的嘴上,我出生的时候,他的棺材板在蓑衣岩里摆着。后来消失了,没人说了,是村里人毁了那口在外面摆着的棺材,让他入土为安。入土可以安然么?鬼不都是土里冒出来的?这样一想,我复杂了,我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其实,我一直渴望做一个简单的人,无牵无挂的人,自由自在的人。父亲说,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有,这样的人也是负重前行的,活人不轻松,轻松不活人。

蓑衣岩是一个普通的山洞。沿龙溪而上,临水的山面,有不少的岩洞,在石头和蒿草里藏着掖着,或者它们有愧于天,总要遮掩一下自己的丑陋。蓑衣岩是敞口岩,口大的很,有种气吞山河的势头。他来这里,是无家可归,这个敞口岩就成了他的归宿。

他有家吗,世俗的人应该都有家。他没有家,出生后就被放在了寺庙门口,寺庙就是他的家。隐隐约约听说他所在的寺庙是九龙岩寺。九龙岩,听起来很玄乎,应该有风云激荡,我也去过,一个普通的湘南小村,就像吕仙岩、石家洞、上龙盘等地名一样,名头很大,名不符实。

湘南盐道各个村子都有寺庙,当地人说小庙,庙小菩萨大,香火不断。寺庙被充公了,变成了学校。九龙岩寺变成了九龙岩小学,口号一喊,他被忘了,与其说他选择了蓑衣岩,不如说蓑衣岩收留了他。

在蓑衣岩口,是可以看很远,平田、柏家坪、朱家山、吕仙岩、叠纸堂、七里坪、双井圩、神山下……十里八村尽在眼皮下,朝霞暮云,山岭如涛。蓑衣岩两侧,是峭壁,齐整有如刀削。岩口面前,三块一分地大小的坪子梯次而下,每块坪子间隔都是丈高有余的峭壁。峭壁之下,是歪歪扭扭的田野,是乱葬岗,是睡着的历史。

从河畔上蓑衣岩,只有一条路。蓑衣岩东侧石壁下有一块白色石板斜坡,石坡缝隙里长各种灌木荆棘,人靠着峭壁下的石缝,可以一层一层攀爬上去。

他选择了这里做最后落脚的地方,是天意,天意不让他没有归宿。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小沙弥,或者是他的弟子。

两个人住在岩洞里,还是像住在寺庙里一样,早晚课,一点不拉。木鱼声在蓑衣岩里很响,回音很大,但始终没有传出来,没有传到附近的村庄院落。更没有人会循木鱼声而来,烧香敬佛。佛已经不在,这一老一少却坚持着,在他们看来,佛还是在的,无处不在,所以他们仍然如昔,在单调的木鱼声里焚香,静坐,祷告,用仪式忘记外面的纷扰。

我突然觉得,他们是多情的人,用生命度了虚无,却让大家心里有佛。

他们普度众生了吗?或者,他们已经忘了这个使命,或者无能为力,只好度自己。

湘南的崇山峻岭里,尤其是湘南古盐道附近的每个村庄都建有寺庙,尤以阳明山的万寿寺最为出名。每个时代的人,心里是有信仰的。我的祖婆也是一个居士,在家里专门辟了一间佛堂供佛礼佛。大家觉得很自然,心有所念,就有所向。现在,寺庙还是寺庙,却早已成了学堂。每个村庄的寺庙,成了每个村庄的学堂。佛的使命,把佛堂度成了学堂。没有了净心的诵经,有了铿锵的读书声,这是一种延续,味道却截然不同。

他后悔吗?他是没有这些杂念的。所以,他的世界里没有后悔这个词。

他死了,佛家说坐化了,他仍然没有杂念,而是让他的唯一的弟子把他的棺材摆放在蓑衣岩里,以他的魂,度荒废的时间。

在蓑衣岩下,龙溪河上,看蓑衣岩,是需要仰望的。

仰着头,不见青天,只见蓑衣岩,那种角度,也是天意。

在很多年里,蓑衣岩像禁地,没有故事,也没有传说,只是在很久以前住过两个落魄的和尚。老和尚死了,小和尚走了,蓑衣岩上一个字也没有留下,蓑衣岩里什么变化都没有,仍是最初的样子,却仍是让人仰望。

蓑衣岩不再仅仅是一个岩洞,成了当地人眼里的一个符号,属于一个亡魂,恐怖而神秘。

时间不会忘了蓑衣岩,而蓑衣岩里发生的事,很快被人遗忘。我们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也无意穿越回去。我们很刻苦的面对今天,今天也会悄然抹去我们刻苦的痕迹,在时间里灰飞烟灭。即使明知道任何执意的努力只是为了了却心愿,心愿未了,活着仍得继续推石头上山。

大家一直都这样,世界一直很复杂。

蓑衣岩还是蓑衣岩,没有现实意义了。

蓑衣岩里住过一个人的,也只是年纪大的人才偶尔谈起,情景云淡风轻。

2019/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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