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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男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鲁迅文学院学员

散文
2019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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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于江湖

我一直都在追随着鱼。

也有鱼一直在追随着我。

我追随鱼很幸福,追随我的鱼却很悲戚,随我动荡、迁徙、忍饥挨饿,最后有的撑不下去,死了。原想给鱼一个好的归宿,可又想,死了的鱼是不需要葬身之地的,随风般去吧,了无痕迹。

最近一次迁徙在十几天前,实际上只挪了个楼层,从大办公室挪到了小办公室,但鱼缸还是那个鱼缸。一直坚强的三条鱼,竟然有一条鱼于其它鱼不顾走了。是驾驶员将手伸进发臭的鱼缸里把死去的鱼捞出来丢到了垃圾筒里的,常人的眼里,一条鱼的死本可以轻描淡写,我却怎么也放心不下,这条鱼,要死之前说过什么?死了之后它要去到哪里?

于是每天早上上班,我都要特意看一眼剩下的两条鱼。

两条鱼尚且活着,活得是否自在,我倒是不知道。

也许是我一直追随着鱼或说鱼一直追随着我,才有我的今天也才有鱼的今天。

就这样,鱼仿佛成了我的一种心瘾。

尤其在诗歌里,说到鱼的地方起码不下几十处,这还是老婆说的。后来我也刻意总结了一下,鱼在我的诗歌里确实很多,还有点嫌多了的感觉。

对鱼,我真的没有刻意过,是与生俱来的。

在湘南,雨水充沛,河流纵横,随处都可见到鱼,捞到鱼,即便吃不上大米的年代也能吃上鱼,鱼在乡人的日子里其实就是家常便饭。

村里人不喜欢捉鱼的很少,尤其在我们少年时。要么用炸药到河里炸,要么用鱼塘精到河里闹,要么用排钩到河里钓,反正五花八门的手法,以弄到鱼为上策。

我家是我父亲爱捉鱼,用鱼罾,这是对取鱼最文明的方式,鱼往往在欢乐中就范。

少年的我并不算淘神,很少上树捣鸟窝,下河捉鱼虾,反而是姐姐和弟弟们,我只在遇到沟要断流前,找些浅显的地方弄些小鱼小虾。有时后还舍不得其中的有些鱼,就会找来瓶子养着,并扯来水草。养得最多的“师公鱼”,何谓师公鱼,我说不出它的学名。就觉得尾巴好看,而且好养,几乎不喂它半点吃的。

我不相信有鱼养在瓶子里就能来劲,但至少不让心情灰暗,每天放学回家至少要盯它半把个小时才愿意开始去做事。

有时候想,做一条鱼多么快乐。

其实鱼真有那么快乐么?如果按庄子把鱼分成两种鱼的话,那么除了呼吸在大江大河中的大小鱼们外,另外那些所谓“相濡以沫”的鱼们随时都在当心哪天会死掉。

待我长大后,又因为鱼而引出的一件小事令我一生都耿耿于怀。

走出九疑山,结伴到湖北十堰的三十几个同学只有我和其他仨分到了黄龙镇上的第九中学。韶华当年,又初来乍到,身无挂碍,除了小的寂寞就是漫无目的打发每一天。吃过晚饭,相约要么去下河洗澡,要么就沿着铁路无休止的走。

一次下河,不知哪来一条浑浑噩噩的鱼向我的一个同学游来,这同学倒也眼疾手快,一伸手就将鱼抓住了,而且他还郑重其事地将鱼放到岸边抠出来的水凼里。

等洗完澡,鱼却死了。

我无意中和这同学开了句玩笑,说他今晚犯了两次大忌,一是徒手抓鱼,二是抓到的鱼死了,这些都不吉利。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加上这个时候另外的两同位学又补上几句,这让这同学如感大难将至。这同学开始紧张起来接着讨教怎么破解,我干脆说,把鱼好生选个宁静的地方葬了,造一座鱼坟,立一块鱼碑,三叩六拜也就行了。

这同学真的趁学生下了晚自习,将那条鱼埋到了操场上跳远的沙坑里,并垒一个土堆,用瓦片当作墓碑。

记得后来,是王老大还是兰天顺口说了一句:怎么能把鱼埋在跳远的坑里,这不是任人践踏嘛。这同学也认为鱼葬的地方不妥,又只好摸黑出门改迁了鱼坟。

玩笑开过后,除了我这位同学心安理得之外,我们反而不安起来。不是怕“一语成谶”,但从这同学的行为似乎让我们看破了什么,只是谁也没有再言语下去。果然,在我离开十堰后不几年,这位同学就疯了。

因为鱼,当然也就有了悲悯。

于是,我不得不对鱼给予更多心灵上的关照,这也是我天天看鱼和诗歌中反复有鱼的原因。

“人之恃天以生,犹鱼之恃水以活也,故取鱼以为喻。鱼之水涸而处于陆也。‘相呴以湿,相濡以沫’,非不相爱也,然而不足以救死者,湿沫有尽时,不如江湖之恃源而往者也,故江湖者,鱼之天也。曰‘相忘’者,各不见德,乃德之至,爱不足以言也”。

这些高论是一个叫钟泰的先生在《庄子发微》里说的,当然很有些道理。

鱼就该像庄子希望的“相忘于江湖”,如果因为我的动荡、迁徙给鱼带来了痛苦和灾难的话。

还不如还鱼以逍遥、快乐。

相忘于江湖,只有“相忘”才是正道、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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