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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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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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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民那坨地

沿白草塬乡二百户村路口直进,走上约摸三里路,左拐,就是兴民那坨地,还算气魄的大门上,镶嵌着“兴民中学”几个大字。进门,一条笔直的马路,直通国旗台,右边是五排连着的土木结构瓦房,三排老师宿舍,两排学生教室,中间夹着一间实验室,最后一排是学生食堂,再靠东,还是三间教室,两间学生宿舍。马路西侧是大操场,单双杠分别两副,篮球架一副,西面墙根底是一溜厕所。这大抵就是04年兴民中学给我最初的印象,也是兴民全部的硬件设施和家当。

更多的时候,让人浑然不觉的不止是时光,还有疼爱。当物质生活足以眼花缭乱地站在时代面前,一脸高傲地放声高歌时,精神生活正满是自卑地躲在僻静的小山坳里,映着黄昏的炊烟低吟浅唱。

某一刻,慢不下来的时光,将我肆无忌惮地置于人间荒野,四顾茫然竟然找不到一点生命的支撑。

兴民就是其中一地,一坨挥洒过青春和汗水的热土地。

十五年前,从名不见经传的一所高校毕业,颇有戏剧性的分配,让自己一时间还真有点被发配的感觉。一头是因为被搁置在一所村学,而让现实上了初入社会的生动一课。另一头是老家那头,我的老师,时任校长岳汉平,已经给我分配好了老家初三补习班的班级和课程,在最终艰难的抉择里,我依然选择了留在村学。

还好,遇了两班娃,一个个扬着灰土土的脸蛋,闪着毛楞楞的眼睛,有如院子里晃着脑袋觅食的麻雀,可面儿单纯,可心儿普通。许是缺人手,许是老表爸的撺掇,时任兴民中学第一任校长李景森开了自己的红色小夏利,专程来学校要我。那时候,分配的红色文件已经置于案桌,正是纷纷扰扰,忙忙乱乱里开学的日子,总堡小学校长王万甲睡在夏利前面耍起了牛,挖人的人一时走不脱,被挖的人也没有走得脱。就这样,我与兴民擦肩而过。

一年后,愣头青的我,用钢笔趟写了竖式的万言书,给了老校长,婉拒了老校长的一切盛情和好意。老校长看了后也不再挽留,一句王叔,叫得老校长底襟子抖,他的儿子跟我一般大小,为人父母,没有几个不是软心肠的,凭嘴软,老者这才算是舍了我。临走时,我把两班憨愣愣的五年级娃娃,召集到一起,略叙情义,一百多个娃娃,因为短暂的相聚,别样的美好,挤在一处哭了个稀里哗啦,自然我也落了泪,放学的娃娃等不及排队,哗啦啦爬了几窗户……

那一年,我刚24岁,月伙食费260元,一年走访学生家庭过百户。

初识兴民,是从兴民副校长雷世洲(已故)的口中,那会儿,每到小学生放学的茬口,老雷时不时骑了摩托,来老叔王万甲处谝闲传,吹牛皮。两个一样邋遢不修边幅的男人,大嗓门说话,占地方走路。坐在一处,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罐又一罐地喝茶。放学了,空荡荡的校园,只有鸟雀扑棱棱的觅食声,只有俩人呱哒哒的欢笑声,夕阳薄暮,余辉正好。吃饭的时候,俩人总要捎带上我,二斤牛娃肉,三碗白皮面,总能吃得饶有兴头,津津有味……

兴民中学是白草塬乡所辖的一所二类初中,学校始建于1999年,前临二百户,后接赵家油坊,左倚新塬农场,右靠总堡二梁,属白草塬乡所辖西面行政村的正中心,是附近九百户、总堡、树王、二百户四个行政村孩子读中学的首选地。学校左手一条直路,擦边而过,横贯前后,路边略高地,一条支渠从后往前缓缓流淌,后面是一块果园,前面是一大片耕地。握一杆笔,饱蘸了浓墨,在白纸上绘就和写意。路,黄河水,耕地就成了最基本的笔墨纸砚。学校周边,除了三杏的一所小卖部外,没有学生藏身转街的摊场,称得上一块远离喧嚣,埋头念书的好地方。

初到兴民,就被安排了一个初一的班,老段带一班,我带二班,席胜带三班,每班90多个娃,黑压压一片,还好,个头不是太大的初一娃,中间四张桌子,能挤十个。一个班的数学,三个班的生物,外加两个一个半小时的晚自习,满满当当的课程,360元的伙食,许是因为年轻,也没咋觉得辛苦,也没咋觉得穷困,更没觉得值不值。

 时任校长李景森,搞管理还真有一套,生得浓眉大眼,个头高,腿修长,头发微卷,步伐从容,最大的长处是能知人善用,在他的带领下,兴民中学在其时会宁教育界已经小有名气。邢耀刚的物理,史小龙的数学,李华的英语,李金石的化学,这些老一辈兴民人,在当地百姓中口碑极好。

麻麻糊糊的晨曦,坑坑洼洼的沙路,远远近近的灯光,深深浅浅的足印,隐隐约约的鸡鸣,起起伏伏的狗叫,织就的是一幅学生纷纷嚷嚷的上学图。通常早操前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就是孩子们为追逐梦想擦亮的第一缕晨光。及至朝阳半娇半羞地探出脑袋,校园里早已洒满了孩子们晨读的身影,高低不一,大小不等。花儿探了探身子,一骨碌爬过墙头;庄稼跺了跺脚,把惺忪的睡眼睁了又睁;总有朗朗的读书声,合着晨起的鸟雀试鸣声,共同演奏一曲荡气回肠的人间最美晨曲。

遇上课间操,学生们舒展着身子骨在前,老师们抖索着粉笔灰在后,或有贪玩的学生将一颗石子踢进出操的队伍,引来人群里不小的一阵欢笑和骚乱,淘气的那几个一边眼瞅着班主任最有可能出现的角落,一面搞起了恶作剧。广播响起了,厕所里旋又跑出了一大阵,日急慌忙地提好裤子,一溜烟插进早已站好的人群。

中午了,饥肠辘辘的孩子们,一窝蜂从教室门里涌出来,一拨跑向车棚,一拨径直出校门,一拨直奔大灶,匆匆忙忙的脚步,只为多挤一分钟时间;瘦瘦削削的身影,只因多吃一口热饭。大灶旁的房前屋后,站数溜,台上阶下,蹲几拨;男生扒得快些,女生嚼得慢些。老师宿舍里锅碗瓢盆的磕碰声,叮叮咣咣;马路上女教师的喊娃吃饭声,嘹嘹亮亮;办公室里,未回家的老顾、何富平,一个脚踏琴,一个手风琴,弹拉得散散袅袅;姚家的酸长面,马家的甜搅团,张家的蒸米饭,若是谁家有了好吃的,一窝蜂疯抢,去得早不如遇得巧。

远山吞尽最后一抹夕阳,先前还喧闹异常的校园,一时间变得安静、空旷起来,正是鸟雀回巢,牛羊归圈,力尽汗干的农人走出田地的时刻,西淌队上的大喇叭里,队长正在通知水的方位和去向,略显沙哑的声音,叫吼得人们不得不停下脚步侧耳凝听。进了教室的学生,一片难得的安静,坐直了身子翻开配套练习,正在等待前来辅导自习的老师。

校长过来了,老党把疲惫的脚步明显放快了些,急匆匆向教室门口走去,却又不敢太快,这不,大腿上,还有刚洗的儿子的屎坨坨,星星点点地尚未全干。

每到考试,学生跨班排座位,前后不同班,左右不同级;监考,男女搭档;阅卷,人员分组。从阅卷到成绩汇总,都是流水线式作业。汇总成绩的时节,老姚的周围挤满了人,一张成绩汇总单,拿在手里总要瞧一瞧、看一看、比一比,端详研究好一会,及格率,红色率,总分,均分,分数段,个人排名,班级排名,这些高频率的话题总要热议上一周。

从学生到老师,成绩在前的,信心更足了;成绩靠后的,越发努力了;跌开了嗓子上课,放展了身手跌。“比、学、赶、帮、超”的口号,虽然没有提出来摆到台面,却早已无形地运用于实践。

最是时间经不住使唤,对于学校来说,每年的开学季,开校委会,确定各级级主任、各班班主任,取书、安置师生住宿,安排教师课程,开办师生食堂,划定卫生区域都是开学最急切的问题。压力逐级传导,工作层层落实,最忙的要数教务、后勤、政教。对于班主任而言,报名、选定班干部、打扫教室卫生、分发学生书本,调整学生座位,偌大的校园里总能演绎一派最忙碌的景象。

或有新分的教师,人生地不熟,碰头磕脚的,早有不带班的闲教师,帮忙收拾宿舍,布置屋间摆放,解包裹、吊水、倒垃圾、擦玻璃,格格绿绿的花床单铺展了,整整齐齐的蓝被角叠好了,方方块块的脏玻璃擦亮了,窄窄扁扁的水泥地拖净了;拉开窗帘,挂起门帘,光线等不及拾掇妥帖,散散缕缕地扑进来,映清了一帮人稍有凌乱的头发,照亮了汗水盈盈的姣好面颊。若是新来的教师姓“女”,帮忙的教师刚好为男,一时间相互帮衬里擦出情感的火花,一场爱情的拉锯战就此放飞天涯……

身安才能心安。

春,是从大渠边张开惺忪睡眼的一根冰草长出来的;是从飞来飞去的布谷鸟嘴里吼出来的;是从杏红柳绿的色彩深处溢出来的。绿色是春给大地的第一缕惊喜,大地才醒,万物动容,南墙根底的残雪,正在春天的温暖里悄然撤退。为了不至错过播种的好时机,春播总要拉蹬几个单帮子人,跟同班的老师调好课,在教务处打了招呼,或半天,或全天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春种中去。在生活的最窄处,好心人总能让能过去的都过去。

夏,丰收在望,凉风习习,绿盖如荫,钻天杨将浑身的叶子抖了又抖。天空,总能给人无限生长的力量,那些头脑灵醒,平时刻苦的孩子,通过月考,一个个浮出水面,从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一个比一个攒劲。一年下来,堆颗子多了,班主任的幸福获得感自然就高了。倘若中考中再能大获全胜,班主任呐!大娃头,马前卒,连走路都拧着身子,背着双手,哼着小曲,老师的羡慕,学生的尊敬,家长的抬举,一时间纷纭而至。

秋,一茬收割一茬忙。新学期,新面孔,憨愣愣的初一娃,调教,上趟很不容易,所谓“初一相差不大,初二两级分化,初三天上地下”的说法,不无道理。带班在行,教学功底扎实,声名在外的班主任、科任老师,自然成为学校的香饽饽。学校只开设一个补习班,那些分数不够补习线的学生家长,嘴跟干羊皮一样,坐在学校的墙根下,从晨等到昏,他们是最先为不争气的孩子买的人生第一单。分碳了,初三的男孩子最先被考虑,班班倒,人人上,跟上家长趟过泥土地孩子,不再为这点小苦所屈服。人手是学校最为丰富的自然资源。

冬,正是养精蓄锐,聚集能量的黄金季。当第一股寒风从宋家坡呼啸而上的时候,冬已经漫过广袤的白塬大地,老早地呼唤起挨家挨户的火炉和烟囱。相对于山里孩子而言,广种玉米的白塬,家家最不犯困难的就是水和生火柴,圆桶桶,粗巴巴的玉米芯,生火的上等硬柴,随手折些树上的枯枝,一轮炉火就是一个班级最可心的温暖。家长们给骑车的孩子,专门缝制了长长的暖手筒,套在车把上,齐刷刷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天黑得早,或有漫天大雪飞舞,孩子们心急了,搭了小手,贴了鼻子正从里往外望,却看到皑皑白雪地有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慌乱地赶紧撤下来,“嘘”的一声,先前还有些杂音的教室,针掉地都能听到的安静……

从99年建校,到16年撤并,兴民中学连续走过了整整17个春秋,出出进进的老师近百名,前前后后毕业的学生五六千名。

十几年来,兴民经历了几个至为关键的阶段,一是2005年学校的扩建,在马路西侧,新建校舍四栋,一栋为教师宿舍,三栋为学生教室,东面新建教师宿舍一栋。二是学生人数的顶峰期,2008年前后在校学生数1300余人;三是2009年,老高手上,建校十年后的兴民终于有了网络;四是2010年,借助横穿而过的乡村公路硬化、第一时间硬化了校园马路、灯光球场。

兴民是众多农村学校的典型缩影,从最初的三个级6个班,到中途的三个级12个班,外加一个补习班,学生人数一路飙升,一直到最后的一个班十来个娃;从数以千计的学生爆满到十来个娃的难以为继;一路走来,兴民以学生人数的大幅度萎缩,见证了农村空壳,家庭空巢的艰难历程。

十几年来,踏入兴民那坨地的老师名单大致如下:(难免有所遗漏)

男:姜振国、李兴旺、邢耀刚、张智忠、王万宏、史小龙、郭汉杰、王占恭、李金石、葸森疆、姜振光、张智、苗克彦、段广吉、党振绪、赵振乾、郑旭斌、何富平、曹世宽、李晓明、杨森勇、马维强、席胜、时鹏珍、顾万珍、武兴辉,南毅德、孙光祖、李华、姚彦杰、姜波、李向斌、冉彦军、董建乾、张新民、张景旭、杜定军、李世昌、赵尔斌、赵宝琛外加我(41人)。

女:巩洁、卢丽霞、岳潇、姜果霞、蒋华、陈新彩、吴丽敏、张对君、姚巧珍、万淑宁、常玲霞、张丽、史巧艳、张亚萍、李敏、周宏娟、杨维斌、程丽霞、杨金锁、刘彩虹、李艳萍、程燕萍、苏秀梅、郭宏、牛儒田、齐晓婷、刘旭霞、马淑萍、魏永霞、尚娟娟、赵瑞娟、姜振娥(32人)。(排名不分先后)

轮轮换换的校长6任:李景森、雷世洲(代,已故)、张学礼、高维珍、刘星洋、张学忠。前来支教的教师2人,欧霄、王亚丽。

从04年进兴民,到14年出兴民,前后历时十年,十年里,我结识了很多人生难得的朋友,收获了人生美妙的爱情和婚姻,很多人因为自己别具一格的性格,至今让人想念不已。作为众多会宁基层教育天地里的一坨,兴民,有如划过苍穹的一颗流星,给人留下了极为短暂而永恒的美好。

如今的兴民,随着时代发展的趋势,早已不复存在。作为她十年来风风雨雨的见证人,我还是想写点东西,为那片曾经洒过汗水和热情的黄土地,也期待前前后后的兴民人,能在有生之年再聚首,在时光的隧道里,煮酒,品茶,慢人生。

值此第34个教师节来临之际,谨以此文,献给那坨滋养灵魂挥霍青春的热土地----兴民中学;献给我那一帮朝夕相处过的老叔、兄弟和姐妹;献给“若爱,请深爱!”的天下老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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