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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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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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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空白

早上煎鸡蛋的时候,任娜透过厨房里的那扇油腻腻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空阴郁得像是一块脏抹布。一些死气沉沉的树在微风中轻动。她的心情莫名就糟了起来。

孟伟一声不吭地用左手吃着早餐。他的右手手臂在半个多月前骨折了,现在手臂上还绑着石膏。

任娜喝着牛奶,想要告诉孟伟,她的美国老板下个礼拜就要公布一份新的裁员名单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还会不会幸存下来。她长久以来积蓄在自己心底里的那些强韧的信心,似乎都已在前两次的虚惊中被耗光了。照理说,既然是虚惊,就应该不会消耗掉她的自信心,可是她最近就是总觉得,心里空得发慌。就好像她从前的那些对自己的信心和对人生的热情,统统全是假的。是连她自己都没能认清楚的泡影。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抑郁症。她想跟孟伟说说自己最近的工作情况和心里对下周那份裁员名单的恐惧,可是,直到整杯牛奶都被她喝光,她还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早上真的不用我送你吗?”她问。

“不用,坐出租车也很方便。”孟伟低头一边吃着面包,一边说。

“你也太善良了,人家骑电动车撞了你,害得你摔断了手臂,就算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可他不是也骑车没看人吗?那最起码你也可以向他要一些医药费是不是?你倒好,连人家的名字、地址都不问,就把人家给放了,你说你傻不傻?”

“算了,人家手肘上的皮也擦破了,大家就算是扯平了。”孟伟低着头说。

“只有我才会喜欢你这个傻瓜。”任娜又爱又嗔地说。

吃完了早餐,任娜去衣帽间里换衣服。她在穿裤子的时候,不小心就看见了一条黑色的短裙。这条短裙,还是她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买的。她想起来,那一天,还是马元陪她逛的街。空幻的回忆在她的眼前一跃而过,她的心里甚至都没来得及漾起半分的涟漪。到底是三十二岁的人了,她想。心硬了,没有年轻时的那些本该是美妙的情绪了。算起来,也已经是有三年没穿过这条裙子了,她淡淡地想。不是故意不穿,只是莫名一直就没想到要再穿。三十岁是一条坎,迈过了这条坎的人,都是会和以前有些不一样的。什么不一样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最后一次穿着它在街上欢笑着大步向前走,还是在她二十九岁那一年的夏天。那时候,她还活得很热烈、很奔放,就像一朵正盛开的鲜红玫瑰。一朵正盛开的鲜红玫瑰,这是孟伟在那一年的夏天俯在她的耳边跟她说的甜蜜情话。那时候,她还没有跟孟伟同居,田梦也还没有成为老汤姆的情妇。一切似乎都还没有从青春的梦里跑出来,大家都还睡在年轻的幻想里。二十九岁,奔三是最大的苦恼;三十二岁,最美的都已留在了过去。或许这就是人生惆怅的缩影。任娜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任娜手脚麻利地穿上了那条黑色的短裙。这条短裙比一般的短裙要短一些,又比一般的超短裙要长一些,裙面上还有漂亮的花纹,穿上它,是一半性感,一半端庄。文静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野劲。她在穿衣镜前照了一照,恍惚的一瞬间,她觉得时间似乎也并没有从她的身上偷走什么。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喜悦,她跑出了衣帽间去,想要让孟伟看一看自己,但是,孟伟却正好是后脚刚跨出大门。

“嘭”的一声,孟伟关上了大门。

任娜听见孟伟走远了。

她呆呆地站着,忽然自言自语地对着大门说了一句:“孟伟,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和我结婚?”

停好了车子,任娜下了车。几个男中学生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看她。她装作没看见,但心里是喜悦的。

走进了公司的大门,她瞬间就拧紧了自己全身的每一根发条。她在一秒钟的时间里,就让自己变得紧张而又严肃了起来,就像是一头突然就进入了戒备状态的豹子。但其实,在她此时所在的这个气派的底楼大厅里,并没有一个她的敌人。也没有一个她的朋友。最多就是有几个跟她稍微有些相识的其他部门的同事。他们正在像她一样地,往电梯那边走去。他们跟她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但是谁知道呢?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能是潜在的朋友,谁也都可能是潜在的敌人,她想。这种有点像是强迫症一样的自己要逼自己紧张起来的习惯,是任娜多年来在工作中养成的。人都是有惰性的,谁也不例外。但若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要跟惰性说拜拜。自己不逼自己,没有人会来逼你。别人都巴不得你早点滚蛋呢,她暗暗地想。任娜对自己一向都有些心狠手辣,就像一头晚上连觉都不敢睡的豹子。不然她现在也不会一个月能拿到两万五的薪水。奋斗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年轻时,她曾非常喜欢奋斗的感觉。

出了电梯,她深吸了一口气,就往大办公室走了去。

“哟,娜姐,你今天可真漂亮!”苏珊亲热地拉着任娜的手,有些羡慕地说,“你这条裙子是在哪儿买的呀?我也要去买一条。”

“好多年前的旧裙子了,卖它的那家店,前年就倒闭了。不过淘宝上肯定还有得卖。”

“旧裙子了?那我怎么好像从没见娜姐你穿过呀?”

“你才来了几年哪?你没见过的事情多着呢。”

两个女人一起笑了一会儿。任娜微笑着,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苏珊像是突然才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儿似的,神秘兮兮地凑到了任娜的耳边,小声说:“娜姐,你知道吗,上个礼拜田梦被老汤姆给甩了。”

“什么?”任娜惊讶失声。

苏珊赶紧做了一个小声的动作。任娜不禁看了看周围,不远处有两个男同事正在看着她们。任娜就让苏珊回到了她自己的座位上去,叫她在MSN上跟她说。

苏珊说,昨天是礼拜天,中午杰森请她去吃法国菜,吃着吃着,杰森一高兴,就把这件事情给说了出来。杰森说,老汤姆的老婆在半个月前来到了中国,她一下飞机,就直接打车去了老汤姆给田梦买的那栋别墅,当场捉奸捉到了双。据说,老汤姆的老婆还和田梦打了一架,双方都搞得十分狼狈。苏珊说,她是真没想到,原来外国女人碰上这种事情,态度和做法也是和中国女人如出一辙的。任娜说,人嘛,都是大同小异的。苏珊说,上个礼拜三,田梦就正式离开了那栋别墅。据说,是老汤姆的老婆去了一趟田梦的老家,把田梦在乡下的父母都给接了出来,让他们亲自去别墅里受了一场刺激。这场刺激的具体过程苏珊说她知道得并不清楚。她只知道,事情的结局是田梦的父母以自杀相威胁,逼田梦在老汤姆的老婆面前跪了下来,向她磕头认错,还领受了她十记耳光加一脚猛踢。苏珊说,这就是小三的惨痛下场啊。苏珊说,老汤姆的老婆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么一套中国风?是不是中国电影看多了?哈哈哈哈,真是想想就好笑。

任娜的心里却是一阵痛。她看着笑嘻嘻的苏珊,心想,你以为杰森会和你来真的吗?他们这些人,谁会真的看得上中国人?

任娜是真想现在就去找田梦,去看看她要不要紧。可是她现在还在上班,不能旷工。另外,任娜也不知道田梦现在在哪儿。她还会回到以前的那个小屋去吗?房东太太肯定是早已将它租给了别人住了。她或者已经是离开了这座城市,跟着她的父母,回了老家?那可能吗?任娜什么都不知道。自从丁泉死后,田梦就几乎是跟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断了联系。只有任娜还偶尔会收到她发来的一两条短信。但是近半年来,她也没有再给任娜发过任何讯息。任娜觉得,田梦就像是只剩下了一缕魂儿。这缕魂儿,一直就暂居在老汤姆的城堡里。现在,这城堡没了,田梦究竟会飘向何处?

苏珊传给了任娜一份她昨天新做的计划书,要任娜帮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任娜在电脑上只草草地看了这份计划书两眼。任娜在MSN上和两个客户聊了几分钟,然后就回复苏珊,说:“你做得很好。”苏珊说:“谢谢娜姐。”任娜说:“客气什么。”任娜没有感到一丝愧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是一条千古不变的道理,人越是处在竞争激烈的环境里,越是需要牢记这种很庸俗的道理。有时候,一本通讯录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前途。苏珊本来就又漂亮又聪明,更何况她现在又跟杰森搞在了一起。公司里两次宣布裁员名单,只有苏珊一直气定神闲。这种定力,没有强大的自信做背景,是表现不出来的。而苏珊的这种自信,足以令很多人感到恐惧。道理很简单,假如在一间屋子里,必须有几个人要走,那么,一些人不走的可能性越大,另一些人要走的可能性就越大。很明显,苏珊是属于强势的那一方。那么,任娜是属于弱势的那一方吗?任娜觉得当然不是。老汤姆做市场部经理的时候,她任娜就已经是市场部的骨干了。杰森才来了市场部几年哪?没有任娜他们一帮人每天忙里忙外地给杰森卖命,市场部的业绩能一直都这么好?说到底,历史都是人民创造的。乔布斯一个人是做不出苹果来的。但是,这些仅仅都是任娜的想法。市场部缺了一个任娜,业绩也未必就会变差。不是有两次,她任娜没能力做好的事情,都被她苏珊出色地完成了吗?任娜记得,那两次,她都还由衷地感谢了苏珊。其实,她至今都仍然觉得,自己和苏珊是好朋友、好同事。而事实上,她们之间也的确是从未做出过任何相互攻击的事。是任娜在妒嫉苏珊?任娜不承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任娜当然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恐怕就是既要在团结中竞争,又要在竞争中团结了。任娜过了三十岁,就开始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在衰老。就像她今天穿的这条短裙一样,看着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其实,皱纹全长在了记忆里。

任娜忽然想到,田梦离开别墅的事情,杰森又是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的?老汤姆跟杰森之间的关系早已是势同水火,这种丑事,当然不可能会是老汤姆自己说出去的。田梦跟杰森也不熟。那么,就是老汤姆的老婆告诉杰森的了?可是她又为什么要告诉杰森呢?话又说回来了,老汤姆的老婆又是怎么知道田梦的事情的?老汤姆的保密工作不是一向都做得很好的吗?那么,一定是杰森去向老汤姆的老婆打的小报告了?可是,中国分公司这边,不是根本就没人知道老汤姆的老婆是谁吗?要是杰森知道老汤姆的老婆是谁,那老汤姆他上个月还敢挥拳打杰森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应该就是老汤姆的某个暗中的敌人做的了。暗中的敌人是最可怕的,谁也不知道,此刻来热心安慰你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在背后捅了你一刀的人。这种清醒的认识是非常可怕的,它会使人丧失掉最起码的哭的勇气和笑的权利。生存就是这样地复杂而残酷。任娜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很乱,她觉得究竟是谁去老汤姆的老婆那里告的密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根本就不重要了,她也并没有兴趣想要去追根究底,那些事都关她屁事。老汤姆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整他是早晚的事。任娜自己都一直想揍他。她只是非常担心田梦。她担心田梦,就像担心她自己一样。其实想想,大家的处境还不都是一样,都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给人当着奴才。奴才跟奴才之间还要争风吃醋。

任娜拿起手机,想要发一条短信给田梦,问问她现在还好不好。她打了几个字,觉得措辞不大合适,就又删掉了。她正在犹豫究竟该怎样问才比较妥当的时候,一个男同事慌里慌张地就从门外边跑了进来。他对大家说:“裁员名单,一小时后公布。”

除苏珊外,大家都傻了。

苏珊从杰森的小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裙边的一颗钮扣还没扣好。苏珊没有发现。任娜刚想提醒她,她却先是笑着对任娜说:“娜姐,你被裁了。”

任娜一笑,想说“你又骗我”,可是她看见了苏珊眼里的两道鄙夷。任娜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次不再是假的了。

市场部这次一共裁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任娜。名单宣布之后,杰森亲自从小办公室里出来,热情地和他们三人拥抱道别,搞得好像是久别重逢一样。他饱含感情地跟他们说了一些告别的话,其实全是废话。各个部门裁谁不裁谁,都是由各个部门的部门经理亲自决定的,人事部只不过是做了个宣布名单的工作而已。他杰森在这装什么老好人,谁不知道谁呀。王八蛋,任娜在心里骂。

去财务部结了账领了钱,接下来就是收拾东西走人。一会儿就都收拾好了。往纸箱里放最后一支笔的时候,任娜的心里忽然一酸。她就像是忽然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这个想法,就像是一股巨大的潮水,在托举着她满心的酸楚。而她,都不知道自己心里的这些酸楚到底都是从何处来的。仅仅在一秒钟前,她还依然是个泰然自若的任娜。她是真怕自己此刻会掉下泪来。

任娜抱着纸箱,抬起头来,跟大家说了一声再见。苏珊没有再跟她说话,任娜跟她说再见的时候,她的表情也是冷冷的。但任娜并不介意。这只说明了苏珊的幼稚,而幼稚的人,以后早晚都是要吃亏的。

任娜从电梯里走出来,在底楼大厅里看见了马元。马元也是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正在落魄地往外走。马元也看见了任娜。两个人无奈地相视一笑,笑里面都藏着层峦叠嶂的苦涩和忧虑。任娜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她、马元和田梦三个人初识的那一天,那时候,三个人脸上的笑,还都是一样地简单、灿烂和透明。

那一天,是赛德公司中国分部举办现场招聘大会的日子。任娜满怀憧憬和信心地第一次跨进了外企的大门。她已经用三天的时间背熟了赛德的基本情况资料,希望能在应聘中多出几分胜算。到外企工作,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她讨厌吃大锅饭,讨厌官僚主义,所以便想当然地以为外企是有志者施展才华的最佳舞台。这种想法并没有什么事实根据和逻辑上的准确性,但她那时候就是那样地坚信不移。年轻的任娜,心里有着许多火一样热的梦。这些梦多姿多彩,有的关于明天,有的关于价值,有的关于信念,有的关于冒险。她不想让自己的梦一个个地在虚幻中老去,所以,她选择了赛德。但是当然,在她刚跨进赛德大门的第一刻,她还不知道,赛德会不会选择她。她承认,那一刻,她的心底是虚弱的。多年以后,她才相信,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自信。太多的时候,她只是在赌。

主考官汤姆还没有到,应聘的人都被安排到了写字楼底楼大厅旁边的一条宽大的走廊里。他们要在那里等待他们未知的未来。走进走廊的第一刻,任娜的心里冒出了一丝对赛德的失望。走廊里脏得像猪圈一样。地上有烟头、烟灰、烂纸巾,还有一沓不知是谁丢下的已经是散乱了的雪白的A4纸。走廊的墙上还粘着几小团口香糖。妈的,这么脏。任娜听到有人在嘟囔。任娜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所熟悉的那座灰色的机关大院。大院里的那条走廊,也总是脏得令人作呕。不过还好,起码这里的地上没有痰,任娜想。

地上的那沓白纸被踢得更乱了。许多白纸上面还被踩上了灰黑的脚印。一瞬间,任娜对赛德的好感忽然有些动摇。她害怕这种动摇。她是真怕外企没她想的那么好。这种害怕从她的心底迸出来,让她的整颗心都打起了寒战。这种寒战,会令她回忆起父亲的尸体。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看见的就是父亲的尸体。那一天,她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吊在屋顶的横梁上。父亲是自缢。他只留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大字:“莫进官场。”母亲和任娜都觉得,这四个字,是留给任娜的。所以,任娜憎恨那座灰色的机关大院。恨到了骨子里。

大家零零星星地在走廊里聊起了天,任娜才发现,原来,今天来应聘的这些人里面,跟她一样毕业于名校的还有好多。有三个居然还是从清华出来的。任娜的胜算一下子缩水过半。怎么办?她盲目地忧虑了起来。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在忧虑些什么。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一个女孩也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这个女孩就是田梦。田梦的清秀,连任娜也不禁侧目。任娜问她,你叫什么?她说,我叫田梦。她的声音又脆又水灵,像一片西瓜。任娜就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很甜的梦。

当时,坐在任娜对面的那张长椅上的,就是马元。几年以后,任娜才回忆起来,当田梦说出“我叫田梦”的时候,马元的眼里飘过了一缕温柔的轻烟。这缕轻烟,后来一直让任娜心痛了许多年。任娜对田梦说了“我叫任娜”之后,马元便是笑着对任娜说:“你们好,我叫马元。”

主考官汤姆迟迟未到,渐渐地,大家都开始随意地聊起了天。本来,任娜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还会和同来应聘的竞争者聊天。但是,她就是一直在和田梦、马元很热情地聊着天。马元的声音很有磁性。任娜无法理解自己。竞争者之间不是应该要保持冷酷的沉默才对吗?时刻警惕身边的每一个人,不是丛林里的第一生存法则吗?但是,没有竞争,没有警惕,人是多么地快乐。任娜模糊地想。如果说,那一天,是马元激起了任娜交谈的欲望,那么,其他人又是因为什么所以才随意地聊起了天呢?是被她任娜给带坏了吗?任娜曾很多次很好笑地想。又或者,竞争本来就是人强加给人的一种规则,任娜有时也会特别幼稚地想。

马元和任娜聊了一会儿天,田梦忽然就是去把地上的那些A4纸都给捡了起来。有几张已经是被踩得特别脏了的,田梦就把它们给扔进了纸篓里。田梦将那些白纸整整齐齐地摞好,然后就是放在了马元旁边的空位子上。马元说:“你倒真是好心。”

田梦坐回了任娜的旁边,说:“不是好心,只是不舍得看这些纸被糟蹋了。我是从农村来的,小时候,上学用的草稿纸都是用废旧的作业本拼凑起来的,哪里见到过这么好的白纸。有钱的地方不拿这些小东西当回事儿,他们是不知道穷人的穷。”

马元说:“我也是从穷地方来的。”

任娜没有说话。她是由干部子弟变成穷家碧玉的,她同情穷人,却没脸说自己穷。在家道中落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内心的矛盾是激烈而隐晦的。他们既不希望人家觉得自己现在过得不好,也不希望人家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好;他们既不愿停留在现在,也不想回到过去。他们的人生里有着浓墨重彩的忧伤和困惑。而对于任娜来说,唯有奋斗,唯有明天,才是她心灵仅剩的寄托。

任娜无言地盯着那沓整齐的白纸,心里忽然一动。她看了看时间,大家已经是在这条走廊里等了快一个半小时了。她镇定地轻轻对田梦和马元说:“你们不要说话,都跟着我,快一起把这条走廊给收拾干净,这里没有扫帚,我们就用手捡。”

马元不禁问:“为什么?”

任娜低声说:“不要问,快!”

田梦和马元不明所以地,就跟着任娜干了起来。他们把走廊地上的垃圾,都给捡到了纸篓里,还把粘在墙上的口香糖,都给弄了下来。其他人都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这三个人,有的人还笑了。但是田梦和马元还是一直跟随着任娜,跟她一起干着这些本该是由清洁工来干的工作。那一刻,田梦和马元对任娜的无条件的信任,令任娜非常地感动。毕竟,大家才刚认识了没多久。最后,三个人还拿纸去擦了擦地上的烟灰。

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大胡子老外。他就是汤姆。那时候他还不算老,大家还没有在背后叫他老汤姆。

汤姆向大家宣布,招聘会已经结束了,有三位应聘者被录取。他们就是任娜、马元和田梦。马元和田梦跟其他人一样,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任娜,心里微微一笑。

汤姆向大家解释说,今天这条走廊,就是特意为应聘者布置的。赛德是一家跨国企业,之所以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靠的就是每一个员工追求完美和一丝不苟的精神。而一个追求完美和一丝不苟的人,是不会允许一条走廊脏得像猪圈一样的。最后,汤姆说:“用一句你们中国人的古话来说,就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后来,马元和田梦一直都很感激任娜,他们说,没有你,我们是进不了赛德的。任娜说,我只是一个赌徒,是你们轻易地相信了我。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人,都是善良的,任娜知道。签完劳动合同之后,三个人一起去肯德基庆祝了一顿,从此以后,三个人就成为了好朋友。

任娜抱着纸箱,走到了马元的面前,说:“好久不见。”

马元苦涩地笑笑,开玩笑地说:“好久不见,一见就是永别。”

“净说不吉利的话,死乌鸦嘴。”任娜说。

马元和任娜,一起都哈哈笑了起来。两个人,真的不像好久不见。

马元和任娜,一起走出了赛德。站在赛德的外面,回过身来看看赛德,两个人都有些默然。赛德依旧是那样地气派,写字楼楼顶的尖角直指着蓝天,多少年来从未改变。马元说:“和我们没有关系了。这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任娜笑笑,说:“离开了赛德,我们或许反而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去处。”马元笑笑,黯然地说:“但愿吧。”

告别了马元,任娜坐进了自己的车子里。车子发动的一刹那,任娜突然心酸如绞。十年了,十年了,她人生中最好的十年,都已留在了这个纸醉金迷、刀光剑影的地方,然而从今往后,她就要和这个地方再没有半点的关系了。她忽然很想再回头看一眼赛德,但她终于没有这样做。她忽然才发现,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她自己想的那么坚强。

任娜没有回家。

她还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孟伟自己被裁了的这个消息。她的房贷还没有还清,还差八十多万。本来是和孟伟说好的,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日常开销全用他的,而房贷就由她来还,但是现在她被裁了,她暂时没钱了,这房贷的事该怎么办?当然,她可以先跟他借一些钱,反正她也是不愁找不到好工作的,只要一找到好工作,她就会有钱的。但是,她也不敢打包票,自己真的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很快再找到一份好工作。就业难大家都懂的。更何况她都三十二了。而最让她心里觉得不舒服的,是她从来就不能名正言顺地让孟伟来和她一起承担她人生中的任何难题。她经济上有困难了,她还得跟他说“借”,这算个什么事儿?不体验不知道,同居跟结婚的差别真不是只有一点点。要是结了婚,孟伟把他的那套房子给卖了,卖房得来的钱就能把任娜的房贷都给还清了,反正要在一起过日子的,两套合并成一套,岂不是又轻松又简单?可是,他就是没有和她结婚。他们在经济上必须要保持各自独立互不侵犯的立场。这件事现在越来越让任娜觉得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那点钱而不舒服,而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实质,令她感到很不痛快。她和孟伟,比朋友要亲密,却又比爱人要疏远。正是这微微的一点点疏远,令任娜的心中空痛不已。

任娜胡思乱想着,将车子停到了超市附近的一个停车场里。她孤独地坐在车子里,忽然想起,她还没有给田梦发短信呢。她发了一条“你现在在哪里?”给田梦,等了很久,也没有回信。她又发了一条“我今天下岗了,想和你聊聊”给田梦,等了很久,依旧没有回信。她就想给田梦打个电话。刚要按键,想想却还是算了。她想,可能她现在,正需要静一静。

放下手机,任娜觉得有些难受。莫名其妙地难受。就像是有种东西在她的心里发酵,但她却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一种由来已久的压抑、黯然在她的心底张牙舞爪,令她对自己感到沉重的失望。她的生活里,像是没有什么真正值得她担忧的,就连今天的被裁,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以她多年来累积的工作经验和人脉关系,她根本就不愁没有新的去处。可是,她的生活里,又像是到处都充满了阴暗的危机,这些危机,与她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无关,都只是和她的心灵紧密相联。比方说,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工作是为了什么,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商业竞争,年轻时在她看来是奋斗的一些事情,在今天的她看来纯粹就是无知和可笑的愚蠢之举,可是她又不能不去挣钱,这样子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再比如,她每天和孟伟生活在一起,感觉已经变得非常平淡,很多次,她甚至想要跟他大吵大闹一场,但是他又其实并没有惹她不高兴。她还没有得到婚姻的承诺,却已预支了婚姻的烦恼,她对她和孟伟的未来,没有半点信心。并且,她不喜欢孩子,孟伟也不喜欢孩子。当初她以为这一点会让两个人生活得更有默契,但是现在看来,却只是徒增了许多莫名的压抑。她也说不清原因的沉重的压抑。她觉得自己的生活,真是太糟了。糟得她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她莫名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已经被不快乐填充到了极限的气球,只要再有一点点沮丧钻进来,自己就会“嘭”的一声,炸成碎片。

任娜看看今天自己穿的这条短裙,觉得这真是对自己的一个讽刺。她是特地带着一个青春的纪念,来见证了一个人生时代的结束哇。苏珊此刻,恐怕还在刻薄地嘲笑着她任娜吧。不过这也没什么,谁都不是活在别人的口水里的。任娜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别人对她的攻击。她的父亲就是她最好的反面教材。别人攻击你,是巴不得你死得早死得惨,对敌人最好的反击,就是偏偏要活得久活得好,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全是蠢货,只有蠢货才会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她任娜绝不是一个蠢货。看着自己穿的这条短裙,任娜只是略微觉得有些忧伤。她又想起了她二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她确信,她和马元,就是在那一天擦肩而过的。

那一天,本来说好的,田梦要陪任娜出去逛街。可是结果却是田梦没来,来了一个马元。任娜问马元怎么回事儿,马元说,昨天他跟田梦下棋,他输了,所以他今天就得代替田梦来陪她逛街。任娜佯装不高兴,还打了一个电话给田梦,说,怎么,你们都不乐意出来陪我呀?居然还打赌,谁输了谁来,怎么不是谁赢了谁来呀?你们也太过分了。田梦在电话里嘻嘻地笑,她说,娜姐,你别傻了,我这么好心你居然都看不出来,谁赢了谁来,就马元那水平,我输给他谁信哪。任娜微微就有些脸红,她怕田梦继续瞎说,就赶紧说,我回头再跟你算账。然后就挂了电话。

马元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他大大咧咧地就走到了任娜的面前,说,走吧,今天去哪儿我都听你的,任劳任怨,田梦说了,总之今天一定要让你高兴,谁让今天是你跟你前男友分手一周年的纪念日呢。任娜就踹了马元一脚,说,你能不能不提我的那些破往事。马元就哈哈笑了起来,他从口袋里变出了一个精致的女包来,他说,给,我和田梦送给你的。

从进赛德的第一天起,田梦和马元就唯任娜马首是瞻。他们无条件地信任任娜,就像孩子信任母亲一样。他们总是亲热地称她为“娜姐”,就好像她真的是他们的大姐大一样。当然,任娜也的确是从未让他们失望过。她就像是一头勇猛的豹子,带领着他们,为市场部立下了一次又一次的战功。跟官员打交道,任娜轻车熟路;跟商人打交道,任娜游刃有余;跟对手打交道,任娜深谋远虑。田梦和马元,简直是视任娜为偶像。就连当时的市场部经理汤姆,都亲口称赞任娜是“鲁滨孙一样的女人”。但是当然,老板的器重也为任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市场部的一些前辈开始对任娜不冷不热了起来,有时候称赞她几句,还称赞得特别阴阳怪气,让人心里舒服也不是,不舒服也不是。不过任娜一点都不在乎。让他们那些老不死的窝囊废见鬼去吧,任娜总是欢快地对田梦和马元说。那时候的任娜,是锋芒毕露的,也是朝气蓬勃的。那时候的马元和田梦,也都像任娜一样,明朗,快乐,充满了青春的昂扬。田梦被人欺负了,马元就总是会很自信地说,不用怕,我们还有娜姐呢。

任娜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希望马元不要再叫她“娜姐”的。有一次,任娜半开玩笑地对马元说,你比我还大两岁呢,老叫我娜姐,把我都叫老了。马元却是大大咧咧地笑着说,这有什么,娜姐你在我们的心目中,永远是年轻。是吧,田梦?马元说着,还转头问田梦。田梦很认真地点点头,说,嗯。任娜哭笑不得。

马元带任娜去游乐场玩了半天。两个人玩得特别高兴,混在一群人里面,跟着人家一起大喊大叫,没有人会觉得你是疯子。从跳楼机上下来,任娜说,我以为我会很镇定的。马元说,别傻了,你又不是神,跳楼嘛,玩的就是崩溃。从游乐场里出来,两个人一起去吃了顿午饭。任娜请客。马元只要了一碗卤肉饭。任娜说,你瞧不起我是吧。于是任娜就又点了一大盆的小龙虾和一大锅的鱼头。马元说,你傻呀,又不是请外人吃饭,点这么多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又吃不掉,倒是便宜了人家老板,到时候拿回去回一下锅可以再拿出来卖。任娜说,你好烦哪,跟唐僧一样,我是傻,你要是觉得我傻,那以后就别叫我娜姐。马元问,那叫你什么?任娜说,叫我傻妹妹。马元一口汽水喷了出来。两个人笑得都跟傻了似的。

下午,马元就陪着任娜去逛街。就是在一家小精品店里,任娜看见了那条漂亮的短裙。马元说,喜欢就买吧,还看来看去的想什么,又不是很贵,磨磨蹭蹭不是你的风格。老板娘就对任娜说,是啊,小姐,你男朋友都说了,你喜欢的话就买了吧,这条裙子真的是很适合你的。任娜看看马元,马元乐得跟捡到了钱似的。他笑着,故意大声地对任娜说,妞,去,穿上试试,走出来让我瞧瞧。

任娜换上了那条短裙,从试衣间里走出来。马元一个劲儿地说“好,好,真漂亮”。有那么一瞬间,任娜的心里划过了一道激动的暖流。这道暖流,让任娜在刹那间以为自己不小心已经推开了一扇幸福的大门。但是很快,任娜就看清了,马元看她的眼神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连一点点哪怕是对她的性感的迷恋都没有。他的眼神,清纯如水。任娜都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马元去付了钱,然后对任娜说,走,我们再去别的店里逛逛。任娜就过去,牵住了马元的手,说,好哇,我们走。

到了大街上,任娜还一直牵着马元的手,马元说,喂,你不要一直揩我的油哇。任娜就将马元的手一甩,说,谁稀罕。说完,任娜就一个人往前走了起来。马元就跑上前,拦住了任娜,手往她面前一伸,说,嘿,娜姐,你钱还没给我呢。任娜说,什么钱?马元说,哇,你想赖账啊,就是刚才给你买裙子的钱哪。任娜说,不给。马元说,苍天哪,你可不能这么欺负我,我都已经免费扮了一回你的男朋友了,你可不能再黑我的钱了呀。任娜说,就不给。说完就跑了起来。马元就追了起来。

两个人又玩又闹了好一阵。最后,任娜还是把钱给了马元。马元乐得就像个奴才似的,点头哈腰个没完。任娜说,瞧你那德性,哪有姑娘会看上你。马元一边放钱一边说,娜姐批评得对。

任娜说,说真心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都不好看?

别开玩笑了,你要是不好看,这世上还有美女吗?马元说。

不,我就是觉得我不好看。

你傻呀,你要是不好看,那些客户干吗还老是约你出去吃饭?

你以为我喜欢去呀?任娜忽然就有些不高兴。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真的是非常漂亮的。——娜姐你今天是怎么了?

任娜忽然就觉得自己真是特别地无聊,简直是太蠢了。“没什么,走吧。”一种冰凉的失望,从她的心底里涌上来。她忽然觉得很难过。真的是很难过。

晚上,马元坚持要请任娜吃饭。他说,中午吃了你那一顿,我一定要回请你的。任娜说,跟我算这么清楚干什么。马元说,不是,现在要是回家去,我就只能是吃方便面了。

任娜要了几瓶酒,跟马元喝了起来。任娜是想把自己灌醉的,但是她的酒量实在是太好了。最后醉倒的是马元。

醉醺醺的马元,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吃着东西。任娜拿纸巾,给马元擦去了脸上的酒渍。马元迷迷糊糊地,却是一把抓住了任娜的手。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任娜听见他说:“田梦,你个笨蛋……你……笨蛋……”

任娜一阵心酸,但并没有流泪。她还没有真的陷进去,流泪是矫情的。她只是真的觉得有些惋惜。这世上所有的擦肩而过,都是令人遗憾的。但也仅此而已。任娜是坚不可摧的。

任娜以为马元最终是会向田梦表白的,但是,马元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于是,田梦就遇到了她的一位老同学——丁泉。

田梦说,丁泉其实是她的初恋。能在这个城市里重新再遇见他,她觉得这真是上帝的恩赐。两个人说好了,等钱攒够了,能买得起房了,就结婚。任娜真心祝福他们。但是,也为马元感到可惜。马元才是一个真正的笨蛋,他一直在企盼着和田梦的友情能变成爱情,殊不知,有些感情,一旦成了型,就不会再变了。但是,这不也正是任娜自己的愚蠢之处吗?她感到了自嘲。她莫名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空虚。

田梦二十六岁生日那天,任娜和马元一起去田梦住的小屋为她庆祝生日。那一天,他们见到了丁泉。丁泉真的是一个非常阳光灿烂的人。他温和谦逊,热情开朗,和他说话,会觉得眼前充满了朝气蓬勃的希望。马元和丁泉很谈得来,两个人聊古龙,聊金庸,聊得不亦乐乎,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任娜心里就觉得有些唏嘘。其实这世上的很多事情,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严肃和严重,一切都可以是非常轻柔的,她想。

田梦吹灭了蜡烛。她幸福地亲了丁泉一下。丁泉有些难为情。大家就都哄笑了起来。马元笑着,吃着蛋糕。任娜发现马元不小心将一片蛋糕盒底的纸也吃进了嘴里去。她以为他会吐出来的。但是他只顾着笑。他把他盘里的东西都吃了个精光,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临别的时候,丁泉将他新买的一本古龙的书送给了马元。马元很感动。他抱了抱丁泉,说:“你们一定要幸福。”

回去的路上,任娜发现马元特别开心。任娜问他,你在开心些什么?马元说,你相信吗,朋友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一切东西都更重要。任娜说,我相信,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马元说,相逢不易,只要留下了回忆,人生就是圆满的。

任娜二十七岁那一年,马元结婚了。他的老婆,叫刘梦。结婚那天,马元喝得烂醉。他抱着刘梦,说“我真高兴啊,我真高兴啊”,一直说个没完。直到最后,他笑得哭了起来。

这一年,汤姆戴上了老花镜。大家都开始笑称他为“老汤姆”。任娜想,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第二年,刘梦为马元生下了一个儿子。马元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拿着儿子的照片到处去炫耀。他对田梦说,你和丁泉以后要是生了女儿,长大了干脆就嫁给我儿子吧。田梦说,好哇好哇。任娜说,你俩真二。三人一齐哄堂大笑。

这一年,马元被调去了企划部。企划部在十楼,市场部在五楼。从此,任娜、田梦就很少再能碰到马元了。但是,这样不也很好吗?任娜想。蓦然回首,任娜忽然才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居然一直都没找过男朋友。她觉得自己很荒谬。她开始在酒吧里酗酒。她觉得一切都是如此莫名其妙。她只能用酒来让自己感到踏实。她感到似乎有种很奇怪的东西从自己的生命里流走了。这种东西有些像酒。所以她得拼命地喝酒。

田梦二十九岁的时候,终于和丁泉攒够了五十万元,两人可以贷款买房了。他们打算付完了首付,就准备结婚。那段时间,田梦每天都活得喜气洋洋的。多年的爱情长跑终于要迎来一个幸福的归宿了,田梦没有理由不陶醉。但是,她却没有注意到老汤姆现在看她的眼神跟以前有了一些不一样。这是一丝非常微妙的变化,甚至就连老汤姆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变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以前田梦在老汤姆的眼里,一直都是一只柔顺的兔子,老汤姆对兔子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二十九岁的田梦,身上已经是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成熟少妇的韵味。这是人生旅途的必经阶段,本来没什么值得大经小怪的。但是正是田梦这不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成熟变化,使得她在老汤姆的眼里,渐渐地由一只兔子,变成了一只波斯猫。现在的田梦,对老汤姆来讲,具有了一种特别的吸引力。清纯之外裹着成熟,柔顺之上洋溢着性感,明媚万分,这对老汤姆来说,充满了别样的诱惑力。他也不知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被她诱惑住的,也许就是今年?也许是去年?也许还要更早?哦不,更早时的田梦,还只是一个小女孩。他对小女孩没有兴趣。总之,老汤姆觉得这一切都是发生得如此神奇,不知不觉,又不能自已。有时候,他只要一看到她,视线就再也无法离开她明媚的身体。他没有看上市场部里的其他任何一个女下属,而偏偏就是只看上了田梦,他以前没有看上田梦,而偏偏就是现在看上了,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旨意。一切不可解释的事情都是上帝的旨意,而上帝的旨意是不可违背的。老汤姆甚至觉得,他是爱上了田梦。啊,爱情,多么迷人的东西!而对于这一切,田梦却都毫无察觉。她一心只沉浸在和丁泉共同拥有的幸福里。她是那样地无辜。

任娜二十九岁的时候,接受了孟伟的追求,两人开始了交往。任娜不再酗酒,她不想对不起孟伟的爱情。毕竟已经是个奔三的人了,能遇见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不容易。她是想跟孟伟一起走人生的。她重新让自己变成了一朵怒放的火红玫瑰。孟伟爱她爱得如痴如醉。只是偶尔,任娜还会觉得,心底有些空空如也。

这一年,苏珊来到了市场部,填补了马元走后留下的空缺。苏珊年轻漂亮又精明干练,像极了当年的任娜。任娜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苏珊也很尊敬任娜,常常唯任娜马首是瞻。这令任娜有时会想起马元。但苏珊毕竟不是马元。任娜的心就有些烟雨四起。烟雨里,是那人人最终都会失去的青春,还有往昔。

任娜偶尔会在电梯里碰到马元,两人只能简单聊几句。大家的工作都太忙了。没有时间叙旧。难得有机会一起出去聚餐,人太多了,也说不了什么有意思的话。大都只是各自说一些自己的近况。但是,能说的,不本来就是这些吗?任娜自嘲地想。你还想跟他说些什么呢?她问自己。马元说起刘梦和儿子,脸上总是带着快乐的笑。任娜想,这样就好。马元说,什么时候也带你男朋友出来,让我们大家认识认识。任娜总是说“下一次吧”。她只给田梦看过孟伟的照片。田梦说,娜姐,我们女人,最终总要寻一个归宿的。任娜就想,是啊,为什么我还要如此心神不宁呢?

田梦跟丁泉去领结婚证的那一天,发生了意外。丁泉在路上遭遇了车祸。结局很悲惨,丁泉成了高位截瘫。整整三天,田梦水米未进。

丁泉哭了一个礼拜,没有说一句话。田梦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丁泉掉眼泪。谁知他一哭,就像是哭尽了他一生中所有的泪水。田梦只能躲在厕所里哭。她说,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丁泉看见她的眼泪,否则,他一定会疯掉的。她要让他相信,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天无绝人之路。但是,任娜却是看见,田梦自己的眼睛里,都是无尽的绝望。

丁泉终于停止了哭泣。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田梦,我们分手吧。”

田梦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她说:“不,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丁泉没有说话,他直接就掏出小刀,割了自己的脉。鲜血四溅。田梦傻了眼。

丁泉第二次醒来,对田梦说的第一句话还是“田梦,我们分手吧”。田梦火了。你这算什么,你以为你是在为我好,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说分手就分手,你当我的心是廉价物品哪,高位截瘫算什么,你看人家霍金不照样娶老婆过日子,你这样伤人伤己有什么意思!

两天后,丁泉服下了一瓶安眠药。再一次醒来,丁泉对田梦说的第一句话仍然是“田梦,我们分手吧”。田梦号啕大哭。她说,丁泉,你这是在害我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害我呀!丁泉说,你不走,我就继续自杀。丁泉的父母就给田梦跪下了,他们求田梦,姑娘,你走吧,你走吧,我们求求你了,你走吧!

田梦痛哭着喊:丁泉,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我是你的老婆呀!

丁泉一头就要往墙上撞去,他的父母赶紧按住了他。丁泉的父亲对田梦吼道:姑娘,求求你,不要再害他了!

田梦凄厉的一声哀号,晕倒在地。

田梦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任娜和马元。她从病床上起来,要去看丁泉,但是马元却按住了她。任娜说,不用去了,丁泉他已经转院了。田梦问,他转去哪儿了?任娜说,他们没有说,他们要你不要再去找他了。田梦说,我一家家医院去找。说着,她就是下了病床。任娜拉住了她,说,他们说了,你要是真为他好,就不要再去找他了。田梦一把甩开了任娜的手,径直就往门外走。马元上去拦住了田梦。马元说,田梦,你先让丁泉他冷静冷静,你现在再去找他,只会更刺激他,没用的!

田梦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掩面痛哭了起来。“他这是做什么呀,他这是做什么……他明明那么爱我,却不要我,这是什么道理呀……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荒唐透顶的道理呀……”田梦哭得伤心欲绝。任娜和马元的眼圈也都红了。

马元将田梦从地上搀了起来。任娜对田梦说:“你放心,过段时间,我们陪你一起去找他。我就不信了,人还能跨不过自己这条坎儿!”

一个月后,马元和任娜就陪田梦一起去了一趟丁泉的老家。丁泉和父母的家,就在一栋破旧的民居里。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都是烂的。田梦进去了,马元和任娜留在外面。过了一会儿,丁泉的父母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丁泉的母亲流着泪,父亲擦着自己的眼睛。四个人一起站在楼外,一言不发地仰头盯着楼上的某个窗户。他们都知道,在那扇窗户里,此刻有一段爱情和两段人生,正在经历着破茧成蝶或者生离死别。没有人希望结局是后者。虽然他们也都知道,前者的美好,将来在时间的残酷考验下,大都也只会成为一个无奈的谎言。

田梦出来了,脸上淌着凄凉的泪。丁泉的父亲哭了,马元的眼圈也红了。田梦无力地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丁泉的父亲哽咽着说:“姑娘,对不起,是我们家泉儿没福气,没……”他泣不成声。田梦摇摇头,哭着说,我不会放弃的,我不相信,我们会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田梦和丁泉的父母说好了,过两个月,她再来看他。丁泉的母亲抓着田梦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田梦就哭了。丁泉的母亲就给田梦擦眼泪。田梦哭得更厉害了。

所有人都以为,田梦和丁泉的故事,还远远没完。

老汤姆从芝加哥总部回来以后,就被调离了市场部,去了人事部。取代老汤姆的,就是年轻的杰森。杰森为老汤姆办了一场欢送宴会。事情坏就坏在这一天。

这一天,参加宴会的都是市场部的同事,马元不在其中。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任娜接到了孟伟打来的一个电话,他说他突发急性阑尾炎,现在已经住进了医院,要开刀,他希望任娜能去陪陪他。任娜当然说好。任娜跟杰森和老汤姆说了声抱歉,道了个别,然后又跟田梦说了一声,接着,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宴会厅,赶去了医院。任娜走得匆忙,心中装满了孟伟的阑尾,所以没有注意到,其实当时,田梦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了,并且,她还在继续喝。但是,老汤姆注意到了。

老汤姆诱导田梦喝下了更多的酒。田梦双颊涨红,眼中带泪,心中郁积着无尽的痛楚。而这本该惹人怜悯的一切,在老汤姆的面前,却只是勾起了他更旺盛的欲火。没有人知道,老汤姆最喜欢欣赏的,就是柔弱女人痛苦的表情。宴会结束的时候,田梦已经烂醉如泥。老汤姆对她说:“亲爱的,就让我来送你回家吧。”

老汤姆在自己的公寓里侵犯了不省人事的田梦。他还用苹果手机给田梦拍了大量的不雅照片和视频。有一些照片看起来,就像是田梦在主动引诱老汤姆。老汤姆狂欢了整整一个晚上。他觉得,虽然他的手段是卑劣的,但是,他对她的爱的真诚的,他是真的迷恋她,所以,他想上帝是不会责怪他的。他鬼迷心窍地爱上了一个平凡的中国女人,他觉得她应该要为今晚的事感到荣幸才对。

田梦发了疯似的揪打、撕咬着老汤姆,恨不得杀了他。但是,老汤姆并没有怪罪她。他说,我是真的爱你的。田梦说,我要杀了你。他说,杀人是犯法的。田梦说,性侵也是犯法的。他说,但是,你只是一个中国女人而已,而我是一个美国人,我的祖父曾为总统工作过,你去告我,只会让你自己丢脸,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是非常要面子的,在你们的古代,失去了贞洁的女子都是要去死的。

田梦将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咬得鲜血直流。但她无言以对。她的脑子里已经乱得一片空白。

亲爱的,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爱你的,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爱你的,请你做我的小三吧。老汤姆半跪下来,像求婚一样地对田梦说。他用词很直率。

田梦震怒了。她狠狠地打了老汤姆一个耳光。

要是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买一栋别墅,这是中国现在最值钱的东西,你要知道,现在在中国,一个妓女卖淫三十年,都未必能买得起一套一百平米的新房。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魔鬼!

要是你真的不答应,那么我就会把这些东西发到网上,并且还要寄给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前男友。老汤姆站了起来,掏出手机,将他手机里的那些东西,一一点给田梦看。

田梦惊呆了。她的脸,一瞬间,由激怒的红,变成了死一样的白。

她将老汤姆的手机一把夺了过去,开始拼命地用手指戳点,想要将那些东西全部删除。她怕老汤姆要去抢,还特地飞跑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去。她拼命地戳点着手机屏幕。但是老汤姆并没有去抢她手里的苹果。他说,没用的,你知道的,一切被删除的数据都是可以被恢复的。

田梦发了疯似的大叫一声,拼命地用尽了全力地,就是将手机往地上狠狠一摔。但是,手机并没有碎。刺眼的屏幕还照旧亮着。老汤姆嘲笑地说,我们美国的手机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田梦用脚去踩,才发现,她还没有穿鞋。

老汤姆不耐烦了。好了,别白费力气了,我会只将那些照片和视频保存在这只手机里吗?我又不是傻根。我早就把它们都存到我的网盘上去了,你永远都别想让它们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田梦绝望地哭泣了起来。

老汤姆觉得,田梦绝望时的样子,真的是太令他兴奋了。

于是,他又一次地,扑向了田梦。

一直到孟伟出院,田梦都没有再去赛德上班。杰森说,田梦申请了休假。任娜和马元给田梦打电话,但她一个也不接。他们去田梦住的小屋找她,但是她也不在。田梦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任娜和马元急得团团转。但是,杰森说,田梦是去休假了。任娜和马元又能做什么呢。

孟伟出院后的第三天,田梦才是给任娜发了一条短信:我很好,勿念。任娜告诉了马元。两个人心里虽然还有很多疑惑,但是,毕竟田梦说她很好。那么,他们也就不该再担心什么了。

田梦的休假,终于结束了。田梦重新上班的第一天,就向杰森递交了一份辞职报告,杰森同意了。

任娜火了。她追问着田梦,你到底是怎么了?这几天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辞职?你要到哪里去?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什么事都没有。真的。就是不想干了。田梦平静地说。

任娜不相信。她追着田梦到了停车场。

你这几天休假是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又去找丁泉了?

“丁泉?……我怎么还会去找他。他都说不想再见到我了。”

那你是去了哪里?

“我哪里也没有去。娜姐,你就不要再问了。”

不,你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事,田梦,你告诉我,我和马元都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我们是朋友哇。

“不,娜姐,真的没事,真的……”

你怎么了?田梦?你怎么哭了?你快告诉我呀!到底是什么事啊?

“没事,没事……”

是不是丁泉那个王八蛋还是不要你呀?他个蠢驴,是不是看书看坏了脑子!我帮你去找他!

“不,不,娜姐,跟他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到底是什么事啊?你快说呀!

“……”

田梦,你知道我跟马元这几天有多担心你吗,我们是朋友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是愿意为你两肋插刀的,你要相信我们!

但是,田梦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走了,娜姐,你们都不用担心我。”

田梦笑了一笑。然后,就真的是走了。

消失在任娜的视线里。任娜无法想明白所有的一切,她面对的是一段黑暗的空白。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苏珊悄悄地告诉了任娜一个惊人的消息:田梦被老汤姆包养了!

任娜不相信。苏珊说,是杰森告诉她的。

任娜和马元,按照苏珊告诉他们的那个地址,找到了田梦所在的那栋别墅。按了一会儿门铃,来开门的,果然是田梦。

三个人都呆住了。

无言的事实迅速地膨胀成了一颗地雷,谁也不知道,谁会第一个踩上去,第一个崩溃。三个人的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宝贝,来客人了吗?”老汤姆穿着睡衣,从里面走了出来。

任娜一把推开田梦,冲进了客厅。老汤姆睡眼惺忪地还没看清来者是谁,就已是被任娜抡拳打倒在地。任娜往死里揍着老汤姆。

马元和田梦赶紧上去拉住了任娜。

说,你个老王八蛋,是不是你逼田梦的?你都对她做了什么?你到底是耍了什么手段?我告诉你,中国是有法律的,由不得你为所欲为!

你个泼妇!你说的,中国是有法律的,你私闯民宅,还蓄意伤人,我现在就可以报警,让公安抓你!

“不要,汤姆,不要!”田梦赶紧按住了老汤姆的那只要去拿电话的手,“不要!求求你了,她是我的朋友!”

让他报警,田梦,你让他报警!我倒要看看,进了派出所,事情会不会水落石出!

你是在暗示,是我逼迫了田梦吗?你是说,是我逼田梦做了她不愿意做的事吗?

是的!

我们美国人是最讲民主和自由的,我们从来不会逼迫任何人做任何他们不想做的事情。不信你可以问问田梦,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她自愿的。

“……是的,娜姐,是我自愿的。”

我不信!田梦,你不是还爱着丁泉吗?你不是还想着要劝丁泉回心转意吗?你不是和丁泉的爸妈说好了,还要再去看丁泉的吗?你不是还要和丁泉结婚的吗?你都在做什么!

“是啊,田梦,你有事就说出来,不要怕他,有我们在呢!”马元压抑着愤怒,说,“他要是敢威胁你,我们可以去报案!”

你们真是太天真了,不要说我没有威胁她,就是我威胁了,那也算不上有什么罪。我并没有对她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相反,我还为她买了这栋别墅。这是一份多么了不起的礼物,在今天的中国,你们的农民种上三百年的田,也买不起这样的一套别墅!

你给我闭嘴!你个老王八蛋!我让你看不起我们中国人!

“娜姐,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汤姆,求你原谅她,求你原谅她!她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汤姆,不要报警!不要!”

看在田梦的面子上,任娜,我再一次原谅你。但是,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请你记住,不要试图与我抗衡,我是一个有身份的美国人,我的祖父,曾为总统工作过,是为美国总统工作过!而这里,只不过是中国。你们,只不过是我们的劳工!劳工!

“田梦,跟我们走,跟我们走!”马元一边紧拉着任娜,生怕她再动手,一边对田梦大喊。

田梦痛苦地蜷缩着,摇着头。

你们真是太愚蠢了,你们居然还想让田梦去和那个已经高位截瘫了的丁泉在一起。和那个废物在一起,田梦会活在地狱里的。要知道,他可能已经连基本的性能力都没有了,那种生活,对田梦来说是极不人道的。用一句你们的成语来说,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而我就不同了,我不仅能在物质上令田梦感到满足,更能在生理上让她得到享受。没有人会放弃天堂而选择地狱的。你们知道有多少年轻漂亮的中国女孩都巴不得能做我的奴隶吗?我只要一个眼神,她们就会争着抢着爬过来舔我流脓的脚。而我对她们,都不屑一顾。我现在这样善待田梦,你们不为她感到高兴,反而来这里无理取闹,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你无耻至极!

难道不是吗?算了吧,放下你们那无聊的自我优越感吧,在白种女人面前,你们黄种女人根本就不值得一瞧。很奇怪你们怎么居然还会有这么多的人口,是饥不择食吗?看清楚吧,我能看上田梦,是她前世修来的福!

你个人渣!在美国,我可以告你种族歧视!

哦,很抱歉,这里是中国。

中国人不可辱!

很抱歉,事实就是这样。你能拿我怎么样?我们消费你们的资源,污染你们的环境,挖走你们的人才,剥削你们的劳工,拿走你们的财富,清洗你们的头脑,偷换你们的文化,改写你们的历史,左右你们的未来,你们能拿我们怎么样?我们是美国人!伟大而无敌的美国人!

我今天宰了你!

“好了!你们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娜姐,你们走吧,求求你们走吧!快走吧!”

田梦!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是个畜生啊!

“娜姐,马元,你们快走吧,走哇!不然他真的会报警的,真的会报警的!”

我不怕!

我也不怕!

“可是我怕!你们斗不过他的,斗不过他的!我不想连累你们!你们走哇!我想过了,我不吃亏的,他对我很好的,真的!他说得对,这种生活,好多人想要都要不到呢!我乐意!”

田梦!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你们走哇!”

我今天给田梦自由选择的机会,她要是想跟你们走,我绝不强留。但她要是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再这样胡搅蛮缠,那我真的就是要不客气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们!

田梦站在了老汤姆的身边。

老汤姆得意地搂住了田梦的腰,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

任娜转身就走。

马元追了出去。

任娜和马元走出了别墅的大门。这时,田梦从后面追了上来。

“娜姐!马元!”

任娜和马元转回了身来。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以泪洗面的田梦。

“娜姐,马元,你们以后,还当我是朋友吗?”

一刹那,任娜泪水夺眶而出。她跑上去,一把就紧紧地抱住了田梦。

永远是,永远都是!

马元也哭了。他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们两个。

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三个人,无尽的泪水。

他们都知道,以后,三个人,再也不会有相聚的一天了。

一切,都永远结束了。

“记着,以后有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们。”马元说。

“你自己珍重。”任娜说。

任娜和马元,走了。他们走了很远,还一直觉得,田梦在后面哭。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回头。回了头又能怎么样呢?命运,在田梦自己的手里,他们都觉得。

老汤姆一直也没有拿任娜和马元怎么样。相反,有时候,他们还会意外地得到一些跟老汤姆有关的好处。当然,他们都是不要这些好处的。任娜甚至还拒绝了一次升迁的机会。苏珊说,你们现在倒好,怎么也算是朝中有人了。任娜冷笑。

很快,任娜就过完了三十岁的生日。三十岁,是下半辈子的开始了,任娜想。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真的是老了。

任娜有时会跟田梦发发短信,她总是问田梦,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田梦总是说,我很好。田梦说,你有见过哪个小三会过得不好吗?任娜能看见田梦发短信时的泪水。

任娜见到马元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在电梯里碰到的次数也少了。任娜问,有再跟田梦联系过吗?马元摇摇头,默然。任娜理解马元。毕竟,马元早已是个有家室的人了。

任娜忽然发现,友谊,在岁月面前也是无奈的。

这一天,任娜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丁泉的父亲打来的。他本来是想打给田梦的,但是,他找不到她的电话。他只找到了任娜上次陪田梦去他们家时在楼下给他们的一张名片,名片上有任娜的各种联系方式,于是,他就打了任娜的电话。他告诉任娜,丁泉死了。是昨天刚死的。自杀,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希望任娜可以将这个消息转告给田梦。

田梦参加了丁泉的葬礼。她跪在丁泉的灵位前,哭了三天三夜,哭得碎尽了魂儿。葬礼上,丁泉的父母用眼神恶毒地剜她。但她早已哭得毫无知觉。

没有人知道,丁泉究竟是为什么要自杀。但是大家都猜,一定是和田梦的失约有关。田梦对丁泉和丁泉的父母都说过,她是还要去看丁泉的。可是,她一直迟迟未去。不错,丁泉是说,不要田梦再去找他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口是心非。没有人能说清,丁泉到底是死在了什么上面。是他言不由衷的不爱?还是他渺无希望的爱?而不管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也有人说,或许,这本来就是他必然的归宿。人生冷酷,死了轻松。多少无奈,尽在人鬼两隔中。

这一年的夏天,任娜向孟伟敞开了自己的身体。孟伟在任娜的身体上找到了天堂。不久之后,两人便开始了同居。这不是任娜原来的计划。但是,田梦的遭遇,让任娜感到了一种恐惧。一种对于未知的明天的恐惧。天知道,明天孟伟还会不会依旧待在她的身边,她空虚地想。天知道,她明天还会不会依旧活在这个世上。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未知。计划只是人类的一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她要在看得见的每一个今天、每一个现在里,尽情地享用自己的生命,快活地挥霍自己的人生。这才是活着的明智之举。她和孟伟拼死缠绵,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烧成一团惊天动地的火花。她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过成了世界末日。可是,世界末日一直都没有经过她的人生。她壮怀激烈,而生活依旧平平常常。她开始感到一种更可怕的恐惧。一种已经喝光了最后一杯水却还要在沙漠里继续活下去的恐惧。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是痛恨明天的永恒和沙漠的无边无际。有时候,她枕在孟伟的胸前,会觉得心里冰冰凉凉。她一直以为这只是高潮过后的平静。但是有一天,她在梦里见到了马元。醒来之后,她忍不住伤心。她想,我甚至从来都没有告诉过马元,我爱他。而一切,早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的心里,空空如也,彷徨无依。

丁泉的死过去之后,任娜请田梦出去吃了两顿饭。田梦的食欲很差,话也极少,整个人都仍然是活在一团死气里。任娜本来是想安慰安慰田梦的,可是到最后,她自己也像是被一团死气给包围了起来。两人无言以对,各自流泪。虽然任娜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么,可是,她的心里就是难受。非常难受。

然而平凡的生活依旧在无休无止地继续。泪水干了以后还是笑容,笑容枯了以后还是寂寞。也许这就是人生可怕的永恒,任娜有时想。

任娜又给田梦打了一个电话,但是仍然无人接听。任娜只得放下了手机。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跟孟伟谈一谈,说说自己现在的情况。她并不希望他能给她什么帮助,她只是想释放掉一些自己心里的压力。但是,孟伟最近的心情也很低落。他像是有很重的心事。但是他说没有。任娜想,可能是跟他手臂骨折有关吧,骨折了谁还会有好心情呢?任娜一直觉得最近的日子越来越糟,莫名地越来越糟。到今天总算是来了个一糟到底,百糟争鸣。半个多月前,在她出差前,一切都还毫无端倪。杰森向她充分地表示了他对她的信任和倚重,他对她说,市场部缺谁都行,就是缺你不行。苏珊送任娜去机场的时候,还跟任娜说,以后她有了小孩,一定要请任娜做她小孩的干妈。临上飞机前,任娜跟孟伟通电话,孟伟还说,我正在健身房里练哑铃。可是等到她三天后回来时,一切却都变了。孟伟的右手手臂骨折了,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让电动车给撞了。杰森跟老汤姆又发生了一场冲突,杰森怀疑是任娜在田梦面前说了他的坏话,任娜有口难辩。苏珊说,娜姐你放心,我会帮你向杰森解释的。这句话让任娜的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一切的一切,就都在今天走到了终点。任娜觉得,自己和田梦、马元的情谊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淡了。而她和孟伟两个人的心,也似乎正在平平淡淡中越走越远。时间正在她的周围造起一堵又一堵的墙,时间正在她的心里造出一张又一张的隔膜,时间正在让她越来越孤独,时间正在让她越来越无奈。

任娜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她还没有吃午饭。她下了车,就往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走了去。快到饭馆门口时,她看到了马元。

马元也在朝饭馆走来。他一抬头,就也看见了任娜。

饭馆的东北角上,就是一个十字路口。交叉的两条大马路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真巧,”马元说,“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吃饭?”

“是啊。我还没有回去。你呢?”

“跟你一样。走,就一起吃顿散伙饭吧,我请你。”

“好哇。”

饭馆里人不多,因为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饭馆的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机,音量不大,正在放一个本地台的节目。马元和任娜在靠窗的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马元点了好多菜,还要了酒。任娜说,不要酒驾。马元说,驾什么驾,你不会坐出租车呀,最后一顿了。任娜说,行,那我们就一起不醉不归吧。

任娜说,她一直就待在超市附近的停车场里。马元笑她,说,想不到你这么怕老公。任娜说,他还不是我老公呢。马元说,早晚的事儿。任娜就笑笑。

马元说,其实我也不比你好多少,我就一直待在停车场附近的超市里,和你是左邻右舍。任娜就笑了,说,那你也是怕老婆了?马元就笑笑,没有说话。

任娜说,以前有个笑话,说是有一个人,下岗一个多月了,还每天假装去上班,就是因为不知道究竟该怎样面对家里人。想不到这种事今天也让我们给遇上了。马元说,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痛嘛,习惯了在繁花似锦里走,突然给你一条羊肠小道,叫人情何以堪。任娜说,今天我们的确是该干杯。马元说,干!

马元说,你还好,羊肠小道是暂时的。任娜说,你不也是暂时的。马元说,是啊,这么说来,其实我们都没有什么好忧虑的。人才嘛,在哪里都是会发光的。任娜和马元一起大笑。两人再次干杯。

干完了杯,两人都是深深的默然。

找什么工作都一样,生活都是一团乱麻。马元忽然沮丧地说。

有钱没钱都一样,生活全是死水一潭。任娜低落地想。

两人默默地又干了一杯。

你知道吗,上个星期,田梦和老汤姆分手了。任娜说。

真的?

真的。

太好了,田梦终于解脱了。她待在哪里都比待在那个老王八蛋的身边强,当年也不知道她是被那个老王八蛋抓住了什么把柄,只能听命于人,我们想帮她,可是也帮不上。这下可好了。

任娜想告诉马元事情远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她想告诉他田梦这些年来的变化和田梦最后离开别墅时的悲惨,但是想想,最后也都没有说。

马元说,什么时候请田梦出来,我们三个人再好好聚聚。

任娜说,嗯。

马元说,把你那位也带出来,这么些年了,我都还没见过你男朋友的模样呢,你也太不够朋友了。怎么,是不是你嫌他丑,怕他出来吓着我们哪?

任娜说,乌鸦嘴,孟伟他可帅了。

哦,原来他叫孟伟。

是啊,是在大学里教书的,副教授,才子。

哎哟,听得我都羡慕了。手机里有没有他的照片,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任娜拿出了手机,忽然才发现,她的手机里,竟然没有一张孟伟的照片。连一张她和他的合影都没有。

前天手机拿去修了,照片都删除了。任娜撒了个谎。

马元说,我可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哦。快了吧?

快了。

来,先敬你一杯。

谢谢。

任娜喝得笑呵呵的。

两人说着一些快乐的话,你一杯我一杯。就像是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是一无所有的人,也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忧愁,大家都像是一只只快乐的青蛙,贫贱卑微,却又都活蹦乱跳。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老去的。等你能感觉到的时候,你其实早已经老了一大截了。这就是岁月的魔术。

任娜喝着喝着,心里忽然就觉得很难受。那些看起来喜气洋洋的东西,都像是一下子钻进了她心里的那只不快乐的气球里,把她的沮丧撑到了最大。孟伟,我恨你。她一边喝,一边在心里说。

你呢,老婆孩子都还好?任娜问。

马元笑笑,不说话,只管喝酒。

你现在酒量见长啊。任娜说。

其实我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家了,一直就住在宾馆里。马元眼圈红红地说。

怎么了?

“刘梦她外面有人了。”

马元掉下了泪来。他赶紧一把擦掉。他猛喝着酒。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你别这样,少喝一点,少喝一点!

不,你别管我,现在就只有这玩意儿理解我了,你别管我。

马元!

娜姐,我是真怀念年轻的那时候,我是真怀念年轻的那时候哇!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可是只要一想到还有明天,心里就充满了劲儿,充满了劲儿!可是现在,我们不仅还是什么也没有,还是什么也没有,而且只要一想到还有明天,就巴不得现在就去死,巴不得现在就去死!

马元,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啊!任娜说着,自己却也是开始哭了起来。

马元,人活着都是这样的,都是熬过了一天算一天的,这世上真正开心的有几人?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要受苦的,没办法的,我们总不能一生下来就去寻死,总得好好活着呀!

马元,我也过得不好,你别以为我在说风凉话,我也过得不好。可是能有什么办法,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人生就是这样的!

娜姐你别哭,娜姐你别哭!

我们这都是怎么了?

我们这都是怎么了?

不说这些了,娜姐,不说了。今天我们要喝得开开心心的!

对,要喝得开开心心的!

来,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最多回去就是跟刘梦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哭什么!我们都不是窝囊废!

来,娜姐,吃!

我想过了,我也没什么对不起刘梦的,这些年来,我对她的好,就算是全喂了白眼狼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就是在半个多月前,那一天,我下午回家去拿东西,结果就正好是撞到了那对狗男女。那个男人的光屁股居然还坐在我的枕头上!我当时就去厨房里拿了一把刀!我要宰了那王八蛋!我把那个男人的衣服全部从窗户里扔了出去,他居然还想揍我!我扔了刀,就跟他打了起来。最后,我举起一张椅子就朝他的身上砸了下去,他抬起右手来挡,结果就被我砸断了右手手臂。骨头都戳了出来。我怕闹出人命,就没再打。他于是就趁着这个时候,光着屁股逃了出去。呸!刘梦怎么会搭上一个这种东西!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怎么还会有脸出来勾搭女人?可惜我没问出来他是谁,刘梦也不肯说。她居然还护着他,怕我去找他麻烦。她居然还护着他!我呸!

我要儿子,我就要儿子!其他我都无所谓了。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跟女人结婚了。一个人多好,多好。

马元喝得泪如雨下。可他就是毫无醉意。

“你说,是半个多月前?”任娜问。

“对。”

“你砸断了那个男人的右手手臂?”

“对。”

“那个男人的脸瘦吗?”

“瘦。你问这些干吗?”

任娜不再说话,低下了头去。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马元去上厕所。

任娜的脸惨白惨白。她拼命地喝着酒。可是却越喝越清醒。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纷纷掉进了酒杯里。

“小子你在干什么!”

马元严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另外一张桌子旁传了过来。他像是在训斥什么人。

任娜一边擦泪,一边赶紧转头去看。

马元站在饭馆中间的一张桌子旁。那张桌子旁只坐了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青年。那个男青年的手里拿着一只手机,他正惊愕地看着马元。火锅在男青年面前的桌上激烈地冒着热气,马元愤怒地盯着那个男青年。

“把手机给我!”马元严厉地对男青年说。

男青年迅疾地将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马元伸手就去抢。

任娜赶紧跑了过来。

“怎么了,马元?你在干什么?”任娜拉住了马元,问。

“这个流氓,他在偷拍你的下面!”

马元话音刚落,男青年一下子站了起来,猛地就是给了马元脸上一拳。马元一下子摔倒在地,鼻子里顿时流血不止。

男青年转身就跑。任娜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就抓住了这个男青年。“你拿不拿出来,不拿出来我就报警了!”任娜大吼道。

男青年交出了手机。任娜一只手拎着男青年的后衣领,一只手就拿着手机按了起来。她打开视频一看,果然,这个王八蛋是在偷拍她的短裙和大腿。已拍了十八分钟多。一股恼怒和羞辱从她的心里涌了上来。还有一股更强大的冰凉的自嘲,也从她的心里涌了上来。我今天穿什么短裙!

今天真是糟透了!

糟得就像是,她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你视若圣物的东西,在别人的眼里,可能就只是一件可以随意糟蹋的玩物。而世界的本质,或许就是如此。

她正要删除视频,那个男青年忽然转身回来,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胸部。任娜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他的衣领迅速往后一缩,那个男青年趁机就是夺下了手机,撒腿跑了出去。

饭馆里鸦雀无声。

任娜去扶地上的马元。这时,墙上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报本地新闻。一条消息引起了任娜的注意。

“半个小时前,一名年轻女子从本市的国贸大厦顶楼跳下,坠地身亡。现场景象血腥。有多名目击群众证实,该女子是自杀。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警方没有从该女子的身上找到遗书,只找到了一本古龙的小说。死者的身份现已初步查实,该女子名叫田梦,今年三十二岁,无业……”

任娜和马元,傻看着电视机。

电视机屏幕上,放出了一张清晰的图片。正是田梦的身份证!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马元跳了起来,疯了似的跑出了饭馆去。任娜追了出去。

马元斜穿过了马路,往国贸大厦的方向奔了去。

任娜拼了命地追。

突然,“嘭”的沉闷的一声响。

一辆车子,将任娜撞得飞了起来。

飞起来的那一刹那,任娜忽然想:这么多年了,我甚至还从来没有告诉过马元,我爱他。

“砰”的一声,任娜的头砸在了地上。脑浆四迸。

世界,突然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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