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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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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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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待荒芜

很久没有见到过大面积的荒芜。老家因为旧城改造被拆迁,偌大的村子一夜间变成一片大瓦砾

老家原是城郊,后来变为城中村。村里生活着世代为邻,土生土长的乡亲。在变为城中村的几十年间,各家各户在自家的园地里、老屋边纷纷盖起楼房,一座原本朴实的村子跟随着城市潮变得既拥挤又凌乱:陈旧的瓦屋平房,搭建的新楼房……毗邻而居,没有谁来规划,随意建,任意造……有经济实力的人家更是拼命扩建但城中村的建房土地列入市政规划,几乎没有批拨的可能,于是便自作主张在已有的二层楼房上加层,加成三层楼、四层楼……是否安全?没有人想过,像搭积木似的图个雄伟壮观老平房也围成一座院子……泥巴不见了,村子里满目都是硬化了的水泥路,一些曾经的小草、小鸟、小知了都不见了踪影……搭建起来的楼房、不再居住的平房又分割成小小的一室一厅,再简单地安装上水电,放上从旧货市场买来空调、彩电便对外出租。丰富的生命本体慢慢地只剩下人这个尤物……在高新开发区打工的人,远郊、山区举家进城的人因了租金便宜纷纷挤进这座变了形的村庄曾经种菜挑进城叫卖的菜农在村里那座旧祠堂里摆起了菜摊,自由发展出农贸市场;紧挨着村路的人家把自家的楼房第一层开发成商铺、小饮食店,或出租或自主经营,竟自由经营出饮食、百货一条街……周边住宅小区的居民也村里的农贸市场跑,他们说这里的蔬菜水果原生态,这里的猪肉是土猪肉(哪里呵,这是咱家那些老乡们对外忽悠的口号,这儿城中村都若干年了,哪有地种菜?哪有圈养猪?)总之,建筑屋很乱,但人气很旺。虽说还叫村,但早晚只见车流人流,来来往往,就像老城市里的一片老城区,而且角角落落都被垃圾、杂物填满了。我们家老屋后面有一棵飞来的柿子树(荒废多年的老屋后面突然发现有棵柿子树苗)后来长得高高大大,绿荫婆娑,开花结果。没有人给它施肥、给它理枝,一直自由自在地在乱搭乱建的房屋,后来家里人把树底下围起来,盖成房子,柿子树一夜间像嵌在一幢陋屋里被圈养的,只有一蓬翠绿昂然怒放在屋顶上,成了村里乡们眼里的稀奇物,常被指点、笑谈。然而即使这样只见人物不见植物的城中村,生活依然很饱和很热闹,人的呼吸声甚至可以压过嘈杂声,让人觉得除了看人还是人看……

从前年底开始,村里进行旧城改造,挖掘机开进来了,把所有的旧平房、新楼房全部推倒、砸碎,几乎是一夜工夫,一座偌大的村子,平日里万人涌动的生命境界突然像睡着了,连一点生气都没有,变成了满目堆积如山的瓦砾……老屋拆了,旧村没了,昔日相逢时的一声招呼、一句戏谑的乡音俚语都像飘然远逝,一片荒凉就这么现实这么冷酷地摊在我面前。有时忍不住回老家走走,在那片瓦砾上转悠,遐思、冀求……

眨眼一个春秋,在没有乡亲们身影的老村,经过风吹雨淋太阳晒的瓦砾中,竟冒出了不少儿时的“朋友”:狗尾巴草长出来了,长得风快,过些日子来看时它已经变成一团一簇的,像要猛烈地扩充地盘似的占居着这个角落,那个旮旯。马齿苋也一片一片地在瓦砾上漫开,枝叶长得又粗又亮,那肉质的瓣儿比我小时候见到的马齿苋要厚实许多。平日里家人从菜场买回来马齿苋作菜吃,说是野生的。每每都很感慨,我们小时候哪会喜欢吃这些草哟!但很久没有见到也没有吃过,对这些当年不屑一顾的野草也会产生感情,吃饭时竟会对它多动几下筷子。这么多年没有见到的马齿苋,现在却如此蓬勃地生长着,而且就缠在脚边。还有许多小时候见到就讨嫌的植物,也那么恣肆地在高高低低的瓦砾中冒出来,放眼望去,一撮、一丛、一堆、一片……都是曾经陪伴过自己童年、少年生活而消失了许多年的花花草草。像那些自己曾经种植过的南瓜呀,豆角呀,不知怎的也长出来了。它们是怎样在水泥地上蛰伏过来的?如今竟这么从容地发芽、伸藤、开花、结果,那么熟悉那么自然地展现在自己的眼前。过去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玩耍时折来编织柳条帽的柳树、拿起皮筋弹弓追打的麻雀、成天叽叽喳喳的燕子也出现在这片空旷但已成瓦砾的荒地上,连很久不见的甲壳虫、七星瓢虫……也从瓦砾缝里爬出来了。忽然,一只黄鼠狼从瓦砾中蹿出来,风快地登上那块叠在堆尖上的断壁,它还是那么警觉,翘起的尾巴一闪一闪地抖动,尖嘴小脑不停地左顾右盼,见没有骚扰便昂起头久久地向着南方张望,它像憋屈许久后第一次舒展肢体……这许多久违的小生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年它们深藏何处?

看见这些久违的鸟儿、草儿、花儿以及小虫儿,内心居然涌出一种亲切感。在城市化运动中,这些儿时的小伙伴离开我已经很多年了,如今见到它们,真有点像故去多年的祖父祖母、老爸老妈又从遥远的地方忽然回到自己的身边,分外惊喜。偌大的村盘在没有人声嘈杂时竟然这么平和地冒出无数个别样的生命。我没有去追逐去惊扰它们,而是深情地俯下身子用手去抚摸它们或柔软或坚硬的躯体,去亲亲它们碧绿的枝叶,站在它们面前用手指辦过花朵,贴在鼻子上嗅嗅……由内心到脸上一直洋溢着会心的笑容。呵,我的小伙伴,终于在这荒芜时刻又见到你们了,又与你们相伴了……不知怎的竟会涌出泪花!

眼前的瓦砾是我的老家,曾经泥土芬芳的乡村。对它,我有过那么激烈的反抗:讨厌它的贫穷与落后,不断地努力去摆脱。然而,读书离开老家时,母亲要打爆竹为我送行却又被我拦住了……不是惜别而是逃离!如今在都市里生活了几十年,在花盆里种花养鱼的生活形态下,特别是看到许多人牵着小狗、抱着小猫……万般宠爱又得意非凡的样子,内心总是五味杂陈。如今面对这片荒芜之地突然呈现的自自然然毫无做作的野性生态竟会如此动容!是啊,那花儿、草儿、虫儿正以一种鄙视人类的姿态,用完全自我的生命力去享受属于它们的世界生活,释放生命之光,能不令我欣赏!可是它们并不知道,在这片瓦砾周边——它们世界的千米之外,喧嚣的城市,人类那么嘈杂那么紧迫的生活节奏依然在咆哮,更要紧的是旧城改造那沉重的挖掘机也许几年之后又会将这片荒芜却鲜活、自然的生命世界重新毁灭,以一片高耸的楼房驱赶这些唧唧卑微的小生命。它们知道吗?一旦那一天来临,它们又将归宿何处?去哪里寻找生存的凭栏?栖息的港湾?

站在这片荒芜中,我仿佛听到了地下那跃动的生命在扩张,但我更加清晰地听到了我那些租住在外的乡亲急促与焦虑的心声:能不能早点交房?租金又要涨了……改变这片荒芜的那一天很快就要来了!人类的生存渴望并不比其他物种强烈,但人类握有强大的主宰力,那些卑微的生命怎么能够阻止?又去哪里争取自身的生存权力?除非人类格外恩赐,即使给予它们一片荒芜之地!

每每独自站在这片瓦砾上,默默地徘徊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与那些卑微的生命片刻相处时,我都有一种感动:为它们不问忧愁感动;为它们活好每一分每一秒的本能感动!因为它们有对灾祸的感知,却没有抗争的力量;但也别以为它们是对灾祸的漠视,因为无法抗争,它们只能加强自身生命力的锤炼,固化内心的坚强,耐心地等待荒芜之时重生。它们的生命短暂,也许是为某个季节而活着,因为季节给了它们一次张扬生命的机会,它们要尽情地挥洒幸福与快乐!当气候与土地给了它们一份滋养时,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奔放,哪怕只有几个月、几天、几小时的呼吸时光。它们相信泥土、相信太阳、相信风雨,从不在意生命能否多得一分一秒……也许明天施工大队就要开始紧张的施工了,也许挖掘机的隆隆声已经响起,但还在这荒芜时刻,这些卑微的生命依然乐观地享受着不多的分分秒秒……我走上最高的那堆瓦砾,张望四周,我不想看那些耸立的高楼,不想看那铁皮围栏外奔驰的车流,涌动的人潮,只想与这片荒芜一起陪伴蠕动在脚下的许多卑微生命……这时,又有一条没有主人牵扯的狗出现在瓦砾堆中,它低头用鼻子嗅嗅,又抬头向空旷的瓦砾堆看看,凝视一阵又慢慢地从这处瓦砾走向另一处瓦砾。它在寻找什么?它曾经是这儿的吗?它不是那种名犬而是一条纯种土狗,它没有主人的宠爱,但有一种艰辛与自由的神态……

轻轻地走吧,在没有人类肆意践踏的时候,就会有许多人类朋友的生命在澎湃……这些朋友没有离开我们,只是在人类不断追求富贵生活的过程中,使它们陷入了生存的窘境。人类呵,有时请放慢一下脚步,静一静吧,善待善待脚下的土地,哪怕留下的是一片荒芜!只要阳光还在,雨露还在,即使已经非常荒凉的地方,那些紧贴着人类生存,与人类同呼吸但卑微的生命也会迅速地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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