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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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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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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与粪齐的柴堆

康爷家的柴堆和庄子外的粪堆差不多一样大,一样高。

粪堆是庄子里大小牲畜一年的积累,掺和着这一年里一车一车倒进圈舍里的麦草、黄土,堆在一起,高得令人生畏。粪堆底部预留了十字形的烟道,冬天里煨上火促进腐熟,整个粪堆因此热气蒸腾。气味么,觉悟高的人喜欢,觉悟低的人不喜欢。

粪堆在庄子的下风头,康爷家的柴堆在庄子的上风头。

康爷会随时出现在庄子的哪里,半长的灰白胡子,勾着腰,背着手,抓着一根两根树枝。他的背驼得很厉害,看人的时候都是偏过头从下往上看。柴火拿回去了,就手扔到柴堆上。大的柴火扛不动,都是小柴火,最多也就胳膊粗。

力气不济挡不住日积月累,柴堆包围和覆盖了康爷的院子。我们知道事情的时候就知道康爷的柴堆,巍然耸立,高处还另外树立几根较粗的树枝,挑着颜色各异的塑料袋若干,不知道康爷怎么爬上去又怎么立起来的,用意么,可能是吓唬我们。

上学上到“愚公移山”,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康爷的柴堆。愚公挖山,康爷堆山。

康爷家是一个独庄子,和谁家都不挨着,柴山周围都是庄稼,看着更其突兀。爬到柴堆顶上,能俯视康爷的院子。柴堆像座火山,康爷的院子像火山口,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还暗。

毛球胆子最大,往前再挪挪,想看得仔细点,“你们不知道,康爷有好多钱呐,都卷起来在墙上钻个洞洞塞着。”

然后他就乒铃乓啷地掉下去了。

毛球的爹把毛球抱出康爷的院子,毛球的娘在后边连哭带叫:我的娃啊,咋办呢啊我的娃啊……

毛球的爹妈力主把康爷的柴堆处理掉。没有人说话。康爷自己不会处理,毛球家自己处理吧,也确实不现实,那么大一堆呢,愚公移山是容易的?要么烧掉?这个意见反对的人多,烧了柴堆,康爷的家呢?那么,赔钱?康爷一个五保户,哪来的钱?墙上钻个洞洞藏钱,咋想象出来的,切。

嚷嚷几天,也就过去了。

腊月将尽,娘发了一大盆面炸油饼麻花。第一张油饼,拗下一块丢进灶火里,我爹说那是给灶王爷的,再后面炸的,爹装了一盘,叫我哥和我给康爷送去。

康爷的双扇院门虚掩着,没有上漆的松木门扇黑黄松散,上面贴着两页画报。门道墙上也贴着报纸或者画报,很有年头的那种。院子里静悄悄的,太阳本来就快要落山了,院子上方的柴堆把天压缩成了一小块,光线就更暗了。土坯墙上的泥皮有或大或小的裂缝,还有无数深深浅浅的横向刷痕,但是没有看到传说中塞钱的洞洞。

康爷睡的屋子亮着一个红黄的灯泡,还有一股酸不叽叽的气味。

康爷慢慢地从炕上下来,接过我哥手里的盘子,把油饼倒到一个笸箩里,说,回去了给你们爹妈说谢啊。

那个笸箩里已经有另外几样油饼。在我哥和我之前,已经有别人家的孩子来送过油饼了。

康爷不在了,我爹带我到那个大柴堆里面给康爷烧纸,在棺材旁坐着哭的圆脸刘奶奶边哭边说,杨同志,你来了。我爹说,嗯,来了。

我娘和金姨坐到一起说话,说到康爷快要不在的前几天,把他暂时不穿的衣服,铺的盖的,都烧了。“好像知道自己不行了。”

春天,粪堆上的粪被一车一车地拉走,散到每块地里。粪山重新变成一块气味突出的平地。康爷的柴堆也逐渐变小变平,最终连康爷的房子也没有了。怎么没有的,不知道。他的墙上究竟有没有藏着钱的圆洞,也不知道。

夏天偷园子里的毛桃吃,想把桃子上的毛擦掉。毛球说,不要擦,要连毛吃,将来就能长出像康爷那样的胡子。我现在满脸都长着胡子,喉结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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