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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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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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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腊月

现在乡间很少能看到那些繁忙的刀儿匠挑着杀猪篮子匆匆的走在泥土路上,再难听到圈舍里的猪哼鸡鸣。猪进了屠宰场,人家住户也很少养猪。乡村杀猪杀羊的记忆很快将成为一种碗里再盛不下的乡愁。但每当雪一片一片大如席的腊月,我就会想起圈舍里的那些猪

到了腊月,虫子在土里还是蛹,豌豆苗躲在厚厚的雪被里睡着,它们都在暗暗的一点一点的蓄力。柳树打了笋头,锄头里能看见鸟的影子,这季节就醒了。乘着父母能够由着自己折腾不再凶巴巴的这段时间,弟弟掰着指头就闹着催着要杀年猪,盼着刀儿匠能够早点来到我家,将我家那头青猪宰掉。圈舍里有两头猪,一头青猪一头白花猪。母亲说,青猪藏油,肉重,杀掉了能够卖掉半边积攒一些钱。白花猪再加料摧一段时间,开年里就能出槽。弟弟嘟着嘴,对母亲的意见闹着不满的情绪。弟弟生的瘦,个子矮小,老是欠肉。

母亲愁着腊月,猪要出槽了,就要买接槽的猪。但是腊月必须得杀掉一头。没杀猪就要先考虑接槽猪,不然圈里少了争潲的猪,槽里的那头白猪就会拱槽挑食。猪独自一个的时候,这不吃那也挑挑拣拣,但有了同伴,自己饱了,也要争一口。

天气冷了,父亲下地挖炭,从早到晚一出去就是一天,少了油水,身体很难经得起打熬。二来一家人也要调理生活。母亲和父亲商量,还是决定杀掉一头。要杀年猪,弟弟高兴得睡不着,夜里辗转反侧,天不见亮就爬了起来。弟弟年小,帮不了多少忙,仍然进进出出的搂着柴禾,学着大人揪着茆子。不时站在屋前的梯子上望着对门的山坡,看刀儿匠五叔是不是在路上来了。我也喜欢五叔,喜欢听见五叔说话的声音和五叔那一身沾着油沫子的肉味。似乎看见了五叔,生活立即就会改善,变得好起来。

水开了又冷,添了三次柴禾,听见了小弟惊喜的声音,五叔来了。我在灶塘里听到五叔顿着挺杖的落地声,立即又加了几把硬柴禾,把火往空里拨了拨。

五叔是远近闻名的好把式,五叔的杀猪刀明晃晃的,剔骨刀生着寒气,大砍刀虎背熊腰。五叔进圈摸了摸猪胯,用手指比了比猪的长短,说这头猪没有去年重。实际这头猪的腰身比去年的还长,母亲估计和去年重量差不多。听了五叔的话,母亲说在摧猪潲的时候,多添了草,搭的苞谷不足,肯定少了油水。实际母亲背着白花猪给这头猪加了不少的偏碗子,但今年的苞谷雨水多受了秋涝饱不了籽,没有往年那样肥猪。弟弟听了这话,眼里有些失落。一年能杀膘厚油足的一头年猪,有足够多的骄傲让人抬起头来。

这猪看见陌生的五叔很是愤怒,或者是从五叔的气味里想到了很多同类的命运以及自己的结局,根本不让五叔近身。母亲按照五叔的吩咐,猪从昨晚上都没有喂潲,显得精神不是很足。母亲拿着一把沾满了年经日久沉淀着猪草味的潲瓢敲着空潲桶”“嚧”“嚧”的唤着。猪听见母亲的声音抬头望了望,欢快的从圈里摇头晃脑慢慢的跑了出来。立即被五叔揪住了耳巴子被小哥拉住了猪尾巴,摁在了杀凳上。猪开始还不断地哼着,五叔用手反提了猪腿,递上了尖刀,猪徒劳的蹬了蹬腿,很快的发出倒嚎的声音。弟弟一直在旁边全神贯注的守着,鼻子冻得通红吸着鼻涕也不肯到屋里焐焐手。母亲也不时从灶屋里走出来看上几眼。猪被二哥和五叔从缸里刨了出来架在缸口上,剖边后,五叔用手量了量,四指膘,比去年少了一指。弟弟终于高兴起来,立即跑进灶屋里用手比着,四指。母亲也露出了笑意虽然没有亮五指,但能有四指,这每天一瓢潲一瓢潲的潲水总算变成了肉都长在了猪身上。

感谢猪,它让我们的生活一天一天好起来,它让我们有足够的力量长大身体。猪是父母种下的另一种庄稼。在乡间,无言的牲口是生命的挽歌,是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庄稼一样进行收割。

 

 

父亲挂锄的时候就去自家的炭地,从很深的土里挖出一背篓一背篓石炭,把家里的碳炉子烧的窑门一样通红。或者去砍回一山柴禾。我家的柴山很少,而且瘦,地方远,不是很方便。父亲和人交换,并且愿意搭上一块当家地,都没有人看得上。父亲为了能够积下过冬的柴禾,每天很早背着干粮就上山。父亲砍柴舍不得砍很粗的树,总是择伐茅草马桑灌木等细小的柴禾。好一点的能做料的柴禾都留着,为更寒冷的天气预备着。柴整整齐齐的码在屋后或者靠着门前的漆树蔸上。父亲的柴纤弱,细小,但码得小山一样高高的耸着。多年以后我回忆起来,父亲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打理着冬天,把取暖的材料一点一点辛勤的搬回家,然后垒起高高的火炉。这些吸足了阳光的柴禾就是我们为越冬贮备的物资。

但是我上山砍柴,总是砍伐父亲留下的粗柴。把父亲留下的好苗子一一斫断,一斧一斧的收割,一块一块的伐得精光,不用很长的时间就能搂一捆回家,父亲也并不说什么。现在想来,父亲的柴是父亲留给以后的积蓄,而我是从父亲的积蓄里取出来父亲的存款提前进行了预支。父亲留下的柴禾是他留给我们的火种,而我又一斧一斧将它断送毁灭。父亲又在别的地方留下火种,像古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一样不懈的播种着火种,驱散着寒冷。

很多人乘着腊月闲散的时候,会把缺了的锄头和折损了的农具拿出来修一修,把需要拣漏的瓦片换一换。锄头罩着一年的收成,瓦片罩着一家的冷暖。过了大寒就是立春,日子陡然变得紧张起来,再没有时间安排这些琐碎事。这个时候,农民乘着土地还睡着的时候,走东串西,把搁荒了一年的一些小巧的手艺重新拾了起来,拿在了手上,理理逐渐生疏了的手法。木工拿起了推刨锉子片片抖抖,修补檩子和板壁,加固榫头。弹花匠拿起弹弓把压实了的旧棉花弹得蓬松柔软用线纺成崭新的棉被。舞狮的练习着踩高跷准备闹龙灯时一显身手。会烹饪的被人请去了红白事的厨房掌勺。父亲没有这么多傍身能够吃饭的手艺,就连磨刀磨剪子这些手艺都笨拙无比,所以我家就比别家日子要艰难一些,处处都要靠着别人。而父亲因为少了手艺,处处都显得能够忍让,有极好的脾气。事事要求着别人,自己得先学着承受别人的挑三拣四。组里分承包地分林地时,别人争着选择好的,父亲只能分到大家选择后留下的次等地,也没有怨言。当我长大后,在父亲砍伐过柴禾的林地里看着那些纤弱的柴禾,陡然想起父亲,那多像父亲的影子还站在柴山里,那样卑微弱小。但是在这贫瘠的土地上,又那样倔强顽强。它们在柴山里不醒目不显眼,也吸收不到充足的雨水和光照,但它们依然生长着。有的歪斜有的乔木变成瘦巴巴的灌木,但它们仍然做为树承载着风霜雪雨生长着。在那一刻,我的眼眶立即湿润起来,从小对父亲积下的郁气立刻变为内心的歉疚。

 

腊月闲下来的时候,很多人把自家当家的粮食拿出来放在集市上叫卖它们是农民一年从头忙到尾的成果,成色的好坏是他们一年来落在土地里的雨水光照土地的墒情以及锄头对待土地的态度。在腊月集市上走一走,大概就能判断出这一年来的成色。乡间的集市,是一次土特产的展销,是将自己的劳动拿出来在众人面前让众人挑剔任其评头论足,明白自己的优势,从别人的劳动里发现自己的不足和应该在下一个农季补短的地方,获得认可和尊严。这是乡间最高的荣誉。我家也在腊月的集上卖过东西,秤杆子主要在母亲的手中。母亲在集上卖东西,秤杆子是上翘的,上翘意味着不但足斤足两,而且还舍去了很多的零头。乡下有很多这样的秤,这秤里是很多淳朴的民风和实诚,那是乡间腊月里浓浓的温情。

我家的菜蔬主要是干四季豆和洋芋耳子。我家的四季豆粗胖个高,洋芋耳子片大白净。四季豆不但嫩,而且水焯过。母亲晒四季豆把两头的筋过过细细的理掉,烧水的时候放点盐和油。颜色变得翠绿了,立即起锅,一条一条摆开。太阳晒的四季豆青白或青黄,卷曲有紧致密络的纹线和褶皱。水稍稍浸泡,一条一条伸伸展展的。再丢进肉汤,稍微一压,满室都是那种馋涎欲滴的香。粮食主要是燕麦和荞面。摆在集上众多的杂粮菜蔬之间特别显眼。母亲的菜蔬放在哪儿,有眼力的主妇一下就能辨认出来。嘴馋的我们舍不得拿出来卖掉,那是没有多少手艺傍身的父亲特别能显本领的地方。父亲是一个拌弄庄稼的好手,那些庄稼集中了父亲万千宠爱于一身。艺多养身,但只会饲弄庄稼的父亲凭着这一本事却是乡里远近闻名的庄稼把式。当我听到有人争论谁家的地有四老表家的地好这种由衷的称赞时,父亲的身影立即就变得高大威风起来。有谁知道父亲是在浅薄的地里种出了这样高品质的菜蔬和庄稼。

腊月的成色是土地的成色,是一个庄稼人的成色。盘子里的热凉,端出来的蒸碗,碟子里的酒食茶点,他们是乡村文化的一部分。

而这个乡间腊月喧哗的声浪就像春雨下在土里,孕育着看不见的色彩看不见的甜蜜幸福和向往,夹杂着油炸煎烹油条麻花鸡鸭牛羊干炒的香气苦荞酒苞谷酒秸秆酒的醇厚,混着膘厚油足的底气。让腊月的气氛更加浓郁色彩缤纷纷繁异常。像是提前降的一场伴着惊蛰雷的春雨,让集市弥漫着泥层破冻种子破芽的清新。这时父亲会利用手中的积蓄,在集上转悠。父亲盯着的是路边那些时令的种子。父亲永远考虑的是土地的耕耘播种。而父亲不知道的是,他在我们心中也播下了勤劳的种子。

一片一片庄稼在腊月里出苗,一滴一滴雨水在腊月里洗出翠生生的芽子,一声一声鸟鸣叫走了寒冬迎来新禧,父亲在这反反复复重叠的岁月里早已老去。而我们也将在一个一个腊月里不断的离故乡远去,不断慢慢的变老,不断背对着故乡怀想往事。

但是乡间的腊月却是故乡的心灵密码,这是我们寄存生命和记忆的地方。那是我们的身份和信息贮存的地方。乡间的腊月,那是我心灵回到故乡的一次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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