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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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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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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柳断肠

                       

迷人的三月天,醉人的春风里,为了寻觅辛稼轩的足迹,我悄悄地来到一个叫四风闸的小村子。

在那个不大的"辛弃疾故里"建筑群,看到了他的塑像。花团锦簇中,他正做指点江山,沙场秋点兵的样子,隐约流露出金戈铁马的豪迈,与生平的壮志难酬,形成鲜明的比对。空旷的建筑群,稀少的行人,让自己又想起当年在铅山凭吊他墓地时的境况,虽远隔千里万里,但一样的落寞,一样的孤寂,让人唏嘘。

不知当年那个二十岁的青年,在作了什么样的人生打算,经历了什么样的思想斗争,想到了什么样的诗和远方后,才怀着充盈的豪情,满腔地抱负,深情地回望了故土一眼,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乡,再也没有回来。

他离开家乡时,惊天动地。“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为了那几千人的义军队伍,他单人独骑斩了偷盗义军大印的叛徒义端;率五十骑突袭金营并活捉了叛徒张安国,平息了义军队伍那天大的叛乱。当他把张安国押赴建康,交给朝廷议罪时,那是如何的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啊。他想着收复失地,重整山河;他想着回望中原,气吞万里如虎;他想着报国雪耻,了却君王天下事。然而,习惯了偏安一隅的朝廷,胸无大志的群僚,他归正人的身份,让他在南国的那窄窄的空间里,经历了太多的宦海沉浮,背负了太多的委屈压抑,蹉跎了岁月,须发皆白时,他依然的报国无门、建功无处,悲愤的幽怨化作了不朽的悲啼:恨之极。恨极销磨不得。苌弘事,人道后来,其血三年化为碧。

他的生命里,有着对美好生活细致入微地关注。人家的屋檐下,江南的烟雨中,哪里都是美景。平静的月夜,他何尝不醉心于夹杂着稻花香的清风里,听嘹亮的蝉鸣,看辽远的星星,望不远处温暖的家,甚至到落雨时也不愿回去。芳草萋萋的路上,看那桃红逐流水,听醉里的吴语软绵,想象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感慨“人不负春春自负”。

他的骨子里,流淌着不可描述的浪漫。他应该是深爱过一个人的。元夕夜里,两个人相约看那东风夜放花千树,当人家玩笑着笑语盈盈地离开后,他着急的找啊,寻啊;心慌时蓦然回首,看见了灯火阑珊处的知己红粉。很多年后,在东流村里,他又想起了那个曾经,想起了在东市街头的重逢,感慨岁月与命运的作弄,心里涌起了无限悲哀,那悔恨,层层叠叠地碾压过来,泪眼朦胧里,他“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安慰了下受伤的自己,幻想着与人家再见时,“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进来多华发”?那是如何难言的场面啊。

浪漫的、关爱美好生活的稼轩,在经年的郁愤里,渐渐的衰老了。让他衰老的,不仅仅是岁月,更多的是凌云之志难以实现、报国之路坎坷曲折的摧折。看见镜中的白发,想到了生前身后未尽的事业,他悲愤的感叹:可怜白发生!而应该可怜的,何止双鬓的白发,还有远方回不去的故乡。进入暮年后,他的心也跟着衰老了,他不时地嘲讽自己,“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仿佛终于看破了万物,参透了百态,但灵魂的最深处,却还是没有忘记复国复仇!所以当朝廷给他一丁点星星之火时,问满头白发的他是否廉颇老矣,他欢快地反诘: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烟雨却低回。望来终不来。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后来,他的希望还是落空了,只能在他的瓢泉山庄里,过着平淡的山野生活,打发着人生最后的时光。回首往昔,他内心有着隐隐的痛,“饱饭闲游绕小溪,却将往事细寻思。有时思到难思处,拍碎阑干人不知”。最终,在离开四风闸四十七年后,郁郁寡欢中他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当生命的火苗熄灭前,病榻上的他大呼两声“杀贼”、“杀贼”后,撒手人寰,离开了这个让他深爱着、激荡过、风光过、痛恨过、无奈过的世间,永远的留在了江西。

我知道,那个年代他真的是故土难回。但我不相信,远离故土的岁月里,他没有想念过他出生的那个小村子;我不相信,走马江南的小溪青山时,他没怀念过故土的鹊山秋华、黄河奔涌;我不相信,感慨家国沦陷的哀叹时,他没有感慨自己也是离乡的游子、落魄的行人。

走出纪念馆,回头再看,广场上多了放风筝的孩子,在大好的春光里,欢快地玩耍着,尽情地欢笑着。忽然觉得,那时,稼轩何尝不是一只被爱国情、思乡苦牵扯住的风筝,像无归路的天涯芳草,在闲愁最苦的哀怨里,久久的回眸烟柳断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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