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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录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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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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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婶娘

              

                文/ 张录早IMG_20181106_225023.jpg

(一)

炎热的夏季,我回老家。那一天,天气很热,火红的太阳烧烤着大地,水泥路面上冒着一股股白气。

中午时分,快到家了。天气又转阴了,瞬间乌云密布,哗啦啦地下起了瓢泼大雨。田野、山峦、零零落落的小山村到处乌蒙蒙的一片。

我一路小跑,走到哑巴婶娘屋前,见老木屋大门紧锁,冷冷静静。忽然,在我头顶的上空,发出一阵可怕的雷劈。闪电像利剑一样直插下来,吓得我头皮发麻,心里颤栗——眨眼间,地沟里的水漫向我的鞋跟,一片水帘卷西风,使劲往我的身上浇。

我躲在木瓦房的屋檐下。不一会,乌云又开始散开了,太阳缓缓地从云里冒出来,雨停了。天气就像猴子的脸,说变就变。

我肩背着行囊,手上提一袋水果糖食,到家一打开,袋子里还淌着水。

“ 乍不躲躲雨呢?” 

我淋得得像落荡鸡似的,父亲瞄了我一眼责备我说

“ 刚在哑巴家门口避了,雨也贼大了。” 我轻轻回答他。

“ 你在哑巴家躲雨?”

“ 嗯!”

“ 往后少往她家停。”

“ 为啥呢?”

“ 叫你莫停就莫停——”

父亲欲言又止,我就不再问他了。

哑巴婶娘家怎么没人,狗也没叫,记得她喜欢养狗,说是防贼,心头满是疑惑。

“我跟你讲,哑巴她年前就过世了,是在江边洗衣服滑下江里淹死了的—— 她家屋场阴森,邪乎的很!”  父亲一边自然自语地说,一边蹒跚地拄着拐杖进了堂屋。

“  石头叔还有她儿子又去哪呢?”我走在后边又轻声地问父亲。

“ 都死了!”父亲说话颇为忧伤,闻听此言,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打碎了的玻璃扎着心。

“ 爸!你慢着点走!” 父亲已是耄耋之年,看着父亲佝偻瘦小的背影。想起了哑巴婶娘的的往事,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顿时有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二)

哑巴婶娘,二十八岁哑巴嫁到老鹰岩的。丈夫叫牛石头,已是三十三了才娶了她,是捡了便宜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全国赶上过苦日子,每逢青黄不接,白菜萝卜红茹高粱穂子、猪草、毛根都会煮吃。

有一天,天气晴朗。毛溪江边,石头低头洗萝卜。一个女人穿的确良蓝花衣裤,扎着一根马尾辫,悄悄地从马路上向他走来。走到身边  “ 啊!啊!啊!”一声喊,吓他一跳,起身一看见是哑巴妹子,恼愠的瞪了她一眼“  你干嘛啊!”。

她“ 啊!啊!啊!”的傻笑着蹲下身来,顾不上脏不拉叽的,捡个大萝卜塞进嘴里就吃。“ 嗨!嗨!嗨!给你吃,莫着急吃。还没洗好哩!”石头叔叔话还没说完,一个一斤多重的大萝卜早已啃掉了一半。唉!吃吧!吃吧!石头叔叔也不理她了,继续埋头洗萝卜。哑巴不声不响吃着萝卜,红彤彤的脸蛋上挂着笑容。

“  啊——,啊——” 哑巴咔嚓咔嚓吃完了,蹲下腰来,哗哗啦啦地帮他洗萝卜。石头叔叔,顺手又拿起一个大萝卜“ 你拿上路吃!别让人看着了! ”  “  嗡——嗡——”哑巴挥挥手,示意不用了,只顾洗萝卜。

太阳已经西下,巍峨的雪峰山峦上。布满了晚霞,当天边那一轮夕阳,慢慢消褪失去耀眼的光茫的时候,它会变得通红通红犹似残阳如血,在空中留下“红彤彤的脸庞 ”,顿时天边彩霞飞扬。夕阳,映照出朵朵绚丽的霞光,深情地俯瞰大地,浩渺的天空中夕阳晚霞显得那么美好,又是那样的亲切,激情热烈地拥抱着人们。

乡村的夜景更加迷人,绿油油的秧苗,黄花花的油菜,仿佛都被罩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纱。在田里干活的人们都陆续走出田地,漫步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他们有的赤着脚,有的赶着牛,发出噔噔的脚步声。只见牛扭动着它那笨重的身躯,尾巴一甩一甩的,慢步朝前走着,还不时传来主人的吆喝声和赶牛的皮鞭声从小河边走过。  

“石头仔,这是哪家的闺女啊!啥时候定的亲啊?”刘嫂扯开大嗓门,心怕天上的云朵听不见,死劲吆喝着,平时里数她最爱吆五喝六 “长舌头”。

刘嫂子一声喊,眨巴眼就围来了一堆人。你一句我一句,石头那年刚好三十出头,一个老大男孩( 雪峰山一带的习惯,再大的男孩子没成家也称男孩)就这样让人围着,脸灿红灿红的,如天上的一片彩霞。“  啊!啊!啊!”哑巴并不害羞,一手搀着石头的臂弯,一手伸出两根指头。刘嫂心眼尖,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石头还不把她领回屋,哑巴妹仔她中意你啦!呵呵!呵!呵呵!” 她这么一吆喝,人们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把戏。“  放开,放开,羞死人啦!”石头抹不开面子,加上她还是哑巴,怕又说不清楚。这群骚浪贱的,还真是有点儿“老牛破车疙瘩套,老娘们当家瞎胡闹!”

“ 干啥呢,干嘛呢!看把戏哈!”

此时,院子里杨婆婆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见憨厚的石头被围住,开口发话,“怎么的,哑巴我认识,是我让她来相亲,哪成想她一个人先来啦!”见杨婆婆来啦,众人声息宁静,懵懵懂懂看着。

“ 死妹子,叫莫早急,莫早急,你还是早急来。你不害臊石头害臊 。”

大家正愣着,突然又来了两三个男女。发话的妇女,看上去五十二三,正是她娘。一个男的是哑巴妹子的父亲,一个是刚出嫁了的妹妹,一家人穿着整齐的丁心尼衣服,青蓝青蓝的。看上去也像是送新娘的,逢喜都穿青蓝色的中山装衣服,女的穿着带点花格子布衣服,那个年代已是时新。此时,晚霞已变白云,蓝天上闪亮几颗星星,眨巴着眼睛窥视着这一桩喜事,太阳羞红着羞红着脸早早地下山了。


(三)

这回事,还得从头说起,一九六六年的初春,哑巴同她娘上姥姥家拜年,杨婆婆娘家也是她姥姥家邻居。受姥姥之托,杨婆婆做了这份媒婆的事。眼看着哑巴二十七八了,已是老姑娘一个,嫁人已过了年头。姥姥和哑巴娘也犯愁了。杨婆婆想到邻居牛石头,年纪三十过了还没媳妇,因为爹娘死得早,她一手带大的知道他脾性。哑巴虽哑人还是聪明,外貌也好看,长得倩没得说。就同哑巴爹娘合计这桩婚事。

第二天,哑巴爹娘叫杨婆婆过去呷饭,说带石头也过来一块呷,石头跟着去了。哑巴见着石头乐呵呵地笑,给他添饭夹菜,石头倒显得很拘束,脸蛋发烧得像蚂蚁扎了一样。哑巴越发高兴,不停给他夹菜添饭。石头呷了三大碗红茹夹米饭,哑巴又给他添了一碗,又不好推迟,硬生咽下去,呛得他连打几个饱嗝。哑巴赶紧给他倒碗井水,怕他咽着。

从哪后,哑巴开始想着石头。第二天,哑巴过来叫上石头,用手比划着让他上后山砍柴火。哑巴拿了一根担千,石头问他乍拿一根?哑巴用手堵着他的嘴,让他别问。石头拿了两把柴刀,哑巴让他放下一把。石头拿着刀走前面,哑巴走后不时用担千唑他屁股。石头回头看她,只见她一路嬉皮笑脸的傻乐呵,也就没吱声了。

这里的山不高,像一个个大馒头,鹰嘴岩是最高的山。哑巴领着石头上鹰嘴岩山,恰逢野山茶花正盛开,登上山顶一望无垠。哑巴妹子采了两朵,一朵插在石头胸前衣扣上,一朵插在自己衣服上。用手示意石头跪下,石头愣头愣脑就跪下。哑巴拉着他的手拜了天又拜了地,还让他面对面相拜。拜完了,哑巴用手比划,石头一把推开她。石头知道家里穷,不配哑巴,哑巴虽哑,她爹爹大队书记,兼农会会长。日子过得比他好。他是孤儿,靠杨婆婆养大他,家里老木屋还是老祖宗留下的,一下雨四处漏水。他心知肚明,哑巴不傻,就是哑了不会说话,但找个比他好的人家还是能找到。哑巴其实不想嫁,要嫁十八岁便嫁了。说媒的一大堆,家里都成了十里八铺媒婆的旅店了。说完媒便懒着不走,呷了午饭呷夜饭,呷了夜饭喝点红茹酒倒头便醉。有的真醉,有的装醉,凡正来了哑巴家,她爹娘从不怠慢人家,杀鸡宰鸭,灶堂上的老腊肉腊鱼片都吃了个遍。没肉没鱼炒几个鸡蛋、鸭蛋加盘花生米,喷香喷香嚼劲,喝上两碗红茹酒,不是装醉也要装睡。但女娃大了就得嫁,哑巴爹娘见到一个个后生仔眼溜溜地谈不成,心里想媒婆来了,就得好好招待,哑巴总要看上一个。

转眼间,十来年就过了,眼看哑巴就要过而立之年,而立未立,可得成老姑娘了。哑巴大妹二妹,弟弟,三妹都先后的成家了。哑巴还未相中一个,心里有人,因为是哑巴,谁也皱眉头,想不起是哪个?就很闹心,从哪次哑巴领石头一上山,爹娘心里头敞亮了,就他了。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便想乘过大年闹春喜,逢场做戏也得来个湿柴火煮饭,夹生的面疙瘩也得让她吃了。杨婆婆回娘家拜年,就想凑合这对婚事。

话说回来,哑巴正在山上。石头拜完天地便拿刀去砍柴火,哑巴一把抢过刀让石头站着,她自已砍柴自已捆好,又自已挑下山来。石头只顾看着跟着。哑巴在前面走,石头在后面看,丰膩肥殿,脑壳上青秀油亮的马尾辫在担千上晃荡。晃得他看着看着就乐了。也许是缘分吧!

寒冬逝去,大地吐春。偏儴的鹰嘴岩远离了闹市的喧嚣。丘陵粼粼,枞林苍黛,鸟语花香,满山茶花油菜花盛开着,只见一只只蜂蝶在上面翻飞。鹰嘴岩山下的小河从山涧间游出来,像条盘转的青龙,灿烂的阳光下碧光闪闪,弯弯曲曲绕过一座座小山庄缓缓地静静地流淌。这里有田野的自由,有清新的风。

火红的阳光照着石头的心里暖暖的。石头越来越看得开心,越来越觉得哑巴漂亮漂亮得像下凡仙女,他就是山上的牛郎。他突地享起黄梅戏《天仙配》歌曲: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

夫妻双双把家还

你耕田来我织布

……

寒窑虽破能避风雨

夫妻恩爱苦也甜

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

《天仙配》是前晚上,哑巴屋现的禾坪场上演的电影。一个难得看一两回,公社文化站一个大队一个大队轮流跑场。老少戏迷,常常点上煤油灯或点个油松赶夜场,邻里邻乡看几场。那一夜,寂静的山村,一张白色的大红幕就挂在老樟树下,一下子热闹起来,禾坪坐满了人,叽里呱啦嬉闹着等着开影。开映后,放到仙女下凡会牛郎,牛石头看着看着就入了迷,他觉得自己啊,就像那个穷牛郎,哑巴妹妹就像那个七仙妹妹,挨着他坐在身旁。

石头只上过两年学,只记得调子,歌词断断续记不全。哑巴听得不停回头冲他笑,“ 呵呵呵 ” 笑过不停。走着走着快进院子了。

哑巴突然停下把柴担往石头肩头上一放,“ 啊!啊!啊! ”地往院里跑。

“ 妹子你慢点,别摔啰——”石头挑着柴禾,跟在后面喊着喊着,太阳已经下山了。院落跑出一条小黑狗,摇着尾巴迎着他。一阵“ 汪汪汪”、时而“ 呜呜呜 ”、时而“ 呵!呵!呵!”在身前身后活蹦乱跳。哑巴把爹娘叫出来,在屋现等着,见到石头挑着柴担过来,伸出大母指比划。爹娘乐呵呵地笑了,示意哑巴帮他放下柴担。哑巴撒娇地扭曲着大屁股进灶房,用竹勺打来一大碗井水,看着石头咕噜咕噜喝完,又端来一木盆热水帮他擦脸。石头脸红红的像是木板上画的夕阳,怔怔地看着哑巴,任她伺候。

此时,一片火红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杨婆婆不知啥时候已回老屋场了。

哑巴爹娘留下石头呷夜饭,一高兴喝了几碗红茹酒,石头不一会便酩酊大醉,呼噜呼噜倒在堂屋八仙桌上睡觉了。朦朦胧胧看着了天上的一轮圆月,瓦蓝的天空上飘逸几朵白云,又仿佛看到了七仙女下凡一样,后来只剩下七仙姑,向他睸笑嬉笑傻笑,他也 “ 呵呵呵呵呵 ”恍恍惚惚地牵着她的手倒在了禾坪上的稻草上……月亮害羞得躲进云里,天蓝蓝的风轻轻的吹……


(四)

“石头,还不领她回去! ”刘婶一句话,把人们从梦幻中醒来。“  赶紧的,把事办了,明早还得赶工分唥。”刘婶平时嬉皮笑脸的打哈哈,干正事还算热心肠人,看大家愣头青,经圆腰肥殿的刘婶一说,心里都敞亮了,让哑巴一通铺,咱石头兄弟也算有了媳妇啦。

平时看着石头老实巴交的,谁成想他和哑巴早已私定终身。邻居们也不想那么多,乘着天黑都有空,上来的七八个姑嫂,晃悠着胸前的圆滑丰满的大奶头,捞着哑巴的腰,吆喝着抬起哑巴,粗手粗脚死劲拽着。弄得哑巴蓝格子确良衣裳扣子开了口,红灿烂的大奶头在一路蹦蹦跳跳。羞得哑巴“啊!啊啊啊!啊!”比划。兴奋的骚娘们顾不上这么多,一阵哄笑呼啦啦啦赶场一样,把她推上了石头的木屋床。石头也被几个野男人,力大三粗的硬生生的推进了屋,哄闹着让他们亲一个亲一个。杨婆婆也没闲着,赶紧端出一米筛葵花子、花生、生红枣、柑子放在八仙桌上,妇女们一阵哄抢着落花生,乐呵呵呵的杨婆婆还没来得及上茶,骚娘们一个个地散场了。男人后生仔闹完新亲,一进堂屋见个空米筛,“ 一班饿死鬼” 吼几声也回家抱媳妇晒床板去。热闹一通的院落,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见青瓦房顶上,月亮爬上了山坡,傻傻地从云里偷窥,若大的一个院子,几盏煤油灯,在静谧的夜晚,悄悄地点亮了朦胧的田野,春风轻轻地在山梁上飘摇,哗啦啦的树叶像在翻唱一首民歌:

 你来一,我来二。

山上妹子来相约,妹妹唑屁股,哥哥笑弯腰。

一根担千一世情,两根担千搭一生。

你来二,我来一。

约好妹子洗萝卜,哥哥在前头,妹妹在后头。

一个萝卜一个坑,两个萝卜同一床

(后来留传“两个萝卜一堂亲”)

…… ……

(五)

我的家乡,陡山冲鹰嘴岩。

一别就是三十年,如今伫立在鹰嘴岩的山顶上,久久的凝望着山麓下,那些琐碎的记忆,化成了粼粼波波的一片片丘陵。

一座座小洋楼上白雾袅袅,分不清哪里是炊烟,哪里是晨辉。只见风吹路旁树木摇,发黄枞叶一片片在地上落。

一番往事,日子变成斑斓的光影,记忆的屏障中,岁月在原本热热闹闹的老木屋上一层一层剥落,一座座新添的坟墓,长出一树一树野山茶,红艳艳的茶花正在怒放。

幽静的山谷回响起一串串“  啊!啊!啊!”的声音,我的眼前,又仿佛浮现出,村前的小溪边,哑巴婶娘“ 啊!啊!啊!”的傻笑着蹲下身来,顾不上脏不拉叽的,捡个大萝卜塞进嘴里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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