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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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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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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重返一九七二

人可以重返童年吗?可以重返童年的故乡吗?可以重返一九七二的故乡吗?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

时间是一条河流,夫子早就告诉我们时间一去不返,西哲也言包括时间的事物是不能静止的,人也就不能重返过去。

然而,走过千山万水,我却依然执拗地渴望重返故乡,难道为了重温重返故乡的感觉吗?难道老之将至矣,企图寻找对抗时间的“长生不老药”?

在湿地溱潼的芦苇、蒲草、江柴疯长的季节里,我惊讶,这个地方,我头脑里原本就到过的。那种感觉不亚于贾宝玉之言“这个妹妹我见过的”那么亲切,那么喜悦,那么温存。

水与岸交接处,大片葱兰,浓缩水的葱绿,渗发土的褐色,精神抖擞地像个七八岁的小仙子站着,站到我的趾骨高,不不不,那时它足有我的小腿肚高,我几乎不用弯腰就可以一把抓住它的洁白如玉的六叶花瓣。可是,水滨可以重现,而回不去的是我,弯下腰,缓缓地拽一根葱兰,嗅一嗅吧,也全然不是小时候那种味道。唉!

那猫尾巴一样的香蒲棒头在水滨招摇,逗引,我只要拽住它的靠岸的一根叶片就能整棵拽过来,再掐断蒲棒头,然后晒干,在晚上点燃,用以驱赶蚊虫,或者两个孩子斗草玩。今天,在溱湖它已成为保护植物,珍贵而又稀少了,在我家乡已经消亡了;再说,即使不在国家湿地保护区范围内,你还有兴致斗草么?和谁斗呢?至于蒲叶编织羊角型的蒲扇已更没有可能了,一来编织扇子的手艺渐渐失传;二来今天有空调,有机械化大批量生产的塑料扇子,最最关键的是为我编扇子的父亲已经去了不知哪一段时空,我充其量是个失怙的老小孩。

水葱的周身好像涂过清漆一般晶莹剔透,通身翠绿。水葱是我特别敬重的一种淡水植物,因为它们非常珍贵,可以编织清香安眠的草席,旧时哼哼哄哄的蚊子嗡嗡地闹着,把你围个水泄不通,却从未体验过失眠的滋味,大概亏了这些散发着奇异芳香的水葱和蒲扇吧。我七岁的时候就遗传了爱护水葱的习惯,也许是受了姐姐或是妈妈的忠告。

站在水里的,还有野茭白,我们叫它高瓜,因为它的瓜结得有点高呗,高得叫馋嘴的孩子摘不到它。有一次,午饭时间,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在生产队场边,小坝头,我趟水摘高瓜,人已经飘浮起来,“不要命哪,上来!”正在河中央罱河泥的二大爷大喝一声。结着高瓜的叶子只有一指之隔,南风啊,你怎么也不懂成人之美呢,那白芯夹着黑点的野茭白究竟是什么滋味呢?幸好,水通人性,它的清凉沁入肌肤,懊恼与饥饿的恐慌弥散在水里,渐行渐远渐至无穷。

不知哪一棵芦柴故意伸出臂膀来,一把捋松了我的一根辫子,“羊角”就这么在水底晃晃荡荡地歪了,散了;大头针长的,小手指长的鱼儿,鱼骨架透明如一片榆树叶子一般的扁平鳑鲏鱼,浑圆肥嘟嘟的虎头呆子,一起来打闹,啄我脚趾上蚊虫叮出的红肿,吻一吻细柔的汗毛;一会儿,鳞片亮白的镶着黑丝边的罗汉狗子鱼,胸前挂着水色蕾丝的可见黑细直肠的河虾一齐围追过来,追着一根纹理细密清晰的水草。当时我还根本叫不出这些水草的名字,今天在溱潼终于一一找到答案。

   水面以下的水葵、黑藻、金鱼藻,在水里吹着魔笛,招着魔鬼般的手,跳着魔鬼舞,妈妈不准我去捞水草,“不光孩子,大人在水里也会被它缠死。”不过,现在想来,一九七二年的夏天,水里的水草得长多么茂密呀,村里确实有个水性好的三子被水草缠死。

   牛蝇有时也会埋伏在河码头,趁我专注地抓鳑鲏鱼的时候,突然袭击一口,呀,要比蚊子咬的疼多了。但是,父亲在后面看着呢,像放哨一样的,“屁股上”,“小腿肚子后头”,父亲不停地提醒。牛蝇啊,你若有知觉,这场比赛有人总是犯规,你还会蹲守在河边蒿草叶子上痴心妄想,跟我对峙一袋烟工夫吗,你咬不到我的。

哦,幸好有溱湖,你至少珍藏着我故乡湿地的空间场景吧,你至少也是里下河湖塘荡田的袖珍版吧。因为若干年前,溱湖和宝应的五湖四荡同属于黄海海阳地貌,都是残存的不甘消逝的海。那感觉很像我渴望到达的一幅画,水清到虚空,孩子在船上像蜻蜓在空中飘浮,鱼儿在空中飞翔,水草干净到纹理纤毫毕见。

人总痴想重返故乡,寻找儿时的襁褓,寻找儿时被呵护的温暖,寻找童年单纯澄澈看世外的眼睛,重温儿时的单纯温馨,不管故乡如何鄙陋落后,不管今天城市如何如何富足。然而,站在溱湖的汽渡码头,我知道,我断然回不去童年的家故乡了。

童年,故乡,一九七二,一些模糊的影子,这片阴影上交织着爱的光辉和怅惘的憾恨;然而,感谢溱湖,它让这片阴影闪出亮点。如果没有到过溱湖,恐怕连这片模糊的影子都抵御不住时间的销蚀,更无法捕捉颅内一些温暖的亮点了。

家乡乃是个体生命的原点,似乎惟有家乡才有可能找到生命轮回的原点,触摸生命温暖的原点。也许人越老越想重返家乡吧,但理智告诉我们,人永不能重返故乡,即使你回到你儿时生活的家乡,你的眼睛也已浑浊如今天故乡的河水,那时间也早已消磨了你在故乡生活的印迹,那熟悉的空间场景只是一具空空如也的蝉蜕,我们永远无法对抗时间的流逝。

  正如故乡一九七二年的时间已然流逝,溱潼毕竟与故乡一九七二年的空间场景那么相似,所不同的在于自己的心境而已,从溱湖,我们所幸还能找到重返童年的空间感觉!我们生存的时空花朵一样绽放,花朵一样凋谢,而我们对于美和温暖的追求却永不消逝。

                                                                                           2018.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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