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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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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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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大

               王老大

                  文/张新贵


    王老大一夜之间白了头。估计连他自己还不知道,他哪里有闲情去照镜子呢?门前的草地铺满了霜。嘴一张,眼前便是一团白气,很快地散去,紧接着又是一团白气,他焦急地一口一口地呼着,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不时地张望着白皑皑的路。

    我答应他,一会儿带个律师过去,他像盼救星一样盼着我们的到来。

   “小芹子被人拷到扬州了,她走时脱脱地哭……”王老大已经有气无力,直喊心疼。他几乎默认了现实,现在只有砸锅卖铁凑钱,否则整个家庭就要崩了。人家要赔三十万,小芹子的娘家在忙钱,说要把女儿保回来,钱以后慢慢挣,日子好好过。

    小芹子是个乖巧的媳妇,这两天一直紧紧搂着婆婆,疲倦在婆婆的怀里,嘴里喃喃地说道:“我骑车子撞死人了,真把我抓去做牢怎么办?你们要救我……”

    婆婆感觉到媳妇的身体在抖,搂得更紧了。她的心里何偿不在滴血?电话已经打给远在天津的儿子了,他秋收农忙回来的,出去打工还不到两个月。依他的脾气不想回来,随她去。回来又有什么法子呢?孙子在一旁不断地责怪自已:“都怪我不该生病!发热又咳嗽,妈妈每天骑那么远,来回接送我上学,中午还要拿饭给我吃,还要带我去医院挂水。”这么暖心的话,直击婆媳俩的心房,时间倒回了五天前的情景。

    上午十点半,天还雾茫茫一片,寒风嘶吼。骆小芹跟其打工的私人小老板请假提前回家,简单地弄好了吃的,打包裹好,照例给儿子送去,走到半路,想起饭勺没带,折回。耽隔了十多分钟,等快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时,她感觉到电动车后尾巴被什么蹭了一下,两脚落地,扭头向后看了,没什么异常,便急急忙忙赶路了。两天后,路旁的电线杆上贴出警方协查通告,附近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六十几岁的老奶奶,骑小三轮车跌倒身亡,电子监控显示,该时间段有一骑电动车者由此经过,望肇事者投案自首,有知情者提供线索。

    骆小芹这才醒悟,莫非是自己前几天骑车碰倒了一个人,摔死了?她赶紧去报案,说明情况。

    老奶奶骑的小三轮没刹追尾了,踫上了电动车的后轮,摇摇晃晃一阵后,头部跌倒在路旁的台坎上,路人发现后报警,急救无效身亡。亡者身份很快被确定,她是替一家单位烧饭的,完工后在往家赶的路上,遭遇不测。家里她孤身一人,急急忙忙赶回去做什么?难道这就是命?

    雇佣老奶奶的单位主动掏出了大几万元钱,在其娘家人的配合下,老奶奶入土为安。涉嫌肇事逃逸的骆小芹露出水面。人们得知王老大一家摊上事了,心里都五味杂陈。黄鼠狼拣病鸭子拖。他家已经穷得借外债,还隔三差五地遇上烦心事。

    我们抵达王老大家时,堂屋里死一般地寂静。家里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无法想像已经被关了一夜的骆小芹是如何度过的。律师在询问了一些情况后,履行了必备手续,提出了初步建议,尽快与骆小芹见面,以稳定她的情绪,探寻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骆小芹在看守所听说有人要见,稍微提起精神,她想不到会是谁这么快就有人可以见到她。她明显有些冷,外套拉链已被无情地剪去。律师说明来意,骆小芹说的最多的就是想要保她出去。律师说没有那么快,得有几天。她迫切地想见到她丈夫,想他站出来,她不要做牢。她不想吃,也吃不下。她冷,需要温暖,另外她需要手纸。律师把能办的事为她办了,剩余的及时通报了我。

    我马不停蹄地赶往王老大家,骆小芹的老公小王也已到家,屋里坐满了谈事的人,有至亲,有专业出面的人。全是在谈筹钱,已经谈到十八万了。王老大手捶胸脯:“钱,不要怕,我早还迟还,不会少一分。钱,赔给谁,我也不问,我只要小芹人回来。”

    专业谈事的人说,谁想她去做牢啊?只要出钱了,取得人家谅解,把人抓进去,只是个手段,人家老奶奶不能白死吧,公家也不拿你一分钱……

   “要说罪,什么罪啊?骆小芹当时要停下来报警施救,人不走,什么事也没有!”

   “当时没看到,要是看到报警了,硬说是你撞的,人不死,后遗症、医药费,把你缠死来呢;人死了,死人也会抬上门闹死来呢。”

    也不乏有人东张西望,指指点点,说他家风水有点不好。

    众说纷纭,正话反说,哪有回头路走?罪与非罪,怎么界定?

    王老大一脚跺定,钱,就这么多钱,我认了,求求你们,高抬贵手!

    几天后,多方展现诚意,骆小芹被放回来了。取保候审、监视居住、缓刑,老老实实呆家里。

    王老大背着一身债务,负重前行。想想自己三年前,一个冰天雪地的午后,骑电动车被人一碰,摔了一跤,都没感觉痛,眼看着撞他的人走了,直到自己爬不起来,被家人送到医院检查,才知道大腿股骨折,自费栓了四根钢钉。歇了一年,心脏病又发作了。旧病不去,新病又添,心里闹腾的,怎能闲得住?手持几年未审验的拖拉机驾驶证、行驶证,原本赖以生存的挣钱机器,锈迹斑斑,可以擦亮,可是上路驾驶的资格没有了。 

     王婆婆是个极其有忍耐的人,一般都是沉默寡语,做起生伙来,从不亚于男子汉,捞鱼摸虾,养鸡放鸭,无所不精,无所不通。但是她不把这活当成职业来做。养家禽只为生蛋,再做做人情送送人,而捞鱼摸虾,都是野生的,改善伙食,从不外卖。当然,我也更没有少吃。自从媳妇出了那事情,她已经横下心来,不得不要出去挣钱回家了。挣什么钱?怎么挣?干别人为了保命而做不了的事!比如,烈日下,帮人家的稻田薅杂草、喷农药。一个周期下来,已挣了三千块。

     老两口握着血汗钱,百感交集。门外急冲冲传来把信的人,王老大的亲姐姐不幸去世,皮肤有些骚痒的王婆婆顾不上多想,随便换了身衣服奔丧去,此刻,他们的身份是娘家人啦,哪有懈怠的道理?幸亏!幸亏!手里头握有一叠钱!要为姐姐风光地用!

       才奔丧两天,王婆婆背后就蔓延起大块大块的红疱,奇痒无比。县医院都说,此病不易拖,赶紧出去治!一边要送最后一程的姐姐,一边病情告急。亲戚家的小车急驶,直赴南京。你这边在与生命赛跑,人家专科医院却司空见惯。没有床位收治你啊,要么先给你吊吊水,吊完水回家去,等有床位来住院。

      然不成病情并不严重,虚惊一场?不对,直感告知你不对!去军总试一试。军总的专家一接诊,就立马通报病房,情况危急,必须入院。我是相信军总的,特别相信军总对人民的高度负责。第二天,王老大便往家拔了电话,说是得了一种易复发,难除根的天疱疮。需自费购买一种免疫丙球蛋白,此药比较紧悄,一个疗程下来,大概需要四万五千元左右……

      村民小组迅速张贴告示,发出捐款倡议,你三百他五百,半天筹积了一万两千元,村支部划拔两万元。王老大的儿子从外地打来电话,哀求我能出手相助,救救他妈妈,难为了他这个做儿子的一片孝心。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有尽力了。

     王老大托人帮忙,花了四千五百元搞到了五支药,让我冷藏送去。我就与主治医师打探治疗方案,提出尽量保守治疗,慌称那药没办法搞到。医师也很体谅,同意先用五天,如果情况好转,另寻用药方案。这种药价格炒起来也是不得了,五百三加到九百,还外花了一百元小费。但比起后来病情越来越好,省略了一笔费用,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王老大鼻子一捏,请人办事,牢记感恩! 年过七十,说到做到。他把所有的外债都还了。当我有一天路过他的村庄时,再也找不出他原来这里拆了迁,每家每户都分得了小几十万现金,他们在靠近孙子上学的学校附近,租了简易的民房,王老大一边在城区附近出卖体力打打零工,骆小芹一边贩点瓜果蔬菜做些买卖,忙的忘乎所以,累的无怨无悔。王婆婆有一天早上,见我忙,她悄悄地去包子店买了几只包子回头送给我。她说,这个病容易复发,不能麻痹大意。

    无债一身轻,王老大有了力所能及的事做,人似乎比以前精神了;无病一身轻,王老大一家人的日子,好像过得越来越顺了。他期待孙子能考上理想的学校,多些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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