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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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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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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小说参赛作品+碱水河

                                                    林舍



1


从春秋战国时期,中国开始禁止贩卖私盐,管仲实行了盐铁专卖,自此国家垄断了食盐买卖,食盐成为国家最大的税收之一。但老百姓的生活离不开食盐,食盐也是老百姓的必需品之一。在禁的背后是巨大的经济利益,有禁的地方一定有贩卖私盐的。历史上最有名的私盐贩子是唐朝写下“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黄巢,黄巢起义是否跟朝廷禁止他贩卖私盐有关,这点无可考证,但政府禁止贩卖私盐却是真的。

黄巢起义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是何种形态的社会,不管在哪朝哪代,当局都不能阻断普通百姓向上的阶梯,否则的话一定会天下大乱的。是龙的话他一定会冲天而飞,你让他永远匍匐在地下,他就会造反。

现在天下已经大乱,王就要出现了,但谁才是真正的王呢?想做王的人很多,一切只能用武力来说话,打赢了你就是王,打败了你就是寇。历史翻到了中华民国这一篇,老百姓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这些军阀跟土匪一样一样的,混战不断,恶斗不歇,天下早已经乱成一锅粥。还有这些土匪,跟蝗虫一般,打你的地界过,土地都会被啃掉一层皮去,老百姓还怎么活?罗瘸子望着干涸的汀水河叹口气。

汀水河岸边的这片土地是俺爷爷那辈留下来的,俺今年都六十了,算一算,这片土地在俺们老罗家已经有90多年了,但现在这片土地马上就不姓罗了。

俺爷爷口挪肚攒才买下了这片土地,那时汀水河水丰盈,水草丰美,鹅鸭成群,偶尔还能看见小鱼在游。俺爷爷望着汀水河笑,想着他的子孙可以靠着汀水河过上丰足的日子,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汀水河会干涸。汀水河临着山,土层薄,荒滩薄地,遇到好年景,一家人才能吃顿饱饭,遇到灾年,苦日子够俺们一家老小熬的。这几年主要是旱,河床上裂着大纹,禾苗长得又矮又黄又稀,根本不敢指望秋天会有收成,但谁成想它下边埋着宝呢。

为了浇灌地里的庄稼,俺只好请人打了一口水井,打到地下十五米深的时候不见水,打到20米深的时候还是不见水,俺心里就有些犯嘀咕,是不是打错了地方,这时又有人跑来让俺换个地方打,但俺的死脑筋上来了,就是不信,硬要继续往下打,打井的师傅也拧不过俺,俺就认一个死理,这个地方如果打不出来水来,那汀水就不会有地方能打出水来。直到打到地下三十米深的时候才见有水汪出来,俺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后来俺想,如果当时放弃了,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灾祸,但很多事情谁说得清呢,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后面等着你呢。

那天晚上请打井的师傅喝大酒,俺喝醉了,主要是心里高兴,俺俩儿子连夜挑水灌田。第二天早上俺醒了酒马上到田里查看,想着俺这些宝贝疙瘩在晨风中沐浴,俺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但看到那片田在晨曦中泛着白光,俺心里一惊,走近一看,禾苗都死了,地上白花花地刺瞎了俺罗瘸子的眼啊,粘到嘴里居然是咸的,这是盐啊,俺又惊又喜,谁成想打口井居然打出白花花的盐来。

政府虽然不允许老百姓贩卖私盐,但民间贩卖私盐的行径从没有断过,越是禁止的东西越有人做,主要还是因为有利在里面,有利就有人愿意冒险,有利即使掉脑袋也要去做。

汀水地处偏远,人穷地脊,远离市区,交通不便,山倒是有一座,但是座石头山,山上草木稀疏,连土匪路过这里都绕道走,主要还是因为没有什么油水可供他们搜刮的。现在地是种不了了,那就偷偷地挖点盐卖吧。夏天太阳大的时候晒盐,秋冬天煮盐,不出一年俺家就阔了,日子也富裕了起来。这日子一滋润,就又生出了许多新的烦恼来。

累了一天,晚上老婆子会给俺们爷三个炒上几个肉菜,小酒一喝,这小日子也过得舒坦。但老婆子太老了,精力也不济,每每看见她端上来的肉菜俺都想掀桌子,好肉也做不出好滋味来,俺总想骂人。横挑鼻子竖挑眼,主要还是俺下边闹脾气,想要一个俊俏的妞伺候着,但俺不能说破,只能在饭菜上找别扭。二齐劝俺道,“俺娘是苦日子过惯了的人,以前哪能三天两头地称肉呢,这肉菜她自然是做不好的。”大齐说,“俺娘主要是舍不得放油,多放些油炒炒自然就香了。明天俺去镇上多打两壶油回来。俺娘看见油多了自然就舍得放了。”“大哥,你再买些调料回来,钱五爷家炖肉时放各种各样的调料,有什么花椒、大料,桂皮、陈皮等好多呢,好多俺都叫不上名字。主要是借味,肉就香了。”

其实俺是想给他们找一个小妈,再娶一房小妾,年轻貌美,弥补一下俺年轻时的亏空。年轻时俺穷,娶个丑婆娘,生了两个呆头呆脑的儿子,囫囵地过日子。但现在不同了,俺阔了,但也老了,再不找个美艳的女人伺候着,俺就要见阎王了,这辈子即使赚下万贯家财又有啥意思。何况现在家里外头确实需要有一个女人照应,如果她能再给俺生一个胖儿子,那咱老罗家就人丁兴旺了。

但俺俩儿子不同意,说什么你是当爷爷的人了还娶什么小妾,有什么事情你让葛红王楠做啊,她们什么事做不了,你是说晒盐还是家里外头洗衣服做饭,哪一样她们比别人差,葛红王楠是俺俩儿媳妇。这两个兔崽子现在明显是想压俺一头,以后还得看他们的脸色吃饭,就凭这一点俺这个小妾也娶定了,这个家现在还是俺说了算。就这样闹了几次,娶小妾的事情就没有人敢明着反对了。老婆子虽然跟俺怄了几次气,但她是个老实人,她听俺的。俺跟她说,这是给你找个使唤人,她进了门事事都得听你的,你指东她不敢往西,你指南她不敢往北。她就信了,也许她是被俺闹得累了,图一个清静,她就同意了。

男人所犯的错大多跟下半身有关系,俺是个普通人难免也会犯错,但这个错误却是致命的,它毁了俺老罗家几代人的心血。罗瘸子不住地摇着头,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

小妾很快就娶进了门,她姓岳,性子还算温顺,虽说不上花容月貌,但好在年轻,她奶子大,屁股也大,一年后她给俺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取名荣贵。俺喜欢得不得了,老年得子,稀罕得很。岳氏娘家穷,不然她也不会给俺做小妾,她进门后,她的几个兄弟也跟着来了,出把力气吃口饭,来了也就来了,俺也没有多想,何况盐井确实也需要人手。

自从岳氏生了儿子后,腰杆变直了,脾气秉性大变,不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小姑娘。也许是她摸准了俺们老两口都是面慈心善之人,不再把俺们老两口放在心上,她先是跟老太婆闹别捏,然后跟俺俩儿媳明争暗斗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情,家里被她闹得鸡犬不宁的。俺想着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跟俺一个糟老头子,又给俺罗家留了后,不免纵容了她。但没有想到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连俺也不放在眼里,她是仗着有4个哥哥给她撑腰呢。一次她闹得太不像了,居然对着俺一阵嚷嚷,俺气不过打了她。她不但不怕,反而恶狠狠地说,“你再打俺,俺就告到官府里,你偷挖私盐就是一个死罪。”这还了得,家里居然藏着一个奸细,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她不但不跟你一心过日子,她居然还藏着一颗阴险的心,想致你以死地,这种女人留不得。

俺马上把她和她的几个哥哥一起撵出了门,俺想着收收她的性子,等过一段时间再把她接回来,她毕竟给俺老罗家留了后。但没有想到,一天,她自己回来了,她带着4个哥哥和土匪庞以川一起回来了。庞以川这个土匪,他带着人霸占了盐井,他公然和岳氏姘居在一处,还强奸了俺俩儿媳。俺俩儿子跟他拼命,被活活打死,老婆子也死了,要不是俺跑得快也死在盐井上了。

孟明泽这个土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他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呢,他主动找到俺,说要帮俺出头。也许他心里也在打着盐井的主意呢,但俺太恨岳氏和庞以川这些人了,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给俺老伴和俺俩儿子报仇,把盐井夺回来。如果不是被逼得没有法子,俺也不会答应孟明泽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事成后还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孟明泽这尊活阎王呢,但俺还是答应了他。

孟明泽实力如何,是否能赶走庞以川,还是一种未知,但见他们腰里别着枪手里抄着鬼头刀,目光凶狠,看来是一帮亡命徒。一场恶斗是在所难免的。

孟明泽带着百十号人冲进汀水盐井时,庞以川正坐在院子里喝酒,酒是俺的酒,鸡是俺留着下蛋的小母鸡,俺都没有舍得吃,就让这个土匪给炖了。小母鸡的红冠子变成了黄色的,昂出了盆外,就像要随时逃走的样子,俺在心里不停地骂着庞以川这个土匪这个王八蛋。

“罗叔,你回来了,还带这么多人?”

“庞以川,俺这次回来干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你乖乖地给俺离开这里,俺二话不说。”孟明泽的人把他团团围住,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慌乱,土匪就是土匪。

“罗叔,这是我们俩个人之间的事情,你何必把别人牵涉进来?”

“什么时候成了俺们俩之间的事情,这里跟你有半毛的关系吗?这里姓罗不姓庞,你掺和进来是啥意思?你这就是明着抢。现在就请你马上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俺二话不说。不然的话,俺就让你横死在这里。”

庞大头不但不怕反而哈哈大笑,

“罗叔,你还不知道吧,岳梅早已经把盐井卖给我了。”

“盐井又不是她岳梅的,她有什么权利卖?”俺气愤异常。“快把岳梅这个小贱人给俺叫来。”

岳氏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俺把休书丢到她面前,告诉她自由了,让她赶快滚出汀水盐井,但她看着俺并不害怕。

“庞以川,现在也请你马上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这里是俺老罗家的地方,跟岳氏没有任何关系,跟你更没有任何关系。”

“罗叔,这里有字据,你看这地契,现在汀水盐井是我庞以川的了”。庞以川说着拿出地契,看到地契上写着庞以川的名字和俺名字上那个红手印,俺差点被气背过气去,这群土匪,比明着抢还可恶,一张破纸就想把俺爷爷留下来的田地霸占了去。“那上面的手印不是俺的,俺不同意,这地契就不算数。”俺大声地嚷嚷道。

“罗叔,你看看上面还盖着县府的大红章呢。这手印是不是你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汀水盐井已经是我庞某人的了。”他哈哈地笑着。

一定是岳氏这个小贱人,背着俺偷偷地拿走了俺的地契。俺不同意,这土地的买卖合同就是无效的,官司就是打到直隶府俺也要跟他打下去。看来俺真是被气糊涂了,土匪就站在旁边,还需要官府吗?俺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岳氏的身上,俺上去就给她两个嘴巴子,她看了俺一眼低头不言语,俺拉着她就要去见官。庞大头这个残暴的贼,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抬手就是一枪,岳氏倒了下去,这个贱人,白白搭进了一条性命,也是罪有应得。俺虽然恨她,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想起她刚进门时的乖巧可爱讨喜的模样,俺心里还是酸酸的。这条路是她自己走的,又能怨恨谁呢。但俺还是有些同情她,她是一个简单的人,有些傻,分不清是非,好坏人不辨,任性不听劝,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信,只信土匪的话。哎,最后落一个这样的下场,还把俺老罗家给害惨了。

“罗叔,我知道你恨这个小贱人,我替你把她解决了,这口气你也出了,现在我们俩个人之间的事情慢慢聊,不用外人掺和进来。”

“俺们俩之间的事情?你还是给俺一枪更痛快。”仗着有孟明泽给俺撑腰,俺指着庞以川的鼻子骂道,“庞以川你这个王八蛋土匪头子,仗着手里有几杆枪,就想霸占汀水盐井,俺罗瘸子就是死了也不会答应。”俺心里发着狠,今天俺一定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庞大头,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欺压百姓的嘴脸,今天我就是来给罗叔主持公道的。”

庞以川冷笑道,“孟老三,看来你也是相中了这个盐井,好使,只要今天你能赢了庞某人,这盐井就归你了,我庞某人向来是靠刀说话的,从不玩虚的。”

“庞大头,我忍你很久了,这次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但请你放心,我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孟老三,不要以为杀过几个人就能称王称霸了,在道行上你差得远了,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孟三爷,跟他废什么话,动家伙吧,能用力子说话的时候绝不用嘴。”他的手下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些土匪都是些不要命的亡命之徒,看他们亮家伙了,俺突然有些后悔,俺只是想要回俺的盐井要回俺的地,但俺并不想死人。如果孟明泽赢了还好说,如果他输了,庞大头是不会饶过俺的。

这时突然看到庞以川的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包抄了过来,看来这场恶斗是在所难免的。俺突然明白,不管是谁获胜,俺想要回汀水盐井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面部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刀削的脸上,皱纹就像一条条的蚯蚓,在下巴和眼窝处爬,“俺这辈子只能过穷苦的日子,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家破人亡了。”有水滴爬上了蚯蚓的背,然后又滴落了下来,他又惊恐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一切都是悔不当初。如果不娶小妾,如果不是老有少心,如果不是刚刚变得富裕起来就贪图享乐,就不会发生后面的这些灾难和不幸。白花花的盐已经被血染红,红色的盐在阳光下闪着磷光,那是一条红色的河流在汀水河上缓慢流淌,泛着血腥……

那天晚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俺不知道,后来关于汀水盐井的一切俺也是听别人说的,汀水盐井已经跟俺没有关系了,但它明明是俺的盐井。蚯蚓又开始在他的脸上爬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呆滞了起来。有时他就这样坐上一天一动不动,有时他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到处乱串,他不知道该干什么怎么干才好。



2


当庞以川走进秦宅的时候,秦且正在院子里跟希之一起玩耍,安之则被静娣逼着在屋子读书。安之不是个喜欢读书的人,每每被娘逼着读书,很是不耐烦,但也没有办法。每次被娘关在屋子里读书,总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每翻两页书他都要向窗外望望,然在再继续翻书,然后再继续望……静娣看见了骂道,“天天望,有什么好望的,安心读你的书。”“望完了,才有心情读书,不然这心里总感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呢。”

“还有比读书更重要的事情吗?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读书。”

“娘,我天天跟这些字相面,但它们还是不愿意让我认识呢。”

“你不安心读书怎么能认识它们?你不好好读书长大了能干什么啊。”

“学做生意啊。”然后他从书本上抬起头来,兴奋地说,“不然就当土匪,对,当土匪,把那些欺负过我的人都打一顿。当土匪多牛,腰里别两把枪,看谁不顺眼就一梭子子弹,爱谁谁,管他是天王老子,不听话的就给他们一梭子子弹,说说都痛快。”

静娣一听不由得大怒,“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当土匪,现在就打死你算了。”她说着操起笤梳疙瘩就打,安之一看跑了,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调皮地说道,“爹也是土匪,你为啥不去打死他啊。”静娣是小脚,跑两步就气喘,她扶着门站在那里,看见一个胖大的男人走进院子。

这几年秦且的队伍发展得很快,已经有三四百人的规模了,在陇宁地区规模比较大的土匪除了庞以川还有孟明泽和张彻等人。土匪之间永远会为了一块肉而争斗下去,但他们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消灭对方,他们只能这样不停地打来打去斗来斗去的。现在这几股土匪同时盯上了一个叫汀水的地方,但秦且对盐井不感兴趣。

秦且虽然也是一个土匪,但他更愿意把自己当成是一名商人。他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做生意,陪伴妻儿的时间不多,但只要回到家里他都会跟孩子在一起,他想多陪陪他们,以弥补他儿时没有家庭缺乏父母疼爱的缺憾,看着孩子们一天天地长大是一件很快乐很开心的事情。也许这个世界上最能让一个人的心变得柔软起来的就是孩子,孩子的眼睛里有小星星、有小花儿有小草,他愿意成为一只蝴蝶飞在他们左右。

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桃花刚刚谢了,小小的果子在花萼的包裹下露出个小尖尖,粉白色的花瓣像女孩子蹩脚的裙子,紧紧地包裹着那枚青涩的果子,花朵和果实相伴的日子,是短暂而又美好的,那种美好眼睛看得见,那是初夏清澈的早晨,阳光是奶黄色的,天空宁静而又透亮,有微风有鸟鸣有心中藏不住的爱。

“爹爹,你追我啊,你追我啊……”小奶声,喘着笑着央求着粘着你,在院子里撵鸡撵狗,一刻也不肯消停。

秦且看见庞以川走进院子时就知道他在汀水一战中失利了。陇宁这几伙土匪,他多少都有些接触,但也只是泛泛之交,没有太大的交情,也没有太大的过节。

“秦老弟,你知道我来找你干啥,这次你一定要帮帮大哥,算是大哥求你了。”

庞以川孟明泽之间的这场混战,孟明泽有些轻敌,中了庞以川的诱敌深入之计,被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只得落荒而逃。但几天后他又叫来了土匪张彻的人马杀了回来,张彻对庞以川早已经恨之入骨,但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这次孟张联手,庞以川最后败出了汀水盐井。

“我本想去找王旅长帮忙,王旅长是我哥们,我们好得很,只要我说一句话,他的人马马上就会到,但谁成想他在富平兵变中被胡景翼所杀。”庞以川叹口气,“袁世凯一死,天下大乱,也许是你我兄弟的机会来了。”

汀水盐井现在已经有3股势力介入了,秦且并不想来凑热闹。

“庞爷,你也知道,我这个土匪是被逼的,因为我杀了人,官府要抓我,我为了保命才被迫当了土匪。但说实话如果有人说我是土匪,我还不太愿意呢,我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土匪。其实我只想做一介草民,勤恳地劳作,卑微地活着,但官府不答应,非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只能勉为其难了。但实际上你也知道,我秦某人从来不会为了一块肉打来打去的。”

“秦兄弟,我也不想打来打去的,但这次是孟张打上门来欺负我,他们在我头上拉屎还不挪窝,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再说汀水盐井跟他们有啥关系,他们硬要插一竹杠子。”

“没有见罗瘸子着急,庞爷你犯得上着急吗。”秦且用话点他。庞以川的双下巴挤着下嘴唇,上嘴唇就有些像茶壶盖,有些盖不住壶嘴了。他的小眼睛眨了眨,但看不见眼仁,你不知道他是在看你还是没有看你。

“我其实就是个买卖人,虽说官府说我是土匪,但你让我动刀动枪的去抢去夺去杀,我真不干。何况我对盐井不感兴趣,偷采私盐本来是偷偷摸摸的事情,被你们这一闹,官府早晚会知道的。现在我是学乖了,凡是跟官府沾边的,我都躲得远远的,唯恐沾着腥带坏了自己的名声。”

“秦兄弟,现在已经不是盐井的事情了,孟明泽是有野心的,他不是奔着盐井来的,他是奔着大哥我来的,他联合张彻就是想灭了我,他想称王称霸呢。我一被灭,他下一个目标一定是秦老弟你啊。”

秦且大笑道,“现在遍地是土匪,灭了这个还有那个,他灭得完吗。谁爱称霸谁就称霸吧,杀来杀去的没啥意思,我也没这个野心,也一向不掺和。”

“话虽如此,但架不住有人往你头上扣屎盆子欺负你,就拿张彻来说吧,他欺人太甚,我都看不下去了。在宁关,他明显是压你一头,还想把你撵出去,宁官是秦兄弟你开拓出的市场,现在他想独占,你怎么能把宁官拱手让人?现在就是打击他的最好时机。我们兄弟联手,打败了张彻,他自然会乖乖地退出宁官。宁官虽然有些小,但它却是通向西部的交通要塞,有了宁官,就不愁打不开西部边关的市场。”

秦且一愣,显然这个庞以川是知道他底细的。他笑笑说,“我跟张彻真没啥矛盾,就是正常的商业竞争。一定地方哪能就你一个人做买卖,如果宁官有肉,你也可以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秦兄弟,各路军阀土匪打来打去皆为争权夺利,只要你肯出兵,我就把碱水河西岸的地盘让给你。我们在丫髻山一带夹击孟张两伙贼人,一举歼灭他们,我们再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出碱水河,到那时陇宁就是我们兄弟两人的天下了。”

碱水河对秦且太重要了,咸水河和拴马台互为攻守,如果秦且能拿下碱水河,那他的实力将会大增,秦且有些动心,但还是有些犹豫。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代价太大,这是要出人命的。你占了不该占的东西,就会让人嫉妒眼红,你又没有这个实力保护住它,这绝对是一场灾难。这样打打杀杀,争来争去的又有什么意义呢。自从有了孩子后他就不太想参加这种游戏了,他想多陪陪孩子,陪他一起长大,他不希望希之跟自己一样,小小年纪就没有了爹。

庞以川不甘心,又来了两次,但都被秦且拒绝了。



3


滕胖子说要带着俺去找沈二狗说道说道,俺没有多想,马上跟着他来了。这个沈二狗仗着他家主子是秦爷就猖狂了起来,居然把俺给打了,他身强力壮蛮不讲理,俺打不过他,但这口气一直窝在心里没处撒。必须给沈二狗点颜色看看,一个奴才都张狂成什么样子了。

滕胖子带着俺大摇大摆地敲开了秦家的大门,俺有些意外,也有些胆怯,这个沈二狗不住在秦家大宅里,他跟俺一样住在屯子里。他是秦家的一个长工,但俺不是长工,俺虽然也是个种地的,但俺种的是自己家的地。俺家的地紧挨着秦爷家的地,地亩虽不多,但这是俺们全家老小一年的口粮。这个沈二狗干活总是毛毛躁躁的,蹚地抹垄时牲口踩倒了俺家地头的几棵高粱,俺心痛,就训了他几句,让他小心些。但这个沈二狗,不但不认错,还理直气壮的,跟俺瞎嚷嚷,就好像错不在他,而是俺家的高粱长错了地方,就应该被他踩似的。那是俺家的地,俺家的高粱不长在俺家的地里,能长在秦爷的地里吗?显然不能。长在俺家地里的高粱被他踩倒了居然会被他骂,俺的气就直撞脑门子。俺也是一气之下,也踩倒了秦爷地里的几棵高粱,这在俺看来这就算两平了,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吃亏。但沈二狗不干,他打俺,俺也不是吃素的,但他年轻气壮,俺打不过他,被他打了。俺心里有气,身子又痛,在炕上躺了两天才下炕。

滕胖子的突然到访,让俺有些意外,虽一个村子住着,但平时也没有太多的交集。他本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如今当了土匪,腰里别着枪呢,更是没有人敢惹他。但他是一个讲义气的人,看到俺被人欺负了,替俺打抱不平,乡里乡亲的,俺也没有多想。

秦爷不在家,他带着钱大个等人去外地谈生意去了,申管家也不在,只有二管家温二奎在。

“把你们主事的奶奶叫出来?”

二管家看到这么多人把院子围住了,有些慌乱,“敢问滕爷这三更半夜的有什么事情?可以等明个天亮的时候再说吗?”

“等不到明个天亮了,今天的事必须今天解决。”滕爷很是傲慢。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等我们秦爷回来吧,我们秦爷跟张爷很是相熟的。”二管家又说道。

“你不知道吧,我们就是张爷派来的。告诉你吧,你们家的奴才欺负到我们张爷头上了,还往我们张爷头上拉屎。就算我们张爷宽宏大量原谅了他,但我们这些奴才也不会答应的。”

然后他又大声地喊道,“沈二狗呢?”

“沈二狗在庄上,我马上派人去找他,让他明个一早到你府上去赔礼道歉。”二管家的话音还没有落,沈二狗已经被人推到了他的面前,二管家不由得一愣。

沈二狗看到俺站在那里,明显感到有些心虚,他似乎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沈二狗,你这个狗东西,猪狗不如的货,你踩了俺家的高粱还打了俺,你说怎么办吧?”

二管家说,“这还不好办,让他给贾爷嗑个头认个错。”

沈二狗真的跪了下来,给俺磕了个头。

俺很开心,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么尊重过俺呢,俺想着这件事情就这样完了,但滕胖子不答应。“一个奴才怎么会猖狂成这个样子,还不是仗着主家的威风,主家管教不严之过,奴才一个头就能解决了吗?很显然不行。今天必须由你们主事的奶奶给贾爷磕个头赔礼道歉,这件事情才算完。”

滕胖子话一出口,把俺吓了一跳,怎么可以让主事的奶奶给俺磕头呢,俺可承受不起,何况这件事情跟她又没有关系。又想到秦爷平日里见到俺很是亲厚,他回来后一定不会轻饶俺的,俺这心里就有些发毛,腿肚子抽筋。这个滕胖子不是给俺出头的,而是给俺找麻烦的,俺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不然就惹祸上身了。

俺马上摆手道,“沈二狗已经给俺磕头了,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俺哀求地看着滕胖子,滕胖子瞪了俺一眼,“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关系到我们张爷的脸面,今天必须有一个说法。”

俺还想再说点啥,但后腰已经被人用硬硬的东西顶住,那人在俺耳边小声说道,“听滕爷的,别自作主张,小心崩了你。”俺就不敢说话了。

温管家继续赔笑道,“滕爷,这是多大点事情啊,大不了秋天的时候让沈二狗给贾爷送几斗高粱去。”

滕胖子还是不依。

温管家也有些生气,“滕爷,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是沈二狗得罪了贾爷,他已经磕头认错了,你还要怎样?为何非要我们家奶奶出来磕头?我们秦爷是谁你也知道,你想过这个后果吗?”

滕胖子大笑道,“温管家,你应该知道我滕某人做事向来不计后果。”

温管家只得陪笑道,“滕爷,今天你是要钱还是要物吧,你说说看,或者是你看中了宅子里什么东西只管说。”

“今天我滕某人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秦家主事奶奶出来嗑一头,一个带有诚意的道歉。”

滕胖子说道,但被温管家拒绝了。

滕胖子冷笑了一声,他一挥手,一个土匪上来手起刀落,沈二狗一腔子的血就喷了出去,人头滚出去好远才停下来,他睁着眼,龇着牙,在灯影下面阴森森地看着你,俺的心被吓得突突地跳,后悔不跌。和沈二狗相邻的这些年,虽说总有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但总的来说俺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他这个人虽有些蛮犟,但人还是不错的。有时俺们在田间地头遇见了打声招呼,抽支烟,聊聊天,讲点黄色的笑话,还是蛮开心的。就因为这点小事情就要了他的性命,这个滕胖子简直不是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呢,俺百思不得其解。

滕胖子气定神若地坐在廊檐下,跷着二郎腿,喝着茶水,他撇着大嘴,问道,“温管家,我再问你一句,这个头秦家的主事奶奶到底是磕还是不磕?”

温管家的脸被吓白了,他做不了主,马上去请示二太太,二太太说,“这个头磕下去,让我们家老爷以后怎么做人,你还是让他来取我的头吧。”

“滕爷,这个头我们不能磕。”温管家说道。

滕胖子又一挥手,二太太三太太安之希之等人被滕胖子的人用枪托打着用刀逼着赶到院子里来。

这是俺第一次见到二太太,她妓女出身,是见过世面的,她虽有些恐惧,但还算镇静。

滕胖子走到她跟前,撇着大嘴问道,“她谁啊?”

“这是我们二太太静娣。”

“大太太呢?”

“大太太静霞在享受烟火。”温管家说道。

“二太太,这个头你是磕还是不磕?”

“我是不会给土匪磕头的,你有本事就给我一刀算了。”

滕胖子笑了,“我就喜欢嘴硬的女人,到时候你可别改口啊。”

他说着一把抓过安之少爷,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不是嘴硬吗?那我现在问你,这个头你是嗑还是不磕,给个痛快话。”

刀在安之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已经冒血筋了,只要他再稍稍用下力,那这个孩子就没命了,安之吓得大叫起来,他眼泪汪汪地叫着,“娘、娘,救救我,救救我,娘……”

静一见了,马上跪下来磕头说,“请老爷放了安之少爷,我愿意给老爷磕头。”静娣也吓坏了,她也跪了下来磕头道,“请老爷放了安之少爷吧。”为了安之,别说是磕头,就是要了她的命她也得给,只要安之能平平安安的。

滕胖子咧嘴笑了,“我就说了女人的话信不得。”他又指了指静一问道,“她是老几?”

“三太太静一。”温管家说。

“你们府上还有一个叫静光的人吗?”滕胖子问道。温管家摇头,“没有”。

“那有一个叫什么光的人吗?”

“有一个叫田光的,是个赶车的车老板。”

“他人在哪里?”

田光被叫了来,是一个胡子拉撒的中年男人。

“静霞静娣静一静光,秦老板妻妾的名字起得好,一地霞光都是一个光,一地霞光都是一个霞(瞎),哈哈哈……”滕胖子大笑道。然后他又恶狠狠地说道,“把他们的眼珠子都给我剜出来喂狗。”

这群土匪真他妈的凶残,俺都想骂他们,他们不是人,就是一群恶魔,枉披了一层人皮。他们不由分说上前按住了田光,那个拿刀的土匪俺认识,他是个屠夫,也是个杀人不眨的魔王,他杀个人就像杀了一只鸡宰了一头猪一样。他拿着尖刀,在田光眼前晃晃,“这刀是俺昨天新磨过的,飞快,俺绝不会让你遭二茬罪。”他说着刀光一闪,一转手,一个带血的肉疙瘩就掉在了地上,田光鬼哭狼嚎般惨叫了起来,沙老蔫又转了一下手腕,又是一个带血的肉疙瘩和他的整个世界都滚在了地上,人们都吓得闭上了眼睛。沙老蔫又走到了静一跟前……希之吓得大哭,他挥动着拳头打着沙老蔫,嘴里喊道,“你别剜我娘的眼睛,你别剜我娘的眼睛……”

滕胖子见这个小不点居然不害怕,心想这个孩子长大了一定会报仇的,必须斩草除根。“小兔崽子,这么大点的孩子就知道打人了,长大了一定也是土匪,摔死你这个土匪种,免得你长大后祸害人。”他说着拎起希之的一条腿,就像手里拿着一件玩具,他随意地往空中一甩,希之就飞上了天,他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后,落在了屋瓦上,然后又从屋瓦上滚落在地上,不动了,血从他的眼睛里他的口里他的鼻子里流出来。“希之,我孩子,我可怜的孩子。”静一扑上来,抱住希之大哭。他还是一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险恶就被这个世界无情地杀害了。

“你为什么要摔死我的孩子,他只有3岁,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你这个天煞的土匪。”

“我摔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土匪,一个未来的土匪头子,我这是为民除害呢。现在世道这么乱,都是因为这些土匪这些强盗给搞乱了,我必须杂草除根。我痛恨土匪,虽然我也是个土匪,但我恨不得杀死我自己。”

“没有人生来就是土匪的,都是被逼的,你不能说一个刚刚3岁的孩子就是土匪,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却被你这个恶魔给害死了,最该死的那个人就是你。”

“我说了我讨厌自己是个土匪,但我既然是土匪,那我想杀谁就杀谁,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谁让我是土匪了呢。”

静一愤怒极了,她本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但此时她感到自己就是一个盔甲在身的勇士,她必须跟这个恶魔拼一个你死我活。她牟足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头愤怒的小黄牛,向着滕胖子的大肚子撞去,毫无防备的滕胖子被撞得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静一骑到他的身上,卡住了他的脖子,但她的双手被滕胖子紧紧地攥住,她的力气太小了,但她知道只要她再多一点点的力气,只要她能再坚持几分钟的时间,她就能给儿子报仇了。

这时沙老蔫一脚踢在她的身上,她的身子歪了一下,松开了手。滕胖子爬起来,拿起刀向她砍去,血不断地从她的身上流下来,她知道她快不行了,她一点点地向希之爬去,她抱起希之,她们娘俩要死在一起,鲜血在她身后铺展开来,他们两个人融进一片红色的海洋里。

还是赶紧溜掉吧,再呆下去,那个掉脑袋的人就有可能是俺,俺捂着肚子,装作肚子痛要去拉泡屎,他们才放俺出来。出了秦家的大门,才发现院外也有土匪活动的身影,这时俺才明白,沈二狗只是一个引子,滕胖子真正想动的人是秦爷。

俺有些怕了,赶快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4


我是土匪吗?有时我也会这样问自己你是土匪吗,如果真有人说我是土匪,那我肯定不愿意;如果有人说我不是土匪,但我手下确实有几百号人的队伍,官府一直在捉拿我。我杀孔俊辰徐知事是因为他们必须得死,必须有人站出来杀死他们,他们作恶多端,没有理由再活在这个世界上。恰巧在那个时间段里,我正好在那里,我必须拿起刀,于是我就成了土匪。如果我当时不在场,也一定会有其他人站出来干掉他们的。我一直是一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我也希望别人在提起我的时候说,秦且只是一个买卖人,但自从杀了孔俊辰徐知事后我就变成了一名土匪。后来我离开京平来到陇宁后,我就渐渐忘记了自己是土匪这一身份了。直到有一天,庞以川前来拜会时,我才想起自己原来是一个土匪头子。我一向对土匪之间的打打杀杀抢来夺去不感兴趣,汀水盐井我不想插手,掠夺别人的财物,不惜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这些行径一向是我所厌弃的。不是因为我手里有俩钱惜命,而是我痛恨土匪,痛恨这一切勾当。我的爹娘和两个弟弟就是被土匪害死的,我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流浪街头沦为乞丐吃尽了苦。如果我再继续干着土匪的勾当,一定会有人会有无辜的孩子因为我的缘故而再次重复我小时的噩梦,这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如果获取钱财可以通过正当的途径获得,那何必动刀动枪索人性命呢,于是我拒绝了庞以川的这一请求。我以为拒绝了庞以川,就跟这些纷争没有关系了,但我想错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宁官做生意,有人说是因为我看到张彻孟明泽在跟庞以川打仗,没有经历顾及到宁官,我才把工作的重心放在了宁官,其实这是错误的。虽然我进入宁官经商的时间比张彻晚些,但我一直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我自以为我和张彻还是能够和平相处的,虽然不时有些摩擦,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矛盾。我从没有想过通过暴力手段把张彻撵出宁官以达到垄断市场的目的,我也不怕张彻这样想,因为我也是土匪,我也是手里有武器的人。

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家了,想回去看看,也许是心有灵犀,这几天心里一直慌慌的,总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们还没有走到拴马台,就在路上遇见了前来送信的家人王环。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温管家没有说,只是请老爷早日回府。”

“那申管家呢?”

“申管家去宁春收账去了还没有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也许是夜里进了强盗,家里人要财不要命受伤了;也许是希之生病了;或者是静一,静娣的身体出现了什么状况;也许是安之跟人打架,把人打坏了或是被别人打了。一路上我都在胡思乱想着,心急如焚,火速往家里赶,只希望家里人平安没事,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没了还能赚。我曾一无所有,即使再次成为穷光蛋也没有什么,只要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全全的。

走到村口那一刻,我突然有些迟疑,心又沉到了河底,变得很重,需要被打捞上来。我仿佛又看到了5岁时的那个黄昏,那个被血喷上去的黄昏,在我的眼前发出刺目的光。那团黑色的雾升腾开来,不断地在我眼前扩散,红的黑的在我眼前交替出现,我突然有种无助感,那种恐惧和未知像一张网在我的眼前在一点点地收紧。

我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那种血腥味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虽然院子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的。“静一……”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有些紧张,心在怦怦地跳,我多么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样笑吟吟地迎出来……但她的那张笑脸在影壁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我再也看不见静一那关切的眼神和希之迈动着两条小腿蹦跳着跑过来的身影。此时她们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躺在木板上,静一紧紧地抱着希之,就好像他还在娘胎里,不用担心有人会伤害到他。希之依偎在娘的怀里,就像是一个吃奶的孩子,把头扎在娘的怀里,呜呜地哼着,像一头小乳猪。我真想把希之抱起来,看他笑看他哭看他闹,听他奶声奶气地叫“爹爹……”但现在已经是不能够了。

“是谁干的?”

“滕胖子。”

滕胖子?滕胖子不是一直在宁官何时回的拴马台?他只是张彻手下的一个打手,在宁官我们打过几次照面,但都是客客气气的。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会对我下死手,一定是张二麻子指使他干的,一定是因为宁官的事情而怀恨于我。但在宁官我们虽然存在一些商业上的竞争,但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张二麻子居然对我下了死手。

“静一、希之,是我害死了你们啊,我一定要给你们娘俩报仇的。”我咬着牙发誓道。

希之只是一个孩子,却无辜地死在了这场土匪之间的争斗里,那种自责和痛苦无法形容。你明明手里有枪有刀,却无法保护她们。真悲哀,我突然生出一种很悲壮的情感来。多年来我一直以一颗善良的心来面对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回报我以善良和美好,只给了我冰冷和残酷。为什么?难道我不配拥有这些幸福吗?我只配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些年我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一地离开了我,却无能为力。我再次感到了冷,那种可以把你的心脏都冻住了的冷让我打起了寒战,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我的眼前一片血光,我又看到了那些粲然夺目,晶莹剔透的血珠子在黑夜里滚动,像露珠,却是眼泪,我再次看到了我爹那张血脉喷张的脸。

几个仆妇走进来给她们娘俩净身换装死的衣裳,想把她们分开,但没有成功,她们求助地望着我。“把她们装殓在一起吧,希之离不来他娘,有娘在他心里踏实,不会感到害怕。”

我又摸了摸静一的脸和希之冰冷的小手,那时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报仇,为无辜惨死的母子俩报仇。小时看到娘和两个弟弟惨死在我面前而无能为力,现在我不能让静一和希之就这样白白的死掉,不杀死滕胖子和张彻我誓不为人。这不仅仅是给静一和希之报仇,也是给我那惨死的娘和两个弟弟报仇,两种情感混合在一起,冲击着我的大脑,我承认我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了愤怒。

“是老爷回来了吗?是老爷回来了吗?”静娣眼睛上摸着纱布,从外边摸索着进来,“老爷……”她喊了一声,脚下急切了些绊倒了,我忙上前扶起她。

“老爷。”她叫了一声,她的身子在发抖,我看见她眼睛上的白纱布开始变得殷红了起来,马上喝止道,“静娣,不要哭,千万不能哭,你的眼睛会发炎的。”

“老爷,我的眼睛已经瞎了,还怕它们发炎吗?想想静一和希之的死,我的心里就特别的难过,死的心都有,我真想替希之死,多好的孩子啊。”白纱布又开始变得殷红起来。我急了大声说道,“静娣,现在静一和希之都已经没了,我不希望你再有什么意外,你要好好地把眼睛养好,不许哭。”我又对王妈嘱咐道,“马上带二太太离开这里,不许她再来这里,不许她再掉一滴眼睛,让她安心养伤。”

“静一和希之的事情有我呢,你就放心吧。”我又对静娣说道。

这时温管家走进来小声说道,“老爷,安之恐怕是疯了,搁谁谁也会被吓疯的,他还是一个孩子。”他说着做了一个用刀抹脖子的动作。

我跟着温管家来到院子里,看到安之手里拿着把刀在屋顶的房瓦上走来走去,他不时地舞动着手里的刀。我马上爬上房顶,一点点地靠近他,他看见我挥舞着手里的刀说,“你过来我就杀了你,你这个坏人。”

“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爹,你不认识爹爹了吗?”

“你不是我爹,你是一个坏人。”

“安之,你不要害怕,有爹爹在呢,爹爹会保护你和你娘的。快把刀放下,跟爹下去,这上面太危险了,如果你不小心滚下去,你娘会很难过的。”

“我不下去,我才不下去呢,下面有坏人,他拿着刀在杀人,在抠眼睛呢。”

“下面哪有坏人,那不是你钱三叔吗?他赶着马车带你出去玩,你忘记了,你不认识他了吗?”

“我不下去,坏人来了,他们找不到我。”

“我看见坏人来了,我就大声地喊,让三姨娘和希之弟弟快点跑。”

“安之,爹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但房顶上太危险了,我们赶快下去吧。娘在喊你呢,我们去找你娘吧。”

“我不下去。你看坏人来了,坏人来了。”安之突然变得惊恐了起来,我朝大门口望去,见温管家领着几个人抬着一口棺材进来。

“希之,快跑,坏人来了。”他恐惧地睁大了眼睛,身子也变得战栗了起来。我上前抱住他,摸摸他的头,他倒在我的怀里,叫了一声“爹”哭了。“爹,长大后我一定给希之弟弟和三姨娘报仇的。”

“安之,你还小,不要想着报仇的事情,有爹呢。现在你要照顾好你娘,她需要你。”

安之点点头。



5


“叔叔,你看我的蜻蜓多好看。”

“叔叔,我的更好看,你看我这只蜻蜓尾巴上还有两条红扛扛呢,红杠杠多好看。”

两个小女孩争着把她们捉到的蜻蜓拿给我看,看着她们天真灿烂的脸,我在心里不停地骂着自己,“秦且你这是疯了吗,怎么会想到对两个无辜的孩子动手。”滕胖子虽然该死,但他的两个女儿和希之一样都是无辜的。

我简直是被气昏了头,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报仇,杀了滕胖子杀了张彻,除了杀死他们我真不知道还能为静一希之做些什么。我心中的仇恨只有随着他们的死去才会消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滕胖子不在家,他的妻子在菜园里干活,两个小女儿跟着娘在菜园里玩耍。豆角开着花儿,小小的,淡紫色的,藏在一片片绿叶的后面,透着一种宁静和美好,那是属于女性的早晨,青色的雾气在奶黄色的阳光下舞动,让我想起了某个藏在我记忆深处的早晨,那时娘还在,两个弟弟还在。

“那是蜻蜓好看,还是红杠杠好看?”

小女孩想了想说,“蜻蜓好看,红杠杠好看,都好看。”

“叔叔,你快来看,这里有一条绿色的毛毛虫,全身长着刺,好恶心人啊。”

“叔叔你怕毛毛虫吗?”

“叔叔也怕毛毛虫,叔叔看见毛毛虫也会起鸡皮疙瘩。”

“骗人,大人怎么会怕毛毛虫呢。”

多么天真可爱的孩子,曾有一个坏叔叔想要对你们下手,真是对不起。

滕胖子的妻子看见我,她下意识地把两个女儿拉到身后,她紧张地盯着我。

“你们不要害怕,我秦且这辈子是不会对女人和孩子下手的,滕胖子在哪里?”

女人摇着头说,“俺也不知道,自从他当了土匪就很少着家。他不是人,俺都恨死他了,竟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哪天他暴死街头,俺都不会去给他收尸。”她说着哭了起来,也许她只是为自己和孩子的安全感到害怕而已。

那个小些的女孩躲在她娘的身后扮着鬼脸,那是一张多么无邪的脸,也许她并不懂得她娘在说什么。那个大些的女孩则是惶恐地看着我,也许她已经感觉到了些许的危险气息。

庞以川提着滕胖子的人头前来吊唁,他大骂张二麻子不是人,并扬言要亲手杀了张二麻子给三太太和小少爷报仇。他送来了1000块大洋的丧葬费,又请来了名医给二太太瞧眼睛,一时间他成了秦家的座上宾,秦且也视他为刎颈之交。



6


“我本不想与世界为敌,但他们不肯放过我,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地跟他们斗一斗。”秦且说道,庞以川大喜过望。

在丫髻山,秦且和庞以川联合围殴孟张联军。这些土匪都是一些乌合之众,外强中干,乌泱泱一片,遇见比自己弱小的不如自己的,他们恨不得把你当成蚂蚁一脚碾死。但遇见比自己横的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一看打不过,他们马上如鸦雀儿般散去,比兔子跑得还快。孟明泽和张彻的人马,在秦庞联手打击下很快败去,他们所剩残部急急地渡过碱水河逃命去了。

“孟张联军已经是溃不成军了,现在正是彻底消灭他们的时候了,我们渡过碱水河,再向东推进20里,把他们彻底赶出碱水河,以后他们就不敢再来寻衅滋事了,陇宁就是我们兄弟两人的了。”庞以川说道。

秦且点头。他也是报仇心切,这次差点就抓住张彻了,岂能让他就这样跑了。他们马上坐船渡过碱水河,船还没有靠岸,就见河滩上突然黑压压地冲出一哨人马来,原来贺老七的人马早已经等候在这里。贺老七是庞以川的把兄弟,秦且马上让人向贺老七喊话,但对方回应他们的却是密集的枪声,有几条小船被打沉了。秦且见对方人数众多,在地理环境上也占有优势,如果强攻一定会吃亏,他马上令船调头,先撤回去再说。但这时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碱水河西岸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黑洞洞的枪口在冲着他们疯狂地扫射,不断有人员伤亡和小船被击沉。

原来贺老七早已经被庞以川收买,又许给他许多的财物,他们要在碱水河一举消灭秦家军。秦且的人马刚上船,庞以川就在碱水河西岸布置好了人马,明着是接应,实则是拦截阻击。

此时碱水河两岸的枪声同时响了起来,他们疯狂地向河里打着子弹,秦家军被前后夹击,被死死地控制在碱水河里动弹不得。此时秦且是后悔不迭,但为时已晚。他没有想到庞以川是如此恶毒之人,他如此信任他,把他当朋友,却遭到他的暗算。现在他是腹背受敌,无数的子弹在河面上飞,不断有船只被击沉,河水在冒烟,河面上飘着无数的尸体,碱水河一战秦家军是彻底地败了。

庞以川对着碱水河大笑道,“现在整个陇宁都是我庞某人的地盘了,这叫一剑三雕,哈哈哈哈哈……”好不得意。

在小船被击沉前秦且跳进了河里,他仗着水性好,抓住了一只倒扣的小船的船舷,没有让自己沉下去。两岸疯狂的扫射仍然在继续,一梭子子弹在他的身边炸开,小船沉了下去,他被小船扣在了里面被带向了河底,河水的压力又把他托了起来,他的头撞向船帮,马上变得昏沉了起来,他连呛了几口水,心想完了,这条小命就这样交代在碱水河了。这时他感到有人拉了他一把,一股力量把他推出了河面,他不知道这位救他的兄弟是谁,叫什么,平日里他总是默默不闻,没有引起他过多的注意,但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却救了他,他却永远地留在了碱水河。秦且看见他的脑袋冒了冒尖就不见了,多么好的兄弟啊。

他看见钱大个在河水里挣扎,他不会游泳,只会狗刨,但他受了伤,他看见他的身子在下沉,他想游过去拉他一把,但他离他有些距离,他们中间又隔着许多的尸体,他游不过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沉了下去,他心里很难过。钱大个追随他多年,一直是他最忠诚的伙计,最得力的助手,最亲近的兄弟,但这次却命丧碱水河,他心里很难过。

红色的河水,飘着无数兄弟们的尸体,小船在冒烟,血腥和子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我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但我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连呛了几口水,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我大口地喘着气,有种要窒息的感觉。河水很冷,我的身子很沉,就像坠着一块石头,我拼命地挣扎着,想从这些死人堆里探出头来吸口气,但一次比一次吃力。这时我看见秦爷向我游了过来,他向我伸出了手,我看见了他双焦急的眼睛,但我们之间的这一段路是如此的漫长,以致我永远也抓不住他的手了,我的身子已经变得越来越沉重……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后看见的人是秦爷,我想起了那年的夏天,我第一次遇见秦爷时,他拉我去赌钱,那时他只是一家店铺的小伙计,他待人热情头脑灵活,稍带着给赌场窑子拉皮条。我不记得我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但我记得我曾经揍过他,在那个雪夜,我和几个兄弟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一年后我们再次遇见时却成了朋友,缘分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后来我跟着他一起做生意一起当土匪,这些年他待我一直如兄弟般。是静一和希之的死刺激了他,不然我们也不会卷入到这场土匪之间的恶战中。如果我能活着离开碱水河,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庞以川,给我这帮冤死的兄弟们报仇……

我望了一眼天空,西边的半边天被泼上个彩色的墨就像一副颜色绚丽的画,太阳躲在画的后面,斜射过来。我看见一条白色的镶着金边大鱼在天空中游动,大鱼的尾巴在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大鱼的身子也变得模糊了起来,大鱼只剩下了一张大嘴,大鱼张开了它的大嘴,想叼点什么走,大鱼的大嘴向我俯冲了下来,它把我叼了起来……我又最后望了一眼碱水河,望向了我那些死难的兄弟们,“庞大头,我一定要杀了你。”这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声音,我和那条大鱼一起消失在那幅绚丽的画后面。

钱大个的死让秦且很是痛心,几百个兄弟命丧碱水河更是让他痛不欲生,每思及此,他的心都如刀刓的一般,那种愧疚和自责无法形容。

“碱水河失利,是我低估了人性中的恶。庞以川卑鄙下流,心肠恶毒,他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秦且不亲手杀了庞以川,给这些兄弟们报仇,我枉为人,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庞以川。”他发誓道。只要想起庞以川这个名字他就会感到有一股热血冲向他的脑门,有二股气流在他的体内交织往返,从他的心脏向两臂伸展一直延伸到指尖,又通向他的脚趾,他的身子会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他握紧了拳头,让自己变得冷静理智起来,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碱水河之战让秦家军彻底地失去了元气,如果不从长计议,他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更谈不上给这帮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如果不能给这帮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他死不瞑目。

河面上的硝烟渐渐散去,两岸的敌人已经撤走,黄昏来到了碱水河。

“秦爷,庞大头不是个人,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他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天理难容。”王少棠咬着牙说道,他虽然受了伤,但他目光坚定,最难得可贵的是他手里还握着一杆九响枪。

“我这条命不要了,也要杀了庞以川,给兄弟们报仇。”松文年握着拳头说道。

秦且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十几位兄弟,患难时才见真情,在自己落难时仍有兄弟们愿意跟着他,他很感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兄弟们,对付庞以川这种卑鄙的恶人,我们需要从长计议讲点谋略,不能莽撞行事。你们不要擅自行动,要听我的计划和安排。”然后他又说道,“我们不能那么轻易就把自己这条小命给弄丢了,我们只有一条命,只能活一辈子,没有下辈子了,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我们要看着那些恶人是怎么死的。”

月光下的碱水河在静静地流淌,他看见一团团红色的雾气在河面上升腾了起来,那是兄弟们的血喷上去的。这些留在了碱水河的兄弟们,他们也想好好地活着,但已经不能够了。

张彻来了,他瘸着一条腿,现在他已经成功地由张二麻子变成了张瘸子。他们都变得警觉了起来,紧张地盯着他。这个土匪不是来报仇的,就是想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如果他真这样干他们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他的腿就是证据,在丫髻山恶战中他也死伤了很多兄弟,但这次他只带来了两个人。

“秦老弟,如果是我杀了你的妻儿,你现在就把我毙了,我二话不说。”

张彻说得很真诚,秦且看了看他没有说话,想听他继续说下去。“这是庞大头的奸计,滕胖子早就投靠了庞大头,庞大头这是想借着我的名号杀你妻儿,然后逼你对我和孟明泽下手,他是想借你的手来除掉我和孟明泽。你年轻气盛,没有过脑子。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你,遇到这种事情,不管是谁也会被气昏了头。秦老弟啊,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庞大头会如此的阴险、狡诈和恶毒,利用完你对你赶尽杀绝。哪怕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人性也不至于如此待你,你是有恩于他的人,你帮着他赶走了我和孟明泽,但他还是为你打开了地狱之门。他这是怕你有一天报仇啊,他杀了你妻儿,你早晚会知道,他岂能容你有报仇的那一天。”

太多的没有想到,秦且十分震惊,他心里如翻江倒海般,愤怒、悔恨、自责,他恨庞以川,他更恨他自己,在看到妻儿被杀后,他除了报仇没有别的想法,从而丧失了明辨是非的能力,才中了庞以川的奸计,害得这些跟着自己的兄弟们都葬身于碱水河。

月亮清洌,河水如炼,站在碱水河岸边的秦且百感交集,悔恨交加。

“但我想不明白,我和孟明泽已经败出了碱水河,你为何还要穷追不舍,赶尽杀绝呢?”张彻问道。

秦且把头埋在手里,痛苦地说道,“说白了我们都是土匪,永远会为了一块肉打来打去的。今天这种局面是老天爷对我的一种惩罚,是我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当土匪。手里有了武器难免沦为土匪一流,为了私欲,为了一块肉而打斗,你死我活,最后成了连自己都唾弃的人。”

“秦老兄,你也别太自责和难过了,我们都是些普通人,当了土匪就难免有了土匪的秉性和习气,有些事情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

“我也是你的敌人,你为什么不杀我?”秦且问道。

“现在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庞以川。”张彻说道。

他看了张彻一眼,郑重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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