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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辘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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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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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过嫁妆

癫子是真的癫子,村里头一个男人的名字,他原先名姓是什么,提起他也没人会想起。这人面色苍白,整日睁着一双惺忪的眼,叉腿坐在大门槛上,胳膊大腿短又粗,远远看着浑像地里头的老番薯。

这日癫子照旧镇定地瘫那一块儿,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直到脸皱成黄纸。有点疑惑甚至有点奇异的表情变幻多端,他家正矗着村道拐弯处,每日来往的街坊邻居瞧着他,纷纷掩嘴,疾走避去,谁也不去深究他整日做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癫子的老父亲“咚咚咚”叩得门震天响,口中叫道:“呷饭么?!”说完又是一阵响。癫子这才回过神来,脖颈慢慢地回旋,转了一个周圈,顿了几分钟,随手端起饭碗,塞到嘴唇下方,一口一口,啊啊的嚼巴。

他正在等未婚妻上门来,已经等了好多年,但还没有不耐烦,头等的大事急不得。

到了下晌,老父亲看了会儿电视,饶有兴致,又将窗户下的菜地翻松,拔掉最后的一点牛筋草,一股脑的混成一个草球,点火凑着一些篾片给烧了。预备着收锄头时,村口小卖部的樊老板来了,樊老板自打来到这世上,头次怒气冲冲,脸涨得虾脑一般橙红,手舞足蹈,看得见一双眼睛喷出怒火来似的。他一到这癫子的父亲面前,正要高声,眉头倏忽一皱,眼珠子滴溜一转,忽的压低了嗓子,沉沉说道:“你屋里的小儿子,这几天做的什么事你晓得么?”

老父亲心里一震,一副清晰的画面渐渐地映入他的脑海中,那是几十年前的事。癫子还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年青才俊,上过学,写得一手好字,到了婚配时候,媒婆争先恐后地来邀。当时,癫子看上了离这几十里路村那边的一个妹子,那妹子姓什么,如今大家也不记得了,这妹子斯文好静,整日待在家里做农活,是个过日子的人,这是媒婆的说辞。

那时候,老父亲正愁着大儿子的学业,坐在家里头想着怎么才能凑合一笔进校的钱,将这个千载难得的大学念完,方圆几百里都不一定有个大学生,可见稀奇得很,然则稀奇宝贝在他手上,这难道不是祖上积德的成果吗?

“你听到人家说的了吧?照片你也看过了,她父母两个也是老实本分种地,就是还有一个姐姐还没嫁出去,不过也快了,这个你不用担心。另外家里有个弟弟,年纪还小,上小学呢,没什么要紧的。妹子嘛也读过书,跟你肯定说得到一块儿去。”老父亲狠狠地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儿子,你看,嫁妆好多,写了几页!”

好啊,儿子高兴得要疯,这个妹子,他在集市上见过,当时就想着和人家搭上几句话,可圩上那么多人,转眼就挤没了,回来还叹了半天气。一个月后,他便收到这样的喜讯,媒婆一拿照片过来,父亲笑了,他也笑了,说:“之前给我准备的彩礼可以拿出来了嘛!我想得快得神经病了,没想到来得这样巧,我看要快点看日子,快点快点才好……”

老父亲更是如上青云,身子发飘,他细数了一下对方列的妆奁数目,又听说祖上是一个大户,虽然现在没落了,不过家底还是有,比他们这些强得多。

因此真是一夜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天还没亮,忽找来大锁,打开厢房门,拿着抹布将那些箱柜、春椅子、床铺等通通抹了遍;又将窊黩的凳子重新上漆抹油,折腾半天,日头已探出半天。

一看儿子也没好到哪儿去,窝在房里写了“囍”字,足足几十张了,到底做什么用处,贴在哪儿,这些都还没想清楚。他想,一定要取点现钱来,到时候打红包要用,办流水酒席也要用,更不要说那些厨房师傅了,请他们做席,无论如何辛苦钱要给。到处都要花钱,娶媳妇嘛,花点钱应该的,可以先借着,到时候两口子过到一块儿再慢慢还,彩礼钱预备好了么,这事得问问……

他在家里又坐等了两个月,得知媒婆拿了定金就不知影踪了,又从别处晓得这妹子家里的姐姐,斯文端庄,会刺绣,会钩鞋,还会弹棉花做被子。她的妹妹,却是混小子做派,终日在外边跑得脚不沾地,样貌和性情都跟伢子们差不离,而且散漫惯了,随心所欲,想做就做什么,听说别人在外地打工挣了钱,她就立即扒一辆火车呜呜地走了,走前连父母都没知会一声,也就是和姐姐提了一嘴。

儿子的脸,散布着阴沉的光,他原先只是坐在自个儿铺上,后来干脆倚在门口了。这哪像话嘛,消息难免有差,何况隔得这么远,再说了,媒婆铁定逃不了,不打到她家里不算数!老父亲宽慰着:“姐姐不也没嫁出么?我们换个谈不是一样,你也二十五六了,要不是肾病害了你,像哥哥们那样,去外面读书打工多好,不用陪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害了你!我十八岁就娶了你妈,十九岁都有一个儿子了,可是你,你呀……”老父亲说完几乎是忽然地暴怒,哐哐哐又砸碎了几个饭碗。

儿子摸了摸头发,脸上迸出一丝苦笑说:“哪能一样,我那天看到的那个,不晓得到哪去了。彩礼我都准备好了,嫁妆可以不要嘛,怎么谈不拢,是不是我们态度再放低一点,兴许就成了,是吧?要不再去试试,对了,她在哪儿,我也去,行不行,你们总不让我出门,可我这么大人了,我想出去……”

老父亲猛吃了一惊,他好久没听到儿子提“出去”这两个字了,他要是走了,在外面犯病,谁能救他?急急地说:“我问了,我哪有不问的,但是她父母也不知道啊,这妹子一下就走了,如今到底在哪儿,谁也不晓得。再说看这样子,也不是一个过日子的,就算嫁过来了,我和你妈,难道会有好日子过吗?我看姐姐好得多,你个死脑筋,再挑三拣四的,一辈子的光棍打定了!”

两人大眼对小眼,都发愣了。事情就这样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了,一直到现在,儿子变老了,从二十五六到了四十五六,老父亲则更老了,现在七十多岁,指不定哪天就要归西,过一天算一天。

幸好申了低保,每个月有点生活费,在省城的大儿子考上研究生,后来又当了官,养个在乡下生活的兄弟不成问题,吃点饭菜的事吧。

…………

二十多年前的事就在眼前过了一遍,老父亲的眼眶湿了又湿,扭头抹了抹脸上的灰,对樊老板说:“您老有事说吧。”眼神里满是疑惑。

樊老板说:“前几天,他在后山摸了我女仔的屁股!我闺女才七八岁,晓得什么!一下就忘了,今天打从你家过,随口跟我老婆说了,我老婆气得要死,你管管你那个儿子,这病不要吃药打针的吗?这样我们多危险?”

老父亲愣神,回了一句:“真对不住,我真不知道这个事。”

樊老板眼珠子一转,嗳了两声,又是知道情况的,随即缓了缓口气说:“这样吧,你把他锁在屋里不就没事了,看着他,别有事没事满村跑,我们也害怕,万一发癫了打人,医药费总要赔的吧,我看还是要锁起来,送医院确实要花钱,但有病不治只能等死!我女仔过几天去城里上学了,以后我也要搬走了,在这是真不行,算了,我也不多说,我小时候也在您家里吃过几餐饭,话说多了不好,走了。”

老父亲似乎是受了大惊,蹑手蹑脚地放下锄头,将后门上大锁,用浓重机密的声音和癫子说了一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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