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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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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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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石

磨刀人.jpg

人生在世,过眼云烟的东西占了绝大多数,能存留百十年,已是不易了。

石头却能历万年风雨如昨。石头如只是石头,那也没有什么意思,戈壁滩石头多的是,没有说头。人会把硬的东西打磨,这打磨出来的东西,过了千年万年,依然青春无限。

比如刀器,钢材再好初始也是粗苯的,得放石头上磨砺。这个石头就是磨刀石。

儿时看戏,有个磨刀人,台词是:磨剪子来镪菜刀——

那个人,打粗的衣服,笨重的凳子,凳子上装了磨刀石。

刀具在石头上磨,硬碰硬,看似谁也动不了谁。生硬地磨,双方都会燥热,得润之以水。那磨的功夫继续,时间慢慢流逝,刀、石同一,水变了颜色。泼水于石,石光如镜;泼水于刀,呀,更是星霞映空。这就是变,要的就是这变呀。看到的只是表面风光,其实磨砺的过程,有很多路子上的技巧。什么线儿、角儿、弧儿,阴劲、阳劲,一切都在那个人的掌控之中。

太多的人不会磨刀,所以,磨刀,也能作为活命的手艺。

那个人,说戏上看到的那个,穿破衣,扛笨凳,走在混沌黑暗里,帮千家万户磨砺钝了的岁月。他不很说话,经典的生相也只是悠悠地吸着黄烟,日子慢得令人心焦。后来呢,密电码就到了他手中,那个好似掌控许多中国人生杀大权的鸠山队长,被他悠然一刀,孟婆都没来得及做个脸色就过了奈何桥。

回头再品他那一声“磨剪子来镪菜刀——”,真真算是“中国好声音”。磨个刀,把岁月磨成了歌,数十年,许多的戏和曲都云消雾散,这首八个字的歌还在巷道里飘荡。

在看磨刀人的戏之前,我是看过很多磨刀戏的。

那几乎不像戏。

我的父亲,每每在家里某个喜庆的日子到来之前,会蹲到某个地方去磨刀。哦,那地方很固定,磨刀石安放在那里。

至少有两条磨刀石,一条红石材质,一条青石材质。红石材质的,并非普通的红石,出从丹霞地貌区,优中选优,至少颗粒细腻、均匀、密实,不会在磨砺的过程中突然冒出一个犟头异类,咔的一下坏了刀锋。磨声沙沙,水出如胭脂。青石材质的,那更是石中极品,四五千目的准是来自舞凤山。并非说石头坚硬无比,硬是硬,也不能太硬,太硬了没让性,也就到不了石、刀同一的境界。这石头比红石硬,材质更细腻、密实。同是青石,色泽和材质到底是有不同的,我之所见就有深灰、浅灰、花青、石青、石绿几色之分,至于材质,只有磨刀人才可以品出子丑寅卯。这磨声如吸雾,出水如染春。

多数的情况是,父亲先在红石上完成主体工程,再到青石上慢磨秋毫。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也会蹲到那里去磨削笔刀或剪纸刀。试了才知道,不是谁都能干那磨砺的事儿,一般人磨刀,那石头是懒得理你的,擦过来,擦过去,水不肯转色,刀上的锈色极不情愿地懒懒落去,磨半天,刀锋胜不了初时多少。更有人把剪刀磨得贼亮,吃起布片却更加艰涩。

呀,过日子得会磨刀。人家不早说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嘛,砍个柴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文心雕龙”的斯文事儿了。

很多的岁月里,眼看日子过得萧瑟,过得沉闷,过得没有起色。父亲在某个日子里会光着膀子猫着腰蹲在磨刀石旁去磨砺岁月。

这戏不好看,不切换镜头,不改变情节,好似就是一直不停地磨呀磨。磨好久,父亲才会察看一次刀锋,每次脸色都没有什么变化,故事情节可以猜得出,那就是继续磨,当然,只要守下去,星霞灿亮的事儿终会到来。

吹得发断,这是一种感觉。我的父亲在磨完刀后,会在刀刃上吹吹,刃上并无发,假想有发而已。

多数的镜头都是极其枯燥的。但父亲瘦弯、滴汗、不断规律变化形状的背,和最后的精彩对我永远有吸引力。

送你一块磨刀石。父亲和他的亲友之间,会偶有赠送磨刀石的交流。

这是很大的人情。

出门在外的手艺人,身上有吃饭的家什、包袱、雨伞、睡觉的被褥,加起来有几十斤重。行走不易的。千百里路上谋块石头,随便一块石头也都有好几斤,排除万难,一路跋涉到家,心心念念要把石头送某公某君,这可真够暖人心的啊。

见过比父亲更精益求精的手艺人,想起来是个小木(细活木匠),其时正做着雕琢的功夫,正待出彩,忽然止住,去工具箱取着什么东西,给人感觉是有什么法宝,现出是一块磨刀石。哎呀,磨刀石原来可以这样小巧。匠人取水,铺陈器物,将刨中刀片取出,潇洒地磨起,长发夹白,小幅度甩动,和我父亲一样弓着背,肋间肌肉规律性呼应。所制作的器物八字尚无半撇,看世景的只能看到地上的刨花和不知所以的木胚,但只要看到磨刀人的动与静,心中所思的器物就候在那里,日子的好处就候在那里。

磨砺事毕,匠人会及时把磨刀石放回工具箱,小心张罗慰贴,甚至关锁好,再吹个口哨,抽袋烟,装刀片,试刨。

有说古人铁棒磨成针。那是极端艰难的事儿。铁棒是无法磨成针的,这除了磨砺的功夫太多,多得可能超过人的生命限度,还有就是做针的铁和铁棒的铁原是有不同的。不是只要功夫深就一定能成针的。但人家说的就是个理儿,成不成先不去管它,没日没夜地去做,就是人世间的活心事儿。世人纠结铁棒变针,假设那事儿是真,也隐着一个东西没说,那就是磨刀石。为了铁棒瘦身,一块块磨刀石必然耗着自己的青春,青春即将耗尽时会戛然而止,不再承受磨砺,这时的磨刀石成了文物,是岁月磨砺的证见。

很长的岁月里,我们家常有的财物,应当就是这么几样:黄釉水缸、谷箩、扁担、篾匠刀、锄头,还有磨刀石。

文明是磨砺出来的,没有磨砺,岁月只是空空过,什么也不会留下。

我在鄱阳湖北岸,发现一个大的新石器遗址,证据就是数百件石器。石头成器的唯一工序是磨砺。远古没有冶炼,没有金属制品。人生存、生活最硬件的工具就是石头。选石头,再到石头上磨。好材质的石头磨砺是非常困难的,从日出到日落,石头不见刃,不成器,那就日复一日,甚至年复一年。

石器.jpeg

一万年,沧海桑田,看石器,变化好似只在一瞬间。石锛、石斧、石箭、石刀,人的文明集中在磨痕上,优美的造型,精巧的刃面,让我看见那时春风桃花,那时刀耕火种,那时石桥流水……

那时的磨砺和后来不同的是,那时留下的是石器;后来的磨砺,刀器最终消形灭迹,留下的是退役的磨刀石。

其实,我更想看到古时磨砺成的刀器,但缘分上难为可能。铁比石头硬,但会氧化。万年石器如昨,百年铁器难觅。

人生存的过程是不断求巧的,巧事儿越来越多,消失得也越来越快。

不很远的岁月里,我从戏里看到磨刀人,想必那人磨过的剪刀、菜刀早已氧化成泥,磨刀人也化作听涛松再成松间涛。磨刀石呢,指定还在,不知道尘封在何处的风月里。父亲的精瘦黝黑的后背如今也远在天国,小头刀还在母亲的床底下,缺口了,锈蚀了,再无人磨砺。倒是记起磨刀石还在柿子树旁,小小巧巧,还能磨刀。

古饶州,有地名叫十里磨刀石。不知磨刀石跟十里是怎的关系,莫非那十里长街的人都做着磨刀的营生?这几乎不可能的呀,刀自然是不可见,磨刀石也没有踪影,磨刀石的这个词儿还在存留在人们的唇齿之间,说不清这到底是因着什么样的缘分。

故乡的物,称得上文物的,前不久我写了陶架里亭子,再之前我写了“等我一万年”的新石器,如今,我能想到的,就是磨刀石了。

石头是死的,因为磨才活;磨石的,不会是看家的狗,不会是饮露的蝉,是在苦难中磨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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