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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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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驼背

李驼背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一个角落,几乎无人关注和关心,卑微如一粒尘埃。他聪明,有智慧,不向生活低头,自食其力,不求人,但死后不能把自己给埋了,是他兄弟找人埋的,用了一口旧棺材。

李驼背想,要是自己不驼不瘸,该有多好啊!他何尝不想说个女人来暖暖被窝。

看到四弟说了个女人回来,李驼背既高兴,又唉叹。高兴的是家里终于有了女人声音,再不会整天跟自己那个脾气不好的四弟大眼瞪小眼,你看不惯我,我看不顺你了,至少这个女人可以让双方换换眼神,不死盯着对方。唉叹的是他清楚自己弓成九十度的背,连睡觉也要垫个背包才能睡着舒坦踏实,即便说个女人回来,别个想那个一下,自己也是有想法没办法啊。李驼背一想起这事就叹气,自己这个样子也别去糟踏女人了,人啊!得有自知自明。

想到这,李驼背心里稍稳了点。

为什么自己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李驼背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娘死得早。

李驼背不是天生的又驼又瘸。他的瘸,是因为小时候到公社看戏,戏台子垮塌了,从上面掉下来被砸了的。在他几岁时娘就死了,他爹一人养四个儿子,脾气也不好,有时还拿棍棒打他们。有人见过他爹拿着棍棒追打他二哥。李驼背的腿被砸了后,他爹根本不管他死活,没有治疗,就让他自生自灭,后来就落下病根,成了个瘸子。加上李驼背长期弓着腰走路,慢慢腰就直不起来,背也就驼了,成了如今这个样。

按辈份,李驼背比我高两辈,属禄字辈的,但岁数跟我父亲差不多,是上下年纪的人。

李驼背走路虽一摇三晃,但每一步踏得实,走得稳,有时拄个拐棍,有时不用,直接用左手撑着右膝盖走路。他的拐棍其实是自制的一根棍子,有时是木棍,有时是竹棍,没花钱。

他没有爹娘,不,是他爹娘过世得早。打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他爹娘。他什么时候驼的,什么时候瘸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很少有人知道,人们通常叫他“拜子”。事实上他不仅瘸,而且驼得厉害,上肢几乎弯成与地面平行了,但人们习惯了叫他“拜子”,或许他是先瘸后驼的。

有关他之前的事,我都不知道,只能偶尔从父亲处得知些。当地风俗,叔子家可以开玩笑,所以父辈们就管李驼背叫“拜子”。但我当着他的面从不那样叫,一直称呼老辈子。他的生日无人知道,他没过个生,也不晓得自己是哪年哪月哪日出生的,没人告诉他。他只隐隐约约地晓得从小跟我父亲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因此他根据我父亲的年龄来判断自己的岁数。在他十几岁时,他爹死了,于是他就成了孤儿。

他小学没读毕业。

那天赶场,李驼背一早背了三个篱䇲背到街上去卖。

我放学回家,看到李驼背一瘸一拐从梁子上回来,提一块肉,一晃一甩的,跟他走路的节奏刚好吻合。他没有拄拐棍。只要出远门,他就不用拐棍。说是远门,其实最远也就是到公社赶场。从家到公社有八里路,要走一个多小时,正常人只需三十分钟。所以赶场时,他比湾上的人走得都早,回来比其他人都晚。

“老辈子赶场回来了。”我礼貌地招呼李驼背。

“嗯,你都放学了。”

“早放学了,我在梁子上玩了一会儿,打了一会儿鸭门。”我回答道。

打鸭门,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川东方向农村孩子玩耍的一种游戏,双方人数对等,一方守,一方攻,在地坝上事先画好的很大的方框里运动,经常是玩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我边回答边盯着他手上提的那块肉,又明知故问道:“你割的肉啊!?老辈子。”

在那个年代,谁家能吃上肉,那可是件稀奇的事,而李驼背却隔三差五的能吃一回肉,得全靠他有一门手艺。

他没有结婚,无儿无女,单身汉,他说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三个篱䇲背都卖了个好价,割点肉打打牙祭,犒劳下各人。”李驼背说。

岩脚湾背后是一片林子,主要有竹子和树木,是祖辈栽种留下来的,树木以青冈树为主,间杂一些柏树、沙树、樟树等。湾背后经常有掉落的滚石下来,这些竹子和树木就成了岩脚湾的守护神,挡住滚石前进的步伐,护佑生命。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李驼背就靠这些再生能力极强的竹子养活他。竹子全是慈竹,可以编织成篾具。

李驼背很会篾活,而且没人教他,几乎是无师自通。什么篱䇲背、背篼儿、背篓、箩筐、撮箕、米筛、簸箕等等,几乎农村上使用的农具,没有他不会的。尤其是背小孩儿的背篼儿和装粮食的篱䇲背,他织得最多,而且好卖。李驼背的篾具,好看,货真价实,用料上没有偷懒取巧,选材好,篾好。

编织篾具,对竹子的年龄是很有讲究的,有些篾具需要嫩一点的竹子,而有些要稍老一点的。李驼背只要走进竹林,抬眼一看,就知道竹子长了几年。

这些绝活,李驼背如数家珍。没人教他,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的。他没有师父,全凭自己看别个怎么织,慢慢摸索会的。他年轻时想学个艺,可没爹没娘的,谁给他当师父。再说了,拜师学艺,也得要拜师钱,可这些对于李驼背来说,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天无绝人之路。上苍既然要你生活在这个世上,自然会给你一些门路,就看你愿不愿意努力去寻找和付出。

李驼背不是一般的聪明,他抓住了,而且很顽强。

岩脚湾背后那片天然的林子,每天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常常一股微风吹来,从竹林上空轻轻拂过,掀起竹浪,像软绵绵的绿地毯,如能躺上去那无不令人心旷神怡。

李驼背织篾具累了,就微微起起身,伸伸手,抬抬头,扭扭脖,呼吸着这上好的润肺的空气,双眼微闭,欣赏并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李驼背抓住了祖辈传下来的竹子,这是他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的生存之道。他非常清楚,自己一个残疾人想干农活养活是力不能及的。

李驼背的命真苦啊!可他知其乐。

我从小就可怜、同情他。湾上的小伙伴们叫李驼背为“拜子”时,我常劝他们别那样叫,让他听到会更伤心的。

但李驼背似乎不在乎别人这样叫他。他听到后总是有事说事,没事就点点头。往往是小伙伴们故意去调戏他,见到他就喊“拜子,拜子……”但他置之不理,说那是孩子们不懂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改变身体状况,唯有改变的是让自己的苦命见到阳光。

他和蔼可亲,很会讲故事,这是我们小孩子又喜欢他的原因。

不知道他去哪儿弄来一本书,封皮是红色的,书名是白色的,叫《长征》,两个字刚劲有力。他的故事基本上都是这本书里面,讲红军怎么打土豪分田地、怎么四渡赤水、怎么强渡大渡河、怎么飞夺泸定桥、怎么过草地、怎么爬雪山,等等。有时还有抓壮丁的这档子事。

“那年抓壮丁,你爷爷被抓去了,最后硬是从湖北宜昌跑了回来,回来时刚好是大年三十的晚上,把你的奶奶高兴惨了。”李驼背跟我摆。

“这个故事,我听奶奶讲过。”

“那为啥要抓壮丁呢?壮丁又是个啥子呢?”我问。

“壮丁呀,就是旧社会抓人去当兵打仗,家里有三个男壮力的,就要抓一个,有五个就抓两个,你爷爷四兄弟,抓你三爷爷时,他不去,跑了,最后被那些人追回来给活活打死了,可怜啊。你的曾祖奶奶见势不对,就让你爷爷去当壮丁。听你爷爷说,他在宜昌还跟日本兵干过一仗,后来实在是怕,怕哪天被枪炮打死,战场上子弹可不长眼啊,又担心他的孩子和你的奶奶没人照顾,想了一些办法,装着押送逃兵的样子骗过了岗哨,最后硬是走路回来了。”

我从来没听爷爷讲过这事。

“啊!我爷爷还是个逃兵。”我张大嘴巴很是惊讶。

“其实,也不算是逃兵。如果你爷爷家是有钱人,给抓壮丁的人一些钱,就可以不被抓去。抓壮丁本身就不对,那个社会本身就不公平,有钱有势、地主家庭就没人被抓壮丁。”李驼背慢条斯理解释着。

“哦,原来是这样。如果我爷爷不想办法回来,我可能就见不到爷爷了。”

“嗯。有可能。你爷爷一没文化,二没钱,一天的书也没念过,在旧社会队伍里肯定要吃亏。”李驼背说。

岩脚湾的人都姓李,一个祖宗传下来的。

据说,当年湖广填川时,从湖北麻城孝感迁来李氏七兄弟,分布在川东方向,住在李家堰沟这家是老七,整个李家堰沟姓李的都是他发配下来的,辈份不乱。不知过了多少年,也不知是哪个先人后来落脚岩脚湾,就延续了现在这个湾的人。

在岩脚湾,李驼背家是幺房,俗话说幺房出长辈,他爹跟我的曾祖父是堂兄弟,所以都不是外人。

李驼背只念过了几年的小学,却知道的东西很多,像个文化人,这得益于他喜欢看书。这让人觉得李驼背不简单,要是他没残疾,或是再多念点书,他的命运与现在肯定不一样。所以,我很尊敬他,没有丁点歧视他的眼光。

在李驼背眼里,哪个孩子长大有无出息,他似乎一眼能看出。我从小喜欢听他讲故事,关键是喜欢找他玩,一有空就找他下象棋。

李驼背没钱买书,就向有书的人借。他为人处事厚道,只要他开口,别人都愿借给他。他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一个残疾人没事抱个书看,这让刚嫁进岩脚湾的新媳妇感到很稀奇,但慢慢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是所有的小孩子都友好对待李驼背,偶尔有人对他作恶作剧。

夏天,李驼背常在下堂屋过道跟我的四爷爷四奶奶摆龙门阵,四爷爷家住在下堂屋大门右侧。李驼背常常倚靠在下堂屋大门槛右侧框,屁股坐在门槛上,把左脚脱掉鞋,然后倦缩在自己的胸前搁在门槛上。其实他并没有认真地穿好过鞋,几乎是把鞋靸起的,这或许跟他右脚瘸有关,这样他会更好地走路和脱鞋。他选择了一种最佳的生存方式。

李驼背摆龙门阵很专注,往往周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是哪个娃儿办的哈事!”李驼背摆完龙门阵起身穿鞋时,被什么东西把脚硬了一下,他有些生气的吼了一声。原来他鞋里不知是哪个淘气的小孩放了一个小石头。

更有甚者,趁他不注意,往他脖子里放“八角钉”(一种专吃树叶尤其喜欢吃桐子树叶的昆虫,翠绿色,有八个厉害的针芒,碰到人的皮肤,奇痛无比。)

这会把他痛得骂娘:

“是哪个有娘养无娘教的哈儿,做些没屁眼儿的事。”

事实上,李驼背是有娘生,却是无娘养无娘教,是他大哥把他拉扯大的。或许自己的命该如此,他在湾里默不做声,也不招惹谁。但有时也招来别人的欺负和鄙视,他都视而不见,埋头只管做自己的活路。

李驼背的大哥也死得早,死于肺结核。他大哥死后,大嫂改嫁,把两个孩子送人,儿子送给垫江的一户人家,女儿送给铜锣山的一户人家。大嫂改嫁后不久,与新的夫家发生口角关系,上吊自尽。

李驼背一想起这些事,就直摆头,自言自语“不该呀!不该呀!”

他说的“不该”,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驼背的二哥是个工人,早年在万源青花铁厂工作,后来改制下岗。因没文化,在厂里下井,既苦又危险。他二哥成家后,就管不过来李驼背。这样李驼背就跟他的四弟相依为命,两个单身汉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他四弟快四十岁时,终于娶了个“过婚骚”(指嫁过人的女人)。他弟媳妇是钱家沟的人,在大山脚下,那地方更穷,早年自嫁到福建,在那里还生了两个女儿,有一年回老家后,她母亲死活不让她再到福建,就把她关在屋里,后来托人说媒就把她嫁到了李家堰沟岩脚湾,成了李驼背的弟媳妇。

听说李驼背的四弟要结婚,整个村庄就像炸了锅似的:这家没爹没娘的人还能娶到媳妇?!这不亚于老人们第一次看到飞机从头顶上空飞过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的那份惊叹,说那是啥怪物在天上飞,还轰轰作响。

李驼背常常一个人拿着《长征》,躺在床上唱书。他看书与别人不一样,要发出声来,发出像唱歌似的腔调,让人记忆深刻。我家与李驼背家是墙挨墙。说是墙,其实是共用一堵壁子。墙壁是用竹子织的纲,再用泥巴和稻草糊的,时间长了就穿眼漏孔,根本不隔音。李驼背的唱书声我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老辈子,又在看书啊。”我经常隔着墙壁招呼李驼背。

“嗯。没事看一看。这书里的故事好看。那些红军好苦哟,不要命的跑,又要打仗,还没吃的,还能打胜,不简单啊……”李驼背说着说着,又开始讲书中的故事了。

“老辈子,那你这本书里面有没有大渡河?”我问。

我说的大渡河,是电影《大渡河》中的故事。这部电影我看过。

公社有个电影队,有专门放电影的人,挨个儿到各个大队去放电影。通常是每个大队连放两场,晚上才放,叫露天电影。

那天放学时,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李树清告诉了我们学生一个好消息,说晚上在九队放电影,名字叫《大渡河》,战争片,叫我们回家后把作业早点写完,能去看的都去,还说第二天要抽问。听说放电影,还是战争片,把我们学生高兴得一阵雀跃。

我也不例外,最喜欢看打仗的电影。

通常放电影这样的好消息,几乎都是老师告诉给学生,然后学生回家后告诉大人,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大队都传遍了。

看露天电影最多的还是孩子们,通常是在哪个生产队放,那个生产队的大人们几乎都去看,然后就是附近队的人。小孩子们听说看电影,跟过年似的高兴。放影前,放映员不忘用喇叭吼一句:“放电影,好事情,家家户户要留人。”随时提醒社员们要注意安全,家里要有人守屋。因为那时农村的强盗非常猖狂。

我对《大渡河》这部电影印象很深:

红军抓住铁索冒着敌人的炮火往前不要命的爬,勇士往大渡河里掉,滔滔河水被染红;老班长为炸掉敌人的碉堡,牺牲时从悬崖掉进大渡河,红军战士大声喊“老——班——长——”;还有冲到对岸后一个红军抱着炸药包冲向敌群……同归于尽;电影最后,毛主席站在泸定桥上,说他的警卫员机枪大炮都不怕,却怕过桥。桥下湍急的河水哗哗流,桥面晃动,他的警卫员把眼睛蒙上。胜利了,毛主席等人脱帽致敬,回忆牺牲的同志们,陷入一片沉思……

这些镜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辈子,你书里面有这些吗?”我想到这些便问。

“有,都有。我还知道这段故事里还有周恩来、朱德、刘伯承、聂荣臻。哟,对了,你晓不晓得,朱德、刘伯承、聂荣臻还是我们四川人,了不起呵。”

李驼背没看过《大渡河》这部电影,而说得跟电影里一模一样,有些地方比电影还详细。我知道李驼背说的是真的了,没有骗人。

“老辈子,你说的对,空了,跟我讲讲这本书里面其他故事。”我缠着他。

每到夏日,岩脚湾的知了“吱吱”地叫个不停,青冈树结了不少犁酱子,直往下掉,有时还会吸引知了去追,在地上打几个滚,滚到低洼处,这些提前落的犁酱子算是“夭折”了,长不成熟。秋天,成熟的犁酱子放在太阳底下经曝晒,张口后,剥去壳就露出犁酱子仁,可以制作犁酱子豆腐。这种“豆腐”呈咖啡色,较硬,有点像市场上的豆干,有涩味,不好吃。

这也是李驼背发明的。

一天放学,我看见李驼背在一个一个的剥犁酱子仁。

“老辈子,你剥这个做啥子?”我不禁好奇地问。

“做豆腐。”

“啥?做豆腐。”

“对。做犁酱子豆腐。”

“能吃吗?”

“能吃。不过,不好吃。不像真正豆腐那样的味。”

这是我头一回听说青冈树结的犁酱子还能制作豆腐,还能吃。

这“豆腐”,毕竟这也是果实制作的,没有毒,饿了可以充下饥。我吃过,确实不好吃。

当然,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李驼背这一发明解决了不少问题,同时也为自己在湾上换得了不一样的地位和他人的尊重。

岩脚湾虽地势不好,可它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生长着无穷的财富,养育着一方人。

在李驼背的带动示范下,岩脚湾的人到了秋天,都去捡犁酱子。没想到看上去不起眼的青冈树,它的果实被李驼背开发利用得淋漓尽致。以前满地都是犁酱子,后来动作稍慢点的,就捡不到了。

到了春、夏季,岩脚湾到处是野生菌。这些野生菌就是因为有了青冈树才生长的。颜色各式各样的都有,红的、白的、灰的、绿的,等等。尤其是刚下过太阳雨后,野生菌长势迅猛,也是拾捡菌子的最佳时机。其中有一种叫“三坝菇”的菌,只要发现一处有,必定在这一处周边不远处的地方还有两处有,所以叫“三坝菇”。这种菌,一捡就是一背篓,一家人一顿根本吃不完。吃不完的就丢进水缸里,放几天还像新鲜的,不会坏,这种贮藏菌子的方法也是祖辈传下来的。水是天然的井水,没受任何污染。

李驼背说,个别的菌有毒,比如,长得又白又大的牛屎菌,但只要与那种绿色的菌混在一起烧炒后,就没事,可以直接吃。

李驼背常常会发出惊人的令人异想不到的结论。他说自己都试验过。这让我更对他刮目相看:

他像神龙氏尝百草那样传奇,甚至还有点伟大。

李驼背很会种菜,从不用化肥,全用农家肥。尤其是他种的父子黄瓜,与众不同,又短又粗,产量高,水分足,而且比别人家的先长大,湾上其他人家种的几乎都是又长又细那种黄瓜。我们小孩们常去偷摘李驼背的黄瓜,直接生吃。

那年一个春天,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直接跑到我家地里看黄瓜是否长大,一看才开花,正挂了几个,还很小。往旁边地里一瞅,李驼背地里的黄瓜结了那么多,又大又青又光溜,正是吃的时候,便忍不住来了个顺手牵羊。

正当我吃得“咔嘣咔嘣”时,一个声音从李驼背的黄瓜地冒出。

“双旋,你在做啥子?”

“我没做啥子。”我回答道,“吃黄瓜。”

“你吃的哪个们的黄瓜。”

“我,我……”

我知道我家的黄瓜还没长大,在他家地和我家地交界的地沟处,我站着吃黄瓜,被他这一问,立即呆住了。因为旁边就是他的黄瓜地。他蹲在黄瓜地往里一点,我没看见他,而他把我看得一清二楚。

“饿了吧,吃吧,吃了回去做作业。”没想到李驼背对我这么说,没有一丝的责怪和喝斥。

我感到好温暖。这令我瞬间对他肃然起敬。

我跟李驼背的关系再好,吃人家的东西,事先也得打个招呼,不能偷吃。从那以后,我意识自己错了,虽关系好,毕竟那不是自家的,要征得人家同意才能去做。

我更喜欢李驼背了。

还有,我一有空就缠着他下象棋,他也喜欢让我缠着他下。因为我总是赢不了他。他就像一个智者,看我慢慢长大,看我怎么去赢。一个长者跟一个儿童的对弈,在岩脚湾是常有的事,却是专一的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老辈子李驼背。

说来话长,我下象棋的首任师父还是我父亲,他领我进了门。而我棋艺的增进,却是李驼背。与其说李驼背是我的第二任师父,不如说他更像我的陪练。

父亲是个赤脚医生,病人来我家看病时,父亲往往要与会下棋的人下上三局,来了三打两胜。我就在旁边看,老是问这个子这么走,那个子怎么走。一来二去,就知道了一点皮毛,知道了象棋的大致规则,每个棋子的走法。可怎么布局,怎么去吃人家棋子,尤其是怎么样把对方的“老爷”将死,这上策,就不懂了。初学时,总是想方设法去吃掉对方的子,认为吃得越多,我就赢了,不会谋全域。父亲一般不跟我下,主要原因不在一个档次上,下起没劲;还有父亲非常忙,没时间跟我慢慢切磋。于是我就找李驼背,因为他有的是时间。我发誓要下赢他。

李驼背下象棋能看好几步。

然而,他下军棋更让人啧啧称道。尤其军棋中的暗棋那种,往往是他的一个工兵把对方的军旗扛到自己的大本营,对方的司令、军长都还来不及反应。这一点令人佩服,尤其令我们正在读书的小朋友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就是智力的乐趣。

李驼背做饭也别具一格。

他做米饭,从不淘米,直接下锅。他把掺杂在大米中的谷子挑选出来剥掉壳,然后把米放回去,不浪费一粒米。“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虽没上过多少学,但似乎比我对句诗理解还到位,还深刻。

我问老辈子,“怎么不淘米就直接下锅呢?”

他的问答总是给你新鲜且惊奇。

“米皮很有容易,淘米时就把米外表那层米皮洗掉了。有些女人生了小孩缺营养没有奶水,用米皮熬汤喂,就能养活。”

从那以后,我才知道米皮还有这功能。为此还劝说母亲做饭时,也像李驼背那样不淘米,可效果不明显。

一次,李驼背做的一道我从未没见过的菜,黄色的,很养眼。一问,才知他用的原材料是南瓜雄花。

这些不起眼的雄花完成它使命后,李驼背很会合理利用。他弓着背,慢悠悠到地里摘上一大盆,去掉花心,用水冲洗,下锅一炒就变为盘中餐。我虽没吃过,但看他吃得很香。

我问李驼背怎么不把整朵花都用上呢。他说花心有很多昆虫去碰过,不卫生,必须去掉。

岩脚湾背后是山坡,前面是一片田,两边的土壤肥沃,半阳半阴,适合各种疏菜生长,尤其是像南瓜这类的。

春天,岩脚湾的各种花竞相开放,俨然一片花海。根本分不清那是你的,那是我的。油菜花、樱桃花、桃花、梨花这些开花结果后,就是槐树花,挂在树上一串串的,招蜂引蝶,煞是好看,远远看去就是一个世外桃源,如果不是炊烟冒出,还以为这里没住人家。

清明时节,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扑鼻的花香,那就是令人沁人心脾的柑桔花,更是让人留连忘返。

李驼背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他整天生活在岩脚湾,除了偶尔上街赶场卖他的篾具外,几乎没离开过这个地方。这里的树、这里的花、这里的草,只有站在对面的山顶上,或湾的上空,才能领略到。李驼背不需要这些,他站不到那么高,他只需要岩脚湾那片竹林。

所以他一日两餐都是别出心裁的就地取材。有营养,饭菜香,花样多,能平中见奇。在岩脚湾,他独一无二,啥都是。

听说,我要当兵走了,李驼背的表情有些沉重,但也冷静。

我临离开家乡时,父母请客吃饭,来了很多客人为我送行。湾上的人除了李驼背外都来了,当然也略表心意,有拿钱的,有提挂面的,有送玉米的,等等,都是礼尚往来的邻里、亲戚关系那种人情世故。

全湾上下无不热闹。因为我要参军入伍了,都来祝贺。

“怎么没见老辈子呢?”我在到处寻找并跟父亲说。

“他没上礼,打个空手来吃饭,觉得不好意思吧。” 父亲回答道。

“我去叫他来吃饭,不能缺席他。”我跟父亲说。

李驼背再三推辞,还是经不起我的劝。

毕竟,我和他,一老一小,打个呼噜互相就能听见,也算是最合得来的人了,尽管年龄相差甚远。况且我这一走,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我甚至把他当知音。

吃完饭,他说了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

“双旋,你这一去当兵,就没人和我下象棋,听我讲故事了,你很懂事,你就要走了,我只说一句:现在的队伍跟你爷爷那时的队伍是不一样的,只要好好干,不当逃兵,就有出息,就能走出这个看似花海的岩脚湾,这个看似迷人的世外桃源,外面的世界很大,走出这个小天地,在外面敢去闯,就能干出事业。”

这就是一个平凡的默不做声的李驼背,一个内心平静如水却见过风雨世面的老辈子,给我参加工作前的心里话,也是很有分量的话,让人刻骨铭心。

看得出,他对我有些不舍。

是啊!自打我记事起,他就是我的隔壁邻居,我就找他玩,缠他讲故事,与他下象棋。在我的人生路上,他虽是我老辈子,但更多的是我的一个玩伴,我的一个知音。虽然彼此没有说那么多话,但我感觉还是懂他的,这从他对我和其他小伙伴的那眼神和态度就可知道。

三年后,我从军校放寒假回家。

当兵以来第一次回家,心情异常激动。临走时,去南京光华门一商场,买了些糖和一条烟,主要是给亲戚朋友们买的,当然还有自己的家人,装了一大箱,用的是在部队当战士时因新闻报道工作成绩突出荣立三等功奖励的那个箱子,装得满满的,几乎没有空隙。

那些糖,全湾人每家每户都打了一份,是包装的。回到家,湾里人高兴得不得了,三年来第一次见我,长高了,长壮了。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我的父母了。

母亲问我那些糖如何分配。

我说一家一包,李驼背单独一包,虽然他是跟他四弟家生活在一块。

我是穿着军装回家的。回到家第二天,我就去看李驼背,还专门没脱军装。他非常高兴。

“像个男人了。”他说,“谢谢你,还记得我。”

“老辈子,我怎么能不记得呢?三年了。改天找您下下象棋。”

“我恐怕下不赢你了。”

那天,我与李驼背下了三局,前两局我赢了,第三局他赢了。

“我真的下不赢你了,你没使全力,不然三局我都会输。”他笑着说。

“是您教的,您是我师父。”

“三年来没下象棋了,你走后。”

“我在部队有空就与战友们下,三年里不知下多少局了,棋艺有所进步。”

“不是有所进步,你进步非常大,比我看的棋数多多了。你有出息了,考上了军校,还是我们岩脚湾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为你父母争了光,也为我们李家争了光。”

看来,我当兵走后,李驼背的确很孤独,至少没人找他下象棋,这是他最大的乐趣。因为在他下象棋战胜别人后,他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以及那种特有的胜利感和自豪感。而当回到现实中,他又恢复了平静,如井水般没有波澜,甚至不会生起一丁点的涟漪,清幽得深不见底。

所以,我不能三局都赢他。

因为是他让我懂得了如何去赢的。

像这类游戏,当你面对一个对生活和人生没有多少需求的老者尤其是残疾人时,你得多少给他点面子和尊严,让他有笑容。这样做,你不会缺少什么,反而会增添几分人情味,更加成熟。

这不是怜悯他,而是懂他。只有知音才能做到这一点。

因为我是李驼背的知音,唯一的。我想他也会这么认为。

李驼背终究还是没熬过那个极寒的冬天。尽管他自学了一套中医医术。

那年冬天,父亲在信中说,李驼背死了。

“他不是会中医医术吗?怎么这么早就死了呢,还不到五十岁呢。”

“他懂什么中医医术?是他自己琢磨的,又没人教他。”父亲说。

然而我是看到过他到山坡采草药的。他采回来后,先清洗,然后晒干,包好,随时备用。

在我上高中时,周末回家,就能闻到他屋子里飘出一股中药味。他的身体有些萎了。

一次,我看见李驼背躺在床上,来了两个人,在他的背上扎银针,还从他屋里飘出艾熏味,还有他微微的呻吟声。我以为那样扎后,他的背就可直起来,跟正常人一样。可扎完后,还是原样,弯的。

原来是他的背弯得越来越厉害了,有时疼痛难忍,扎下银针后稍微要缓解点。

我问父亲是否认识给李驼背治病的那两个人。父亲说不认识。那李驼背认识不。父亲说不清楚。我想那可能是他的二哥或四弟找的人。

我看到的仅这一次。之后至我当兵前,就再没见有人给李驼背来治病了。也没听父亲提及过。

李驼背就像个谜一样,让人揣摩不透。

但事实上他确实能认识很多草药,而且能说出各自的功效。

起初我并不相信,我是翻看了父亲在县医院培训学习时他张老师送那本中医书后才确定的。

车前草,利尿、清热。

青蒿,清透虚热、凉血除蒸、解暑,能治疗流鼻血。

……

李驼背都能大致说出来,跟书上写的差不多。

我是亲自尝试过用青蒿治流鼻血的,效果很好。

那是一个异样闷热的夏天,正当我埋头割猪草时,突然鼻孔出血,怎么按都按不住。想起李驼背说过用青蒿能止血,随手扯上一把,揉成一团塞进鼻孔,把头往上抬一会儿就好了。

上火就容易出血,包括牙龈也是这样,李驼背说。

人生的旅途真有意思,当你年少时,想飞,想到很远的地方去工作,去看天地。可出去后,又想回来,想回到那个生你养你的地方,原来那里有你的根。原来这其过程,只不过是你努力奋斗的一个个台阶,一个个媒介而已。

在部队工作十几年后,正当我军旅生涯如火如荼、仕途蒸蒸日上时,我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打起了行囊,转业回到阔别以久的家乡。这个中的原因只有自己知道。

人生路上有很多驿站,只要每个站台用心用力站好就行,一站到终点的模式,往往会错过很多风景。

我是这样安慰和解释自己回到了家乡。

可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回家乡都不同。这次回来后就永远离开了部队,是工作的转业,不再为部队国防建设服务,而是为地方经济发展努力。在县城上班,相比我小时候生活的岩脚湾,用李驼背的话来说,也是在外闯。

如今每年清明,我在外面闯荡后都要回乡下老家祭祖,因为我的根在那里。

李驼背生前没走出过李家堰沟,死后也不会走出那个地方,他的坟茔在哪里,无人知晓,跟他的人一样像个谜,猜不透,摸不准。他没有后人,他就像风一样吹来烟一般散去,落入了大自然的尘埃中。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忘不了他。

2020.04.15起草

2020.05.12完稿

2020.05.15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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