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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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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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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鼓巷37号


       到了晚上,天已经黑透的时候,我又走到了南锣鼓巷。

 

          1.

南锣鼓巷是地坛附近最热闹的一条街道。

全长不过787米,却已经热闹了787年,是元大都的主街、赵敏一句“我在大都等你”的地方。

明清时,这里从主街变成富人区,达官显贵纷纷落户,并以住在这里为荣。

名人故后,又有名人。

前后一望之地的面积里,不变的几个小院子,一代又一代的天之骄子,你方唱罢我登场。

民国之后,走向共和,搬走了蒋先生,离我们最近的名人是茅盾与齐白石,都曾住这里。

我独自拘谨地走在这条寂寞的长街,忆及书画泰斗,看着壁影斑驳,想起大词人辛弃疾的几句话:风云奔走,平泉草木,东山歌酒。

末学再履旧街,对七百年来的热闹,心生景仰;但同时又对自身的处境,倍感凄凉。

世事悠扬春梦里,年光寂寞旅愁中。

  2.

“不好意思,让一让!”

有人撞了我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还未来得及回应,对方又迅速地淹没在了人海里。

男男女女,灯红酒绿……我才意识到,不是长街寂寞,而是我。这条街,从来没有寂寞过。

这座城市,和这条街一样,同样热闹了七百多年。恍然间如梦初醒,我来过多少回,又离开多少次。我也想留在这里啊。普通学历,工作努力,996,但还远远不够。上进心填补不了大城市对打工人的排斥,领导是名校毕业的白富美,同事是到点就走的本地人。年轻时以为当今社会有手有脚就饿不死,仗着读了几本破书,从经典里学到了一些粗浅的原则,就觉得自己懂了春秋大义,站出来妄断天下的是非曲直,结果还不是一条加班狗,还是舔狗。

我也喜欢这里的繁华啊,我也爱慕这里的虚荣啊。这里的街道是那么的齐整,人们是那么的温和,可附近的二手房要十三万一平米呢。

这样的大宅门,想想就退却了。

 

         3.

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

有人热闹,就有人凄冷,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就像这条长巷,七百年来,迁来了无数名宿,也必定搬走了数不尽的败家子、名二代。

今天买了大宅门,后人卖掉破院子。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你来我往,不断装修。时光一面剥蚀了古建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推平了石阶门槛,重建了高门大第,两边的街道装设了现代化的灯箱,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保安像一个将军巡逻来去。

树犹如此垂垂老,岁不待人鼎鼎来。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留在这里。不够优秀的,想要留下的,拼命努力的……最后不得不在依依不舍中搬走,为优秀的人腾挪出一块空地。

人是这样,店铺也是这样。网上推荐的几家网红店铺,有一半都找不到了。我在68号店铺门口徘徊了两个小时,像一位刻舟求剑的楚人。

直到最后,这家店也没有为我开门。

  4.

原以为,这扇门上了锁,这条街白来了。

一个人落寞地走在返回的路上,紧裹寒裘,耳边甚至想起了周传雄的歌:“我听见寒风,扰乱了叶落,在寂寞阴暗长居住的巷弄……”

周围的游客愈多,独行者愈加寂寞。

众人向南来,徒我向北归。他们或许不会有烦恼吧。我对行人既充满羡慕,似乎又不能羡慕、不必羡慕。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向北疾行数十步,将要走出巷子的时候。你能想象,一路繁华似锦已经走完,原本已不抱任何期待了。深灯暗巷处,猛然间抬首,就看到了你——看到了南锣鼓巷37号。

……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

你独自坐在巷弄的角落,静谧悠远的模样,与整条街的热闹繁华格格不入,却仿佛又是那么的相得益彰。就好像,你一直就等在这里。

你是整条街巷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一家小店,也是最边缘的一家小店。非凡巷陌寻常店,但殊不知,你却是历史悠久的一位老人。

门口是整条街最暗的灯光,复古的风格,中古的装修,精致,简单,随和,又不失大气。可以调素琴,阅金经。音响的声音没有传到这里,人流也不再密集。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我不自觉就被你吸引,鬼使神差般走进了你的心房,想要一窥你的究竟。

刚进店的那些饰品比较简约,越往里走,看到的越加奢华和夺目,每一件作品都是设计师独一无二的匠心之作。随便一件,都能让人眼前一亮、一眼相中,把人映衬得神采奕奕,觉得身处任何环境都能成为点睛之笔。你把你的这些温柔,随意地铺陈在佛经、法典、故事上面,一条条、一件件,浸润着悠远的味道。

人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我重逢了什么?我问自己。扪心自答,应是重逢了赵敏,也听到了那一句——我在大都等你。

  5.

谁又能把诺言参透呢。

世上的很多事,原是不堪说的。你抱怨上帝耽误了你三十年,直到今天才遇见;你也可以为路途中的种种波折而庆幸,终于等到这一天。

假设世间全是一帆风顺、一望千里、一眼万年、一生一世,不会失落,没有彷徨,无谓惊喜,万物平等;不存在机会,也不必庆幸抓住,或痛惜错过。北京和哈尔滨房价一样,美貌与丑陋长了同一张面孔,想买的鞋子无论何时都能买到,没有残疾,不会疾病,饭菜可口,衣行无忧,从来不用费劲心力去寻找一个人,也不必充满期待等待某一个人。

假设这条街巷并不四通八达,出口与入口泾渭分明,每个人都走同一个方向,经过同样的店铺,购买同样的商品,遇到同样的人。

假设那座店铺没有关门,曾经的相遇仅仅是昙花一梦。假设我步履不停,不曾有过这一段折返的光景。那我是否就会错过你……

……我精神的同路人。

  6.

你知道吗?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深谢这座城市。却又自责于自己的粗心与分心,自责没能领略这座城市赐予我无限奋斗的全部使命。

我常常想,喜欢一家店铺,沉迷一条街道,陶醉一座城市,或是上帝给予的考验。她那么垂青你,为你换上了漂亮的蓝天白云,想要把所有的美好都赐予你;但同时,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防你、不在审视你,看你是否值得托付。

古往今来,哪个伟大的人物是因为寄情于物而取得非凡成就的。他们也有喜欢的东西啊,可他们看一眼后,即便再喜欢、再想要,都会瞬间别过头去,不会再看第二眼。

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上帝的圈套。

  7.

洞悉圈套后,我终于离开了艾可的收藏,走出了南锣鼓巷,走进了更加漆黑如墨的夜里。

如果难堪是必须的,她首先托付于弱智与残疾;如果人类消灭了弱智与残疾,那么她又会转嫁于疾病与贫穷;如果世间消灭了疾病与贫穷,那么她又会附身在卑劣与丑陋;如果所有的人都一味的健康、漂亮、聪慧、高尚,那么难堪也会成为这些人的必修课与题中意……上帝从来偏听偏信、偏爱偏恨。总有更幸运的人承担被爱,也总有更不幸的人承担苦难。如果没有丑陋,漂亮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人间全都富贵,贫穷又何须那样自卑?

我常想,是难堪滋养了宠爱,背叛成就了忠贞,木讷书写了聪慧,愚氓举出了智者,贫穷彰显了富贵,懦夫衬照了英雄,众生度化了佛祖,凄冷昌盛了繁荣,乞丐温暖了城市。

这座城市好大,夜晚的风好冷,芸芸众生都在往繁华的地方挤。难堪向我一个人袭来,也向我身后走过的那家店铺袭去。艾可的收藏,像一个留守的老翁,驻守在街角,拒绝着难堪。

感谢您独居这一隅,通透了我的志气。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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