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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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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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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夏倾村

黎采


记忆中的那个村庄,一遇到夏天,就倾倒了。

这不,夏天又来了。

我且潜回村庄去看看,听听——


绿意漫漫

绿。漫山遍野的绿。

绿在一树一树的叶儿上闪耀,绿在一丛一丛的草尖上跳跃,绿在一座一座的山林里游走,绿在一湾一湾的溪水畔流连……夏天喝醉了酒,意乱情迷地把无穷无尽的绿泼向村庄。村庄不躲不闪,任夏天把自己绿透。

每年夏天,村庄都陷在翠绿、深绿、墨绿等各种绿交织荡漾的绿浪里,再也挪不动身子,日复一日地丰满起来。

村庄里的农人,也陷在绿浪里,迷迷糊糊,浮浮沉沉,莫名地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如绿浪一般,在心头翻涌,热烈又温柔。但终归还是得抖擞抖擞精神,扛上锄头,背着背篓,提个筐筐,拖根打杵,握把镰刀,下田或是上山去忙活。那些披着一身朝晖或晚霞的身影,在村庄里出没,就像是执行一种神圣的使命。但其实只是逃不过自己的宿命。

在夏天,一个农人,只能迎着四面八方的绿浪,把自己扔进村庄的这里那里,意气风发地干活,没日没夜地干活,精疲力竭地干活,不紧不慢地干活。

有些活,是对在春天所干的一些活的递进;有些活,是给春天所干的活画上句号;有些活,是为秋天和冬天的一些活埋下伏笔;还有些活,与过去和未来无关,比如,去山上砍几捆柴,到河里摸几条鱼。该干啥就干啥,什么活什么时候干,所有这些常识以及道理,全都刻在农人的骨头中、血液里,再猛烈的夏阳也晒不变色。农人要干什么,通常是不会大声说出来的,农人习惯了沉默地干给头顶的天和脚踩的地看。

总有做不完的活在时间里等着农人去干。夏天,一年时间的四分之一。每个夏天,农人都不可能轻轻松松地迈过去。那一坡坡油菜扬起了密匝匝的种荚,需要农人去把有些压弯了腰的扶一扶;那一丛丛豌豆结满了鼓愣愣的豆荚,呼唤农人快快去摘取;那一块块洋芋已渐次成熟,只待农人去把它们从土里挖出来;那一片片稻苗在风中轻轻摇曳,等着农人去给它们追肥;那一行行苞谷茁壮生长,盼着农人去薅草……

农田,庄稼,是农人丢不开的牵绊,是农人一生一世的陪伴。农人如何能不理会?农人总是在村庄的某个角落里干着某件活——这是大地上生动了几千年的朴素风景,也是人世间绵延了几千年的虔诚守望。

夏天里,太阳那么火热,庄稼那么可人,汗水一再奔流,脚步急急缓缓,思绪飘在风里,叹息埋进泥土。除非再也干不动任何一件活,农人才会怅然地停住——在往后的日子里,农人不由得在一些恍惚的瞬间,想着自己在从前的许多个夏天,是怎样浑身带劲地干活呀——那个年轻的干活不知疲累的自己,大概就是属于一个人一生之中的夏天吧!夏天终将过去。谁也无力阻挡。

一个村庄,如果没了农人,没了庄稼,村庄就死了。村庄是农人的村庄。就像夜空是星星的夜空。

村庄,一夏一夏,在农人的忙活里,舒展筋骨,放飞希望,挥洒豪情,收获丰盈。农人一个不经意的浅笑,就是整个村庄的笑。心甘情愿被夏天倾倒的笑。

笑了,就好。这个世界,缺的就是如此干净淳朴的笑。它来自生命的深处,它带着大地的脉动,它充满原始蓬勃的力量。它是真,是美,也是爱。

夏去夏又归。农人,微微笑,浅浅醉。

绿意漫漫。村庄不老。


  蝉鸣声声

听,蝉在鸣。

好像是从村庄的东头传来的。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呀。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刚停,又起。明亮,悠长。散漫,辽阔。

家乡的夏天,是在蝉的鸣叫中到来的——某个清晨或是午后,村庄里,猛然间,一声清脆的蝉鸣悠悠然响起——哦,夏天来了!

蝉鸣着,在蓝天下,在绿林中,在翠竹间,在灰瓦上,在断墙头,在篱笆外……

蝉鸣着,伴着一重一重的麦浪,迎着一缕一缕的稻花香,携着一漾一漾的水波,随着一丝一丝的炊烟,牵着一抹一抹的晚霞,沐着一闪一闪的星光……

蝉鸣着,在农人匆匆奔赴一块田的铿锵脚步声里,在农人举起锄头挖开泥土的细微松动声里,在农人挥舞锋利镰刀收割夏粮的浑厚断裂声里,在农人静静地立于田野中央的澎湃心跳声里,在农人赶着牛羊归家的轻柔喝斥声里,在农人背负一筐洋芋艰难前行的粗重呼吸声里……

蝉鸣着,和着谁家小儿的牧笛,衬着哪个幺妹的山歌,追着对对燕儿的絮语,合着几个纺织娘的轻吟,陪着一只老狗的低吠,挽着三两只青蛙的浅唱……

蝉鸣着,隐约了谁的愁绪,朦胧了谁的相思,模糊了谁的过往,清晰了谁的期待,抚慰了谁的伤痕,点燃了谁的清梦……

村庄里的一切,在蝉鸣中度过整个夏天。

村庄里的一切,在夏天里都染上蝉鸣那莫可名状的气息。

蝉鸣声声,穿透缥缈的空气,穿过尘封的岁月,把村庄鸣开一道口子,一个个远去的夏天里村庄的声响重新被唤醒,倾泻而出。

我记得,那些夏天里,村庄里的孩子们都喜欢捕蝉。

捕蝉的重点是捕。捕,只为求一个“乐”字。童真的乐。

捕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徒手捕蝉;二是用工具捕蝉。

徒手捕蝉,得练就一手好本领。手的动作要快过蝉意识到危险后的飞。这可不是个容易活。而且,蝉多数时候都呆在树上,这就要求捕蝉者还得擅长爬树,不然绝无捕到的可能。我的几个小伙伴都曾徒手捕到过蝉。双眼盯紧,屏息凝神,慢慢靠近蝉,轻轻地伸出手,迅疾一扫,蝉就在手心了。无辜的蝉,根本没弄清是咋回事,只能发出惊慌失措的鸣叫。这个时候,捕者别提多得意了,就像是拥有绝世武功一样,引得别的孩子连连欢呼,羡慕,又嫉妒。

用工具捕蝉,就轻松多了。找一根长长的竹竿,再用竹篾编一个直径20公分左右的圆圈固定在竹竿一端,接着就可以举着竹竿的另一端到屋檐下墙角里搜寻蜘蛛网了。待竹圈中糊满一层密密的蜘蛛网,便可以循着蝉鸣去捕蝉了。一旦锁定“猎物”,得轻手轻脚地靠近,然后选好角度,忽地一下将竹圈扑过去。蝉那双透明柔软的翅膀一挨蜘蛛网,立即粘住,于是拼命挣扎,但无奈越挣扎粘得越紧,怎么也挣不脱,只能任由捕者处置了。

孩子们捕到蝉后,常常把玩一会儿又把蝉放飞了。捕,放飞,又捕,又放飞。村庄里到处回荡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那时,多好,整个村庄都是孩子们的乐园,整个夏天都是孩子们的缤纷时光。

此刻,我在村庄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听此起彼伏的蝉鸣在风里飘荡。我多想再回到从前,回到那些远去的熟悉又陌生的时光里,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看蝉是蝉,听蝉鸣即蝉鸣。

蝉,依旧在鸣,好像跟记忆里的蝉鸣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我,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忽然想做一只蝉,在每个夏天里复活。在一个村庄里安家,在一片叶子下生活,自由自在,像个神话。


夏花朵朵

村庄,在一朵一朵夏花的盛开里,走向绚烂与辉煌。

那一篷一篷的白,是野刺花;那一束一束的白,是野百合;那一点一点的白,是火棘花……

那一片一片的红,是映山红;那一簇一簇的红,是端阳花;那一闪一闪的红,是石榴花……

那一块一块的黄,是向日葵;那一行一行的黄,是忘忧草;那一团一团的黄,是南瓜花……

白,红,黄,蓝,紫,橙……夏天在村庄里放肆泼千色,飞笔绘村颜。

各种白,各种红,各种黄,各种蓝,各种紫,各种橙……村庄在夏天里沦陷花色间,陶然醉新妆。

绽放。绽放。绽放。各种夏花在绽放。花开的声音,古老又新鲜,在村庄里弥漫,在时光里回响。夏花朵朵,声音交错。人听或不听,花不关心。花关心的,是自己绽放的事。

绽放的那一瞬,是一朵夏花最热烈的抒情;是一个生命最璀璨的表达。那一瞬,宛若流星划过天际,短暂,也永恒。花也好,人也好,在所谓的一生一世里,都不过是活几个瞬间。似水流年,刹那芳华。无痕亦有痕,无情也有情。

夏花无处不在。她们总是一副任凭炎炎烈日照射、任凭狂风暴雨肆虐的样子。她们路过夏天,只为奋不顾身地绽放。尽管终要走向枯萎,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用尽全力地绽放过了,就够了。绽放是必然,枯萎是结局。枯萎了,离下一次绽放又近了一点点。

走近一朵盛开或枯萎的夏花,就是走近一个浩瀚又空蒙的世界,唯有放空自己,才能触碰到无法言说的美妙——每一片枯萎花瓣里,都藏着一朵花的前世今生,藏着大自然的许多密码——临花的人,不必奢求一一弄懂——似懂非懂间,诗意禅意便澄澈了内心,丰盈了灵魂。

最可人的,是那些绽放在山林深处、小路边、田坎上、墙角下的不知名的小花。她们生来平凡,没有妖娆的身姿,没有夺目的容颜,没有馥郁的芬芳。

她们从来都是静静悄悄的,像被尘世遗忘的佳人,孤独在穿过潇潇风雨,越过漫漫黑暗,在某个夏日的一瞬光阴里,灿然绽放。

我的脚步,总是常常为那些偶遇的不知名的夏花停留。一再停留。世间千万花,各花自风华。一个人更喜欢哪种花,皆是注定。就像在茫茫人海中,在你眼里心里,总有一个人与其他人区别开来,让你更喜欢。

跟那些毫不起眼的不知名的夏花呆在一起,不知不觉地,我便从喧嚣与困惑的层层包围中逃出来了,获得短暂的轻松与宁静。也许,我的前世就是一株不知名的夏花吧。不然,为什么我每每看到她们,就觉得格外亲切。我向她们笑,她们回我以笑。我无言地向她们倾诉我纷纷的思绪,她们也一言不发,只朝我微微地点头。我起身离开,她们假装被风吹乱了心,用花枝牵扯我的衣襟,或是赠四五片花瓣于我手心里、发丝上。呵,我就受不了她们这样温柔多情地对我,于是,我一次次地回头,留下来,跟她们相守相伴……

若有来世,亦愿为夏花。隐身于村野,摇曳在风中。我不记得这一世在人间的一切。我有时又恍然觉得,我似乎来过这个村庄,可寻不到任何线索,找不到半点证据。我无思无念,无我无相。我热热烈烈,冷冷清清。我不废吹灰之力,就让那些靠近我的人乱了心神。我明明没有一丝招人喜欢的企图,人却越看我越觉得可爱。我与人之间的缘和障,很薄,也很厚。

在夏天,迈开脚步,回到村庄吧。去邂逅一朵夏花,让自己神魂颠倒,而后获得恍若隔世般的觉醒——前世已远,来世未来;当生如夏花,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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