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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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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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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河流


一.


水从石头里来。从前是这样,未来还将是。水不谙天命,不乐意被颜色涂覆。它拒绝绚丽,只以透亮关照自己

水见过五色的水。虽然不能否认五彩池,黑海,红海,翡翠河;虽然,在树木和天空的印照时你看到的水是五色的,但仅限于你看到

如果用听的方式呢?水是用来听的,当耳朵被无限放大,当你用关闭视觉的方式去获得体验,水是活的。不再静止,不再平衡。水打破水,像打破水器,酒器。像打碎身体,把思想的光芒放出来。对,水,就是要把自己放出来,用声音去发出尖叫

每个早晨,我都能在耳朵里找到一条大河,它由各种声线组成,树叶的摆动声,昆虫的唱歌声,气流的震颤声,植物的生长声。我闭眼听见万物走在各自的路上,汇成一条蓬松的河




我痛恨死亡的水。这些水不是真的水,它们是腐烂的树叶,纸巾,纠缠的垃圾袋。是丢弃和遗忘。每次我坐在长江边,最下一格的台阶处,退掉鞋子,把光脚伸进冰凉的水里,都能听见水在流动中发出的快活的笑声

水里更细小的支流是存在的,但是你看不见,你只能用心去听见。当你闭上眼睛,万物就放大了数倍。水也跑得更欢快了

水使河流动起来,站起来。那些浪的翻涌向你证实了这点:密集的孔隙和泡沫中充满了空气,而空气不是空,是流动的向下的生命力

我喜欢在漆黑的时间里听水龙头的漏水声。为此,我家的水龙头总是微微开着,水一滴一滴撞击水,这种极赋音律的嘀嗒声简直妙极了。仿佛时间被你听见,它在一秒一秒的流逝中,向你告别

河流就是告别




记得在壶口瀑布,庞大的水冲击着岩石,铁链,河道。无数群马奋力冲出栅栏,空中都是它们吐出的水沫子,又潮湿又冰冷。虽然是夏季,最炎热的八月,但我感觉到的冷,是深入骨头的那种刺痛,像一根针,在往更深里扎

生命总是这样,它流逝,激烈,一去不返。河流是父性的,不讲道理的。所有的水都是父性的,在无声无息中向你展示活着的力量

照片里的水也是,你不要错误地认为你把一条河禁锢在了一张方形的画框里。不,你还做不到囚禁一条河,一滴水

你看它们在静止的画面上也能翻滚出水浪,当你动用思想,你会听见它们在虚拟的世界里奔腾不止,你的心会一点点沉下去,一直沉,一直沉,向无尽的深渊而去

这是水带给你的幻觉,你是幻觉的一部分。是力量在静止中的孕育和纠缠,你也是一条大河。你有发烫的脸颊和未曾枯萎的心




从前我们常去江边看水。

沿着夷陵二路一直往下,走走停停。有时候路过一家花店,有时候是又一家书店。总有新开张的店铺在大街的两边被我们遇见。我,父亲,母亲和一只叫耳朵的狗

我们继续向长江走,江水在等我们。这种感觉很好,它让我们有一个专注的目的地,一个前方

我们常选择老地方坐下来,在江边的石阶上,离水很近。那些奔腾的水在深的大沟里安静地流淌。夕阳照下来,像抚摸

黄昏,和早晨一样,是一天中最美的时间。当我们坐在辽阔的水边,看着波浪中的水,水也看着我们

耳朵不肯安静,它向更近的水边跑去,小蹄子在水里试探。它跑热了,去喝水。江水通过它的长舌头被卷入腹腔,一条江就和它融合在了一起。

很羡慕动物和水这样融洽的方式,我脱了鞋,也把脚伸进去。长江很凉,细密的水投过脚趾,和耳朵一样,我也很快活。

江面有四川下来的驳船,驮着黒煤或集装箱。也有上海上来的客船,载着远行之人。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都在行走,像另一条长江。




临近清明或七夕,总有人在江滩上烧纸钱。留下黑黑的,一摊印记。每一处印记都是一个死去的人在尘世生存过的痕迹,活着的人祭奠他们,也是为自己找一个思念的出口。

遇见风,黑色的蝴蝶飞起来,落在江面上,芦苇丛。在更低或更高处,这些漆黑的蝴蝶慢慢消散,终于融入深的时间之中

我们继续看水。水由明亮转为暗淡。天已经黑下来,长江在眼前消失,成为一条幽深的沟谷。听力变得异常灵敏,江水的击打声,船舶的移动声,人群的喧哗声,车流的滚动声。世界从所见变成所感

看过水之后的我们心满意足。我们和长江短暂的告别,长江继续东去,向大海。我们往回走。

江水一路从雪山来,大海是它的家。我们换一条路回家。总有一盏灯为行走过的人开着,这种有家可回的感觉真好啊,我们慢慢走,我们不急。

耳朵在牵引绳里,我和父母在彼此的关照里




水龙头慢慢的滴,刚好够水滴积攒圆胖,挂不住了就掉下来。落在桶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像时间在走。我喜欢在深夜聆听水跳下的声音,义无反顾又百转千回。一整夜过去了,水桶里的水多起来,像堆积的回忆

水流在容器里被阻断,没办法继续前行或落坠,只能逐渐升高。表面平静的水并不比沸腾的水简单,在它们的内部一样孕育着雷霆和漩涡。当你用手去搅动,会看见水中的山峰和深谷。挂在容器壁上的水是想逃离的水,对这些水来说,悬崖是一种挑衅,如果不能翻越,就只能沉沦

滴答声汇成一条暗夜里的河,在房间里流淌。一滴又一滴,失去睡眠的人在心里一下一下的数,像数羊。这富有的牧羊人,跟随着水声,在虚拟的理想国里放牧自己和河流




水流到哪里,芦苇就跟到哪里。生命如同植物,具有茂盛的的根茎和蔓延之势。在月牙泉,那一捧沙漠之中清凉的水湾四周,生长着开白花的苇草,油绿蓬松。天是蓝的,水是青的,草是绿的,沙山是白的,撞在人的视线里,巨大的宁静和广阔让我对生命和自然肃然起敬

在沙脊上坐久了,会感受到沙子的流动和河流一样,具有永不歇止的奔流之势,等同于身体里的血液。思想的天马行空也是一条河流,不同的是,它更隐秘更接近于神性

我曾在清溪看过拉纤的汉子们一边喊号子一边弓着身子向前,明知道表演的成分更多,但还是被那种顺应与对抗深深打动。青山绿水之间,从人到物,所有的生命正在用力地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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