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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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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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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岳山

  

梅兰嫁到兴平村的第二天,就知道这辈子注定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因为当她推开门,看到眼前那座挺拔高耸的岳山,也像自己男人那样,张开胸怀拥抱她时,便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归属这方丰腴土地了。

梅兰的新家在岳山麓下。开门便是山,远处就是高耸入云的头岳、二岳、三岳。那天,媒人做媒时,生怕梅兰家嫌弃男方在深山,有意撇开山不提。谁知梅兰的妈妈说,岳山?是西边这连绵不绝的大山么?那可是个好地方,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里十万大山,处处是生计啊!听梅兰妈这么一说,媒人心里乐开了花,却不露声色,心中暗喜:这媒十有八九会做成的。于是,她便一个劲地介绍男方如何壮健,如何能挣钱;山里有采不尽的山货,逢年过节丈母娘有吃不完的香菇木耳笋干;木头多的是,等梅兰娶弟媳时,女婿送几车子上等杉木头给小舅做家具准不成问题……

梅兰不知道是媒人巧舌如簧,还是爹娘贪男方礼金不薄,总之,爹娘应允了下来,这姻缘就算成了。

一个月后,梅兰就嫁过来了。

新婚第二天早上,梅兰小心地到厨房生火煮粥、烧水,等小姑起伺候她洗脸刷牙。新媳妇头一次在厨房收拾,还不太习惯,她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哪里了。水还未烧开,她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推开低矮的厨房门,发觉小姑早已站在门外的水沟边,羞答答地叫她嫂子。梅兰看到小姑的头发脏而乱,还带着露水,心慌得上前拉住小姑问:那么早去哪了?小姑冻得牙齿格格响,哆哆嗦嗦笑着看她,也不回答。梅兰赶紧拉她进厨房。打了盆热腾腾的温水为小姑擦脸,给她泡手,小姑身体缓过来后哇哇哭了起来。梅兰慌了手脚,想起小时候自己伤心哭喊时,被妈妈搂抱就会止住哭声,便自觉地把小姑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果真,小姑破啼为笑。梅兰感觉自己又成了妈妈的角色。

男人的父母早亡,男人一直在照顾比他小10岁的妹妹。昨夜大婚,忽略了小妹,让小妹受了不少委屈。梅兰从这天起就肩负起照顾这两兄妹的担子。

男人是伐木工,岳山十万亩大山,就是他工作的地盘。他壮实如牛,有使不完的力气,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晚上披星戴月才回来,收入能支撑一家子的开销。梅兰每天从早上盼到晚上,男人才带着一身臭汗从山上下来。梅兰只管伺候他吃,伺候他睡。时间长了,梅兰在家待不住了,跑到山腰里开了间小铺,经营一些水酒、花生、饼干、香烟之类的。她早上送小姑上学后,就赶在伐木工开工前,上山开铺,烧好热水泡茶,免费供应。

说来也怪,梅兰的小铺一开,这里就成了这群伐木工上山下山的落脚点,他们上山下山都喜欢在小铺停下来歇一会,要一瓶水酒,一包花生下酒。酒先喝半瓶,留下半瓶存在小铺里下山时喝。

这样的日子,梅兰感到很充实,至少不用老是天天在家等男人回来,每天从山下传来嘭嘭”的伐木声让梅兰心里感到踏实。一转眼,梅兰经营的小铺快一年了,收入不多,但她过得很开心。不久。梅兰怀孕了,小姑也上高中,驻校学习了。梅兰干脆搬到山上小铺去住,省得每天来回走。十月怀胎,第二年的春天,梅兰就诞下了一个胖小子。

那年暑假,小姑也高中毕业了,来到小铺帮忙。才几年,小姑就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小姑身上有那么一种妩媚与羞怯,眼神单纯清澈,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伐木工都盯着小姑看,小姑脸红红的。梅兰觉得小姑不能像自己那样待在小铺,应该到更好的地方,但更好的地方在哪里?梅兰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她因为家贫,只念了几年小学,除了家乡小镇,她没到过任何地方,不知道山外的世界怎么样?但她知道,小姑一定不能留在这里,要往外送。她想把这几年赚的钱供小姑到外面继续读书。只是小姑不愿意走,要留在哥嫂身边。

梅兰跟小姑说,这里除了树林还是树林,除了风声就是鸟声吧!人影人声稀,嫂子愿意留下来,是因为你哥哥在这里。男人在哪家就在哪,嫂子一辈子就在这里了。你有文化,要到更远、更大的地方去,伐木工不适合你。梅兰这么一说,小姑不再哼声了。从来,小姑对嫂子都言听计从。

日子慢悠悠地过着,梅兰小铺的品种花样越来越多。夏天,她做豆腐花,她每天早早挑回岳山泉水,把黄豆磨成浆,加上卤水,不一会,一木桶白白嫩嫩的豆腐花就做成了。煮一小锅黄砂糖,早早盛好一碗碗满满的豆腐花,舀一勺微黄的糖水淋在上面,着,伐木工下山时进来呼拉拉能喝好几碗。冬天,她蒸发糕,把米磨桨发酵后,舀在铜盘上放锅里蒸,柴火一阵猛烧,待发糕差不多熟时,添一点山上采的香菇木耳,停火前撤一把葱花,发糕香喷喷的飘满小铺。伐木工爱吃,一人一托,常常坐满了人在等,好些伐木工下山时还要带上点回家让妻儿品尝。梅兰偶尔也蒸馒头,馒头蒸得松松软软,吃一口,甜丝的。

梅兰很满足这种生活,那些伐木工也很关照她,天天上山下山都进店吃吃零食、小点,喝上两盅,站着吃的、蹲着喝的,都爱边吃边开一些荤笑话,待肚子饱时,也笑饱了。那群伐木工笑过后,人人像充了电,浑身是力气,干活不觉累。他们开玩笑时,梅兰总是不不恼,风风火火干自己的活,偶尔,也搭上两句,那时,小铺就更热闹了,那群人也说得更起劲了。有时说得太离谱,梅兰就扬起嗓门大骂他们,他们也不怕,继续说,梅兰就举起勺子要打他们,那些人被骂过后还继续拿梅兰做的发糕和馒头来说那些荤话。

那时的梅兰,活得滋润。男人是个开朗的人,那群伐木工与梅兰开有色的玩笑,他也不恼不火,抱着水烟筒蹲在一边低头抽大烟,一口接一口,吐烟雾出来时才昂起头,大家看到他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很享受地听着大家讲“故事”。于是,那群人更不收敛,越发肆无忌禅地越开越过火,大家伙一起笑哈哈,笑声在岳山山脉回荡着,像要把座座青山笑醒。

几年后,小姑师范毕业分配在小镇任小学老师,负责起照顾侄儿的担子。从此,梅兰也很少离开山上,除了进货才外出一下。久而久之,她像是岳山上的一棵大树,守在那里,伐木工也习惯了,上山下山都要经过那里,都要看到那棵大树。

岳山五月的天时晴时阴,这段时间都阴雨连绵,伐木工困在家里,好些日子没上山了。伐木工不上山,梅兰就无事可干,她干脆关上小铺,放自己几天假,与男人一起回镇上的家看儿子小姑去。

回家的日子是另一番幸福快乐,儿子与母在一起特别开心,天天缠着她。不久,天晴了,男人和其他的伐木工都上山伐木了,梅兰舍不得儿子,留下来,准备多陪两天儿子才上山开铺。

天有不测风云,说变脸就变脸,刚才还好好的,一转眼,就狂风大作,雷雨交加。那天暴雨倾盆而下,似乎要把什么毁灭。由于前段时间连续下雨,山体松软,这场大雨,山上很多地方出现山体滑坡,好几个伐木工遭遇突如其来的泥石流袭击,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而梅兰的男人,在这次灾难中负出了生命。

梅兰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死去活来,她捶胸顿足,责怪自己没和大伙儿一起上山,没有开铺给那群伐木工有个避风档雨的地方,要不自己男人也不会死去。尽管大伙儿都劝她别自责,但她仍有重重的负罪感。她几度要寻死跟男人一起去,是那群伐木工每天留下两人守在小铺外面保护她,她才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梅兰变得异常安静和坚定。她依然在山上开铺,她没文化,又长期在山上,跟外界接触少,山外很难找合适的工作。而山上的那些伐木工, 依然在上山下山时来小铺要上一两件食品,吃吃喝喝。他们骂骂娘的,说说废话、粗话,只是大伙儿像约定似的,都不说荤笑话了,不再拿梅兰开不正经玩笑了。

伐木工养活了梅兰一家,她感恩那些伐木工,他们就是她的衣食班主。梅兰从不敢怠慢,用心经营着小铺。生活像以往一样,梅兰还是像是岳山上的一棵大树,守在那里,伐木工也还是那样,上山下山都要经过那里,都要看到那棵大树。

突然有一天,梅兰小铺所有的商品几乎都销光,梅兰注意到,那天似乎所有伐木工下山经过时,都进来买点东西带下山。

最后几位进来的伐木工,是与梅兰男人生前特别要好的,梅兰几乎无货销售了,她茫然地看着他们问,今天过节么?怎么都挤在同一时间买东西?几位伐木工坐了下来,还搬来木凳子让梅兰也坐下来。梅兰不知所措,惶恐地看着他们,小心地坐了下来。

他们不安地告诉梅兰,国家已把岳山列为自然保护区了,山上所有的树木都要保护起来,不能再伐木了,他们得另谋生路去,过两天全部伐木工都得下山了。嫂子,您也得下山了,不能再在这里了。

梅兰一听,急了,说,你们不是在说梦话吧,这满山的树,满山的木头,还有那些飞禽走兽,千百万年来,自生自灭,用得着保护么?我们在这里也几十年了,除了砍木头,破坏了什么?林头砍了还会自然长出来,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完。如果这里的人都走了,又保护得了什么?我们世世代代都这样过来了,不也挺好的?要走,你们走,我不走,我不想留下孩子他爸一个人在这里。梅兰说这话时,眼睛茫然地看着小铺外的茫茫青山。在她看来,这消息简直是弥天大谎。

伐木工怎么劝都劝不住梅兰,两天后都下山了。

山上一下子静了下来,以往小铺一天上午下午两个钟点的热闹没有了,梅兰头一次感觉到这大山的静谧,也是在这时,她才好好地、认真地看看这日日夜夜陪伴她的大山。岳山森林苍翠茂密,溪流蜿蜓曲折,泉水奔流不息。她不明白,怎么一下子那些人说不来就真不来了?这荒山野岭,怎么就剩下她一个人呢?这么多年,她对那些伐木工有感情,对岳山有感情,伐木工走了,她很失落,幸好,这岳山有她的家,她不怕,因为她男人就躺在这岳山下,她要陪伴他。她想垦一块地,种些作物自给自足;她想上深山,采些山珍用来换取生活必品。

梅兰的状态还没调整过来,小姑和儿子就进山来了。

小姑和儿子是专程来劝她下山的。梅兰说,儿子你就快毕业,毕业后就独立了,我没有后顾之忧了,留在山上好,与你爹做伴,这大山啊,什么没有?还怕养不活你娘。再说了,我还可以采点山货下山卖,说不定这是条好的生活路子。

儿子说,娘,您想过没有,我爹为啥好好的,就让泥石流给埋了呢?还不是这些年大规模伐木,破坏了山的表土,造成山体滑坡的。这些年政府注意保护环境,保护资源,及时把岳山划为自然保护区,那是我们平民的福气哦!娘,看似这大山养活着您和那些伐木工,其实伐木工把树砍了,水土流失,才形成了泥石流,害死了我爹。再说了,森林蓄水功能强,这自然万物生长,都得靠水,空气,岳山就是蓄水的地方,我们离开这里,让这里自自然然的,干干净净的,岳山造福就更大了……小姑在一旁不停地点头赞同。

梅兰安静地听着,似懂非懂,她心里很高兴,这些年辛苦挣钱,没白供儿子读大学,他懂得真多。

梅兰第二天登上二岳,站在山顶,看着山峦连绵起伏,林海无际,她希望自己是一棵树,一辈子在这里陪伴男人。可不行啊!儿子有文化,她相信儿子说的。儿子也说了,爹不希望看到您这样。是啊!终究是要下山的哦,她向着大山深深地鞠躬。

老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她深信自己。

不久,梅兰就收拾行李,走出岳山。

梅兰听儿子的,回家在山边种了一大片沙塘桔。她勤快,用心打里,几年后,果挂满枝头,满园金黄。肥沃的土地和充沛的水源,沙塘桔特别的甜。每回摘果时,梅兰都会面对岳山,向着男人下葬的方向默念几句,谁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谁都知道,梅兰自岳山归来后,活得更滋润了。

梅兰心里很清楚,自己还是靠岳山这方纯正的水土养活着,自己终究还是回归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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