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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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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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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癫

1

月牙像把镰刀挂在天空时,傻仔超便走出家门。一路黑麻麻的,分辨不清河边一堆堆高高黑黑的影子是竹林还是蕉林。风吹过,“沙沙沙”一阵作响。傻仔超就在河边等香苗家的癫狗出来,他不见不散。

远远的传来几声“汪汪汪”,傻仔超就知道癫狗快到了。果然,不早不晚。癫狗摇着尾巴走了过来。傻仔超弯下腰摸了摸癫狗后,就躺在一堆禾秆草上。癫狗跑到一边撒了泡尿,便挨在傻仔超身边蹲立着。傻仔超闭着眼睛,双手环抱着脑袋,开始数天上的星星。他数了一遍,数不清又重来,再数一遍,觉得还是数不清,又重来,反反复复。癫狗有点不耐烦,用嘴去舔他的手,傻仔超这才用手摸了摸癫狗的皮毛。癫狗的毛黑黑的,光泽油亮,一股很腥骚的味。傻仔超把手插入它的毛里,来回梳里,不一会,癫狗就安静下来,舒服地躺了下来。

傻仔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喜欢癫狗,却不喜欢自己家的大黄狗。也许是因为爹爹盘大成是村长,一直以来,狗仗人势,大黄狗凶恶得很。

癫狗是香苗家的。香苗自小跟傻仔超玩得来,傻仔超事事让着香苗,有吃有喝也爱拿给香苗。那年,香苗娘趁圩,带回了一只小黑狗,小黑狗老爱在她跟前打滚,香苗便叫它癫狗。癫狗跟着这对小玩伴一起出出入入,上课下课、上山下田的,对他俩很忠诚。

可这些天,香苗奶奶不让香苗和傻仔超一起玩,傻仔超无聊得约癫狗陪自己。香苗困在家,被奶奶强迫手执木棒,守住院门,不让傻仔超家的大黄狗靠近。今天香苗两眼死盯着屋前茫茫的木薯地,已有好几个时辰了,她眼睛有点发酸,使劲地揉了揉,又继续死盯着。她怕村支书盘大成家的那条大黄狗又来,尽管两眼红肿仍守在那里。她不愿意回屋里看见娘那丑陋的面孔。今天一早,扎了小脚的奶奶,趔趄着向她走来,拉上她的手说,走,看你娘去,她不乱癫了但开始疯叫,叫得像狗吠。香苗丢下木棒,跑到家里的小柴房,柴房门比香苗略高一点,她掂起脚往里看,只见娘披头散发,两眼发光,脸被脏兮兮的手抓得黑黑的。看到香苗,她四肢着地爬到门边,想从门上面那空档里伸出手来拉香苗,香苗正要伸手过去,奶奶猛地打下她伸长的手,并用她的三寸金莲踢了香苗一脚大声喊,香苗你快跑,快跑,你娘她被狗咬着癫了,要是咬到你,你就会跟她一样。香苗不想听奶奶的话,但她害怕娘逐渐变得狰狞的脸,听话地赶紧跑开。

初夏时,香苗娘在地堂上把晒干的牛粪猪粪装满箩筐,准备往地里挑,弯腰起肩时竹扁担断了,一直站在家门口看着香苗娘干活的盘大成说他家里有的是扁担,让她到家院子里随便拿,香苗娘没多想就去了。这一去,回来整个人就跟痴呆一样,不爱说话,不肯见人。还大病了一场,奶奶好像知道些什么,扯开嗓门骂她贱。香苗听不懂奶奶骂什么,但她知道娘很伤心,像那次到矿上找爹时一样,连续哑哭了好几个晚上。娘病还未全好,怕耽误农活扣工分,又下田干活了。娘重新从屋里走出来,再也不积肥赚工分了。无论下地还是赶集,她从此绕开盘家走,原本就沉默的她就更沉默了。

农忙过后不久,娘无缘无故被狗咬了,那年月,被狗咬了就像被蛇咬了一样,很少有人去找狗主人负责任。她自己把伤口洗了一下,便继续忙田园里的活了。不过这次娘背着人哭得伤心。

娘这些天老在蔗地里剥蔗叶,被狗咬了不几天,她的脚麻麻的,手也不能像以往那样高高地举起来剥蔗叶了。好麻哦!好麻哦!香苗娘晃动着手一直喊。第二天便不能下地干活了,她手里麻得心烦意乱,让香苗用胶鞋底猛打她的手臂。香苗打累了,打打停停,刚停下来,娘又催促她使劲地打,直把娘的手臂打到肿得像腿那么粗。再后来娘就怕风、怕光、流眼泪。忽然有一天,娘干脆就缩在一个角落里,再后来,就成了这样。奶奶说,娘本来好好的,是给盘家害的,盘家的人和狗都不是好东西,欺负人。你娘就是给盘大成和他的大黄狗咬的,你还老跟傻仔超玩。

香苗的爹在十几里外的矿山工作,离家的路九曲十八弯,这些曲这些弯总会让很多人迷路,但癫狗从不迷路,它只跟香苗的爹爹到过一次,后来就能带着香苗母女俩到矿上找到他。那次香苗跟娘上矿山,住了两天便回来了。香苗吃过饭堂的馒头、油条,那香喷喷的滋味,她一直都没忘记过,后来多次闹着和娘再去,可每次一提,娘就说,不去,烦心。香苗就想起那次上山爹跟娘吵得很凶,娘哭了,哭得很伤心,说家里老的少的,地里田里把她的血都抽干,你倒好,不管不问,还弄得一屋子的骚味,你不管,我也不管了,把家散了吧……

那次香苗娘哭归哭,才两天工夫,她便掂记着家里的那几亩薄地,伤心地回去春耕了。离开时,爹甚至狠心得不把她们娘俩送出房门。

香苗娘是抹着眼泪下山的,癫狗在前面带路。走一段,回头看看这对母女,它似乎也对男主人很不满,自那次回来以后,它没给任何人领过路,男主人也没回来过,这条线中断了两年。

好好的娘,才两天怎么就变得那么狰狞,香苗看一眼娘就害怕得双腿发软。

她要去找爹回来,可奶奶不让她去,说山道九曲十八弯,一个女孩子家,不怕狼叼走你?香苗指了指癫狗的窝,奶奶就不再哼声,抹着干枯的老眼,算是应允了香苗,口里还念念有词,这个孽障,难不成要等老娘死了再回家?

香苗走出家门,对着旷野,双手做成喇叭状,大叫,癫狗!癫狗!

癫狗真的就摇着尾巴跑回来了,后面跟着气喘喘的傻仔超。

其实在田脉村,大家都知道癫狗不癫,傻仔超不傻,癫狗有猎狗的灵敏,傻仔超聪明过人,是因为肯吃亏,都叫他傻仔。

香苗,怎么了?傻仔超问。

上山去。香苗指了指北边矿区的方向。

这黑漆漆的,怎么去?

香苗拿眼瞄着身边那条全身黑黑的癫狗。

傻仔超看着北边说,我也一起去。担心香苗不许,傻仔超不敢看她的眼睛。香苗看着黑压压的前方说,嗯!香苗答应得爽快,没一点犹豫。

两人找来一捆火篱,香苗取出两条点燃,他们开始沿着沙石公路上山了。

香苗娘是寨里一等一的美女,身材高挑,柳眉大眼。香苗爹是个矿山井下工人,口袋里的钱比别人多几个。那年春节赶墟,看到香苗娘,便不顾香苗娘已为人妻为人母,穷追不舍,几个时节下来,终于把她娶回家。没想,生下香苗不到两年,香苗爹就把她娘看成是一件穿旧了的衣服,爱理不理的。

你就是天仙,在乡下种田,不出三五年也会变成黄脸婆的。开始时,这话奶奶常挂在嘴边,后来,香苗爹不再回家了,她才渐渐不说了。

香苗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要这样说。至少,她认为娘是寨里最漂亮的女人。

那晚月黑风高,上山的路上,石蛤哇哇哇地叫,还有许多动物的怪叫声,叫得香苗满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本能地靠近傻仔超。傻仔超说,别怕,我们还有癫狗,它猛得很。傻仔超特别会安慰香苗。

寂静了一会,傻仔超说,香苗,我家的大黄狗昨天咬过我爹,爹把它打死了,本想用稻秆草煨它炖了吃,被我爷爷骂了一通,就直接拿去埋了。香苗听了,说,你家的大黄狗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也死了?死了好,奶奶说,它跟你爹一样,是村里的一霸。

爷爷说大黄狗这两天爱咬人,该死。我问爷爷还咬谁?他没说。香苗无心再听傻仔超家里的事,她健步如飞,满脑海是娘是爹,她怕娘那变得恐怖的脸,她想爹早点回家,爹回来了,娘就会好起来的。

癫狗很给力,隔一会吠几声,一吠,这大山就静得只有狗吠声。火篱快燃尽时,傻仔超在背上扯两条出来接上火,便又开始赶路了。几番过后,当火篱已烧得剩下不多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前面闪闪的一片灯光,像眨眼的星星。这时,癫狗跑得更快,遥遥领先。

癫狗来到那排白墙灰瓦的平房里,“汪汪汪”吠个不停。先是走出一个穿着短裤的男人,虽然天刚泛白,香苗还是认出那是她的爹。见了爹,她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地软了下来,倒在地上。晕迷中,她看到一个女人,匆匆地从她爹身后溜走了。

香苗像是突然明白娘为什么黑夜里总爱哭。她“哇哇哇”大哭起来,脑里全是娘的泪眼。爹慌了,忙问,出什么事了?

……

2

爹带着他们俩下山了,癫狗还是在前面领路。香苗不要爹递过来的几块饼干,尽管肚子很饿。傻仔超本想接过来的,看看香苗,便又缩回了手。倒是癫狗一跳,把饼干咬到口里去,刚吃一口,被香苗大喝一声,它叼着饼干箭似的跑到前面去,半块饼干也掉地上了。

傻仔超看着落在地上的饼干,心痛得不得了。

下坡的路更难走。但他们终归在太阳出来时回到了村里。一进村,就听到凄厉的叫喊声从傻仔超家里传了出来。

傻仔超说,香苗,是我爹的叫声,我回家看看。

香苗说,别是你爹也像我娘一样?傻仔超加快脚步回家,他担心爹真像香苗说的那样。

这几天,香苗爹哪也不去,蹲在灶台边做饭,每天三餐负责送饭给娘。刚开始,他还拉着香苗开门把饭送进去,开门见光,娘就躲在柴堆后面,探出脑袋看,接着“哦哑哦哑”地哭,声音像生了锈的口琴吹出来,一下一下的,断断续续,这是娘哭得最放肆的声音,没人呵斥她,爹似乎良心发现,让香苗先出去,他自己蹲下来,想留下来看娘出来把饭吃完再走,谁知娘突然“唿”的蹿出来,猛拉一下爹的手,爹吓得屁滚尿流,跑出小柴房赶紧把门栓上。后来的两天,爹每次送饭。都是从门洞推进去,推进以后,他便退后几步跳起来,从小柴房门楣那半尺空隙,看柴房里面的动静。

香苗觉得这是自懂事起,爹对娘最好的日子,娘不哭时,她甚至还觉得天天这样该多好。后来香苗长大了,回想这事,心里痛得流血。

香苗爹在家待到第三天,香苗娘就死了。家里人像躲瘟神一样把她草草安葬了,就像家里死了头畜生。

丧事办完后,奶奶拉着香苗到盘家,说要讨个说法。

盘家爷爷拉过奶奶干枯的手,来到猪舍,指了指缩在墙角的儿子盘大成说,您看他那样子,恐怕也快要搬到厅屋了。香苗奶奶不信,用随身带来的那把大葵扇向盘大成扇了几下,看到盘大成倦缩成一团。香苗奶奶就知道自己讨不到啥了,白来。

于是朝盘大成吐了一口唾沫,转身慢慢地走了。边走边说,造孽啊!造孽啊!

婆孙俩在风中远去了,两个薄薄的身子,像风干的树叶,一阵风就能把她们吹起。

香苗爹很快就回矿里上班去了。好几天,香苗都不去找傻仔超,她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觉得自己之前玩的那些太幼稚了,不想玩了。

傻仔超也好长时间没找香苗玩了。

那天,癫狗在院子吠得利害,香苗跑出来一看,是傻仔超悄悄进来了。他精神不足,香苗奶奶问,你爹没了?傻仔超点头说,哎。

没了就没了,反正也不是好人。奶奶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

之后傻仔超便像往常一样,天天到香苗家玩。香苗不爱理睬傻仔超了,她突然特别想上城里读书。那天,奶奶故意当着香苗的面,对傻仔超大声说,香苗要到城里上学了,你一起去吗?

傻仔超在香苗准备上城里读书的一天黄昏,来到香苗家呆了一晚上,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成熟了不少。临走时说,我也和香苗一起进城。

香苗说,我上学,你去干什么?

傻仔超马上说,我可以干活去啊!我有的是力气。

奶奶嘀咕说,一对小冤家。

香苗突然两眼盯着傻仔超说,你去也行,那你先把你家那几只狗崽子杀了,我们就一起进城。

那有什么,别说是几只狗崽子,就是大狗我也敢。傻仔超看到香苗松口了,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傻仔超家的院子很大,大黄狗已经死了,没有守门狗,香苗悄悄溜进来躲起来。院子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黄瓜正开花,硕大的叶子密密麻麻,能遮住香苗的身子。香苗就蹲在黄瓜架里面偷窥傻仔超的动静。

香苗先是看到傻仔超的娘,两只眼睛哭得像熟透了的樱桃。傻仔超的娘见傻仔超回来,便张罗起晚饭,她一边做饭一边抹泪,骂傻仔超以后不许再去弄那些狗仔了。本来香苗是担心傻仔超把小狗愉愉放了,才避着傻仔超过来监视着,她不相信傻仔超能答应得那么爽脆。但香苗只在黄瓜架下躲了一会就溜出来了,其实她根本不敢看这个场面的。

晚上,傻仔超早早引着几只小狗到柴房里,把那碟吃剩的肉和肉骨头轻轻地放在地上,几只小狗围了上来抢食美味大餐。肉是傻仔超特意不吃剩下来的,难得吃一次肉,娘老往他碗里挟,他偷偷留了下来,加上剩菜剩饭,满满的一大碟。小狗吃完后,摇着尾巴,舔傻仔超的裤管,傻仔超一只只抚摸过后,趁着风高月黑,把绳索套在几只狗崽子脖子上,几只小狗听话地让他勒,以为傻仔超与它们玩耍呢,谁知,傻仔超用力把绳子抛向猪舍的一条横梁上,再用力一扯,几只小狗被吊起勒紧,挣扎一会,一只只便一命呜呼了。 傻仔超家的一窝小狗在这个夜晚全给他弄没了。

完事后,傻仔超提着那几只已死去的小狗,闯进香苗家的土院子里,丢在地上,让香苗看,傻仔超盯着香苗的反应,然而,香苗毫无表情,两人对视时,明显感觉到她的目光很茫然。香苗奶奶“呸呸呸”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说,赶快拿去葬了,别祸害人。

香苗和傻仔超在秋风起时,带上癫狗离开了村庄。

村口通向外面世界的那条路,尘土飞扬,路的两边种满了青瓜,两人偷偷摘了几条,在身上擦一擦,就往口里送,青瓜生脆脆、甜丝丝的,两人吃得“嘎嘎嘎嘎”作响,傻仔超特能吃,就一会功夫,肚子里至少装下了五六条小黄瓜。

香苗,我们偷了人家的瓜,明天他们都来找我们算账咋办?

傻仔超,他们知道时,我们早到了外面。

猛地,傻仔超指着后面说,爷爷追来了,两人撒腿就跑,癫狗在前面早蹿得没了踪影。

突然,一股风从南边吹过来,有血腥的味道。香苗很怕这个味道,她步子加快。一边小跑一边问傻仔超,跟我进城,你后悔不?

傻仔超说,后悔什么?只是爹死了,娘不像从前了,要带着弟弟下田,辛苦。

香苗问,你爹像我娘一样,也是说没就没了?也是被你家那只大黄狗害的?

傻仔超说,不晓得,爷爷说,爹贱,早就该病了。

香苗不解地回头看了看傻仔超,傻仔超没事地低头往前走。毕竟傻仔超比香苗成熟点,想的东西深一点。沉默了好一会,傻仔超说,其实爷爷说爹该死,那是骗人的话。爹死时,我看到他偷偷哭了。

3

香苗在城里的表妹家落脚后就上了职业中学。

癫狗跟香苗进城后,在表妹家特不受欢迎,表妹不喜欢狗,癫狗饱一餐饥一餐,落形了不少,黑毛也失去光泽,香苗只有让傻仔超赶快想想办法。

傻仔超因为年纪小,到城里找工作不容易,今天给人扛货,明天跟人下河抽沙,没个固定的工作。一天,他走到城郊一个工地,工地正好缺人,包工头看他身板结实,就雇用他搬砖运砂。他人小力大,肯卖力,工地上的人都喜欢他。

傻仔超安定下来,自然到香苗那把癫狗接回。癫狗被接去的那天,香苗激动得哭了,她的癫狗终于有个不受歧视的地方待了。

隔三岔五,香苗会带些骨头剩饭来看癫狗。老远,癫狗便能嗅到香苗的味道,摇头摆尾跑过去。工地里的民工都羡慕傻仔超,说这个傻仔超傻人有傻福。无聊时,这些工人就打赌,姑娘来到底是来看狗还是看人?这还用说,肯定是看人了,大半人都这样说。傻仔超不傻不丑,还眉清目秀,要不是没多少文化,指不定早坐办公楼了。

说归说,民工们都看出傻仔超对狗很友好,把它当人看,也难怪人家姑娘喜欢上他。

可最终,癫狗还是摆脱不了悲惨的命运。有一天,癫狗无缘无故死在工地的临时粪坑旁。傻仔超看到那双恐惧的狗眼,知道癫狗真是死了,他想不明白,那么精壮聪明的狗,怎么会不明不白地死了?他不敢想象香苗知道了会怎么样?

傻仔超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怕看到香苗不高兴。他丝毫不敢拖延,借了台自行车,连夜找香苗,把这个最坏的消息告诉她。

傻仔超本想先带香苗出去,想好措辞再对香苗说的,但表妹家对香苗管得很严格,晚上都不许外出,傻仔超不得不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个大概。

香苗一听,也不顾小姨家有什么规矩,跳上傻仔超的自行车后架,猛拍他的背脊催,快快快。

傻仔超没吃晚饭,来时已累得不行,再要飞车赶路,有点力不从心,可被香苗一阵猛拍,只有拼命赶,胶鞋把脚生生磨出了血泡来。

赶到工地,香苗只看到搁在地上的那只剖开肚子、被烧得微黄微黄的狗。狗那两只长长的牙齿,香苗认得,是癫狗的牙,她蹲下来就开始流泪。还在一边洗狗肠子的民工,惊愕地看着她,她哭了好一会,站了起来,走到民工身边,一脚踢翻了装着狗内脏的朱红色工地用的胶桶,愤怒地走了。傻仔超追上去一把拉着她的手,被她狠狠地甩开,哭着跑了。

包工头见了,走了过来,对傻仔超说,不至于吧!又不是我们弄死的,再说,它平时也是吃我们这些民工的剩饭剩菜长大的,我也不少给它吃猪骨头啊!不死也死了,别浪费啊!包工头沉思了一下,掏出钱包,扯出几张拾元钞,递给傻仔超,说,盘亚超,拿着,就算我们跟你买的了。

傻仔超看看包工头,盯了好一会他手里的那几张钞票,最后没接,说,你们吃吧!我晚上回来睡,让他们把狗牙留给我。

民工们都看着傻仔超不说话。包工头瞪了一眼他们说,还站着干什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民工赶紧散去,各忙各的。包工头对着傻仔超的背影自言自语说,这臭小子,还蛮有性格的。摇摇头,向厨房走去。

傻仔超知道香苗爱癫狗才那样的!要不,她能哭得像她娘死时那么悲伤?

傻仔超跑到离工地很远的一条小坑边才停了下来,他不想闻到从工地里飘出来的狗肉香味,虽然狗肉是他的至爱。他躲到一块大石头边,脱得只剩下短裤,把脱下的衣裤放到清水里使劲洗。水很浅,他两只脚在水里泡,水很清,能清楚地看到他在水里的两只脚,可他脚蹬过的地方,仍会溅起一片泥花。他感觉今天自己身上有一股汗酸味,香苗刚才坐在自行车尾架,脸正对着自己的腰身,一定呛得难受。他想,自己天天一身汗水一身泥,这样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得想法子找生活去。他把衣服放在坑里的一块石头上,双脚用力踩着,让小坑的清水漂洗着,怕搅浊清水,他时不时轻轻地翻一下。他寻思着,都出来一年了,香苗读书,总归要毕业的,总归要嫁人的,想到这,他脸就红红的,身上也热乎起来。难道自己一直在工地打小工?若这样还不如回家种地,他用脚撩起衣服,摊挂在树枝上,躺在草地上想心事。

傻仔超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想心事,想什么呢?好像想不下去,满脑子都是香苗香苗香苗。不一会,他就熟睡了,呼噜呼噜打着鼻鼾。

4

傻仔超醒来后就把刚才想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肚子咕咕响。他想,工友们一定还在吃肉喝酒,自己还是先出去找点吃的。睡过一觉后,他有了体力,穿上挂在树上还有一点湿潮的衣服,往城里方向走去。

傻仔超走得快,只一会就到了美食街。他跟工友来过几次这里,认得路。美食街人山人海,比乡下办喜宴时的人还多,还热闹。傻仔超不明白,城里人怎么都不爱在家吃,爱混在一起吃。他走近一个把帐篷搭出店外的食肆时,感觉空气弥漫着狗肉的味道,他赶紧走了出来,他不想沾上狗肉。再往前走,他看上个面馆,还未进去,又被狗肉味呛着。赶紧退后抬头看,招牌是“狗肉面馆”,他索性把这一排的餐馆仔细看,只见大多是“狗肉菜馆”“腊狗馆”“狗肉铺子”。傻仔超初中毕业,能认这些字。他搞不懂,城里人吃个面都要配狗肉,奢侈啊!他爱吃狗肉,可自爹死后,他就戒了。说真的,他爱狗也恨狗,癫狗一直跟着他,有感情,可现在癫狗也没了,他感慨从此自己与狗摆脱了干系,不再有任何关联了。

走了好一段路,他总算找到了一间热粉店,吃了碟肠粉便离开了美食街四处游荡。估算工友们都睡了,傻仔超才往工地走。正是月圆时,傻仔超走着走着,发觉后面有动静,扭头一看,是一条长毛哈巴狗跟着,再四下看看,没有任何人,他觉得奇怪,停了下来,没想,这哈巴狗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难道这是天意,失去了癫狗,上天又送来一条哈巴狗。傻仔超喜出望外,但他还是不敢随意领走。兴许它是迷了路,主人正在焦急找呢;兴许主人对它不好,它是逃离出来的;兴许是主人遗弃的,它无家可归……傻仔超不断地想各种可能,他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奇怪,哈巴狗也在他身边蹲下来。傻仔超心里想,再等两个时辰,若没人领,他就当是无主流浪狗领回去。

傻仔超看着天上的月亮,不急不燥地等。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了,真真就如傻仔超希望的那样,没有任何迹象有人来找,他站起来往前走,哈巴狗也立起来跟在后头。

傻仔超带着这条哈巴狗回到工地,工友们都围上来看,一顿狗肉大餐后,他们对狗更感兴趣。有人说,为啥不是领条土狗回来养,可惜了,是条哈巴狗。傻仔超指着那些人的鼻子说,你们别打它的主意,都看清楚点,它不是肉食狗。

有工友就说,哎,小老乡,跟你开开玩笑来的,别当真。再说,今天这癫狗,可不是我们弄死的,团团围在一起的工友们异口同声地说,小子,你千万不要以为是我们弄的,我们不至于此。

傻仔超不理睬他们,引着哈巴狗来到自己的床铺跟前,指指床脚边的一个软垫子,哈巴狗嗅了嗅,钻了进去,乖乖地睡在那里了。

哈巴狗十分黏傻仔超,傻仔超去哪它跟哪。工友就说,这小子有狗缘,狗喜欢他。傻仔超想把哈巴狗给香苗送去,又担心她的表妹不欢迎,自己就特别用心伺候它,想让香苗看了喜欢。仅半个月,哈巴狗被傻仔超调养得肥嘟嘟,毛光发亮,人见人爱,那些参观、验收工地的政府官员,到了工地,看到这么可爱的哈巴狗,都喜欢得不行,有些人还想谋回家去,可哈巴狗只认傻仔超,谁都领不走。那些人看到哈巴狗那么忠诚民工傻仔超,就说,可惜了,这只狗本不该落在这个地方,不该落在这种人手上。

话一出口,哈巴狗就向那些人“汪汪汪”乱吠一通。不知道是不是它会听人话。

工地上的楼一天天在叠高,才几年工夫,这里原先是乱糟糟的荒地,已有几十幢高楼拔地而起,估计到秋天,工程就能全部完成,民工就要撤出工地了。

傻仔超到工地来不经不觉已有七个年头,他也从小工变成了大工,手艺长了,工资也长了。傻仔超跟着老板走过好几个工地,可这次,老板没透露下个工程的消息,民工们议论纷纷,猜想老板一定是暂未接到新的工程项目。

傻仔超担心失业,他天天盘算着自己存的那点钱,何时才能把香苗娶回来好好地过日子。香苗毕业分配在机关幼儿园好几年了,她已不再是把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了,而是把头发烫成大花卷披在肩上,穿着碎花连衣裙,走路变得婀娜多姿,说话也变得轻声细语。傻仔超看香苗时,目光总是缱绻的,生怕香苗从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抢走。

夏天时,傻仔超在烈日下作业,一不小心,从二楼摔了下来,腿断了。正好是暑假,香苗天天过来替他敷中草药,一个多月后,傻仔超拄着拐杖勉强能走时,就急着要上工地干点轻活。香苗阻拦说,伤筋动骨得一百天,不能动,别逞强。傻仔超长这么大,从未试过被人伺候得那么细心,确实感动,他感激地对香苗点头。可最后还是等不了两天,就背着香苗,跑到工地找管工要些手工活干了。

还未到中秋,傻仔超就开始焦虑。因为工程就要结束了,工程一旦结束就要撤出工地,自己该去哪?他很茫然。虽然工地不是个好地方,但真正要失去这份工作,傻仔超又担心起来。

中秋前夕,民工们纷纷准备回家团圆,包工头夫妇开车送月饼过来,让几位民工从车上搬月饼到工棚,傻仔超看到,跑过去帮忙搬,一来一回地搬,哈巴狗也一来一回地跟着他。老板娘看着很开心,她喜欢哈巴狗,也喜欢傻仔超的勤快。

御完月饼,老板娘打量着傻仔超,问,工地活干完了,你有啥打算?

傻仔超说,另找活干呗。

找着了么?老板娘追问。

傻仔超摇摇头,他确实不知何去何从,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担心自己,还担心那条哈巴狗呢。

老板娘说,这样吧!我看狗喜欢你,你也喜欢狗吧!你若愿意,到我宠物店来,帮我伺候那里的宠物狗。

正焦虑着在城里无家可归的傻仔超,来不及怀疑,来不及思考便高兴地应允下来。就这样,傻仔超从工地上一名民工,变成了宠物店的管理员。

5

傻仔超来到“宝贝宠物店”上班的第一天,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可开眼界了。上班穿个大白挂,像医生。傻仔超虽然在乡下也接触无数的狗,可乡下的狗不能与这里的狗同日而语,这里的狗比乡下的金贵多了,不敢损它们一丝一毛。傻仔超很卖力,对狗很友好,来了不久,这里的狗都认他,这里的人也喜欢他,傻仔超成了宠物店最能干的管理员。宠物店宠物多,他照顾宠物吃喝拉撒、照顾得病的宠物康复,他忙得没时间去看香苗,忙得没时间回乡下。

一天,店里来了一位好看的女客人,老板娘让傻仔超把店里那条金毛送过来,金毛很驯服,安静地待在女客人身边,女客人逗了一下金毛,说,就要它吧。

这只金毛,老板娘收了人家差不多一万元。我的妈啊!傻仔超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月工资不到二百元,这狗,能顶自己多少年的工钱啊!没听错吧!没想到,女客人眼也不眨一下,付了钱就要牵狗走。谁想,这狗较上劲,就是不肯跟那女客人走。老板娘生怕女客人反悔要退款,便指派傻仔超把狗送到女客人家。

女客人开着她白色的小轿车,载着金毛和傻仔超回到她的别墅。

傻仔超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房子,像电视里的皇宫。傻仔超安置好金毛,准备回去,金毛这头平时驯服的畜生,也要跟着傻仔超走。女主人说,你留一下,陪它半天,晚上再走。

傻仔超不得不留了下来。

傻仔超进城几年,长了见识不止,还长了身体,高高大大,像电视剧《蜗居》里的小贝,就是稍黑了点,大白挂穿着身上帅气不少。美女主人也愿意和他一起坐下来,还给他泡了杯咖啡。

哪里人?

田脉村的。

哦,很偏远哦!

傻仔超逗着金毛,没回答她,也不知怎么答她,他觉得这女人很无聊,也不问问如何打理金毛,倒问起他来。

出城几年了?

七八年了。

不短了。

静了一会,女主人问,一直在店里做?

傻仔超说,不是,才来不久。

这时,金毛又闹了,傻仔超跑了过去。

女主人跟了过来问,你很喜欢狗?

傻仔超想起自己的爹,还有香苗的娘,就说,喜欢,也不喜欢。

女主人哈哈大笑,说,我也是,喜欢,也不喜欢。你喜欢金毛,我不在家时,你能不能领它走,先替我养着。

傻仔超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女主人。女主人解释说,是真的。我不常在家,我不想它把我捆在家。

傻仔超说,你不爱狗?为什么买金毛?那可是一条名贵的狗,价钱也贵。

女主人一脸正经说,说不上爱与不爱,我可有可无,你替我养着,我想要它回来的话,会提前告诉你,你把它送过来就是了,我会付钱给你的。

你花大价钱买回来,怎么说可有可无?傻仔超不明白,小声地问。

女主人突然带着哭腔大声说,我这个人也是可有可无,难道它比人值钱?

傻仔超不敢看她脸,他怕。他不知道这个女主人是不是疯了。上万元买回来的宠物,说放人家那里就放。傻仔超认为这个城里的女人真范傻,闲得发慌到处扔钱不心痛。

这时,电话响了,她懒洋洋地接。对方说了好一会,只见她眉头时舒展时紧锁,突然,只听她大叫,又是没时间没时间,我按你说把狗买回来了,有它作伴,以后你更没时间了,原来你花这狗钱就是想让它来陪我,来困住我对吧?你看我今晚敢不敢把金毛狗勒死,不让你得逞。她乱叫一通后,挂了电话。安静了一会,她转过身来对傻仔超说,你赶紧把金毛抱走,不抱,我今晚肯定会把它勒死的。女主人咬牙切齿,拿起桌子上的水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傻仔超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抱起金毛拔腿就往外跑,生怕她追上来。他抱着金毛往宝贝宠物店走,差不多到店时,他又折了回来,往自己租的宿舍去。他想,这金毛自己先养着,也许等两天女客人气消了,追问,再送回去。哎,这女人,作啥呢?神经病。

金毛放在宿舍养,傻仔超一点风声也不透露,他正常上班,天天留意老板娘的脸色,观察老板娘是否知道这事。还好,安恙无事。

傻仔超是希望女主人过来领走金毛,还是希望女主人把金毛忘了,他自己也纠结,反正他忐忑地度过了一周。

半个月过去了,女客人悄无声色,金毛在家好好的。傻仔超该叫狗子超,与狗有缘,狗狗们都爱跟他,金毛更离不开他。时间一久,美女客人没找上门来,傻仔超把心放下了。

傻仔超好不容易请了两天假,他要带金毛出去走走。金毛一直锁在宿舍里,早应该带它出去透透气。去哪呢?傻仔超犹豫着。

回乡下去,乡下空气好,而且自己也很久没回家了。傻仔超突然想回家了,他说走就走,简单收拾行李,带上金毛出发了。

6

傻仔超好长时间没回乡下了,觉得乡下还是老样子,只是大多数年轻人外出打工,村里变得狗比人多。地堂、屋巷、房院,处处能看到土狗,

爹死后,家里冷清了许多。外出这么多年了,傻仔超没替家里改善过什么,这几年家里靠娘养鸡养狗种地赚些家用。爷爷更年迈了,傻仔超有时候想,如果爹还是村支书,家里会好点,至少爷爷顿顿有酒喝,爷爷也不会因为没酒喝指着香苗家的方向一通乱骂。

傻仔超回来,把他娘乐坏了,晚餐炖了一锅狗肉,打上一瓶酒招呼儿子上桌。没想傻仔超只吃蔬菜,一筷子没动狗肉。他娘问,儿子咋了,这不是你最爱吃的么?傻仔超说,你们吃,我在外头吃腻了。其实,自从癫狗死后,傻仔超就再也不碰狗肉了。

早上,傻仔超站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看着越来越破败的家,再看看家里那几条土狗,心里冒出个主意,乡里人、城里人都喜欢吃狗肉,狗肉的买卖应该有钱赚啊!试试干这个,兴许能赚到钱。这个想法一出,傻仔超心里还是打了个冷颤。这些年,傻仔超一直把灵性可爱的狗当作朋友,爱着,护着,怎忍心操纵这事,他没胆量把它们送上餐桌。

那晚他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一遍一遍地唱着当下流行着的歌曲:“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一片冬麦那个一片高粱,十里哟荷塘十里果香……”

我的希望在哪里?在哪里?傻仔超苦苦地想。他总想,香苗是越来越有希望了,自己呢?钱没她挣得多,工作也不体面。这不,越来越难见得着香苗了,她总说没空。香苗偶尔来宿舍玩,对自己还不如对宿舍的金毛友好。她开心地逗着狗,狗也逗着她。幸好两人还默契,一起和狗狗玩,一起煮饭,可傻仔超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是自卑还是什么,他说不上。

傻仔超一夜无眠,他准备明天收拾包袱,带金毛回城里去了。正要跟娘说,娘倒是先开口了,你都三十岁了,得赶紧结婚生孩子,邻村旺婶的侄女不错,人好,还不嫌咱家穷,娘替你约好了,明天相亲去。

傻仔超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说,娘,我有相好的了,人家也不嫌咱穷,过两年我就把她娶回来。傻仔超看着娘花白的头发说。

阿超,你不是要娶香苗吧,我们家庙小容不下这尊佛啊!再说了,正好给村里人笑话我们两家眼瞎了,冤家聚头。

嘴在他们身上,由他们说去。

那么说,你是认定香苗了?哎呀,你爷爷知道了会气死的,嗬、嗬,你死倔,黄花闺女多了去了,就她一个人馨香,你在城里那么多年,也捞不着一个,就死抱着她?

傻仔超低头不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早些年,他在工地上就习惯给人骂了,工友骂他,他骂不还口。娘骂,他更不还口了,沉默着。他知道娘不容易,让她发泄一下也好。

等娘骂完,傻仔超就说,娘,我走了,得回城里上工了。

傻仔超的娘听他一说,马上软了下来,你不吃了饭再走?娘现在就给你做去。

不了,店里缺人,老板催呢。傻仔超骗他娘说。

宠物店老板娘看到傻仔超准时回来,喜出望外。这些年,她很多员工,都是领了工资后,请假回乡下探亲便一去不回了。

傻仔超这次回来,上班时眼睛失神,没有了往日的专注。不几天,傻仔超在店里见到工地的包工头。半年不见,包工头瘦剩个壳,一身病态,他走进老板娘的办公室后,老板娘隔着玻璃招手把傻仔超叫进办公室,让他把身边的那只狗带出去。

老板,您今天有空过来?傻仔超一走进办公室,便笑咪咪地向老板打招呼。老板斜靠在沙发上对傻仔超勉强笑笑。

老板娘一边用计算器算帐,一边骂,你看你,像个什么东西,天天晒在工地,天天与那些关照的人喝得烂醉,赚那么一点点辛苦钱,把胃也喝坏了,落一身病痛。还接什么工程,在店里一起弄这些狗多好,你这些年赚的,还不如我动动脑子干一年……

傻仔超牵着那只纯种贵宾犬走出来。刚才老板娘的话他全听到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工地时,就老听工友们都说老板有的是钱。这样说来,老板娘不是更有钱?

当天晚上傻仔超又失眠了,他想了很久,回家乡时想的主意又冒了出来,还越来越清晰起来:我傻仔超不傻,凭什么我就一辈子打工?人人爱吃狗肉,我不杀狗别人也杀,一直慈悲为怀,生活不也一塌糊涂,窝囊得连娶香苗的能力都没有,做生意,做自己最熟悉的。

自下了决心后,傻仔超天天热血澎拜,他筹划着自己的人生大事。决心有,本钱哪找?货源、销路又在哪?他想了许久也没个结果。除了自己的一点积蓄,傻仔超连借钱的地方都没有,城里最亲的就是香苗了。

傻仔超第一次隆重约见香苗。香苗没忸怩,爽快地赴约了。凭直觉,香苗觉得傻仔超那么郑重其事,一定是有什么事的。

在天桥边的那家螺丝粉小店,傻仔超在香苗差不多把长长的粉条吃完时,深呼吸一下,鼓了鼓勇气说,香苗,你能借点钱给我么?我想做点小生意。香苗转身看了看傻仔超,见他一脸认真,便平静地说,超,你怎么突然这样客气起来?我的钱,你拿去就是了。不过,你也知道,才工作几年的幼师,工资少得可怜,我全部顶多也是三千块,全给你了。

真的?那和我的那些加起来就够了,傻仔超几乎跳起来说。随后,又胆怯地问,你不问我用钱干啥?

香苗看了一眼傻仔超,笑了笑说,为啥要问?我什么时候不相信你了?难道我怕你把钱丢大海里去?

傻仔超听了,好一阵高兴。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狗牙,突然觉得,自从把癫狗的两只狗牙串起挂在脖子上,自己的运气变得特别的好。他信心满满的,仿佛看到了前方的路堆满了钱。

7

傻仔超辞职了。靠着那些钱,做起了狗肉小贩。他骑着三轮车天天到乡下收购土狗。傻仔超对狗熟悉,知道哪是好货哪是劣货。他一看一个准,收的狗不老不嫩、不肥不瘦,运到城里转手卖给美食街的食肆。食肆老板都抢着要傻仔超的货,而且还很喜欢傻仔超诚实,不耍滑头。

到了月底,傻仔超想休息一天,可食肆老板货催得紧,他没法停下来,连轴陀螺般地转,天天有钱进账,傻仔超想,不休息也罢了。

香苗虽不过问,但还是很快发觉傻仔超做的是啥生意了。那是一天早上,她在市场看到傻仔超正送货上门,一条食街,好些老板抢他的货。她联系到傻仔超前段时间借钱的事,明白了,转身就走,她知道再多看一眼那一条条被禾杆草烩得焦黄焦黄的土狗,她会发晕。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流泪,她脑海里浮出癫狗的模样,心如刀割。

起先,香苗一直搞不清楚,傻仔超对自己是什么态度,自己就快三十岁了,女人过了三十,就过了花样年华,傻仔超在等什么呢?穷么?自己项链戒子也没要啊!也不要高楼大屋啊!原来,傻仔超心思在这。

晚上,香苗把傻仔超送到跟前那盘热腾腾的饺子推开,一个劲地吐,似乎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狗肉。

傻仔超知道香苗一定很伤心,但他还是告诫自己,不能动摇。人要吃饭穿衣,我只是不想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不干也会有人干,他们也许干得比我更狠,你懂吗……说着说着,他居然哭了起来。香苗不吭声,他感到自己的背脊骨发冷,他不想申辩了。其实,别说香苗不容易原谅,傻仔超自己也不想原谅自己,他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始行动的。

如此过了半年,香苗生气怄气,没联系傻仔超。傻仔超忙着入货出货,也没时间找香苗。

转眼,入秋了。秋色把城里的花草树木都染上了颜色,一城的美景,香苗都没心思陶醉。

一个星期天,冷静了多时的香苗,还是放下架子来找傻仔超。香苗来到傻仔超租住的地方,傻仔超正好要出门,见了香苗,兴奋了好一阵子,但他别在腰间的BB机不停地响,他不得不留香苗一个人在家。香苗有金毛陪,自然不会闷。傻仔超忙于生意,疏于照顾金毛,金毛浑身脏兮兮,它看到香苗,开心地摇着小尾巴蹭她的裙子。香苗打满一桶水,用漱口盅舀水,一口盅一口盅淋在金毛身上,用沐浴露认真地为金毛擦身。浴后的金毛毛松松,全身散发出沐浴露淡淡的清香。香苗牵金毛到楼下遛达,金毛舒服地跟在她后面。香苗用草绳编了一个项圈,又从包里拿出上班时就准备好的小铃当绑上去,挂在金毛脖子上,还拿了件碎花狗衣,套在金毛身上,把金毛打扮成淑女,金毛在草坪上撒欢,它一步一铃响,一步一扭头,媚态十足,香苗笑得前翻后仰,笑着笑着,她莫名地流下了一串串泪珠。

好几次,只要门外响了一下,香苗就忍不住马上跑到窗户边张望,可每次香苗都露出忧伤的神态。随着年龄增长,香苗越来越盼望有一个家。城里有位男教师一直在追求香苗,香苗总说有男友了。可男友是谁呢?香苗心里回答,傻仔超呗。但一想到傻仔超,香苗心又凉半截,傻仔超怎么态度就不明朗一点,这么多年了,从不沾香苗身子,有时候,香苗倒希望他是个坏男人。

香苗不得不放下身段,密密地来傻仔超的宿舍,替他洗衣服搞卫生。每次傻仔超都很晚才回来,一进门,疲惫不甚地往低矮的饭桌上倒出一大堆钞票,拾元、伍元、贰元、壹元,香苗就跪在地上整理,角票分票都懒得整理,全部扫入一个塑料红桶里,红桶被挤得满满的。

一天晚上数完钱后,香苗用手捅了捅傻仔超问,你天天忙,挣那么多钱,有想过怎么用?傻仔超盯着香苗的眼睛说,娶你呗。香苗头一回听到傻仔超那么明确的表态,愣了好一会后,立在桌子旁开心地笑了,笑得梨花带雨。傻仔超看着香苗笑,也傻傻地笑了,两行白白的牙齿露了出来。他上前把香苗抱了起来,快步走进房间。香苗当晚留下来过夜了。

早上醒来,傻仔超美美地躺在床上想,在城里十多年打拼,最后还是跟狗脱离不了干系,自己发财的门道还是系在狗身上。想着想着,他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听不清是笑还是哭。香苗从厨房跑进来,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傻仔超也同时问,你怎么早起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脸红了,稍纵即逝。

香苗说,早餐煮好了,你赶快起床吃吧!

对,我饿了。傻仔超边说边掀被子,因为太用力,被子全掀到床下,他显得有点狼狈。香苗跑过去抱起被子放床上,整整齐齐地叠好。

傻仔超想,好日子总算来了,之前自己过的是啥日子啊!

不久,两人结婚了,只在城里请了几位熟人喝个酒,低调、简单。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不想被村里的人口舌生非。

8

眼看就要到冬天了,狗肉的销量猛增,随着傻仔超摩托车换面包车,他的生意几乎覆盖全城,傻仔超天天开着那辆银白色的车往返城乡,四邻八乡养狗的都认识他。

按这个销量下去,会供不应求。傻仔超每天接电话接到手软,人累得要趴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傻仔超生意越铺越开,已发展成产、销一条龙服务。周转资金出现缺口。

一天晚上,傻仔超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发达了,贩狗肉发达的,正风光回乡,光宗耀祖,村里人都在巴结他……

早上醒来,枕边一滩口水。他呆坐了一会,想到巨大的资金投入,头马上痛了起来。这时,金毛倦缩在他的腿上,懒慵慵地看着他。傻仔超自牵回金毛,就没去过那幢别墅,一直没有那位女客人的信息,他甚至已不知道那栋楼的位置了。傻仔超天天忙生意,金毛在他眼里也变得可有可无。反正这个世界有人累死,有人玩死;有人穷死,有人富死,像那位女客人,挥金如土。

人缺钱时啥主意都敢想,啥事都敢做。资金链紧张,傻仔超决定卖掉金毛。

翌日,金毛就被傻仔超卖了,得了不少钱。傻仔超口袋里有了钱,便花大价钱买了一批雌狗,还特意送它们到畜牧局配了良种,才把它们带回村里,一半给娘养,一半带给香苗家,吩咐两家人好好饲养,不久就会呼啦啦的赚钱。

傻仔超的爷爷已经过世了,家里只有娘和弟弟,看到养狗有钱赚,都来劲了,在家里养了好几十条狗,庄稼不种田地早就荒废了,专心一意在家伺候这些摇钱狗。

香苗娘走后的这些年,香苗爹还是改不了风流的恶习,到处沾花惹草,终因勾引一位有夫之妇,被人打断了腿,成为残废人,不久被矿部劝退回原籍,与他老娘相依为命,这一残一老住在乡下,干农活力不从心,一直过着拮据的生活,在村里算是贫困户了,偶尔还得靠香苗往家里寄钱,生活才有了保障。这些年,村里的一些人都弃田养狗了,养狗成了田脉村的特色养殖业。香苗的爹和奶奶也心动,一直想试试养狗,但苦于无门道。这天,傻仔超一下子送来十几只雌狗,把他们乐坏了。

傻仔超和香苗成亲后,两亲家虽一直不往来,但自从都养起狗后,在养雌狗的事情还是有互通的,各自把屋后的果园该砍的砍了,还垒起了围墙,盖了几间狗舍,用心伺候这些雌狗。

果树毁了,果园变得一派辽阔,狗狗们长得很快,陆陆续续生下狗仔成为母狗。

香苗很少回村,她担心被村里的老人指指点点说风凉话。这么多年,村里人都暗地里笑话他们两家冤家变亲家,还被指责伦理不顾,本家兄妹成亲。傻仔超的生意越做越大,没心思去听这个,就当这些闲话是山上的虫鸟满世界叫。

那天,傻仔超的娘生日,傻仔超带着妻儿回到村里。刚下车,正好村长带着几个人从他家里出来,见了傻仔超,便高兴地上前打招呼,傻……傻……傻……哦!盘亚超,你回来了?

这些年,村里人看傻仔超的一身行头,就知道他赚了大钱,对他变得诺诺的,更不敢称呼他别名。

村长,怎么我回来了,你们却要走?再坐会吧!

傻仔超把一众人又请回家里。大家伙七嘴八舌地问傻仔超生意门道,傻仔超有问必答。

城里人一天真能吃得了那么多的狗肉?

那当然,城里人多,再说了,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我们不也爱吃这个。傻仔超说这话时,脸有点红了。其实,自从癫狗死了,他虽不吃狗肉。但公众场合,他脸不红心不跳总吹嘘自己爱吃狗肉,只是这次当着老乡的面吹嘘,脸才红的。

那是那是。大家都附和着傻仔超。

大家都养起来吧!肯定都挣点钱。傻仔超两只手不断地向上抬,热情地鼓动乡里乡亲。

一整天,大家伙都围着傻仔超询问各种各类关于狗变钱的问题,村长对傻仔超说,亚超,不满你说,,大伙都相信你,今天听你这么说,村里很多人就不想再出去打工了。这些年。年轻的都往外走,没几个发了财,倒是你留在当地弄弄那些狗,早早就成了我们这一带的首富,我们是看着你怎么走过来的。大伙都明白,不搞点特色的东西,很难发展。这样吧!我们也跟你学学,说不定过几年都盖上楼房。

能,不出三两年,一定家家都住上新房子。傻仔超信心十足地说。

香苗见过婆婆和叔仔后,便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她一踏进家里,几十条狗“汪汪汪”一起吠,吠声一片。她万万没想到, 爹拖着残腿,与老奶奶也把狗场搞得妥妥当当,奶奶一吆喝,狗场才静下来。奶奶穿着件马夹衣服,颤颤抖抖地从屋里走出来。日子比从前好多了,香苗看得出奶奶的身子骨比以前好点,她朝奶奶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奶奶把身子向香苗挪了挪,希望靠近一点香苗。尽管有好一阵子香苗没有返乡,奶奶还是一下子能叫出曾外孙的名字。

晚上,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香苗搬来小凳子,和奶奶坐在家里的小院子里唠家常。野外的虫子不停地在吟唱,香苗想起了那年娘的病,娘的叫声,不寒而栗。事隔这么多年,自己也为人母了,快到了当年母亲的年龄,她很能体会当年母亲的无奈、无助、愤怒、恐惧的心情,她无声地流下了悲伤的泪水。老眼纷花的奶奶,察觉了什么,用粗糙的老手,去抚摸这个很久不见的孙女。

夜至深,傻仔超走出家门,依然习惯了往塘边蕉林走去,二十多年了,每次回乡下过夜,他都往那条路走,即使是婚后,即使那条路早已从泥泞土路变成了硬底水泥路。

村民对傻仔超的话深信不疑。果真,很快村里便家家户户都养狗了。果然,村民渐渐变得富裕起来。然而,最终傻仔超是最大的赢家。

9

傻仔超在家乡建了一座豪华别墅后,和香苗回乡的次数越来越多。别墅离家不远,家后院密密匝匝都是狗。香苗说,你都成狗司令了。傻仔超纠正说,你爹和我娘才是狗司令。我现在只是这条宝贝的主人,傻仔超指了指跟在身边的藏獒,这是他养的一条纯种藏獒。

从乡下走进城里,转眼就几十年,我是赶上了好时代啊,钱赚得满满的。傻仔超总爱这样说,刚进城时我什么都不会,吃饭谋生都成问题,没想到能有现在这样的好光景。人真怪,好光景来了,却选择回归乡下。

傻仔超已经是大款了,再也不想动了,生意都放手让随从或亲信去干了。这些年来,傻仔超只有回到村里,才旁无杂念地安稳睡一觉。但那一觉也不踏实。那天晚上 傻仔超梦到一条黑狗张着血红大口向他扑来,撕咬他的头,他的脸,他的腿……他拚命逃,但前面是万丈深渊,他逃无可逃,一失足,便掉了下去。吓得他梦中“啊啊啊”大叫。醒来,一身冷汗,他依稀觉得梦中的黑狗像癫狗,他害怕得赶紧拉上被子蒙过头。

早上六点,傻仔超就醒来,他无心再睡眠了,拖着虚脱的身子,爬起床进了卫生间,洗脸刷牙刮胡须,用去了很长时间,他似乎从来没有用过这么长的时间认真打理过自己,活了差不多五十岁,今天才知道自已的眉毛间有一条很浅的疤痕,不知道是从娘胎带来的,还是在哪年哪月哪天跌伤留下来的。那么多年了,他还未认真注视过自己的脸,他不明白,过去怎么这么粗心对自己的身体?他决意好好养生。猛地,他想起城里原味狗肉城的老板订的那几百斤狗肉,匆忙走出卫生间,拿起大哥大,督促伙计赶紧出货,别耽误商家的买卖。

乡村的空气好,傻仔超早晚带他的藏獒出门遛,他顺道在附近的狗场了解行情。

早晨的大山充满了生机,充满了灵动。傻仔超想起三十多年前月黑风高的那个夜晚,自己和香苗连夜到山上找她爹时,身边就是带着癫狗一路壮胆,那个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能有今天。

以前乡下的狗不用喂,它也会自己出去找食,最多也是吃些主人家吃剩的饭菜。如今,藏獒吃肉为主,还得加上有营养的粮食和蔬菜。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哦!傻仔超对着藏獒说。藏獒点了点头,似乎表示赞同,大概它也有吃不饱的经历。

在乡下的这些日子,每天傻仔超嘴里都叼一支烟,看看电视,听听音乐。他喜欢轻轻的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烟雾徐徐上升,这样心里感觉舒畅。傻仔超没事就和他的藏獒玩玩,一起在村的周边巡巡,惬意得很。

傻仔超家大业大,香苗天天忙,成了大管家。哪有时间和傻仔超遛狗,有时甚至顾不上吃饭。香苗埋怨傻仔超变得懒惰,傻仔超反倒觉得香苗这几年白活了,没有他活得滋润,没有他活得有气慨。他眼里香苗就是个美人,有着骨质感身材,一副山野菊的娉婷模样,这样的人,身上沾了狗屎味,多不协调。他不怪香苗,只怪自己,怎么说,也是自己带她走上这条路的。傻仔超想,如果香苗也能像自己那样养养宠物?或者做做美容多好,起码,身上的香水味能盖住狗屎味。

但是,很多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这不,一场人类对狗的大杀戮又来临了。

夏至,城里狗肉节的第一天,傻仔超接到几百条狗的定单,第二天倍增,第三天又翻倍,一车一车的狗肉运往城里。一沓沓的钞票汇集到香苗手里,一条条的汇款信息发到傻仔超的手机上,一切都那么的顺畅。

狗肉节的高潮一路往上推,傻仔超每天组织的狗肉被抢购一空。

在狗肉节结束前的一天早上,傻仔超突然接到供销头儿老魏的电话,说货全部在半路上被人拦截了。老魏在电话那头都急哭了,傻仔超给他的那两成的股份怕要泡汤了,他能不急?

傻仔超说,不急,慢慢说。

都是那些自称动物保护的人士拦住了我们的运送车,和我们发生冲突,引来了工商、公安部门的大批官员来,这次我们惨了,怕要血本无归了。

傻仔超说,别担心,没收了今天的,你明天还可以再来,销量一定不降反而往上升。傻仔超用商业眼光看问题。老魏哭丧着说,你不在现场,没看到这个阵势,要在,脚也会软得站不稳……他反复地描述当时情景,说得语无伦次,说得前后颠倒。

傻仔超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听好了,我家早年是被狗害得家破人亡,但现在也是靠了这狗,让我扭转的。

只听电话那头的老魏急得直跺脚,说,你傻不傻啊!这与你当年有可比性么?赶紧想办法吧!话一出口,老魏就知道自己是切头切尾的傻,傻仔超最避忌外人说“傻”字啊!

傻仔超挂了电话,狠狠地焾灭手上的烟。

香苗从外面急匆匆赶回家,她要告诉傻仔超,网上有几百万名中外人士联合抵制狗肉节。藏獒正挡了她的道,她急得用脚踢了一下藏獒,傻仔超哎呀一声说,我的姑奶奶,你这是要我的命哦!这可是条好几十万的纯种藏獒哦!求求你,别踢、别踢,要踢,踢我好了!踢我好了!

好你个傻仔超,你是人贱狗贵,你怎么变成了奴才相。香苗每回一上火,就会直呼傻仔超。

傻仔超说,没有哪,现在是狗值钱,人也值钱了。

傻仔超也一肚子气,想泄愤,对谁呢?刚好身边来了条土黄狗,他用脚朝它狠狠地踢去,狗“汪汪汪”惨叫,蹿地消逝得无踪无影。

香苗看着远去的土黄狗说,都是狗啊!说完,狠狠地踢了一脚傻仔超的小腿。

傻仔超一脸恼怒,捂着小腿瞪了香苗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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