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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春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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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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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虾

五个小脑袋趴在井沿上观虾。三个光葫芦筒,两个双羊尾雀辫子。他们都跪在石板上,塌着腰。小脑袋们一只手向前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指指点点。他们的小屁股都高高地翘起,活像五只大青虾。

这是一口普通的水井,位于大别山南麓白乐山一带。井口石条砌成,小八仙桌方圆。井水比村民家的水桶深不了多少。水很清,清得大部分时候人们都看不到水面。阳光下,远远望去,你会感到井底像浮在水面上一样。井水的质感是由井底的沙石衬托出来的。水底沙石湿漉漉的,才让你感到井中有水。水很厚重,冬日的温润和夏日的清凉,都能深切地透入你的肌肤,沁入你的心脾,久久不散。

清水青虾,倘若平日里你不去凝神观察,就很难发现它们自成一体的自在生活。就像这朴素的水养大的地道的人,他们一代又一代把小山村的生活经营得熙熙然,融融然,但是谁都没有半点矜傲。小脑袋们向来喜欢看水中的虾,戏虾的时候也戏水。当真也很难说清楚,他们到底是爱虾多一些还是爱水多一些。

老井静憩在一条倾斜的青石小路尽头。小路上,石块表面的棱角早已被踩磨得光光溜溜,但是巴掌大面盆大的凸凸凹凹依然存在。这些凸起和凹陷,就像前来古井挑水的男人们胸部健硕的肌肉,顺眼看去,都有鲜活的力量感,都蕴蓄着一股令人艳羡的阳刚之气。对比之下,井水更加柔润澄澈。石板路外是巴满络石藤的石坝。石坝一直延伸到井口外沿。石坝上虬劲的络石藤为古井增添了不少古朴的生气,就像古代勇士们刚毅的短胡茬。

小路的另一头连接着一幢百年老屋。老屋外是一方清幽的毛竹林。也有传说竹林是龙尾,老井是龙眼的。但是山村人心中,老井就是老井。老井年复一年汨汨送出泉水,就像母亲为孩子喂养乳汁,让你在习以为常中又滋生出浓稠的崇敬。住在老屋里的男女老少,都共着这口老井吃水。就像他们共着同一种乡音说话一样,村民与老井的相处自然而亲密。爱井及虾,人们即使常常把井里的虾和水一起挑进自家的水缸里,但是对虾们从来就没有半点厌恶的意思。不忙的时候,换洗水缸的时候,人们还会用水瓢小心地把这些迷途的小生命撇出来,倒回井中。送虾回井,当然是小脑袋们最乐于跑的路。他们会端着从大人手中接过的瓢盆,一路看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精灵。小脑袋们欣赏瓢盆中虾们的懵懂,欣赏它们的自在,欣赏它们的幸运。欣赏之余,一边又为自己能亲手服务于它们而暗自高兴。

流水不腐,井水的清澈也得益于爱护它的吃水人。不过五七天,水井就会被洗换一次。换井全凭喜好,没有明确分工。谁看井水不够明澈,自己就会去换,或邀三两个人帮忙。一口气连续戽水,一盏茶工夫,井水也就到了底。用瓢盆舀水冲洗井底井壁井沿,三下五除二,古井又像天亮就要出门的新媳妇,焕然一新。

最喜欢邀人戽井的要数南屋的松毛爹。年轻的时候,松毛爹喜欢一个人戽井。现老了,他上边一边戽,井底三个泉眼一边冒。等他直起身来抻一会老腰的工夫,井水又爬回了他的膝盖。围在井边看戽水的小脑袋们太小,还帮不上什么忙。小脑袋们最关注的仍然只是青虾:它们会不会呛晕?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在小脑袋们的记忆中,井水一直就那么深,就像井外的桃树春天开花夏天挂果秋天果子成熟一样,一成不变。一次大旱两个多月后,井水突然下降了一巴掌。小脑袋们大惊失色,跑回家问母亲。母亲笑眯眯地回答,要下雨啊!三天后果然大雨倾盆。这件事就像古井外的络石藤一样,巴紧了小脑袋们的记忆。

古井的水面始终恒定在鳖嘴石上。鳖嘴石是老井中一块像鳖头的活石头。它从井壁靠山的一边伸出,一幅望岸探天的期盼相,给老井添染上一绺神秘色彩。就像名人们都有一两处标志性的面相,这些面相总能让人津津乐道一样,因为有鳖嘴石,村里大人小孩路过的时候,总爱多向老井瞥上一眼。他们似乎期待哪天鳖嘴石能伸出去水面高一点,抑或担心鳖嘴石爬走了甚至缩进了山岩中。像松毛爹老是惦记这口井,呵护这口井,鳖嘴石是不是也就是虾们的保护神呢?小脑袋们常常想。

不过,就算鳖嘴石再神奇,它也只是一块不会动的石头。对于这群小脑袋,吸引他们前来古井边嬉戏的只是传说中的那几分神秘,时间一长,新鲜感消失,咀嚼久了的高粱杆一样,在他们眼里鳖嘴石也就渐渐乏了味。真正留住小脑袋们的,是这清水中拖着两条长须轻灵地划动的大大小小的青虾。

面对或蠕动或静息的青虾,小脑袋们忍不住伸出小指头点点划划。一只小虾轻轻地游过来,伸着长长的前腿,有如蛙泳运动员尽力向前伸出的手。它像是试探着什么,又像是在卖弄着自己。它肚子下面鳞片状的小脚轮番地向后拨动,有如水车上碌碌跑动的拨水板,但是动作异常的轻柔细腻。饿坏了吧,找食物?井水中好像没有什么可吃的;孤独了吧,找朋友?水面空荡荡的哦;想妈妈了呢?到处寻找,妈妈去了哪里呢?……小脑袋们你一言我一语,用自己的经历判断着小虾们的心思,就像揣摩弟弟妹妹。

又一只青虾从井底冒出来。它前腿巴在井壁的青苔上,一对圆圆的小眼睛冒出水面,似乎在打量着井口上的大怪物――在它们眼里,五个小脑袋是不是大怪物呢?一只白胖的小手慢慢伸过去,好像是要与它打招呼,又好像是要去逮它。另外几只小手马上伸出挡住――别抓小虾。白胖的小手涨红了脸,“我就是想跟它握一下手啊!”另外几只小手马上缩了回去。小虾没有躲,也没有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头顶小手们的伸与挡。白胖的小手轻轻地探入水中。小虾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将前腿友好地伸过来,继而将白胖的手指当成一座可以栖息的小岛。小岛慢慢升高,升出水面,升上半空。小虾眼前出现了两颗巨大的眨巴眨巴闪动的黑宝石。小虾一惊,啪的一下,又跳回井里,隐匿在井水一边的阴影中。不过,一会儿,水面上又会泛起它纤细好奇的身影。

两只半大的青虾相遇了,彼此打量着。它们的长须不停地前后轻轻挥动着。它们是兄弟还是姊妹?仔细看看,肚子鼓着的不消说是母虾,肚子瘪着的当然是公虾――天底下哪有男人是大肚子的呢?看来恰好是一对。它们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吧,在谈些什么呢?

“是荷香姐和小黑哥,”瘦光葫芦筒盛奕星说,“大前天,傍晚放牛回家,我还看到他们在河边一起溜呢!走走停停,拖拖拉拉,看样子,他们也虾一样胆小。”

“不害臊,荷香姐才不会呢!”圆脸双羊尾雀辫子何秀秀立刻反驳。

“那天荷香姐穿着绿绸褂子不是?”盛奕星证据充分。

“男孩子怎么能老是盯着女孩子的衣服看呢?”何秀秀好像有点恼火。

“我就喜欢看荷香姐穿着绿绸褂子!”盛奕星抬起看虾的头,偏过脸对着旁边的何秀秀。

“要看也只允许小黑哥看!”何秀秀鼓起嘴,跟盛奕星对起眼。

“你又没穿绿绸褂子。”盛奕星毫不示弱。

“你!”何秀秀的小圆脸红过了颈脖子,“我不理你了。”偏过头,三分委屈里尽力隐匿着自己七分的得意,又装佯去看水面上那两只小虾。

突然,发现什么新奇玩意似的,一只小虾转身离去。另一只也迅速赶上去。它们两个就像揣着共同的心思,走走等等,追追停停。

“我看是长寿伯和冬梅嫲,他们俩做什么事情都跟在一起。别人家种菜是挑粪浇地,他家是两个人抬。冬梅嫲在前面轻松地扭着秧歌,长寿伯走在后面,他恨不得把粪桶抱在怀里似的。”宽额头的赵传云说得活灵活现,真不愧为他的绰号“赵传神”。

“那是长寿伯挑不动吧?”细眼的孟五琴瞟了瞟赵传神。

“他那么大个子,怕一回挑两担粪都不费劲呢!”盛奕星为赵传神帮腔。

“顾意抬给别人看的吧?”孟五琴撇撇嘴。

“冬梅嫲就喜欢显摆!上回她家晒新做的布鞋,一摆就是两竹匾。冬天热天的都有。”何秀秀一脸的羡慕。

“那也没有什么不好,我看他俩有商有量的,至少不会像正堂叔和荷叶婶,三天两头的打打骂骂,怪渗人的!”孟五琴最后冒了一句。

“也就他们家造乱子!哪家不都是好好的?”声音沉闷短促,似乎在谴责正堂叔和荷叶婶,又像在批评孟五琴。说话的正是王喜喜。王喜喜虽然生着一张大嘴巴,但是不太爱说话。不过他说一句就是一句的,石头落地一般,有分量。

大家又一下子不出声了,继续盯着那两只半大的游动的青虾。有时候半路上还有别的小虾陆续入伙。后来,它们长长的队伍蔚为壮观。

“它们是在玩嫁女吧?”看着歪歪扭扭的小虾队伍,何秀秀说。

“往哪里嫁呢?”盛奕星表示怀疑。

“井底那个大石缝不就是它们的家?”何秀秀反问。

“又没有嫁妆,又没有敲锣打鼓的,新娘子也没有红衣服,不热闹。”赵传神仿佛有一肚子遗憾。

“它们是青虾啊,当然喜事也办得冷冷清清的。” 何秀秀为自己兴奋的遐想解释。

“还玩灯呢?”赵传神从小虾们拖须摆柳的游戏中,想起了元宵节玩龙灯。那次盛会,老屋里一帮光葫芦筒都去了。长长的游灯队伍在“之”字形的山道上游走,把刚刚回暖的春夜搅动得热情似火。从松毛爹打的报子灯到小黑哥打头的龙灯,从光葫芦筒和双羊尾雀辫子们提的百子灯到长寿伯正堂叔他们举的牌灯,红黄相间的游灯队伍把整个小山村的热情都激射出来。锣鼓喧天,烟花闪闪。挑花篮的孩子、扮小丑的老人、唱黄梅戏的青年妇女,夹杂其中,前呼后应,恣意调笑,那才是山村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光。

“虾们不会没有这么欢快的日子吧,只是它们热闹的时候,我们自己都睡着了。”赵传神想。

“它们也做清明祭祖宗不呢?”盛奕星自言自语。

“不会的,它们可没有祖宗牌位。”赵传神很肯定。

……青虾队伍依旧环绕着井壁游动,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有时候也会因为其中的一只突然离开,一下子四散而去。

井底石缝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一只黑色的大虾腿。大虾腿又瘦又长,蕨杆一般。那是小虾的爸爸吧?是不是因为它的身体又壮又硬,像石缝中生长的葛根呢,小脑袋跟大人们一样,夸张地叫它“葛根虾”。虽然是井中的霸王,但是它的个头比起真葛根实在差得太远啊!小脑袋们一直怀揣着这个疑问,但总是忘了去问菊花奶奶。就像口袋中准备着几枚花色逼真的小石子,总是在该炫耀的时候忘记拿出来一样,后来总是心存遗憾。菊花奶奶住在前村,在小脑袋们的心目中,天上地下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虽然只是一只虾,但是葛根虾也有它的一份派头。它挺着额头上锋利威武的大刀,挥动着巨大瘦长的前腿,绕着井底认真巡视。就像《哪咤闹海》中的巡海夜叉,它威风凛凛。小虾们见了它就躲。没来得及躲的,往往被它吓得一退老远,有时甚至啪的一声退着跳出了水面。

“那只老葛根虾是不是像前屋的松毛爹?”王喜喜夺口而出,好像突然有了一个崭新的发现。

“嘘——不要被人听了去!”何秀秀提醒说。

“还真像呢!”赵传神接过话,“松毛爹弓着个老背,腋下夹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整天在村里转悠。他额上的刀疤总让我怀疑以前那里是不是也长着一柄大刀呢?就像这葛根虾。”

松毛爹是小山村里真正见过世面的人,当兵回来的。他是鬼子占领县城那年投军的。那时他带了三个人一起,不过投的是国军。松毛爹讲义气,年轻时脾气火爆。一次,他亲自动手把克扣兄弟们三个月薪水的黑皮排长死揍了一顿。事后,没等黑皮排长反应过来,松毛爹铁下心,又约上几个人,一夜投奔了新四军游击队。从中原战场到广西剿匪,后上朝鲜保家卫国,松毛爹南征北战。可惜的是,松毛爹小时候家里穷,没读什么书,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让松毛爹歉疚和庆幸的是,战争结束后,只有他一个人回了村。村里人都知道,松毛爹额头上的刀疤是鬼子给留的。他有很多军功章,但是从不拿出来摆看。村里人都把他这额头上光亮的伤疤看成是他最耀眼的军功章。退伍回村,受人尊敬,松毛爹一直都在村里协助管理工作。什么山林瓜地,什么菜园果木,他都管。小脑袋们跟他打的交道不多,也不太理解他的过去。看他在村里村外转来转去,老是拉着一副黑脸,小脑袋们都有点怕他。何况他也曾经有两次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阻止过小脑袋们的馋嘴行动。所以看到大葛根虾,光葫芦筒们都不自主地想到了他。

五个小脑袋边看虾,边瞎议论松毛爹,仿佛越说越有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井水中多了一个大葫芦筒的影子。五个小脑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影子的脸色似乎很严肃,额头正中分明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听说松毛爹以前杀过鬼子呢,你不怕他?”何秀秀问。

“他额上又没有大刀,我们怕他干什么?再说,我们又不是鬼子。”赵传神一本正经。

“他如果听到你们在背后说他像大虾,不把你们的青蛙腿提起来才怪呢?”孟五琴警示着。

“吓我们吧?刚才我还看到他在跟王二奶奶唠叨呢。”盛奕星十分肯定。

“据说他额上的刀疤是鬼子砍的。”赵传神压低声音。

“他也砍死了两个鬼子。”王喜喜冲冲地又冒了一句。

一想到松毛爹额头中间那道深深的刀疤,五个小脑袋马上就记起村背后那一道卡在满是皱褶高崖上的深坎,记起狼牙山顶峰上曾经的跳崖勇士。瞬间,他们一个个都沉默了。

“你是惦记着王二奶奶家屋背后的枣子吧?”过了一会儿,何秀秀轻轻揶揄道。

“这个跟‘葛根虾’没有关系!”赵传神好像有点郁闷。

……

井面上,大葫芦筒的影子又静悄悄地缩了回去。他从腋下慢慢拿起那根细长的木棍,对准一个高翘的屁股用力一挥。突然,好像空气中有一只小虫飞过来,直撞在他皱巴巴的眼皮上。那根细木棍陡然静止在空中,一动不动。随后,细木棍画了一个大大的空空的对勾,又被轻轻地夹回到大葫芦筒的腋下。五个小脑袋只知道有阵凉风拂过背脊,一切又归于平静。大葫芦筒弯下腰,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些什么,放在井沿上,转过身,默默地走了。

“哼,一帮虾崽子!”井坝外的竹林中最后还是远远地传来一句低骂。声音虽然苍老,但是干脆,似乎憋了很久才一下子吐出来。五个小脑袋迅速爬起身。等他们扭头望过去,一个弓成了大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密密层层的毛竹林尽头,好像一条不见首尾的神龙。

井沿外的大青石上赫然堆放着十几颗大枣。赵传神眼尖,一下子就认出是王二奶奶家树上摘的。

大枣青中泛黄,玉石般,熠熠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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