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杨亦頔的头像

杨亦頔

网站用户

小说
202005/21
分享

美人石

前几年总有人讲,村西口干箐边叫做美人石的那块大石头邪门,后半夜起风时候疏疏会有哭声。不过是块身量大些的石头,骑压在干草地上是倒毙的飞禽。

十几里外海子边有镇子,它腔子里又是颗不服老的少年心,喧喧了几十年,偏生街心的那盘老宅院是无主荒坟,镇上人说,老房的檐角会淌血。筒瓦是房子的血管,锋利的阳光划几刀过去,橙色的血点点倒是溅得一地都是。

  两个无关的故事

唐天宝十三年。

信苴(古南诏国称王子)的马蹄壳搓过裸石,是有人在嗑吃豆子。阳光裸辣,他鬓边的散发是汗渍的腌菜,眉眼是狠快下手刻锉的几刀,鼻尖上凝滞的光点,嘴角稍勾,是自恃身份的挂饰,跟情绪无关。

不过是为了女人的事。

肋间的绫袋有信(古南诏国称南诏王)的赐旨,普天下的王土只要有信苴入眼的女人,一旨贴背就是泼天的富贵,自有人像骡马一般赶女入王城供信苴驱策。

连同绫袋谕旨,信苴投到低矮山石上残怪的影子是天地间的赘物,王城中有比橄榄树上打吊子还多的淑女娇娥,但是信却让自己的儿子到蓬门柴扉间广选妃妾。年轻的信苴第一次孤身远行,从王城到王城之外。偏生在还看得到王室车架辙印的地方,他就听到村言闲语:信要为尊贵的信苴在民间选妃,真的他说了他说了真的说了!好花开在背阴处,好女长在百姓家!

信苴自笑,那是一个蒸湿的午后,信麽(古南诏国称南诏王后)宫里极少言语的女奴,挽髻遮面,美目是海月初悬,跣的足怯缩在长裙之下。短衣是多余的皮壳,她的皮肉,他想到星回节后烧腐遍地的木尸,黑热粗砺。是,信麽说过,她是鲁机人,她出自草野,自小就是擅捕野猴的,他现在笃定,她是附身了女人混入王城的母猴。那母猴裸着身子,跌跌滚滚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在他看来,它是恢复了本相。

山高水深,信为统御者的不宣之心,极有可能让他娶到一个披着人皮混迹乡间的精怪。女人的肤殖,本该滑冷光洁像海子边的白石,对,白石。


她的卧室里空了,一捧风钻进来,翻看墙上的黄历: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十日,农历二月初九,宜祈福,出行,纳吉。

低矮山峦只剩下淡红色的,模糊的痕迹,风一吹就散了。夜色随之倾倒下来,微光无所遁形,慢慢坠落,黑与红的混合物,这颜色不对,她一时怔仲。

君瑛是随校南迁的学生,一头闯进这座城市的故事里,要么敛了颜色矬了筋骨蜕成这个城市的一部分,谁知道。

乱世中还有可有可无的前因,模棱两可的慰藉。

玉山走的时候,航校的作训服还没除下。有年轻女人在玉山视线里过了,顺着身影多瞧两眼是有的。他只觉路过的每一个年轻女人都生得像君瑛,等遇到她本人的时候,他倒是真的想添一句:“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女人和你长得很像。”这句话有点暧昧。

玉山踩了东西,“嚓”的一声生硬得很,不对,初春的季节的枯叶子。皮鞋把叶子碾碎了,随即触到地面急促的呼吸和绝望的吼叫声,军人的敏感让他提前数秒感到了恐惧,冷而硬,窒息,坠入未知的平静。

日本人的飞机。

故意的,他看了一眼天上,倒还是干净清晰的镜面,只是上面附得斑斑点点条条缕缕的污迹,是镜子上的裂缝。无由来的人声在他的脑袋里狠撞,是石头重重地砸在钢板上,砰砰乱响。街边食摊的木车还倔倔地拄着,火盆里刚刚笼好的火还没有熄,忽明忽暗,老房屋顶瓦缝间新绿的草还在抖,原来最让人心悸的不是陈旧的遗迹,是新鲜的废墟!

“妈的,狗日的!”几个字也被玉山咬得畸形了。一拳砸在墙上,他妈的越疼越好,至少能抓取一点瞬间的麻木。手上怕是烂了,被干风舔着,钻心扯喉的疼,认识君瑛不过半年,不至于的。他又看到了她的眼睛,在舞会散场后送她回去的吉普车的后视镜里,在初冬晨早湖畔她低压的宽檐帽下,或者,是被碾碎的半片枯叶子。

他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建造自己的感情,盖得不满意,推倒了另选个地方重盖就是。但君瑛做事的电台小楼已经倒平了,像煮涨的水,冲冒出来乌黑的水汽,兀突突的瓦砾是凝固的气泡,不会再起伏了。

君瑛的额角死死地抵在水泥墙上,她还活着,衣袖被刮破了,露出一截手,被阳光灼得红红的。她支起身子,突然很想唱歌,词只忘得剩下一句了:“冬季到来雪茫茫,寒衣做好送情郎,血肉筑出长城长,奴愿做当年小孟姜……”

“瑛,君瑛——”她还没反应过来,头就被紧紧勾住了。

他一手把她扣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过了过了,我在着。”

她无力地枕着他的臂,只是笑:“玉山,你……我就想着,这边出这么大个事,你应该不会过来了。”

她搂过他的手用额头抵着:“说来也怪,这几天我见谁都觉得像你……你刚才是怎么找着我的?”

玉山轻拍她的脸:“有人居然坐在废墟里唱歌……”

“那我应该是没有受伤。”君瑛故意撇开他的眼睛,把笑容留给那些无观无识的无关外物。

君瑛抬手探了他的脸,不想拓了个黑印子上去,圆圆的,带了细细的指纹,像印鉴。君瑛失笑,用手背去揩,他只箍了她的腕 :“不擦了,标记一下也好,免得走失了。”

两个人坐在废墟中间,倒不像是劫后余生的。

阳光烧烫在君瑛的裙摆上,暗花被挤成枯黑扁平的标本,干硬地贴在布料上,像血迹。君瑛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头:“可怜我这身裙子嗳。”

情动

日头是活物,追看山箐里停停走走的黑影子,横生的枝蔓是手背上的青筋,拌风跳搏,或许还有听声无形的隐秘溪流。

信苴的马打个响鼻,定在坡上。十步开外的谷地,恍恍有通身素衣的女人枕了山石躺睡着。只怕也不是人,抬首极目,鹰也飞不过去的地方是亘古披白的雪山,山的汁水舔透了腐植枯土,在深山中生出挺壮如盖的玉荪,偏生又有灵识,民间口耳之传,玉荪是挖不到的,只因白日是人形混迹市井,天擦黑了又回身成草植,行影幢幢,确是辨不清身侧走过的是草是人。

他倒是想细瞧几眼勾留人间的玉荪,疏疏几步近前,细身颀颈,巧致莹白的脸子上竟没有眉眼口鼻。他心上惊跳半下,又抚探上去,滑硬寒凉,才知是状如美人的一方卧石。

是未酣的败兴酒,信苴用剑柄击敲几下憨石头,颓颓靠坐在石身子上。顶上天光稀碎,暗墨的重彩兜头倒下,再贵重的人壳子也不过是夜魅山间的一只兽。

“阿哥,阿哥你拉我一把。”不远,草窠里伏着人,声气是轻软的涧底风。她着了短衫,隐露的肚皮白生生的却烧烫了他的眼,他好像又看到夙夜之交的红月,那是一种介于血液和火光之间的奇彩,是他幼时无意窥破的信麽寝殿中交缠杂糅的荒诞人影,或者是诏佐(古南诏国称后妃)封仪上少小旧识痴怨干滞的目视,还有他在冬夜里那个胆寒的噩梦,他的手纹不断生长,僭越过他的指掌变作粗壮的根系钻入土地,他成了寄生大地无口无足的莽蠢物。是,即便是手心上可有可无的细线,也让他因无力而滋生了深重的懑恨,他羞愤于草间浮声略含轻蔑的逗弄,当下只解下佩剑狠掷在地,极快地走过去,哪怕将将听到的话是出自一具朽烂的白骨。

“是脚扭了?”字句是温的,信苴的手却紧紧扣掐上少女的下颌:“你怕不是用脚走路的东西……”

少女顺着他的手颈抬颔,不言不愠。细雕玉致的脸,眼角微挑藏纳着无岸的水泽,眉是春雪初融哺养的细软绒草,齿像是轻咬着唇瓣,唇皮泛白,明明是极艳魅的生相却隐含了浅浅的稚气。

信苴粗看她几眼,她又像嗜香的蜂叮咬着他的眼,直将他逼败别处。少女得了势竟抑忍不住轻笑出声,歇了挑一下裙裾,脚上未着鞋袜,光裸的戳到他眼前:“阿哥我有脚。”

他心知她是人,只蹲了身子:“入夜山上野物多,莫盘着,快寻路回家罢。”

不防,少女的软臂勾了他的颈子,附耳轻声啃咬一句:“我说家里是猎户,跟老父在路上走迷走散了,阿哥信是不信?”

气息可闻,是有水处自生野兰的冷香,他想起宫中常熏的钝闷的纳曼蛮白兰香,还有那些环佩珠玉下鼓噪的情欲和野心,他并不反感,因为华服下的所有怪诞都是他生而倨视众生的现实倚仗,他只是从未被宫墙之外的野风扯散过发髻罢了。

他拂褪她勾缠的手,顺势捉了:“你说了我就信。”

她颊上有温腻的浮光:“我不是人呵,是山神的姑娘。”顿了顿又开口:“我晓得你是信苴,你出王城十日,我就跟了你十轮鸡鸣人定。”

山风干哑,喉间燥渴,信苴揉捏住少女的肩头,隔着薄衫子是光白汗湿的皮肉。她没有躲,只深抠了一眼他的眸:“有脚的没脚的凡是喘着气的都是你覆掌下的尘粒,你护在肋间的诏书不过是冠冕的废纸罢了。”

信苴面上有宿醉未醒的潮红,只用指勾卷抚弄她额上的散发,一只手是嗜血吐信的粗蟒缠上她的腰。

少女不动,启口照着他的眼皮子呵一口气:“阿哥,我倒不怕无媒之合脏了你的黄绫袋,只怕辱了我们身子底下的山石杂草。”

他微怔,复又了然一笑:“你原是想跟我进宫的。”

少女挑眉只笑:“我本身就是异类,只怕跟着你王城里也未必容得下我。若是有心有力,三天后我还在原地。”

无法掌控的挫败在心中沉渣泛起,他甚至没有掠夺一个女人身体的绝对自由。

他草草整束衣冠纵身上马,鞭子抬起久未落下,于她是吊梢在高处的声音:“你的名字?”

“婤婫”声气是没有曲调的歌。


太阳是白的,天被刮毛了,有杂色的破口。艳红的短裙摆,君瑛看见女人白生生的大腿,指挥塔上的招牌画;上面写的字看了可能会叫人想笑:克莱尔飞机制造公司,专门消灭日本人。

办公室门上的字风趣得很:中国航空公司。斜襟镶边月白底暗花旗袍,她进门时候一直有人在看。

三天前,她眼见着玉山走远,玉山的教官亲自把她扭掮到车前,单手拉开车门。

“玉山立功了。”末了教官挥手示君瑛上车,亲自关的车门,手弹在车窗子上:“阵前违令,功不抵过的。”

她混乱的记忆。航空队的飞行特技表演,她在,耳朵边边上扯断的声音,身背后晓不得被谁推了一把,什么颜色的声音都有,是碎了一地的烂玻璃。

头顶上黑色的点阵,燎天的野火。表演、遇袭,怕是精心杜撰的戏中戏,扯碎的机体是焦尸,黑烟子把天染成脏的,风一揩就净了。

玉山返航着陆,人事杂冗,他身边竟站不下一个她。他在跟人讲话罢,像是长官,或者是年轻的女人。

玉山也不过来,只有意无意地瞟君瑛。等身前泛滥的人稀散了,他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没有跑。

她稍微掂着脚解了他的皮盔扣子:“热的嘞,瞧你捂的。”

玉山只讲了句无关的:“刚才怕不怕,日本人的飞机都盘到头顶上了。”缓缓又沉声补一句:“我没有原地待命,我,我们只是不能眼睁睁望着飞机冲进市区。”

君瑛才瞧见边上有人等着,怕不是在听他们讲话。玉山跟人走的时候笑了一声:“我还有事,你先走。”

高跟鞋啃楼板,光尘混淆。

银灰色直杆,中尉代理助理,君瑛笑了笑:“电台军事征集处记者,我想见教官,教官,对就是上校,烦请通传一下。”

他笑,不是应酬的那种:“没接到上头的通知。”

“上尉,我是军眷。”衣衫料子贴在桌角上,衣衫开的中衩,她的肉色丝袜戛然而止:“今天来……”躺倒拉长的影子是桌子脸上的烧烫伤:“也是‘假公济私’的。”

“两点左右,教官会去塔台。”中尉没有看君瑛:“你来得太早了。”多余的带戏谑的尾音:“您不能在办公室里等。”君瑛嘴角上稍微皱起一下,中尉已经起身开门了:“两点左右,教官可能会去塔台。”

中尉不喝洋酒。她的指头是湿的,手背上溅的酒是亮痣。隔了桌子,手手脚脚上的不算什么,中尉不会主动占她的便宜,毕竟是“军眷”。要把一个漂亮女人灌醉,酒还没有喝够。

君瑛倒酒,手被挡着。

“不。”中尉单指动了一下:“一杯对三杯。”

一杯他只是抿嘴皮,中尉看一眼她捏杯子的右手,起身子添酒。瓶口对杯口,头挨过去,对着她耳垂的方向喷热气,不远不近的。

君瑛嘴上在笑,走手抢了酒瓶,动作轻,带嗔气的,酒杯满了又空。

“小姐慢些。”中尉的酒怕是涮嘴的,他半只手等在她后脖颈上,还没有去摸头发,亲自倒了酒送到她嘴边上。再喝几口,再喝几口就够了。

舞会的灯光烂了一地,汽车的后视镜反光,路灯底下的黑影子是妖是怪。茶水太烫烫了她的嘴。哪个在唱啊,唱,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瘪了的暗花,可怜她一身衣衫嗳!裙子上的破口,小腿脚踝,被风啃着咬着,红红的牙印子,她踢了一脚烂石头,石头生牙齿咬了她的脚趾。玉山看见她了,玉山没有过来,玉山的脸被遮着看不真,是哪个,是哪个推了她一把,她立不住了。君瑛还是笑着,杯口贴拢过来,嘴皮蘸酒,嘴皮要蘸着酒了。她的嘴亲上杯沿,滑的冷的,她的手弯起,想在杯底上顶一下。

她也不晓得见到教官可以说什么,说什么,说我来了,不,我一直看着玉山的脊背我又没走我一直在。

杯子上的指纹揩不掉,揩了也太花了。“女人家能不喝酒就一辈子都莫喝酒。”君瑛的手被死抓起,生抠硬撕下来的酒杯。误会误会,怕是认识的,玉山叫了中尉的名字:“我陪你喝。”连下两杯,杯底啃在桌子上有声音:“改天又叙。”

出门时候的一句不晓得是谁讲的,轻描淡写:“just a kidding(玩笑而已)。”

玉山在她肩上捏了一下:“我没事。”又单手搂她的脖颈,把一整个人勾带过来。他认得她在哭,没有声音,褪手,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女人大多是想透了看不透的,男人却是看透了想不透,是嚒,让女人“认命”比让男人“认命”还难。不认命嚒,玉山年少时再未回头的出走,认命嚒,君瑛不想再摸看的过往和时年,他的夹克皮盔上有看不真切的血污,就做围在他颈子上白得杀眼的“好运围巾”罢。

“这个你拿着。”玉山手上躺着一把颜色发乌的短柄银刀,雕花不精,柄上缠着宽布条,是灰褪的旧红。

银刀掂手有些分量,君瑛只笑:“怎生的送我这个?”

玉山覆了她捏刀柄的手:“我自小就带着辟邪防身的,还有说头是男人求亲要给对方送银刀的,收下就是首肯了。”

“不晓得是往往回回辗转了多少姑娘的手,柄上的红布都要磨白了。”指腹凉,脸侧是温的,银刀芒刺也把眼睛戳得生疼。

玉山不出声气,末了才闲散一句:“权且给你当故事听罢。”

君瑛半靠在他的身上,有莫名的睡意,只断续听到几个字,听声辨形也不晓得他是不是故意玩笑的哄她。

“我五岁那年,打骨卦的师傅说我原本应该生成女儿身子,错了序,又是煞孤命,想化解就要拜祭给一个女仙。”玉山笑得续不上话,臂上被君瑛捶了一下才又开口:“阿妈遍寻也没头绪,倒是在集上听到别人的碎话,村外箐沟里有块巨石,难说就是真神。传言是千年前的南诏国,诏王为王子选妃无果,一怒之下赐了一道谕旨,若王子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把圣旨贴到她的背上,她的家人不出三日就会把女儿送进王宫。王子一去三年一无所获,路见一块大石头,气急之下就把圣旨贴在上面扬长而去。不料想石头竟不依不饶一步一步跟着王子跑上来,王子惊惧已极打马直奔王宫。恰逢诏王和群臣登临城楼,惊见巨石追赶王子,诏王取箭弯弓照准大石一箭射去,石头应声倒地血流喷溅。王城里的人都讲石头是山神小女的化身,因仰慕王子才遵诏步步尾随而来,不想竟枉送了性命。”

干枝杈白石头黑泥巴,君瑛恍见着有人把簇新的血染样的红布条系在石头女人的脖颈处,细细屡平,风动了就是女仙在领受人间的祭品。

那年,他走时候阿妈没有拦,只出村拿回了残旧的红布条。君瑛手上紧了紧,像是十几年前的手温还在,或者是千百年前血的热,哪个晓得。

谎言

三天后,信苴抵了旧地的时候天还亮着。

宫中餍足的酒肉声色让他的头脑肠胃与背阴山间凉冷的空气势不两立,神经上像是起了风过水面的皲皱。

云犟雾呆的天是蒙头盖下来的沉重布幡,堵死了他的七窍,让他的魂魄无从遁逃。肉体是针戳水泼都无用的坚壳,魂体在内里窜动,眼耳鼻口是仅剩的破口,有弱光蚀透进来。

魂是隔着眼洞在看的,信麽的额顶上金白嵌合的花钿,白是洱海神鱼的腮骨金是苍山夏翟的翎羽,尊贵的独锦蛮仿自大唐的俗习。对着自己的爱子,她在笑,笑他蓬头垢面笑他身后空空笑他不谙世事。信的嘴在动,面上神色不显,他虚握了信麽的手,又抚拍几下信苴的肩头。

魂又隔了耳洞看。“王儿想是玩闹够了。”信麽的声气温温的。“王儿你的筋骨还太软皮肉还太薄,王谕如天众生都是臣属,你竟摘不到一朵乡野的杂花。”信的声音是渐涨的潮水,远处是黑云里隐按不露的雷声。“罢罢罢,既是山神的姑娘,也算配得起王儿,不过莽石到底是次玉之属,就封个玹璎夫人罢,以示抚安万物之心,至于王儿以后……自有独月悬海的金玉良配,万溪汇注的齐人之福。”信麽重重复的字句:“婤婫,婤婫,土人话里确是石头的意思,合该是天媒地合的人神姻缘……”

魂又透过鼻洞看,龙脑郁金的味道倔拗不散,捧香的木雕兽眼皮半阖,信麽用桂花露灌过手,搅扰了室中的残香。帐中的奇楠降真香味浅,是火星子的细齿在啃咬绢绸,肤上渗着诃梨勒的匀香,催引着星子放荡成焚身的烈火。奇楠降真,烧之感引鹤降,控鹤奉宸,遥远的帝国宫廷中则天大圣皇后的幽秘旧事,信麽不过是卑微的拥趸。

魂抵着口洞看,年少无识,悠冉心切交织拱动,夺下信赐予诏佐高氏的酒一口饮下,珠浆玉醴的蜜酒,本应是婚仪的合卺,是毒蛇爬进他的喉腔,口中的甜腻还在,高氏已被刀斧斩成三截。信说,不忠的女人是御囿里白腹隼的珍馐,是,吃了,吃了少时在海子边让他念念未忘的女人,她新鲜的血肉成了恶禽囫囵而下的吃食。

“阿哥”少女的声音带着细密的绒毛,叫他耳朵发痒。他不是那个无力的魂,他又回归了人的本相。信有王者应有的体面,信麽有母亲该有的慈和,他会毫无阻碍地将这条净澈甘美的溪流引入王城,抚慰他的饥馑干渴。

信苴佯闭着眼皮,少女愈发挨拢到他身前,数声未应,触指在他的唇瓣上滑走。他偷眼,是色重质腻的墨玉置在口鼻上,可见的纹理,暗隐的迟滞,不对,女人的肤是海子边滑冷光洁的白石,对,白石,他倏睁开眼,确是婤婫坐在旁侧笑看他,漆发潦潦绕了垂挂双髻,青白裙衫,隐现的合欢襕没有绣饰。

他夺手把她扯将过来,欺身覆压到她身子上,是镇压她命魂的咒山,让她不得轮回转生。他又见到海子边遍植的梨桃,一树树白花应风飞落是她片缕凋败的衫子,裸肤是嫩白渐红的桃瓣,他在绵密地啜饮春日满卮的桃花酿。肆无忌惮的尖利虫鸣,汗吸在肩胛上的残叶,甚至是不远处暗伺的野兽发光的眼,都是无妄的挑衅。她的光皮子紧贴着石面,粗砺疼痛的异感,发髻垂散,是沉郁凝滞的黑墨泼淌在巨石上,顺着石缝草隙蔓延,变成温软的流体汇入茫茫巨海。

他揽抱着她躺在石上,指头轻点她的唇皮:“白玉微瑕,你的嘴上总是白白淡淡的。”

他瞧不见她的神色,怕是在笑。忽的指腹微痛,有湿物晕开。

是她咬吮了他的指,见了渐长的血珠,又按着他的手在自己唇上细抹,她的声气是柔嫩的新叶子,她讲,阿哥用你的精血给我的唇添色罢,好是不好,信苴阿哥。

她复含了他的指吮舔残血。她是让他陷空踩踏的暗洞,瞬息点水飞掠过的迷乱。他展手在她的脸侧摩挲,像抚着一只幼鸟的头壳,细软的羽毛下可以触探到硬质却轻弱的头骨,她会成一只王宫里豢养的鸟,日夜亮着喉嗓唱着让他欣悦的歌。

鸟,山中的野鸟,总是更无拘些,一味聒噪追看晨早的新光。信苴收臂,怀中的女人还在,昏昏缠缠兀自呓语,他将她放躺在石上,自顾整衣束发。

“阿哥你背我,好是不好。”未及他应声,她已软软地伏在他背上,附耳吹的是回甘的风,咬了野橄榄后吃下的一捧雪融水。

“好,走!”信苴心中生发了葱茏的激豪,还有当下所求尽皆在指掌的意满。

白生生的小臂抱着他的脖颈,青丝未绾,发梢瞬不瞬地挑弄他的皮肤,会发痒,痒,怕是被飞虫咬过的痒疼。

不意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卧石,是天地美意赐赏给他们的红罗帐,红,红,白石上有刺目的斑迹,撕裂割坏的伤口,是洇在石上的血。

她侧首吸吻了他的耳垂,有低不可闻的声音:“阿哥,是我的……”


“君瑛,电话。”播音将将结束,外衣袖子才穿了半边。明天是周末,多半是玉山打来的。

是他的声音:“晚上我来接你。”电话挂断,踩在她的“嗳”上,生生切了剩下的话。

君瑛换洗了就在家里候着,差不多八九点玉山才到。上车后两个人也没有话,君瑛就是盯着他唇际的胡茬,他没穿军装,衬衫领口处的扣子敞着,觉得他的骨廓愈发显了。去年五月,战势逆转,中国远征军从缅甸撤退,一部退守到印度,一部撤回滇西边境。上个月开始,远征军向缅甸发起反攻,支援陆军作战陆空同时推进,高频度的运输轰炸任务都是惯常的,几次梗在嘴上的无非都是这些见得想得偏生又问不得的事。

晓东街上的凤翥茶楼,今晚上茶客相当少,人多声杂怕还好些。他们就着大堂边角处的位子坐了,不见有人来招呼。

默了半刻,君瑛笑道:“没得正宗普洱,‘以假乱真草草打发还不如叫壶菊花’,是罢?”

“先讲讲话。”玉山也不看她,只吞了半口气:“有事情跟你讲。”

“顶讨厌你遮遮掩掩的。”无根无由,君瑛瞧着他一身西装,想笑:“周先生,一本正经嗳。”

玉山避了她的眼睛:“君瑛,我对不住你。我下个月就走了,去美国亚利桑那州金门射击学校深造,航队只有一个名额,我不想失掉这个机会。”

“呵,我当着是什么天大的事,好事嚒,你只安心去,别的事也不急在这十天半月的。”脸上的笑没有化。

“名额有一个,一起去……去的是两个。”

“玉山,那天去大华,这,这个,我给你买……买了这个。”一只手在包里进进出出。君瑛起身,双手环了他的脖颈。

颈上凉滑,她褪手,没有把他领口的扣子扣上。她没有抬头,打结的时候摸到领带的柚丝衬,黑底衬,霁蓝料子,白生生的手,水做的指甲咬着光。

衬着衣衫,领结松,领带拆散了又打上,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君瑛眼见着自己的手在动:“脸晒黑了。”她听见自己的嘴上在笑:“不过抬这个颜色倒是正合适。”

坐回座上,她只顾着瞧进来的伙计。呵,怕是被人打了,被桌柜撞了,在残光下伙计的额上有一小片青黑淤肿的:“两位噶,想请点哪样?”

她第一次像护宝一样地护一只玻璃杯,捧在手上,望穿了,杯底箍着暗灰的地面。自觉到做了痴傻的蠢事,就是听自己的呼吸也觉得不堪,无地自容。

水是教官亲自倒的:“这事我也听说了,也是玉山那小子犯浑,年轻人做事欠考虑,不给自己留后路。”

体温硬生生把开水捂温凉了,她还是不看他的教官:“我太唐突了。”

“也是……也是人之常情。”教官继声:“那女孩你怕是见过的,上次飞行特技表演。”

“对不起。”君瑛只笑,笑也像做文章,斟字酌句的,跌宕复沓。“我只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声音掉下去,落地成灰。

就是谁也不忍,大约这句就是真话:“年轻人的心思,有时候还是不讲透的好。这次去美国深造的飞行员是各地选派的,先在成都集中,飞香港再乘船赴美,为着培养航空高级人才,这些都是明面上讲的话。玉山有自己的想法,他的事,她父亲还是帮衬得上的,况且在美国……”

话说到此,就单单是杵在这里也多余了。教官到底是向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的,说透了,只是不容置喙的“人之常情”,比爱情来得凶猛实际。现在想想,倒是自己不识时务了。


 箭与刀

信苴独身出宫无音无信的第十日,信遣了亲随进山找寻。

白旒紫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就是王室不死的图腾。

眈眈三日,信的将兵在深山的一块巨石边见到了被兽撕虫咬的黄绫御袋。

信苴像被烈日蒸发的草叶露水,无形无迹。兵士跪身取了黄绫袋,打马折返。

白旒紫旗在细雨斜风中卷折就是王族招魂的经幡。

地面的颤动惊了马,待兵士勒马四看,竟是惊怖之极的诡异景象:卧着的巨石翻身起了,像人,是人一步一步跟跳尾随着王城的军队。

笃笃的声响狠踩在人的心神上,是紧咬不掉的蚂蟥。

路道渐开,有人远见了城楼的廓形,又下意地狠抽了几下马鞭。巨石砸地的声响愈近,头顶上飞过如雨的箭枝,偏生恐怖的声响没有半分消减。

忽的,一只金箭擦耳飞过,天地有瞬息的滞凝,灌耳冲头的巨响,空气震颤,巨石仰倒在地上,像裂空栽倒下来的飞禽。

王庭遍寻信苴无果,一年后,信晓喻昭告国中,信苴久病,药石无灵,薨。


君瑛见了玉山最后一面,在他即将远渡重洋的时候。

既是定礼,那把缠红雕花的银刀是不还不得的。

“难为你,还亲自把刀子送来,本想给你留个纪念,但又是自小跟我的,与它物不同……总不合再留在你的手上”玉山在笑,他的嘴咧着,红白的唇牙让她蓦生起一阵寒意,这个军容严整钻营奔逐的男人竟曾让她倾心爱慕。

君瑛自失一笑,带着薄微的嘲讽。兀的,她起手将银刀狠狠戳在玉山的左胸上,带着刀鞘。

玉山握捏着带刀鞘的刀移到右边:“错了,还是错了,进航校体检的时候医官就说过,我是心脏位置长错了的‘镜面人’。”

一箭一刀,生杀了故事的尾巴。

莫再提的事

从古老部落一直唱到王城街巷的歌,“死石头上莫留生人血,热热的血淌在冷冷的石头上哟,硬邦邦的石头就跟人用了同一条荡悠悠的魂哟……”

燥闷的空气,汗湿的光额,戛然而止的情欲。

信苴束衣疾步走出宫室,地上跪扑着的女奴——被他认定是黑皮糙肤的母猴的鲁机人。

信麽来的时候挑了一眼衣不遮体的女奴,只说诱引王子的贱奴当受荆刑。

血剌剌的口子是纹身,口唇苍白寡色的女奴被拖拽出去的时候摸了一下信麽的长影子:太阳从不会稀释丑恶,只会给污垢镶上尊贵的金边。

信麽反笑:太阳底下最大的丑恶就是像蛆虫一样的人对它肆无忌惮的目视。

一声令下,女奴的双眼成了培植御苑奇花异草的新奇养料。

残损的身子被扔到山间自生自灭,不晓得摸爬了多久,她触到一块倒躺的巨石。卑微而无法选择的生,注定催喊着她走向惨烈却可以掌控的死。

她的头颅重重地撞在巨石上,血不多,是窄瓣无味的茑萝落地自生。

怕是没有痴昧的山神之女,怕是没有不赦的谎言,附耳私语的女人,她没有骗信苴,石上的血确是她的。

乡间上了寿数的老人偶偶会唱起,“死石头上莫留生人血,热热的血洇在冷冷的石头上哟,石头就跟人换了命哎……”

信苴的指血染了她的唇,信苴是心甘情愿的,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血留在了石头上,又能怨得了谁,噩梦成真,他到底是寄生天地成了世上最尊贵的一块石头。

可怜他到头了也晓不得让自己欲动情欢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九七七年,大理,夏。

君瑛摸问着找到海子边那个镇子的时候天还通亮,四方街边上的老宅却连零星碎散的人气都寻不到了。

她在挎包里探了残纸,也记不清是第几回摩挲翻看,光戳下来,隔着光有颗颗粒粒的灰尘在拼命挣扎。

咖色硬皮本子还能摸着纹理,是过期的日记。

民国三十二年九月八日 阴

今天跟教官的争执,现在想了头绪全无。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起初这进退都是自己选的,走到现在这步,我不后悔,也左右不了自己。下午有人开玩笑:我们二十一个人要穿着缅甸人的“笼基”,打着美国人的好运围巾在密支那机场合影,呵,心照不宣的玩话。美国,是,美国,君瑛你现在一定相信我已经在美国了,美国亚利桑那州,真好,身边还有人陪着,真好。恨我,诅咒我,然后把我忘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我知道,与死亡相比,你宁愿接受背叛,记住,一个背叛了你的男人在美国春风得意,你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其它的与你无关。

君瑛,我许过你,讨你进门,这些年让你担惊受怕,以后只想和你一起躲着、活着。家,再是说得冠冕堂皇,我到底是辜负了这个字。好在,你还没有过门,还有余地,说起好笑,跟我一年前在驼峰线上出事时候的想法如出一辙,也算是一种经验。我们都习惯了伪装,绝对是惩罚,每次都会让我们用一种特殊极端的方式感知珍惜对方的存在——无法辩驳的现实。等到我们看清自己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除了我们自己,一切都失去耐性了。“喜欢“和”爱“从来不有跟你讲过,原先是不屑,现在是不配,一切就当是一个浪荡子跟你开的玩笑,不要当真。

民国三十二年九月十日 雨

还好雨季快完了,以前下雨的时候总是莫名地烦躁,现在却真切地感觉到这“烦躁”都不属于我了。“悲时伤秋”这种东西,我玩不起,竟然开始赘述情绪,我想我是失常了。

远征军反攻,即使是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一步总是要有人先去走的,我不会选择没有价值的生或者死。

后天,所有的东西都有了结果,所有的结果也都不再是结果。君瑛,明明晓得你是倔强疏淡的脾气,还想着再见你一面,只得借口让你把银刀亲自送回来。我很感激那次空袭,不有那件事,我们只怕到现在都还箍在自己的世界里,彼此试探,互相揣测,跟你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刻意制造的“误会”,也算是一种巧合,人为的巧合。

昨晚上梦见你进门了,花轿就停在村口,我背你下轿,为了沾喜气,年纪轻的都争着上来掐你,你贴拢在我的脊背上不敢动。“莫怕,莫怕,只是图热闹。”我在笑。活灵活现的梦,明明晓得是梦就是舍不得醒,记不得是听哪个讲的,梦大多是反的。

光是水,滴在地上有声音,就是没有痕迹,浮浅得很。人跟声音是分离的,低弱的声气,翕张的唇齿,连空气都咬不动,是玉山的教官将死前的尾音:“1942年,远征军从缅甸败退。1943年,三十年了,大概是七月的时候,史迪威将军提出代号“人猿泰山”的收复缅甸计划。密支那是缅北要地,缅甸反攻,密支那是关键。”空落落的声音,有些冷,渐渐流失的体温:“当时,密支那还完全掌在小日本手上,空中援护,首先要把密支那城啃下来。盟军计划十月出兵,九月,我们航空队,有二十一个人,先头部队,呵,先头部队。多装弹少装油,战机两翼百磅炸弹十枚,去副油箱,加挂五百磅重炸弹,还有大小扣提式固定机枪两挺,都是拼,没有回旋余地的。昆明到密支那飞行,飞行半径过大,中途无法加油,飞机一旦起飞,无法返航……”

她回来了,替着他回到魂梦也难达的故家。

问到邻舍,都讲周玉山真的是周家的二少爷周家的人早就死的死散的散了找了搞什么。稀稀散散还有半句,镇上背粪的那个老倌年轻时候倒是在周府做过事。

旧日富贵家犬的身份像是背粪老倌受的“诰封”,言语思维有异常的清晰。你问二爷,你咋个认得他,他死了都要四十年了。

君瑛只想着他是痴老昏缠,记不清年月,只问了老倌玉山阵亡后周家情状。

阵亡,阵亡什么阵亡!二爷是在周府里头落气的,可怜啊可怜才考上了省城的航校就染了那个挨刀的痨病,拉回来的时候人都瘦脱形了!

脚没了知觉,膝盖底下全部是虚空的,她故意用鞋底子磕了一下地,咋个可能有声响。“墓地里这孤岛笼罩着愁雾残雨……”很多年前舞会上的曲子,不是她唱的罢?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玉山是三十多年前反攻缅甸时候阵亡的不是病死在这里的。君瑛的声气已像是带了梗滞的哭腔。

背粪老倌眼皮微闭开口有声,君瑛绝望地触知到他说的可能是真话。

二爷不在那年听人说过的,当时去考航校,二爷怕考不上就报了两次名,几里外那个村子有家的儿子像是没有中学毕业证报不了名,本来就是本乡本土相熟的,就借用了二爷的身份名额一起去考了试,两个人还都考起了……可怜二爷命不好得着那个病,航校都没上几天就被遣返了。另那个一直顶着二爷名字的……人家讲是姓刘还是姓赵的,乱不清楚乱不清楚。

“竹叶重,石磨轻,母鸡打鸣公鸡听,睁开眼闭上嘴,细细看,好好听。”旁上有娃娃在耍闹,一切的错位不过运命和人开了个暧昧隐晦的玩笑,怕是还要生出一种残忍的满足感。

可怜她到头了也晓不得让自己困守牵绕的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世上本就没有美人石,虚妄荒唐、无归无渡的执念怕就是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