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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亦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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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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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墙上的指印


二十年前,年过百岁的阿太(曾祖母)躺在床上,眼缝是将合未合的窗子,窗外有渡口,通向另一个未知的岸端;尽管在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未真正见过她的眼睛,她也从未见过自己的白发。阿毕(毕摩,有知识的长者)口中的经文对于年幼的我无异是有形物质的烟子,时日填补,我才听清那些涌动的字句,他说缟为人类母,母水孕先妣,他又说凡人是水儿,生成自水中。

破水赤身而来,指上残存的水迹是先天胎记,在一道道或老或幼的墙之间扶走,留下浅深的指印,你我都如是。

1

记忆里的那条老街是钻了光鲜的城的袖口,逼仄明暗处见了皱旧的亵衣。回忆的杂乱不堪,大抵是这样。

花布蓬铁栏杆的独马车过了,留下一地脆响和屎尿,层层相枕的坑槽路愈发难走。总爱逆着生辣辣的早光看老街上的龙尾关城楼,木雕花格圆窗被树影遮了半脸。不远了,树下有馆子,身量还小,要父母拉拽一把才上得去台坎。在挤窄中盘桓的水汽,白瓷砖面高物台,米线烤肉,寥寥二三,是听声知味的糯软酥香。过了被时间熏黑的城门洞,跺脚张嘴大吼一声才舒快,回声是凝滞成块的锅底灰,佐上大清八早半凉的空气,有谙熟的意满。被老人牵叫着上岔路了,转身一眼楼额正中的小龛,供着精巧残缺的佛像,回头看不清佛像的眉眼,抬头看不到老街的终点,在娃娃心性里总是耿介的不甘。

河水涨落,峰翠葱芜,独独不敢再望槐枝挤打处老街上门楼的檐角还在不在。半湿将用的毛巾口杯放在自家窗台,玻璃透净,包裹映衬街上往来,窗帘布是郁在一处过时了几十年的,的确良料子米色底起青竹。门半开,娃娃脆生生的哭声惊醒了老宅经年的宿醉,荫凉处有货物乏陈的小卖部,墙上渐褪色的塑料牌子还在,红色框白底粗黑字,公用电话。边上间杂七八十年代的小楼,碎石墙面上有双菱形的图样,在杂糅的时间铺陈中也是一种生涩的相宜。总觉得记忆出现了错乱,直到又见了翻新过的城楼上那孔小龛还在,原来,那座佛像原本就没有眉目表情。

一截坡路是老式相机的胶卷底片,抽拉开就是细致静默的现实微雕,偏生一见光底片就坏了,叫人想到时间。路边墙画是六十年代的人民公社学大寨规划图:还是阡陌纵横、房舍在目,是画外人的心神寄意;河道上蓬帆少,是画中山海未竟的只言片语。壁画上天地都是净透的水粉淡色,兀想起《五朵金花》,颜色不匀处也是老电影画面的噪波噪点,也恰合,本身也是相去不远的时年。我问爸妈,是不是特别有感觉,特别想怀旧。不想,五朵金花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呢。

我忘了,世上没有绝对相通的记忆和严丝合缝的感同身受,只有些羡慕这道墙,人事垂暮,图景中万物还是青春形貌,恣意春风。

2

或者,就着记忆臆想伪饰的谱子,自弹自唱。

数年过了,还在记着一道横亘的矮墙,墙后是始终进不去的废园。

木梁红砖的平房只是附生在山半坡上的朽植。本是逗猫撵狗的年纪,跟同伴在草窠里窜跳,鄙陋低矮的墙属于一个废弃的公厕,就是多瞧一眼也是挠心戳眼的。风抓头发,三五只鸟飞得无趣,脆生生地叫了几腔,循声看鸟,老砖房与旁侧雕梁画栋的院子不谐;矮墙里葱绿交缠的挑檐生生硌了眼角,孩童的好奇心催我们翻身爬坐到矮墙上看个饱足。是睡梦也不抵的异景,杂草飞长又静默如潭,虫鸣不轻,废弃的破门残窗是绿潭中的浮木,野植尽头是抬梁穿斗的戏台,浮雕墙彩还在,只是被阳光晒稀了。蔓生的枝杈将遮未掩,戏台的身后院落也在。只恨不得跳下矮墙,趟过虫鸟鼓噪深浅不知的草潭,去摸看一下电影电视才得见的青砖画彩。眈眈半刻,被大人唤吃饭的声音拽走,几个小伴一致讲定不漏口发现了废园子,以后一齐偷翻进去。娃娃眼里,废园是无意在石阶下抓的一只断翅蝉,或是院里掉落的幼麻雀,因怕父母责骂不敢带回家,但是被谁看到就是谁的,或早或晚总要带走,毋庸置疑。此后,我再未去过废园,幼时觉得已在囊中静止不动的墙内世界成了墙外不可触及的未知想象。废园还在,只是从墙里变成了墙外,裹挟着因年岁空长对人情事物初始追索的迟滞和怯懦。

后来终于进了废园,却是十几年后。大学末一年,前路是水泼在地上洇的浅印子,稍一恍神就没了。偶又想起城郊半山上的废园,抱着确认它早已倒伏坍塌的心态去找,像是多年后幸灾乐祸地看待当初未竟的愿想变成一地鸡毛。我失算了,废园还在,矮墙也在。汲享了野草杂树的养分,砖石檐瓦成了精神烁烁的活物,是愈发触碰不到的物事。干了比孩童时更莽撞的事,深浅高低跌跌滚滚爬到废园门前。年久无人,穿墙挤生的树有透绿的叶子粗粝的皮,是园子浓郁深重的底色。院心里的丹桂怕是积年前手植的,额发不乱,不倚不靠。顺着边角处抬望,走马串角楼的圆开窗禁锢着或许存在的旧事,是瓦上滴淌下来的雨水,落地殒身,听也无声。堂屋一侧的粉墙画壁未褪,一书一案一瓶插,落款民国二十一年,相去不远不近。不敢穿堂过院一索全貌,只就着阴凉处坐了,偷藏半刻寂落无人的辰光。

走时候只在想,已推开经年无人开合的门,总是要再来的。

后来,听说废园被列了文保单位,正在修缮。初时不得知不得见不得进的园子会成静净完整的所在,闲步就到。

年少时对所想所求总有无知却可爱的自负和勇气,墙里废园就是自己的;大了老了,理想欲求在墙外,将伸的手被束裹在墙里面,看不得想不得拿不得,废园却还一直在原地等着,难说不是一种遗憾。

3

也说遗憾。会遗憾不完满的事抓不住的人,鲜少有人会无聊到去遗憾没有好好地活。

一张无名照片上的墙,无法节制的野草和自生藤是无法拒受的空气漫灌眼鼻,青石台磴抵延着废旧的门,脚手边丛生的荨麻是这个地方外露的野心,被遗忘的不甘,有口无心的自嘲。

我路过茶马古道上一个废弃的村子,村舍集栈穿路成串就是马的脖铃,起蹄就响,在间隙听到沉沉的叹声:瞧见年轻力壮的赶马人眼睛莫直,他们会走的,会翻山过江远远地走掉的。这句话我好像听过,在我领证前的那个晚上,妈妈说,找了军人,以后再苦也是自己选的。

所有因选择造成的分离都是活该。我故意没说出口,像是窥破了真理的“少数人”。衣衫被不明物挂扯了,瞧见山墙,石头是裸在外的青黄骨殖,墙上有佛龛,家里头有赶马人在路上,活绿的仙人掌是齿缝间未尽的话,民家人(称白族)都信,它能驱邪化煞。时空往来对望,我听到一句:晓得马帮“开亮”是哪样嚒?他说,垒土起灶,三块支锅石是大意不得的灵物,是凄冷暗夜中向天地告乞稀弱庇佑的符契,起碗动筷,撒祭山神,丢进火塘的草果是神的替身。几句闲谝,再朝前走就踩着南诏太和城的夯土了,城外草帽街上有倒卧的美人石,红绸青香,未名的崇拜勾扯了多少荒唐的故事,我们身子靠着土墙,有直白或拗口的乡音,还有烈酒和醉糟的玩笑。我问,为哪样都是些石头?那人笑了,人本身不就是路上铺的一个个老石头。

生活为生计让了路,心头有家,眼里有不得家,马铃声稀,石面成玉,又容得下过路人看探那些不足道的小事,也是冥冥中的慰偿。村子的不浅不深处有井,阳光是天地编织人情人事余下的手温,偶有人过,挑水牵马搬东西。靠边有石垒的台案,有人把随身物暂歇在台上,抬头,墙上有字:放下重担,背起甘泉,是从竹篱缝隙中不意窥破的天。

几十年前,我怕就是那个嫁了赶马人的村女,怨艾是细弱远长的沟流洇湿着我的手脚,我在墙上留下密布的水迹晾晒悲欢,却无视了墙上那些始终没有揩掉的指印。

所有生命的承载物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好好地活,即使时日更变,哪怕试着换一种方式。

爸爸的回忆,山外走读放假回家,瞎了眼的阿太听到他声音就笑:小阿寿还记得我嚒?莫怕,过来过来,跟阿奶谝谝外头的事。爸爸说,他以后想从老家走出去,要去县城坐一回老师说的那种大卡车。阿太从枕下摸出藏着舍不得动的吃食给孙子——四个烂软发黑的芭蕉。

爸爸的嘴在动,我看得出来,他或者所有人,都在自己经过的那些墙上留下过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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