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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国雄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鲁迅文学院学员

诗歌
2022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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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稻浪,是山乡最美的动词(组诗)



雪后茶山


出卡莎莎民宿,银装素裹的世界

晶莹洗尘。琥珀里的时间

为一瞬间的永恒停留,就有了

物我两忘的上帝视角。踏雪寻梅

至崖畔观澜亭,熹微中睡眼惺忪的群山

半边脸还埋在梦中,继续蒙受暖雪的恩宠

叠岭层峦藏畴垄。大如席的绒被

也盖不住夜饮东坡醒复醉的茶园

大地的指纹,隐现带根栽培的乡愁

纤纤金茎的茶树,紧靠在一起

仿佛还有更大的忧伤

更深的寂寞,在那里潜伏


一抹晨曦,轻抚周家沟、唐家山

柏香、后池、荍坝、苏坝、袁家溪

脉搏上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迷魂

山水凝固的苍茫,裂开一条缝隙

溢出的都是绿色的泪滴,散落在

冒着热气的台地,像在下一场新雪

给守望相助的人间烟火,追肥


无人机镜头里

“紫芽连白蕊,初向岭头生”

雪泥鸿爪,走得愈疾

愈能集合侵茶马古道的远芳

赴莲花山的盛宴。也能让朝马边河

一侧方向,与那片鹧鸪天

破雾交出的声韵学,产生共鸣

的一茬茬嫩绿和青翠,微微闪光


采一瓶雪萼回城沏一壶茶

冬眠后积攒了养分的山水

就又活了。弥漫的氤氲茶香

如愿绕脑回,杯子里爬树的彝人

饮一瓢绿雪,野春会在他身体里

一点点地醒过来。让所有触露行

盼摘雪芽的灵魂

坐望云起,心归处,即为家园


一首诗还在路上,也能借千丝万缕

飘出愈远,愈温暖的香醇

为梦止渴。蘸着旅途摇晃的沸腾

给彝乡写一封信,让纸上的青山

生一朵朵祥云,在胸中盘踞

下一场清明雨,淋漓断魂的思念

让字里行间的审美意象,慢慢返青

获得口舌生津、沁润肺腑的

情感意蕴,和流水的张力



初 春


白竹笋的鲜嫩配得上

环形产业路蜿蜒曲折的耐心

三年前种下的万亩青梅、彝茶、石斛

油用牡丹和藤椒,草木争荣地捧着

每朵彝寨之花,油画一幅绿水青山

清风徐来,杯子里的明前茶起了波澜

晨跑的马边河,翻身上了岸

细数一群人昨夜曾云聚小凉山

赴白加黑的盛宴。细节丰富的图纸

引来浙江绍兴的清白泉,保证他们

都是大海新鲜的血液!涌入城镇乡村

像阳光下的葡萄,又像夜晚的露珠


如此昼夜滴灌,让那么多种子

挣脱了冬眠,口舌生津地醒来

看见分蘖的阳光,听见雷声滚过田野

甜荞在细雨中呼喊:“没有故乡的月光,

到我的三弦琴上来吧”,唱一曲凉山谣

就能披一身墨绿的气质,开花、结果

让山生水,水养山的事业,生生不息

都能和春天有最为辽阔的相逢



采茶节 


忘记了所有,眼里只有朝露的柔软

风暖得很,追赶沟里嫩黄的蝴蝶

小的枝桠,萌发小的心愿

小的嘴唇,吐出小的箴言

小啊,让我在晨光里

喊出一声声“娇女”! 


叶片飞舞。连空气都是有机的

马边永宁周家沟,春天在她怀里

流云悠寂,梦和梦是不一样的

阳光对她的抚摸,是有落差的

春风刷新群山绿到无垠的心跳

吹又生的时间的远方,愿意回来

是为了将自己交给这片天空的蔚蓝

赶上最美的花开。山泉水吞云吐雾

飞逬四溅的琴音,慢慢煮着一群

捂住心神的人,把巩固脱贫成果

衔接乡村振兴,当作一场茶事

掬一口野春能品出几分醉意:

“乍泄的春光,需要汗水

不舍昼夜,只争朝夕。”


哦,春天还是那个春天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



莲花山色成长记


山似莲花。岁月装满慈悲,命运宽厚

心若菩提。云雾不染尘,梦流如明月光


树声如琴,止水静深,

是在等太阳升起,

给晨跑者披一件霞织的察尔瓦


蜿蜒进村的路,泛起了红晕

猕猴桃积蓄的甜,就流遍了世界


山上俯瞰全城,到处都是一个好望亭

山下仰望星空,心里都有一个留青院


天地人和。每条鱼都有故事的马边河

摊开镜面,让万物认领和接受浪花船

呈燎原之势的火焰,正陪爱步步生莲



橘雪如盐


连绵起伏的丘陵,像一朵青萍

青萍之下,那偷得浮生的寂静

是半梦半醒的橘树,渗出来的


沃柑还在枝头,便没有月亮

可牵挂的事儿了

春风唤醒带酸碱度的土地

等嫩绿的肤色,葱翠地爬上

不知火、爱媛、春见、清见、大雅

椪柑、台柚、脐橙、血橙……

占领了每一枝摇曳的幸福

也把高高在上的神,请到人间

加入这奢侈的狂欢舞会


香于栀子细于梅的橘花

远眺如萤火,心无旁骛地闪烁着

隐秘的清丽。近看像星星,暗藏真身

潜伏在梦和现实之间,像流连忘返

的蝴蝶。如果她们的翅膀

一排排一坡坡颤栗着低飞

就是万绿丛中打滚儿的白云


晚春最美的雪,每一朵都在向白里开

每一朵都在往更深的暮色里运送铂金

一望无际的雪,溢出划破空气的芳馨

仿佛它们撞上什么,什么就成了新雪

但只要兴奋的橘雪,还堆积在枝头

就是有根的,像留守在故乡的亲人

被家园怀抱,能独享这体己的绿浪

如果她们拼尽元气,拼尽了性命

往碎里开,以自由落体的方式

在我心里溅起水花,荡起涟漪

电流进一步扩大,会雷一阵

雨一阵,漫过春天的喉咙


每一棵橘树都已焚身,每一片叶子

都在燃烧。那色彩爆炸,彻底贲张

有破郁之烈的雪,像风点燃的小灯笼

从带我进村开始,就在寻找一只

花间釆蜜的小蜜蜂,仿佛它才是那个

失散已久的旧我,还躲在某个角落

等一棵橘树下雪,与逝去的亲人们

抵足而眠。雪住了,承受了疏离的枝桠

暂时忘了老叶脱落的疼痛,做引体向上时

会让翠叶连山,江河起伏尽丹青

的无边想象,也有破郁之美


树下久坐,静听每朵雪花的绽放

都有命运的脉络和记忆的轨迹

如果漫溢的芬芳,也有缤纷悬锤

让时间摆动,大地将幸福地流淌

晶莹如盐粒的暖意,给异乡的游子回馈

肿胀的、黄金的原乡,每咬一口

都是那个写《橘颂》的诗人,热爱过的

汁液饱满的楚国……而我只回望了一眼

百里产业环线上彳亍的夜色,就从太多

花香凛冽的遗址中,找出了童年的银铃

拉着一车香魂回家的我,也披星戴月地

背回了一方山水,浓稠得无从化解的秘密

梦里学会走路的千万棵橘树,将在我心里

继续下雪,用盏盏小橘灯,点亮血流之河



风吹稻浪


延绵式非对称形致的梯田,是画布

金色、紫色、绿色的水稻,是颜料

簇落式布局的庭院,与乡村的毕加索们

内心的思考之间,有一条路自己在走

就会拥有,避让保护的植被和天际线


当美好的憧憬有了新的亮色

田成方、渠相连、路相通、旱能灌

涝能排的柏林村,就在静静滋长乡愁

等扛着的锄头,取舍万疏,去芜存菁

寥寥数笔,慢慢洇开一幅水墨长卷


从美学到存在。流水拎着白云在飞

没有翅膀的阡陌在飞。当阳光流的蜜

遍布藏寂的每一根田塍,一场乡戏开锣

逐层焦点透视的稻田,像蚌腹里的珍珠

将在平面上创造三维空间,赋予小康生活

色彩丰富的内涵和外延,让幸福有立体感


风吹稻浪,是山乡最美的动词

当高速和高铁蓝图上,告别的汽笛

被拉响,是雾气要把吹过峨眉姊妹山

脸庞的秋风,漫过大地舌尖收获的味道

以及整条大渡河的欢呼,都塞进我们行囊

如丹青中的人物,原神归位于饱满的粮仓


梦里我枕着湾环的沙岸,踏水的碧山

还倒影在稻田边,看禾苗和禾苗根部

颤动的水。脚趾,仿佛还在拱起淤泥

仿佛我们的心,正空着等水涌入其中

像涌入禾苗的胸腔。如果我们的身体

像这沸腾的山水,能烧制一个中国饭碗

来放养躁动不安的稻浪,就不会有裂缝

漏掉,那万古愁的芬芳呼吸,和心跳



击壤歌


妻子进城照看外孙以后

留守的几亩薄地,还等着

年过七旬的老汉去开垦

剥开的红壤中有一张寂静的脸

像他的另一个女人。鸡鸣而作

雾歇山林而息。肩挑背驮的清溪水

灌溉不了稻田,也能催开雨后春笋

破七露的心。蔬菜垂眸,滴下青翠

油菜、大豆、玉米、红薯、花生……

不分年纪,郁郁葱葱的绿着;风停在

哪一棵桃李的花瓣上,早间露珠莹润

夜里抖落的丝雨,都是群鸟争相与还

的彩虹,给陷进二十四节气中的日子

贴上金箔。耕地而食的他,梦里凿井

而饮,与一捧月光,谈儿女,谈孙辈

谈山水的赐福,谈献身于土壤的暮年

只有这片土地还芬芳的活着,他才能

走进清香四溢的深处,变成一粒种子


一张纸,土地般藏着有机的生命

以笔击壤的我,还没把自己用旧

就任何时候都愿意活在,莫名的

意犹未尽的新鲜里。我们要走进

彼此的体内,像两条溪涧交汇

灵魂才不会有,到此为止的孤独



守望麦地


双燕子的地名被不同的乡愁划分

翅膀上飞不走的田垄地亩,背负的

都是只此青绿的记忆。如果敞怀的天空

还藏着一匹暗花的绒布,抬头能看见

我想要的那种蓝,低头就能翻阅故乡

嫩泽茂盛的百科全书——风吹麦浪

也在给天地之间亲情的裂缝,灌浆


童年的五月。柳絮梨花落尽

麦苗颤动,茎叶上滚落的露珠

带着电流,点亮山村有秩序的跌宕起伏

热泪盈眶的风,才拥有沸腾的金色

集体主义的麦浪,吹进个体命运

是三年自然灾害中,父亲辞去教职

分到一块小小的自留地开始的

新麦如盐。当青黄相济的炊烟

熏蒸出热气腾腾的馒头花卷时

尝到收获味道的我,经历了

又一次出苗、返青、拔节、抽穗……


那年冬天。父亲最后把自己种在了

一块麦地旁。我远在异乡的梦里

只有罗中立的《父亲》,还端着

中国饭碗守粪。如果他满脸的皱纹

开裂的嘴唇……色彩、线条,延伸

至油画外,我身体里最焦渴的部分

就在等晚风,把故乡的鸟鸣送过来

做窝育雏。能瓦罐煨汤滋润心肺

就能从另一个世界,接回父亲

为我捎来的礼物:灵魂去了天堂

也在长出禾本花科的雏形,成为梵高

远望的风景,救活画里画外的麦子



芬芳记


夜宿民主镇玛瑙苗寨,遇月光敲门

茂盛的声音,拱卫着万物的蓬勃生长

盖过了梦的鼾声。枕边散步的金沙江

与掏耳朵的马边河水,深一脚浅一脚地

踩灵魂的虚谷。闪银光的游鳞,话音未落

已翻过心的河堤,要到山那边,云雾那边的

许愿树上看星星。而我脚下长了翅膀的土地

发了芽的土豆和甜荞,像拥挤爱情的追求者

绝不浪费任何一缕漏下的光,黑暗中深入进

一项沙上码沙的事业。明早戴露出门的样子

像做引体向上的初春,自己就会分蘖阳光

到高原上醉氧,开一朵索玛花

能自己发电,自我圆满



草 树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引自诗经《黍离》


1

谷子收割完,一把把拴好稻草

父亲在田边找到棵树,剔掉矮枝

捆扎起来做简单支撑,然后等汁液

晒干了的青和黄,携带着泥土的气息

谷物融合的气韵,排队从母亲和我们手中

交到他脚下紧踩,层层叠叠旋转而上

缠在树身,直到树顶,围住树的脖颈

谦让和退藏中的青冈、皂角、乌桕

或者松柏,才有了一个新名字


2

献了头颅又献身的草,挤靠在一起

紧抱棵大树,就抱住了秋天的慈怀

仿佛它们体内,秋风吹不散的余热

爬上了树,就眺望到了时间的远方

分给每个游子,梦里能生物制纸浆

或无粮造酒,就能为岁月贮存的爱

保温催芽。结绳记事也是我留在故乡

守口如瓶的秘密,和童年清远的味道

等一个山村,编草为衣,戴上围巾

瞬间活化了的记忆,才能重新获得

绿水青山的从容,货真价实的幸福


3

大雪纷飞的日子,草和树融为一体

互相取暖,人间就开始传递至真至情

取草盖房的父亲挥汗如雨,草秆稃叶

粘附在他手上身上,释放出阵阵香气

把整个院子腌渍得令人心驰。母亲一捆草

烧熟全家人的晚飯,然后去铺床,草席一摊

新鲜的温暖,会袭裹全身。未精心梳理的草

只有吃到牛嘴里,一次次咀嚼,反刍,回味

内心才备足燃料,鼓荡春风从孕肚里扬帆

去稻花香的田野,哞哞哞地叫着滚床单


4

每棵树都有自己的年轮

每根草都有自己的故事

讲完草树的故事,是在母亲早逝

和我们各奔东西之后。衰老的父亲

再无力踩草堆树了。田埂上的树

被草缠绕了一季,就像人

被爱纠缠了一生。再往后

北风吹倒了我们的父亲树

稻草人抬头,看见整个冬天

漫天风雪,仿佛都在送离人


记忆里为乡愁守灵的草树是温暖的

草树下覆盖的一小块土地是温暖的

一小块土地下面,活着的生命

也是温暖的。曾经有太多草树

烧成灰后散逸的神思,还在给

原乡,枯笔的山水以元气

画里画外,素描的星空下

青山不墨。时间重获的黏合力

能让春天一茬茬拱出地面,也能

让冬天,挤油或催生无人踏过的雪

洗感恩的底色。风吹褴褛的异乡树

抖落的露珠,还能沿袭我的母亲

眼角闪烁的晶莹,那不变的暖意

会渗进墨汁般的今夜,笔尖溺水的

我的动脉和静脉,借助纸上一棵回头草

的忐忑不安,慢慢地挪动自己



手机里的蛙鸣


草木清欢的气息扑面而来

迎夏柔黄。遍地野草莓说话的眼睛

像随手可摘的星辰。蒲公英每飘落一朵

时间被包裹的心,就一点一点绽开了自己

漫过溪泽的黄昏,从唤醒卵囊里的蝌蚪开始

就在酝酿嗡嗡的电流声。当背负湛蓝的天空

只此青翠的大地,腹藏了一朵朵白云的弹琴蛙

成为群山的主人,人迹罕至的挂灯坪,将拥有

鸣远汪的声囊:守在洞口,或匿于草丛的低吟

是刚刚醒来的欲望。出外觅食捉住天边的流萤

咽喉两侧的圆鼓,会被来自外太空的神秘力量

振动空气,产生共鸣,以婉转动听的月琴声

为小凉山清唱的一首情歌伴奏。临渊羡鱼的人

还有一个身体在回忆里露营,灵魂瞬间会遁入

细微的雪粒。脆嫩多汁的蛙鸣,交织在一起

循环往复下去,沉浸在山水清音里的余欢

将深不见底,且没有缝隙。还想让那寂静

有回旋的余地,给起伏的韵脚,不停浇水

也能在心里秘密长出定根,像童年的游戏


上善若水。导出一段蛙鸣的录音

已是六年后的夏至。如果逆向输入

会有一条自带仙气的驴友小路,接我

重返内心的蛮荒之地?若能亲眼目睹

废弃的石柱、石墩、石板上,残存的雕花

还在学毕摩经诵彝族神话史诗《勒俄特依》

就能见证掏空时间,折叠想象,与大风顶

合盖一床雨雾丝绒被的幽绿,从弹琴蛙嘴里

涎下咸泉,流寄银水河、金水河,重现马边河

诞生的过程。当我从“咕咕咕”的2—4声里

提取到山中每个夏日,蓬勃涌动的凉意,来校正

纸上的音色和音准,梦里会收割泉水叮咚的乡音

像女人的捣衣声,或男人的击壤歌,慢慢吸引

旧手机里沉默已久的联系人,都醒游过来

蹬腿蛙泳泅渡进这首诗,让彝乡所有的悲欢

都愿意经过我,而不会流向别处



星河漫步之旅


出三峨第一寨,我们的心

金丝皇菊一样兴奋地绽开着

因为饮了美女峰岩缝里的山泉

更多乳汁,随一条鱼摇摆着游进脑海

难得有一汪净池,供人间的恩爱戏水

清晨出浴,就能保持最初的完好无损!

登高望远,大渡河水在脚下有了起伏

晚风轻抚黄昏褶皱里浓淡相宜的村落

一方荷塘,聚拢流逝的时间,就收留了

长满羽毛的一片夜空。星星点灯的时候

《天上的街市》也有故乡田野的常客:

玉米、蔬菜、水果……漫步星河的蛙鸣

是一种美学,它有漩涡中的语言和留白

用荡漾来换取夜晚的宁静,用席卷

与波浪起伏的爱,作暂时的告别


收拢手中的折扇,“麦花雪白菜花稀”

的春天远了,云上梅园也熟透流蜜了

万顷稻浪浩荡的奔赴里,落款在

一幅泼墨山水画中的少年郭沫若

“小溪泛尽却山行”,蓦然回首

《女神》就在山下的灯火阑珊处


回城余音不绝的路上,跟我们同车了

好久的一只萤火虫,深深的一次注目

就把泉水叮咚的欢喜,送进我的左耳

承包了梦里的清凉时光。而我的右耳

也在对挖地道的蛙鸣说:“你所穿越

的那种寂静,是我透亮的声音在追随你”



彝乡的秋天


屋舍俨俨,层层梯田。红瓦房

点睛山林绿毯。中间几重绛紫

热雾般涌现。远黛近青柔软

玉米颗粒饱满,裂开的嘴唇

笑得比阿惹妞还迷人。公路环绕

如金色的稻浪起伏,远山捎回的信

向导着东方的一抹鱼肚白,把一条

丝绸之河荡漾的红晕,还给千年彝寨

能揭开神秘面纱,就能让生活通透得

无限接近于天空的蔚蓝。心却还留在

传说中的火史山,借镜头外的白雪皑皑

覆盖梦的额头上,等待秋风抚平的皱纹


彝乡的秋天。雨后的彩虹骑着云马

如果它沿着熟悉又陌生的柏油路进村

没找到一个屋檐筑巢,那么我的旅程

刚好就能够到,彝族美神甘嫫阿妞

曾经升起的那缕炊烟的长度——

美好而不轻浮,温暖而不飘忽

像热锅中的蚂蚁。就连她

没有终点的蛇身,波浪运动

蜿蜒过的一小块土地,也有

治愈系的湿润,甚至忐忑



太平佛手柑


绵延千里的雪水,洗礼了大渡河睡佛

就有一种即刻出发的冲动。我们在太平

看见一面缓坡,一动念就有数万亩

流淌造血的嫩黄,摩肩隔石穿越时空

隔山访泉,隔世寻人。含笑拈花透碧纱

经历了春分、清明、立夏,才把睡佛

皮皱肉白的千手伸过来,捧大地的初心


“掌是仙人承醴露,手经天女散琼葩”

云朵从洁白里回来,天空从蔚蓝里回来

蝴蝶从清香里回来,蜜蜂从甘甜里回来

能接回逃学路上的绿书包,也就能接回

父亲远去的一声咳嗽……母亲从梵境回来

给梦里时光敷上了面膜,人间久违的温暖

会复活在她紧握的全星球!而我还是那个

锄头弯腰草木善良的孩子,能穿出石缝

争夺记忆的光线,和岁月的芬芳酿酒

供灵魂药用,就敢藐视更多闪光的黄金



马边绿茶


从野生到人工种植

溯及两汉。明清时贡皇帝

新中国成立后曾作为国庆十年献礼

芽肥叶厚,汤清色绿,落云似诱饵

垂钓一条马边河,养活的小凉山

热血浇灌生者的大地,亡者的故乡

和扎根梦想的高山深谷。嫩黄的枝

能绽放洁癖成朵的春阳,爱的异香

就能从透明的心杯里溢出来

随时随地入海,洗礼和沸腾

一个幸福的新时代



珙桐花开


两个大龄孩子在小谷溪里戏水

曲子指着阿依的身体:“真好看”。

阿依捂紧胸口:“家里给我提亲了。”

话音溅落,让溪水里飘着的蓝天白云

有了一丝裂痕。岸边正在发育的珙桐

挪开一寸寸薄雾,看见一会儿荒芜

一会儿青绿的春天,借风生出翅膀

坐等一只鸽子花,起航梦帆的倒影

放飞忧伤纵深处,山岚起伏的想象


学校开门见山。春天离开了

孩子们还坐在她的座位上

琅琅的读书声,也能翻过那座山

趟过那条河。操场边盛开的三角梅

还记得那天晚上,天空潮湿的枝头

渐渐明亮的繁星闪烁。迟开的珙桐花

像次日清晨的阳光,让早熟的时间

又有了童年的主心骨。镜头转动

——焦距是面色红润的向往



木 耳


高卓营乡大院子中学在深山里

浙江来支教的大学生黄弘

像一株蔷薇科的三叶树,抗风耐湿

树姿优美地在一片荆棘地里活了六年


每当夜幕降临,他就站在校门口

从左边的油榨坪开始造句

挂灯坪在右眼里,依次点亮了群山

和他心里的那盏孤灯


荒草把人世隔开,更高的山从远处看

都像是他的学生,沿马边河一路小跑

追逐着星辰,被流水取走了影子和秘密


直到他回了杭州。山里的虫鸣

依然咬着他梦里带露的叶子

某日清晨醒来,身体长出了木耳

能听到远方彝族少女的歌声



底底古村的雪


大雪封山。在脱贫摘帽后的底底古村

我们煮雪饮茶喝转转酒,想象“中国百慕大”

和“世界睡都”的黑竹沟,是那个养在深闺

的阿咪子,堆的雪人。童话里浪漫的白雪

下在头顶,每飘落一朵,灵魂就清奇一次

错过鲜花盛开的马里冷旧,人心的草甸上

仿佛都有一个白了头,迷了路的牧羊人

正树挂一样,披一身纯净静谧,望远方

需要一个冰雪火把节,画龙点睛梦想


山水易容,黄墙蓝瓦的新彝寨

走进了写意画。日光欢愉的花牛

驮来彝历新年,禅驿民宿的游客

泡够了温泉,围着群山跳达体舞

阿诗且,阿诗且,跳弦,跳月,跳雪

百褶裙美,察尔瓦素;英雄结靓,天菩萨酷

坨坨肉吹巴乌,堵拉巴弹三弦,糯米粑唱爬山调

荞麦面跳都忍舞,泡水酒醉朵乐荷……

月琴上万朵梨花飞舞,像提着灯笼在走的

时光落花的心跳,正以蓬勃的力量

引路惊蛰,萌芽春天盛大的欢喜



桃源山居


梦见了一幅山水画:晨雾湿了远黛近青

然后是蛙鸣成瀑,然后是桃花蘸着流水

描摹一路漫游的光阴,渐有的顺从之美


仙隐于野。神有一个兄弟在人间卧底

在这深山幽谷,种青菜萝卜,种蓝天白云

生长最温馨的愿景——万物都流露出善意


都在兜售乡音。早樱和青杏成为情侣

蝴蝶梦见了庄周,黑发与白发相依为命

野蜂沉迷春山而被秋风误,谁的童年还在


它螯针漏蜜的气息上悬停?三溪村有三姊妹

一个嫁给了萧洞飞虹;一个只关心粮食和蔬菜

一个沙耳滴露养颜,入赘了漫山遍野的鸟鸣


当我路过她婚房,涉川从倒影的长卷里

打捞起朴素的暖意,都是能长菌子的雨

既有清澈的来处,也有适合航拍的归途


层峦上织锦的金黄稻菽,给记忆穿了件晋宋装

穿越到此的陶渊明,踏过的青蓝紫,收割的赤橙黄绿

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如果打水漂激荡起的涟漪


能在他血液里赶路,脑海放不下的三眼咸泉

将自编自导自演原生态的实景剧——乌蒙沐歌

用只可独听的天籁之音,为他悲欣交集的爱


减震。像情感教育,填满了世界缺失的那部分

而我的笔,刚摩挲到某棵竹子中空的未决心事

竹海翻涌的真相和秘密,会在一张白纸上蔓延


星星锯开。光芒唤醒三十三年前造访沐川的海子

写的那首《黑森林》:“月亮还需要在夜里积累,

才看得见德令哈天边那个姐姐,长发飘飘的背影。”



误入超市的蟋蟀


没有叫声可卖。也难有兴趣杂食

鼎沸人间的柴米油盐。理想失守的

真空地带,出租了梦寐的蟋蟀,再没有

可以打滚儿的田野,和麦苗青青的地平线

止住内心的草莽。更没有风,抖动油菜花

颤栗的金黄,为阳光雨露,呐喊一声助威

在春天给自己的天赋上锁之前,那穴居的

清浅的欢喜,还能有血有肉的复活过来吗?


误入超市的蟋蟀,像误入城市的我

被空调冷气,步步驱赶至洗手间门口

用触觉和味觉,都瞬间失灵了的探测器

偷听钢管里的水流声:多么新鲜、干净!

像刚从生鲜区的茎叶根果,眼睛里掏出来

在空气中形成电流,又哗啦一声,被隔壁的

自来水冲走,消失在了人海,坐拥我的故乡

生性孤僻的一座小山村,寂静空茫的等待

没有人愿意用翕动的弯须,为它开门

也无暗物质,通过热退耦合,获得

我们观测不到的翅鸣[1]的剩余丰度

时间,就这么遵循宇宙万物的界定


夜里我梦见自己在普罗旺斯

成为有昆虫界的荷马与维吉尔

之称的法布尔[2],百年孤独的入侵者

与另一个我面面相觑,谁都不先开口说话

也没有可以交换的眼神,直到折返回童年

建造了一幢林中村居:通风,且排水优良

阳光能从心灵的客厅,温暖地照进卧室

世界安静的时候,当我在阳台上吹口哨

余音像飞碟一样,在米斯特拉尔[3]的诗里

获得由暗到明的默契,能无障碍阅读灵魂

自由的探亲,博物学和文学界的专利权

就能解开禁令,让记忆的山河又乐声大作

翅膀毫无倦意的驮着一个童话世界,低飞


[1]蟋蟀优美动听的歌声并不是出自它的好嗓子,而是它的翅膀。

[2]让·亨利·卡西米尔·法布尔,法国著名昆虫学家、文学家,被世人称为“昆虫界的荷马”,昆虫界的“维吉尔”。其用水彩绘画的700多幅真菌图,深受诗人米斯特拉尔的赞赏及喜爱。著有《昆虫记》,其中,《蟋蟀的住宅》曾被收录进初中语文教材。

[3]米斯特拉尔,全名为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智利女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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