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罗里宁的头像

罗里宁

网站用户

散文
202004/22
分享

学者风范

学者风范,我个人的理解,就是学识渊博的学者,他们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有学问而不摆架子,谦和而有风骨,认真读书,认真学问,认真做人这样的品行。

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王力先生,就是一位极具学者风范的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早年师从语言学大师赵元任先生,后来到法国留学,学成回国就一直从事语言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他的语言学学问,包括汉语语法学、音韵学、词汇学、汉语史、语言学史等等,这些方面的著作,都是很高深的东西,对我而言就像天书,还入不了门。

先生书斋,取名“龙虫并雕斋”,晚年的一本文集,则称《龙虫并雕斋文集》。他对自己的斋号,有过这样的解释:“古人有所谓雕龙、雕虫的说法,在这里,雕龙指专门著作,雕虫指一般小文章、小意思。龙虫并雕,即两样都干。”

除了这两样,他还翻译过近三十部法国文学作品,可惜他的这些译著,市面上已经很难见得到。专著看不懂,译著找不着,我就只能对他的独具匠心的散文感兴趣了。

王力先生是留过洋的语言学大师,在没读过他的散文之前,我曾经猜想,他的散文会不会是刻意雕琢,古雅中带点洋腔洋调的另一种天书呢?尽管有着这样的担心,但是作为先生的一位广西小老乡,不读点儿他的著作,似乎又不大像话,于是就硬着头皮,买了他的散文集《龙虫并雕斋琐语》(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结果开卷,就大吃一惊。

没想到学识渊博,思想敏锐,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王力先生,他的散文得心应手,挥洒成章,即便是闲话家常,也情趣横生,除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之外,语言平实,文笔流畅,意思明白,是标准的白话文。

《龙虫并雕斋琐语》收录的,主要是王力先生抗战时期在昆明写的散文,同时增补15篇文章。这15篇文章,其中有散文,也有一些知识性的短文。这些短文平铺直叙,明白易懂,是他一贯的行文风格。

这样的风格,开篇就体现出来。《姓名》一篇,起笔干脆:“姓名是专名的一种。既然是专名,就应该是一个人所独有的了;然而世界上不少同姓或同名的人,甚至名字都相同。”接着延伸开去,由古而今,由中而外,姓的来历,名的来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同姓和同名的人,同姓和同名在生活和工作中会引来什么样的不便,由姓和名又说到字,说到名字和笔名。让人读过之后,增长不少知识,明白许多道理。

在《书呆子》里,他用简洁的语言,为我们梳理书呆子的种类:“从来没有人给书呆子下过定义;普通总把喜欢念书而又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叫做书呆子。”“然而在这种广泛的定义之下,书呆子又可分为许多种类,甚至于有性质恰恰相反的。据我所知,有不治家人生产的书呆子,同时也有视财如命的书呆子;有不近女色的书呆子,同时也有‘沙蒂主义’的书呆子。”接着列举古今不少书呆子的例子,颠覆了我们曾经有过的,对书呆子的单一的看法,即好像书呆子就只会读书,其他什么都不会。看来我们曾经,把书呆子看得也太简单了。

在《龙虫并雕斋琐语》里,不论是早期写的散文,还是后期写的知识性的随笔,我们都可以感受得到王力先生那学者型的,简洁有力的,质朴幽默的文字,读起来非常享受。

有人把王力先生和梁实秋先生、钱锺书先生推崇为抗战时期三大学者散文家,可见王力先生散文的成就,非同于一般。王力先生很谦虚,对自己为何写作散文,他这样说:“像我们这些研究语言学的人,雕起龙来,姑勿论其类蛇不类蛇,总是差不多与世绝缘的。有时一念红尘,不免想要和一般读者亲近亲近。因此,除了写一两本天书之外,不免写几句人话。如果说我们写小品文不单是为卖钱,而还有别的目的的话,这另一目的就是换一换口味。这样,就是不甘岑寂,是尼姑思凡,同时,也就是不专心耕耘那大可开垦的园地,倒反跑到粥少僧多的文学界里去争取一杯羮了。”语气里不乏一点点小幽默。

王力先生是从旧时代走过来的知识分子。他九岁学写文章,接受旧学开蒙,从韩退之学起,饱读旧诗书,稔熟子曰诗云,古文底子十分扎实。可他,却不赞成写文言文,或在文章中无故加进文言的语句。他在《谈谈写信》中强调:“最不好的做法是写文言信,或者写半文不白的信。”“我们学习古代汉语是为了培养阅读古书的能力,不是为了学写文言文。……现代人应该说现代话,不应该说古代话。有一位青年写了一封文理通顺的信给我,我正看得很高兴,忽然看到一句‘吾误矣’,就给我一个坏印象。”王力先生的话,很值得喜欢卖弄文言的人的深思。

季羡林先生在《回忆王力先生》一文中说:“王力先生是一百多年来中国最伟大的语言学家,继承中国语言文字传统,运用现代科学理论方法体系研究国文,奠定了现代中国语言文字学科的科学基础。”王力先生在北京大学是很有名的教授,学术地位很高,但却不喜欢人家叫他教授。他曾经说过:“在学校里,人家都叫我王先生,我听了比较舒服。有的人叫我一声王力同志,我就心里乐滋滋的。”

《龙虫并雕斋琐语》有一篇王力先生和小说家、文物专家沈从文先生关于胡子的商榷文章《关于胡子的问题——答沈从文先生》,是为了沈从文先生《从文物谈谈古人胡子的问题》对他的《逻辑和语言》提出的质疑的答复。王力先生的这篇商榷文章,慢声细语,温文尔雅:“我在《逻辑和语言》一文中,措词有欠斟酌的地方。”“我和沈先生的分歧,就在刮胡子这个问题上。我认为古代的汉人是没有刮胡子的风俗的;刮胡子都只是特殊情况。”接着缓缓说出自己的理由和依据,没有高高在上,没有目中无人,没有半点火药味,不像是在争论问题,倒像是在探讨一些共同感兴趣的事情。文章结尾这样写道:“沈先生主张从文物来证明古代文化,这一点应该肯定下来。至于怎样证明才算合适,大家可以讨论。我对于文物学是外行,需要向文物专家们学习许多东西,这里所说的是否有当,还请沈先生指教。”后面还附上沈从文先生的《从文物谈谈古人胡子的问题》,以便于读者阅读参照。沈先生的文章,自然也是很温和的。

对比以后动不动就恶语相向,甚至于人身攻击的某些所谓的商榷文章,老一辈学者这种风范,更是弥足珍贵。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