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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里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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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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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别母亲

南方的冬日虽不是特别寒冷,但风从江面吹来,还是能让人感到脸上辣辣的。阿梅手里拿条毛巾,轻轻在母亲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上擦拭。她不忍心使劲,生怕惊动了“熟睡”了的母亲。

昨天,是母亲的九十岁生日,在为母亲过生日时,并未感觉到她有什么不适,晚饭也吃得好好的,可是今天凌晨,她就再也没有醒来。

自从母亲进入古稀以后,每年给母亲过个生日,是阿梅和姐姐们必做的一件事。这一次,阿梅特意为母亲买了一套红色的外套,还亲自为母亲沐浴更衣。阿梅特别耐心,特别仔细,还和母亲回忆起一些有趣的往事。母亲也特别高兴。

过生日,自然要摆上一桌丰盛的饭席。为此阿梅和姐姐们,还要忙上大半天。俗话说,三个女人一条街。姊妹几个在做饭的同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为母亲过生日增添了几分喜庆。孩子们都回来了。每年为母亲过生日,子女们都尽量聚到母亲身边,一同为她祝寿。

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吃水果,其乐融融,聊到很晚很晚……阿梅坚持要陪母亲睡一晚,但母亲不应允,说自己一个人睡惯了,有人在旁边,她睡不着。

阿梅拗不过母亲,只得跟丈夫回自己家去……

阿梅拿着毛巾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

这是一位特殊的母亲。她出身在一个小商贩的家庭,自打十三岁起,就跟着自己的母亲跑小生意,挑着装满小杂货的担子,走街串巷、下乡进村去叫卖。十九岁上嫁到夫家。夫家就在同一条街道上,两家相距不过二百米。丈夫是家中独子,她则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嫁的近,方便两边的家。

夫家祖上,曾经是粮油商,开过米行,颇有些资产。到她嫁过去的时候,家道已经中落。为了补贴家用,她只能“重操旧业”,挑着担子继续行走。……生活的压迫,导致母亲的背,过早地驼了。古稀之后,她的身子越发的弯曲。到了耄耋,走路的时候脸总要向着地面。

母亲没上过学,不识字。丈夫是小学教员,人虽老实巴交,却不苟于言笑,与妻子少有交流。他出生在曾经的小康之家,不识柴米油盐价。每天放学回家,就拿着从学校带回的报纸,坐到前厅去等着吃饭。饭做好了,家人叫他,他不吭声,要叫过好几回,他才能坐到饭桌跟前,还是不吭声。他们一共养育了四个女儿,孩子的培养教育,丈夫却少有主见。母亲是文盲,更是不知如何着手。家务事上,母亲也不擅长。她从小跑生意,不用操持家务。嫁到夫家后,家务事有婆婆操持着,也不用她插手。到了她不用老往外跑的时候,女儿们也都学会了做家务,还是不用她操心。

母亲喜欢看大戏,剧院里有演出,她总是要去看,把几个女儿扔在家里。女儿们哭着闹着要跟着她,她却“狠心”把她们“骂”回去。与丈夫的性格正好相反,母亲是个话唠子,一天到晚絮絮叨叨,一句话要说上好几回,一个简单的事情她总是要“展开”来讲,非讲完不能打住。每天对着丈夫和女儿,她不是叫头疼就是喊腰痛,让人听了很不耐烦。丈夫的沉默寡言或许就是因为她的啰哩啰唆所致。女儿们也不愿意听她反反复复的说话。

母亲也确实“烦人”,不但讲话啰唆,做事慢腾腾,吃顿饭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买个菜也要在集市上磨蹭到很晚才能回家。……孩子们对母亲有怨气,认为她这个母亲不称职,对孩子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这也真是,她这母亲当的,就连女儿们坐月子、养孩子这等大事,她也从没想过要去照看她们……

阿梅鼻子一酸,一滴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母亲比较早就失去了丈夫。那是在丈夫退休后的第二年,得了癌症,虽然做了两次手术,但还是不治而走了。那时候阿梅和几个姐姐都已经成家在外,母亲就孤零零地呆在老屋里。

老屋就在江边上,靠着码头,旧时这里曾经是繁华地段,现如今,陆上交通发达,江边已显出冷清。母亲没事就坐在自家门前,看着偶尔过往的人流,不时动动嘴唇,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阿梅鼻翼闪了一下,又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母亲是个反应迟钝、动作不太灵敏的人。她生育了五个子女,老二——五个子女中唯一的男孩,就是在幼时的一次重感冒中,因为母亲还要挑担出门,耽误送医而夭折的。母亲不但在家务事上比较懒散,对孩子们更是疏于管教,女儿们的学业、择业和就业,她从来都不懂得过问。她对孩子的责任,就是想办法填饱她们的肚子。什么培养教育,健康成长,这不是她的事。因而几个女儿,学业都不是很好,工作也不太理想。这正是女儿们对母亲最纠结的地方。

个别女儿不理解母亲,成家后就不再过多去管母亲这边的事。阿梅排行老幺,却是嘴巴挺利害的一个。她经常跟母亲拌嘴,有时还得理不饶人,与母亲纠缠不止。阿梅嘴上利害,却有着一付软心肠,她久不久就会回一趟娘家,看看母亲过得怎么样。她还召集姐姐们,要求每人负担一点母亲的生活费。然而作为女儿,这样做是远远不够的。阿梅成家后,养育了自己的子女,体会到做母亲的艰辛和不易。有时她会跟丈夫说些母亲的事,感叹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挺可怜的,叫她搬过来和自己过,她又不愿意,不知如何是好。

“那你们就对母亲好一点,多去关心她。”丈夫对着阿梅说。

丈夫的话,让阿梅渐渐安静下来。

母亲终归是母亲。生命是母亲给的。谁都无法选择自己的母亲,也没有理由要求母亲十全十美、大富大贵,更没有权利要求母亲不能够有一点自私自利之心。做子女的责任,就是孝顺父母,团结互助。阿梅以一个母亲和女儿的敏感,察觉到母亲的孤独与不快,并为此而愧疚不已。她痛心地和几个姐姐诉说母亲的状况,并叫大家统一一个认识,这个认识就是,报答母亲,不是给点钱就算了。阿梅与几个姐姐一同进行了反思,这时候母亲挑着担子,行走在大街小巷、乡间小道的那个吃力的身影,一一浮现在她们眼前。没有母亲的含辛茹苦,就没有她们今天的生活。阿梅和几个姐姐从此解开了对母亲的心结。以后就经常回去看望母亲,陪母亲说说话。阿梅更是三天两头就往娘家跑,常为母亲买些好吃的。她还要丈夫在省城为母亲买了根漂亮的手杖。这手杖乌黑油亮,使用轻便,深得母亲喜爱,老人逢人就抖抖手杖炫耀一番:“这是小姑爷给买的。”好不得意的样子。阿梅每天为母亲计划伙食,熬些骨头汤,做点好菜为母亲补补身子。母亲脸上笑容多了,精神也好起来。

为了让母亲过得更舒适,阿梅和几个姐姐,打算把老屋的一部分拆下重建。老屋宅基地有近五十米长,虽然女儿们生活不宽裕,但还是决定把前面主屋部分重新建过。经过筹集资金,女儿们为母亲建起一幢三层小楼房,让母亲住着舒坦许多。母亲住的一楼,卫生间、热水器一应俱全,二、三楼留待女儿们回来时用一用。厨房修葺改造过,做饭方便多了。

阿梅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母亲有着自己的品格。她心无芥蒂,宽以待人。虽然她不懂得怎样去教育孩子,但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几个女儿能够好好做人,她经常对她们讲:“做人,要似人似队。”这句话不知道出自于哪里,或者根本就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但意思孩子们都明白,就是做人要跟大家伙似的,不能做到一边去。

母亲口轻,见着谁她都能打招呼。自打新屋建起,白天门就没关过,街坊几个老姐妹随便进出,经常在前厅那张桌子打牌娱乐,电视也整天开着,随便让人看。老人们爱粤剧,阿梅就为她们找来几张唱大戏的碟子,让她们看个够。母亲这些老姐妹们,常常要待到很晚才能各自散去。后来,老姐妹们逐个的离去,过来串门的越来越少,直至街坊这些老姐妹都来不了了。母亲本是个多话的人,自从老姐妹们一个个离去之后,她话就少了,但是在耄耋之年,精神都还不错,虽拄杖而行,每天仍要拖个小拖车到菜市场去买菜,自己做饭。尽管女儿们都劝她,她还是乐此不疲,街坊们都说,这么老还那么精神,看来活过百岁没问题。语气中充满了羡慕。

母亲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阿梅和几个姐姐,就在几年以前,轮着为她买菜做饭,每隔三、四天帮她洗一次澡。第一次为母亲洗澡,阿梅一回到家里,就靠在丈夫肩上哭了……

为母亲过完九十岁生日,阿梅今天一大早醒来,不知是受了什么感召,洗漱过后就急匆匆地赶回娘家去。

回到娘家,阿梅看母亲卧室的门还关着。

“母亲还没起床?”

阿梅似乎感觉到什么,因为母亲向来是在早上7点左右起的床,现在已经过8点了,母亲怎么还不起来呢?阿梅轻轻推开母亲卧室的房门,走近母亲床边,母亲还在静静地睡着,睡得很安详——但已经是永远地睡着了。

母亲以九十一岁高龄离开这个世界,如果按照民间算法,再加上天一岁地一岁,她已经是九十三岁的人。这么高龄的人逝去,在丧事上应该算是“喜丧”,但是对于母亲的突然离去,阿梅和姐姐们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都被吓的放声大哭。

母亲在世时,大家并没有感觉到她存在的意义,一旦她离去,孩子们在情感上失去了依赖,一下子全都没了主儿似的——母亲就如蜂巢里的“蜂后”,没了她,“蜂儿”不知道该往何处飞呀!

母亲,你为什么要走呢,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还要为你过百岁生日的吗……

阿梅为母亲“洗”完身子,小心翼翼地为母亲穿上了寿衣后,就木木地站在那里,悲痛地看着母亲。这时,一阵寒风从江面吹来,阿梅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意识到与母亲告别的时候到了,就俯身在母亲苍凉的前额上轻轻吻了一下,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如雨般向着自己的母亲洒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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