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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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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1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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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配线上(组诗)


 

在阀门厂

 

 

没见过高楼的人

蚂蚁一样

钻进了巨大的迷宫

找不到出路

 

朦朦的天,眼镜片上涂了一层灰

一个人的心思

猜不透

 

在阀门厂,在日夜思想着要来的地方

心上奔涌的江河

肆意流动。眼眸的堤坝一定要守住,即便铅一样

沉重的心情

脸面上的水色一定要平稳

清澈

 

阴影是一场秋阳

死哄哄的

盖住了故乡的蓝天

但我相信

只要褪去阴云,异乡的春天都是我的

2021.1.7

 

 

 

阀门不是门


 

记忆中的铁器,诸如铁锨,锄头,斧子,犁铧……

算是一应农具。

 

直到进入厂区,直到看见

一大坨铁,原来

阀门不是门

一台截流的器物

直通的铸铁

像张着的嘴巴

全靠闸板

控制出进的流量

和人一样

不说话就要闭上嘴

 

半天,我一个字

没有吐出来

像一台有沙眼的闸阀

直挺挺站在

空旷的车间里,兔子一样

伸长脖子

盘算着如何推开人世的门

2021.1.7

 

 

 

精铸车间

 

 

去探寻未知世界

我的渺小还不能让我成为,一位伟大的探险家

需要一些时日

熟悉——

每一块铁,没有温度的心肠

我相信

一切都是好意

如果有火

三千度的铁水足以

让一个人

忍不住胡言乱语的在场地上奔跑

能听到吟唱

来自斑斓的冒着焦烟的肉体

开一次花

才能明白精铸的真正意义

一毫米的差误

可能就是一生的长度,命运无法改变

2021.1.7

 

 

 

方言

 

 

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中国话

像爆珠子的外语。他们是赵师、刘师、宋师、焦师

她们是连师,牛师

带我走向光明的都是我的师傅

我坚信

能把一粒种子

从泥土里

栽培出来长成粮食并硕收的

我的父亲一样的

都是我的恩人

都操着一口地道的土话

心上——

一丝灰尘都不染

那年我十六岁

开始学习另外一种语言

先例是父亲

曾经学着在自家园子里

种植辣椒

为活着而学习

生活的技能

一株野草越过冰雪奔向春天一样

2020.1.8

 

 

 

脱蜡模

 

 

把裹着石英砂的石蜡模

放进化蜡池

高温加热的方式消融

模具内的石蜡

空壳阀门人一样立在人世,承受风吹

埙一样

尽是悲伤的无韵之乐

蜡模是人手

提着的仿佛玩偶一样的模仿者,有些人需要

脱下伪装的外衣

有些人,一生空虚内心

虚实都需要铁水

以滚烫的方式填充成就

蜡模以冰冷

成就石英砂的形体,以热情

成就空壳的模子

一切为后来的阀门,闭合流水,或液体

2021.1.8

 

 

 

浇铸

 

 

三千度的钢水,成就铁的完美性

看着稀软,灌进

石英砂壳子,成就阀门初体

不会百分百成型

通体凉下来

除去沙衣,淘汰一批

表面光滑的

体内的沙眼看不到

和浇铸的过程

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整个过程

没有技术可言

需要耐得住烈火炙烤

双手抓紧

钢炉手柄转动

引着天车瞄准一个个入口

2021.1.8

 

 

 

除沙

 

 

从阀体上清除石英砂

生命成型的过程

拆解的过程,正是塑造的过程,一步不能少

一步不能多。

这么些年,和我一起上过班

睡过通铺的

我的表叔,仍旧没有

把自己塑造成

能够娶上媳妇的人

仿佛无法回炉

的残次品,一个人活着

那些年

我们都是有技艺的人

伸手干活

抽手吃饭

不像现在这样,外表上看不出来,浑身难以幸免

沙又不敢除,怕漏。

2021.1.9

 

 

 

钻孔

 

 

法兰盘上钻孔,为适配阀体,两块看似

没有联系的铁套在一起

装上填料,防水

堵漏。打开一个孔成就

一截管道

像是一种婚姻关系

这个世界

总有一小块天地

属于两个

毫不相干的人的组合

维持三面

环水的一小块阵地

从来没有失过手

孔与孔之间始终保持着

一定距离

不可逾越,但毫无征兆的失误

会拉近

另外两孔,阀体就成了废品

需重新回炉冶炼

2021.1.9

 

 

 

车工

 

 

游标卡尺等量的尺寸

一道都不能错

人生也是

每天围着新铁,车同样的计件

属于我的

春天,只有一小块

阳光也是

蹲在垫脚木板上

静静地

像一个人等着下班的钟声

太阳车不出

阳光又留不住

在通上电停不下来的转盘上

不停地奔跑

全靠车工掌握

自由不是一台机器

车工也一样

只有阳光,不停地循环

2021.1.9

 

 

 

钳工

 

 

靠的是经验,手感,耐心,永不松懈的精神

研磨闸板口的必备技

吃饭的手艺

在一个打工者手里

不会成为

打不破的铁饭碗

那些年

的确是一把好手

今天

打磨一首诗

需要这样的手法

磨掉毛刺

磨掉划痕

像一面镜子能够看见我的嘴角

也能够看见

人世的潮水,且滴水不漏

2021.1.10

 

 

 

装配线上

 

 

蜗牛一样的日子

流水一样的装配线,螺栓,螺母,阀体,阀盖

生命就是这样

不停地运动,传送

仿佛为

截流做提前准备,仿佛在截流

冰冷的铁

好似感受不到流动

砸伤的指头

肿胀的剧跳比铁能挺

比铁柔软

后来,食指经常提醒

那段时光

从来都不能喊,不能叫,也不能嚎吼

2021.1.10

 

 

 

打压

 

 

用装水的方式

测试阀体,是否有沙眼,电焊补漏

高压下,决不会有

瑕疵品被贴上合格的标签

 

冰冷的铁最真实

肚子上有漏洞,自会冒水

人不一样

什么东西都喜欢装在肚子里,有一些甚至于会

烂在肚子里

纵然再高的压力也逼不出来

 

阀门放上架子

顶丝,进水,加压,漏水的点我看到了

候师说没漏

快下班了。我明白他

 

后来听说

有人把厂子告了

那漏水阀

引起了一场不小的灾难

后来听说

厂里赔了钱,在找当班次的检验工

2021.1.10

 

 

 

刷漆

 

 

防锈和防盗不一样,防盗和防锈一样

为了不被时光偷走生命

涂上一层防锈漆,阻止时光小偷

 

如果手法干净

三桶可省出一桶,当然不会留给厂子

卖出去赚取生活费

省下工资,补贴家用

 

这也算是一种

偷——

和改头一首作品一样,这种盗挡不住

 

回想起来

那些年省下来的油漆

的确能够画出

好多个,风景标致的春天,也算是一种安慰

2021.1.11

 

 

 

质检

 

 

一种形式——

在今天看来,所谓质检,就是来几个人

沿着场子地转一圈

 

扳手也不带摸,嘴皮子上的功夫

肚子里的风雨与江山

一桌子菜饭,几瓶白酒

一切都变得顺当,乖巧,服帖

习惯了闪烁的目光

 

那时候,我还不懂走过场

那时候,我不是正式工

那时候,我只想吃饱肚子

 

失守的江山也会崩溃。

人间疾苦,真正能懂的人,只有躬身拧螺丝的人

2021.1.11

 

 

 

认证

 

 

贴上这个挂牌

阀门就彻底安全了。一种国际认证。

在我看来

这却是一种羞耻

或侮辱

从一块铁到成品,每一道工序

参与其中的

工人和农民工最有权利

在那张纸上

写下怒吼,或合格

违背神的旨意

违背大自然的生长规律仍旧

还能够活着的

正是这些个有悖常理的蛀虫

多像自家粮食

自己吃饱肚子却要

等一个人

伸出左手来点化

要不

你的饱不会有人认可,或从未吃饱。

2021.1.11

 

 

 

出厂

 

 

命运并不会掌握在

一台阀门

空洞的双眼中,迎接胸膛的,可能是油

可能是水——

时光的锈迹最先向谁下手

一切都是未知

奔向死亡,打开翅膀

堵住一切苦水

等着人间需要时又吐出生活

用肋骨消耗

痉挛的生命,一圈一圈

拧着日子

无尽的光阴只是表象

跳下装配线

跨出厂门,如果是雪就交出骨头,即是注定

2021.1.12

 

 

 

返修

 

 

命运不受控制

良苦用心的人们并不能真正控制一台阀门

服役的时间

正如早上还看着好好的人

晚上就倒在装配线

像一头被射伤的麋鹿

微弱的喘息

光从脸上退下去,黑暗升起来

漏水的阀体

构成了一整条输水管线的伤痛

一种另类的瓦解

装配线毫无感知的重新组装一回

一个三口之家

不可能重新修复,漏水的沙眼,像一个陷阱

2021.11.12

 

 

 

铁屑

 

 

咬掉李工两根手指头,也咬了我

手掌上一块肉

生活的印记,履历上

著名的一笔

得意之余感叹幸运

 

重压下——

必有反击。一根铁伸进一块铁中,像一个人

从身上扯下一块肉

兔子一样,急了也会咬人

神从天宇中,醒来

刚好看见她在操作台上打盹

拉了一把

幸运的人间,只少了一条胳膊

 

诸神暗示

冰冷的机器,并不会吃肉喝血

2021.1.13

 

 

 

梧桐

 

 

那棵梧桐,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都没有等到

金凤凰,落在琼枝上,并不影响它的坚持,春夏绿着

秋冬黄着——

 

人世就是这样紧俏、难测

梧桐树正对着

车间大门,像是一种引领,像是一种希望

只要你愿意

伸出双臂去拥抱

 

阳光努力穿过

阔大的叶片

像在一份单薄的简历上,镀上金

这肯定是

一次地震级的颤抖

 

梧桐树站着

人们习惯说它举着天空

举着人性

在我看来,它什么都没有举着

阳光落下来

是慈悲,星星落下来,是光明

2021.1.13

 

 

 

十六岁的天空

 

 

十六岁的天空

随意性太大,一枚炸弹

随时都会撕开

平静的水面,泛起

一圈一圈动辄不定的波纹

像一种肯定

更多的是一种无尽的诅咒

像一把利刃

滑过道德边缘

没人愿意承受这种重量

在车间里上班

很少有人愿意为一只幼鸟

撑开翅膀

遮蔽风暴,清除悲伤

一切都是一把火

冒着将熄的生命危险,独自

旺起来

还不能靠近炸弹

直到某一日

春天修补好漏洞,百花香开,才有一朵阳光

属于我

2021.1.13

 

 

 

阳光

 

 

那么高大的车间窗

每天只照进来,一个人身高

那么小块夕阳

多么悲伤的事情

却是一种

幸福的汪洋

在冰冷的铁中间

还能够享受

阳光明媚的拥抱

或亲吻

蝉翼一般不可触碰的事物

守着这脆薄的

希望——

根据左右摇摆的度数

判定季节

判定天气好坏

小时候

母亲也是这样读取时辰

生下我

十一月份的日子

太阳刚从

房檐上走下来,大概是巳时

火的属性

与太阳同色,一生不缺阳光

2021.1.14

 

 

 

故衣

 

 

给我的衣裳

全是她儿子穿过的,在我看来是全新的,像是

攀上了高枝

 

沿着流水能找到春天

沿着炊烟能找到村庄

沿着煤油灯盏能找到热炕头

沿着一件故衣能找到母亲的怀抱

 

面对阔大的人世

面对没见过的世面,第一次

出门是恐惧的

幸好有那么多好人

并不会嘲笑

身穿破裆裤的孩子

 

她们用慈悲修行——

她们并不知道

她们洒在黑暗中的阳光照亮一个孩子,一生荣耀

她们都是我的恩人

2021.1.14

 

 


围墙

 

 

装配线上不可缺的部分

装配线下真实的存在——

 

格格不入的

并不是超小的个头,农民——

来自乡村

像一顶高帽子,比

两坨红脸蛋

更加明显的特征,这座高墙

深深地遮挡我

幸好阳光阔大,总能在正午爬上墙头

落在车间窗户下

蜷缩在阳光中的我

像一只虫子

找到了春天,更像一株小草

 

唯有此时

才会感到冰冷世界

中也有

围墙挡不住的温暖,故乡的堡墙下一样亲切

2021.1.12

 

 

 

辞别

 

 

再见,大风。

再见,骤雨。

 

再见,我摸过的每一块铁,再见冰冷

再见,梧桐

再见,煤

再见,那片叶子,我不想说出你的名字,给我荫凉,也给我家的感觉

再见,钢炉

 

再见,蘑菇

再见,胡师傅,一顿蘑菇汤击发出我体内的洪水

再见,垃圾道

再见,我翻过的高墙,我知道,还会有下一堵等着我

 

再见——

202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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