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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若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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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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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专署大院的岁月连载

一、小说创作背景简介:

1)作者是在专署大院长大的,但这么多年来,只看到有部队大院子女写父母爱情小说,而无专署和地委大院子女写长辈的爱情故事,作者便萌生了创作《在专署大院的岁月》的动机。

2)作者见同类小说如《父母爱情》《父亲进城》等,文中男主全是大老粗,所娶妻子都是性格温和,有文化,出身高贵的女子;而作者父母恰恰相反,父亲出身书香门第,文化高;母亲出身农村,只读过几年私塾;由于父母一个是少爷出身,气度温文尔雅;一个是家中独女,性格倔强脾气大,他们组成家庭后,难免不断演绎出一串串喜怒哀乐的故事。然而他们的故事,与同类小说最大不同的是,父亲婚后虽享受不到妻子有情趣的生活,但他却采取渗透方式,教母亲弹风琴,下棋,看《红楼梦》等,让母亲变成一个有趣的人。另外,父亲在专署地委大院的南下干部中,是唯一娶少数民族姑娘做妻子的人。作者觉得父母的爱情故事很特别,很早有写他们的想法,但因各种原因,迟迟未动笔;直到疫情来临,作者年纪大,怕自己发生意外,这才下提笔把父母的爱情故事慢慢写出来。

3)作者感觉现在反映南下干部题材的电视剧少之又少,近乎没得。解放初期,中共中央在北方军队和地方抽调大批党政干部,随军南下接管、巩固新解放地区政权;这些干部自此离开家乡和熟悉的岗位,来到语言不通、水土不服的南方,建立新生人民政权,开展剿匪反霸斗争,恢复发展经济。南下干部作为革命战争年代产生的一个特殊群体,他们为人民解放战争,为新中国建立之后的各项建设事业,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我觉得人们应该记住他们。

4)作者想写父亲还有个原因,父亲当年在众多行政领导中,他是为数不多的,即能提笔写各种文章,如文件、调查报告、情况反映等,而且还肯钻研业务,也非常能吃苦。

基于以上原因,作者便以父母的爱情故事,写下这篇反映南下干部事迹的长篇小说。

二、大纲

解放初期,三十三岁的赵彬随部队南下解放石谷,被任命为竹萱县县长。一次土改会议上,赵彬对漂亮的苗族女土改队员冯宝珠,一见钟情。会后赵彬去冯家提亲。冯父以女儿已订亲为由,拒绝了赵彬。冯母告知赵彬,女儿的未婚夫在县委工作,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春节就要结婚。赵彬得知这个情况,迅即去了县委书记刘哲处。

刘哲决定以组织名义包办赵彬和冯莹的婚姻。副县长郑勇做通冯莹父母工作。冯莹回家知父母要她嫁赵彬,宁死不从,大哭大闹。

三天后,郑勇等人开吉普车接走冯宝珠。众人簇拥赵彬和冯宝珠入洞房时,赵彬喜形于色,冯宝珠悲不自胜。婚后赵彬给妻改名冯莹。

冯莹未婚夫吴元从省里学习回来,获知冯莹已与赵彬结婚时,便要寻赵彬拼命。刘哲稳住了他。

冯莹不知吴元去省里学习,是组织有意支走的,误以为吴元胆小怕事,不敢反抗。冯莹婚后调县妇联工作。

次年春,赵彬调任专水利局局长,临行前,他去妇联取了冯莹的工作调函。两人入住专署大院后,赵彬忙于工作,迟迟没把冯莹的调函交组织部。冯莹每次问赵彬,她的工作安排好了没有。赵彬以各种理由搪塞她。

冯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加之没有工作,倍感孤独,她想回娘家。赵彬怕冯莹回去,吴元会找她,便派人把岳母接来陪冯莹。

冯母走后,冯莹再次问赵彬她工作的事。赵彬说要等。冯莹虽性格倔强脾气大,平时动不动就跟赵彬斗嘴,但在工作安排上,她却把赵彬看作党的形象代言人,一切听他的。过了一段时间,冯莹又问赵彬她工作的事。赵彬仍说还要等。

冯莹没有工作,情绪低落,抽上烟。赵彬下乡回来发现,批评冯莹,劝她戒烟。冯莹有火发脾气,哭闹不肯。赵彬只得像哄孩子样给冯莹讲吸烟害处。冯莹听后戒掉烟。

冯莹大女儿出生后,冯莹又问赵彬她工作的事。赵彬说她没文凭,不能安排工作。冯莹听后恼怒地对赵彬说,她读过五年私塾,算有点文化,而跟她一起参加土改的同伴,一字不识,却在行政机关工作。冯莹为获取文凭,便去夜校学习。

冯莹二女儿出生后,冯莹见工作仍没着落,就自己去找专署办公室主任。主任安排她去专署幼儿园工作。赵彬得知冯莹要当保育员,坚决不同意,两人发生激烈地争吵。冯莹只得找已调专署任专员的刘哲求助。刘哲说服赵彬。

冯莹有了工作,情绪渐好。赵彬开始支持冯莹工作,还去幼儿园教冯莹弹风琴。那段时间,两人感情很不错。可是没过多久,生活又起风浪。

一次,赵彬下班去接冯莹,见一个男家长在跟冯莹亲热地说话,赵彬心中不快,回家盘问冯莹。冯莹有气,跟赵彬大吵起来。幼儿园园长登门对赵彬做了解释。赵彬知错向冯莹赔礼,两人和好。这年冯莹三女儿出生。

不久,赵彬调任农业局局长。

到了国家三年困难时期。专署领导响应上级号召,将大院的花园、草坪分割各家种菜。赵彬左胳膊打仗时受伤,不能挥锄,冯莹便主动承担挖土等重活。赵彬则利用所学农技知识,指导冯莹科学种菜。这期间,赵彬将他小食堂的饭菜带回让孩子吃;把上级发他的营养品寄给岳父。赵彬呵护家人的举动,感动了冯莹。可就在冯莹越来越喜欢赵彬时,一件意外的事件,让他们的感情出现裂痕。

一天,冯莹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的前未婚夫吴元站在前面一棵树下,痴望着她。冯莹无意抬头望见吴元。吴元忙说他有事路过这里。冯莹要他进屋喝茶,两人正说着话,赵彬下班回来遇见。这晚,赵彬质问冯莹,为何要跟吴元约会。冯莹被冤枉,怒气冲冲地摔东西跟赵彬大吵。第二早,冯莹负气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冯莹跟赵彬闹矛盾的事被吴元母亲知道,吴母怕儿子去找冯莹,忙进城给儿子做工作,要他快点找个女的结婚。吴元不从,发誓一辈子不结婚。

刘哲得知冯莹离家出走,批评赵彬,并派小车,令赵彬把冯莹和孩子接回来。赵彬也觉自己错怪冯莹,便去岳母家,向冯莹赔礼认错,接回冯莹和孩子。

一九六一年,冯莹儿子出生。

时间来到一九六二年,这年冯莹因国家精减政策,被退职回家。冯莹再次失去工作,心情十分郁闷。保姆走后,家里劈柴、挑水、做饭、种园子和照顾孩子等事务都由冯莹做。赵彬不会做家务,也不做。这让冯莹觉得她嫁给赵彬倒霉透顶。当冯莹慢慢适应当家庭主妇时,赵彬却又为一些小事,如冯莹不按时睡觉,或炒菜放了辣椒等,而常生冯莹的气。久之,冯莹面容憔悴,不爱说话。赵彬很快意识到自己对冯莹少了关心,这以后,他周日不忙时,便主动带冯莹和孩子们出去玩,或看电影;有时,他还在家里举办猜迷语、下跳棋等活动,还为冯莹买《红楼梦》等连环画书。赵彬的这些举措,渐渐温暖了冯莹的心。

一九六三年,冯莹最小的女儿出生。

一九六四年冯莹回专署幼儿园当临时工。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赵彬组织家人学习毛主席诗词。一次,他教大家读《长征》,学了几遍后,他问谁会背了。冯莹抢说她会背。赵彬见冯莹屡次背错,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冯莹摔门而出。赵彬更笑厉害,孩子们也笑得前俯后仰。

一九六七年,赵彬被打成叛徒、走资派,冯莹受牵连失去工作。一次,冯莹得知赵彬、刘哲等人,被红卫兵关在地下室,便去为他们送饭。可守在地下室门口的红卫兵,不让冯莹进。冯莹气得大骂他们兔崽子。红卫兵吓着,忙把门打开。冯莹走后,刘哲等人议论,家属中只有冯莹敢来送饭。

自那次冯莹送饭后,赵彬一改不做家务的习惯,在家只要有空,就主动扫地、抹桌、叠被子。更让冯莹感动的是,冯莹不敢杀鸡。赵彬说他来杀,实际赵彬也不会杀鸡,他是将鸡头按在砧板上,一刀剁下完成任务的。

文革中期,赵彬住五七干校,工资只发60%,全家生活陷入困境。为度难关,冯莹放下架子割马草卖。赵彬觉得对不起冯莹,更让他自责的是,当年他因觉专署机关干部男多女少,自己年纪又比冯莹大十四岁,加之那时冯莹对组织包办婚姻,还心存怨恨,他怕冯莹有工作会变心,便压下了冯莹的调函。

一九七零年赵彬因拒绝承认自己是叛徒、走资派,而被从严处理,开除党藉和干藉。冯莹得知放声大哭,她问赵彬,他是否真有历史问题。赵彬将自己过去的历史,再次详细说与冯莹。冯莹相信赵彬,怒斥前来劝她离婚的人。不久,全家下放农村。冯莹和赵彬的大女儿和二女儿受赵彬牵连,初中毕业不能继续读高中,要随他们去农村接受再教育。

到农村后,赵彬胳膊有伤,不能参加队里重体力劳动,冯莹便让赵彬在屋里做家务,自已带着两个失学的女儿出工挣工分。

这年春节,冯莹父亲来探望他们,闲聊中,冯父告诉赵彬和冯莹,吴元前年与一个寡妇结婚,去年生了一个儿子,却得病夭折了,吴元今年也患癌症死了。冯莹听后涌出泪水。赵彬把刚领的残疾金给冯莹,要她去看望吴元母亲。

一年后,赵彬以残疾军人身份,给组织写信,要求解决全家生活困难的问题。一九七二年,赵彬全家搬迁城郊园艺场。

一九七八年,赵彬官复原职,全家重新搬回专署大院。一九八一年,赵彬任农委主任,孩子们相继考取中专和大学。

赵彬和冯莹进入老年后,感情越来越融洽。可有天,调回山东的原竹萱县妇联主任肖静的拜访,让两人的感情又起风波。闲聊中,肖静得知冯莹没有工作,就对赵彬说,当年冯莹的调函是她亲自写好,交给他的,冯莹怎么失去干部工作。赵彬说话支吾,神态不自然。冯莹一下全明白了,以前的猜测得到证实,她心如刀绞,痛恨赵彬。这晚赵彬心脏病复发住院。冯莹在医院照顾赵彬时,想到几十年来,赵彬不仅像父亲一样宠着她,而且赵彬还因清正廉洁,作风正派,给了她和孩子们一个稳定的家。冯莹想开,原凉了赵彬。

一九八六年赵彬离休。一九八七初年,上级为石谷南下老干部,在省城修了干修所。自此,赵彬和冯莹别离生活了几十年的专署大院。

三、章节目录(共六十四章,二十七万字)

第一章:土改会议不寻常,赵彬爱上苗族女

第二章:冯莹身世经查明,赵彬商议欲提亲

第三章:冯母明言女有婿,赵彬迅即求组织

第四章:父母劝女嫁赵彬,冯莹哭闹思男友

第五章:赵彬喜颜娶新娘,冯莹愁眉倍伤感

第六章:赵彬婚夜接任务,郑勇之妻陪冯莹

第七章:赵彬破案快如神,冯莹闻言生敬意

第八章:男友归来知实情,欲闹不成调工作

第九章:夫妻入住专署院,冯莹莫名失工作

第十章:冯莹吸烟解忧愁,赵彬相劝起争执

第十一章:冯莹走廊遇夏菊,方知郑勇调专署

第十二章:冯莹怀孕请保姆,吕娘入住赵彬家

第十三章:冯莹分娩患重病,赵彬贴心照顾妻

第十四章:冯莹病愈心情好,夫妻聊天增情感

第十五章:赵彬下乡寻水源,鹿蹊山上终架渠

第十六章:吕娘郊区探伯父,巧遇郑勇携情人

第十七章:冯莹焦虑工作事,赵彬下乡抗洪灾

第十八章:隔壁打架惊冯莹,吕娘知情不言语

第十九章:冯莹出门找工作,赵彬吕娘不知情

第二十章:冯莹欲当保育员,赵彬反对起争吵

第二十一章:冯莹求助刘专员,赵彬受批观念变

第二十二章:冯莹转悲为喜悦,赵彬教妻弹风琴

第二十三章:夏菊探亲久不回,郑勇情人歇家中

第二十四章:大班怪事屡屡出,冯莹细心重重解

第二十五章:离婚家长细询妻,赵彬遇见疑心起

第二十六章:夏菊登门哭隐情,冯莹劝慰出主意

第二十七章:情妇怀孕郑勇急,吕娘协助度难关

第二十八章:赵彬平调农业局,转业上司不懂行

第二十九章:赵彬欲写调研稿,跋山涉水搞调查

第三十章: 赵彬发现桃源地,记录经验欲推广

第三十一章:冯莹托人购童裙,赵彬得知起风波

第三十二章:数月艰辛建展馆,领导满意夸赵彬

第三十三章:赵彬欲建试验田,撰写册子做动员

第三十四章:赵彬工地同甘苦,妻子分娩始归家

第三十五章:悬崖峭壁凿水渠,赵彬视察摔重伤

第三十六章:深山老岭野茶优,赵彬实地作考察

第三十七章:过年全家乐融融,赵彬避闹写文章

第三十八章:吴元路遇冯莹言,赵彬生疑质问妻

第三十九章:冯莹负气回娘家,刘哲温言劝赵彬

第四十章: 赵彬知错接冯莹,夫妻言和把家还

第四十一章:老母忧心儿无家,吴元誓说不再娶

第四十二章:大院分地度难关,夫妻科学种粮菜

第四十三章:冯莹怀孕营养少,赵彬借枪打雀鸟

第四十四章:冯莹精减失工作,赵彬细语安抚妻

第四十五章:冯莹持家万般苦,夫妻琐事起争端

第四十六章:冯莹久日不言笑,赵彬察觉教下棋

第四十七章:省会急电赵彬赴,冯莹提前搬新家

第四十八章:郑勇丑事被揭发,赵彬怨妻不告知

第四十九章:赵彬刘哲被关押,冯莹怒斥红卫兵

第五十章: 赵彬谢妻做家务,冯莹帮觅郑勇子

第五十一章:赵彬五七干校住,家人搬进保管室

第五十二章:赵彬工资被克扣,无职冯莹割草卖

第五十三章:赵彬蒙冤遭双开,冯莹痛斥专案员

第五十四章:全家下放二高山,赵彬劝慰伤心妻

第五十五章:冯父雪天探女儿,夫妻得知吴元死

第五十六章:赵彬劝妻看吴母,冯莹上坟泪涟涟

第五十七章:赵彬人工孵小鸡,冯莹割豆摔悬崖

第五十八章:工分挣粮不够吃,赵彬写信求组织

第五十九章:全家安置园艺场,不舍群众送路口

第六十章: 赵彬平反复原职,全家重回专署院

第六十一章:得知郑勇突病逝,夫妻伤感念旧情

第六十二章:肖静无意透真相,冯莹痛心当年事

第六十三章:赵彬愧疚毁调函,冯莹念及夫妻情

第六十四章:赵彬离休撰文集,夫妻别离专署院

四、正文

第一章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上旬的一天,群山环绕的竹萱县城,白雾弥漫,天气寒冷。

这天,县政府在大礼堂召开全县土改队员会议。县长赵彬正站在大会主席台上,用浓重的山西口音在做报告:“……竹萱县土地改革工作,是从一九五一年一月五日开始……现在全部胜利结束!”赵彬的讲话,在会场上引发了雷呜般的掌声。赵彬扶了扶眼镜,微笑着向台下做了个双手向下压的手势,会场即刻安静下来。“……本县土地改革工作,是有领导、有组织、有秩序地进行的……目前我们土改工作,虽然取得了胜利,但由于运动发展不平衡,个别乡村,群众发动得不充分,使得少数地主,公开拒交钱粮,还打击报复农民……为解决这些问题,会议结束后,要抽调部分干部和土改积极分子,组成土改工作检查组,到各乡进行土改复查。”赵彬作完报告,会场又哗哗哗地响起潮水般的掌声。赵彬面带笑容向大家鞠躬致谢,随后他转身向后排席位走去。

台下那些坐在横头凳上的土改队员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赵县长的北方话,好懂,他做报告,一点都不啰嗦。”

“赵县长打过仗吗?”

“没打过仗,怎么当县长。”

“我看他戴个眼镜,像教书的。”

“赵县长好瘦哦……”

“听说他还没得老婆。”

“不对吧,南下来的干部好像都成家啦。”

“……”

县委组织部部长手持讲话稿,走近主席台,会场立即安静下来。组织部部长直了直身子,扫视了一下会场,说:“……这次啊,把大家集中到县城学习,主要是总结成绩,揭露问题,再就是要求啊,要求每个人,把这个——这个自己的政治啊,历史啊,做一次审查……”

赵彬刚坐定,旁边的副县长郑勇对他偏头耳语:“下面中间第三排,那个记笔记的女孩子,你看下。”

“怎么了?”

“漂亮啊!”

赵彬推了推眼镜,朝台下望去,果见三排有个穿花棉衣的女孩,正执笔专注地望着部长,时而低头往膝上的本子写几下。赵彬将身子向前倾了倾。郑勇挨近赵彬,轻扯了下他的衣服,低声说:“看不清楚吧,下午开讨论会,我带你去见她。”

赵彬复又坐直身子。

中午,工作人员把礼堂里的凳子移开,在泥地上生起一堆堆篝火。二时,土改队员们步入礼堂,分区坐在火堆前,讨论上午领导讲话。不久,赵彬和郑勇来到礼堂,他们在柴烟弥漫中巡视。赵彬见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心中十分欣慰,他对望向他的人含笑点头,或走近伫足倾听。郑勇则四处张望,起初他只朝女同志看,女同志少,又大多穿红、绿、花衣服,他眼睛好,很容易从那些穿黑、灰衣裳的男人中区分出来;郑勇是侦察兵出身,他用敏锐的眼光快速地扫视会场,没发现要找的人时,又对各区讨论组成员,一个一个地察看,他怕她换了衣服;可是,他把整个礼堂像过篦子样地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目标。怎么回事?!请假了?不应该呀,会议有规定,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或请假;再说,这次会议要从农村土改积极分子中,提拔一批干部,充实到基层或县直机关单位;在这节骨眼上……

“你没看见那个女孩子?”赵彬靠近郑勇轻声问。

“走,到那边去说话。”郑勇往前指了下说。

两人来到左边离大门不远的一根柱子旁站住。郑勇摸着头说:“你说奇不奇怪,她不在会场。”

“你没记住女孩子的模样吧?”

“那不会!我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再说凭我的眼力,莫说找个人,就是找只蚂蚁……”正说着,忽听咣当一声,两人不约而同朝前望去,大门右侧那扇门被打开,一个少女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从外面盈盈然地走进来。郑勇定睛一看,兴奋得用胳膊连连碰赵彬:“她来了。”

赵彬哦了一声,忙推了推眼镜,望向那女子。女子沿东墙根疾步朝里走去,背后两条垂到臀部下的长辫子,随着走路摆来摆去,她走到靠主席台那个讨论组,站住了。郑勇对赵彬说:“走,我们过去。”

两人刚行几步,县政府办公室小张,从门外匆匆跑进来,喊了声:“赵县长。”

赵彬转过身。小张近前,把一份材料递赵彬说:“王主任把这份材料写好了,他说,你过目签字后,要我马上油印出来。”

赵彬站在那里,逐字逐行地看材料,阅完,取下别在上衣兜的钢笔,签上名,递给小张。赵彬回身不见郑勇,便独自往前走,没走几步,看见郑勇从主席台方向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赶来。郑勇一近身,对着赵彬耳朵悄声说:“快去,她在发言。”

赵彬随郑勇朝那边走去,一面问道:“是哪个区?”

“玉梅区。”郑勇说。

走近玉梅区讨论组,赵彬果见先看到的那个长辫子女孩,手里拿着笔记本,站在篝火旁精神焕发地在发言:“……还有些地主,他们不甘心放弃剥削……”

玉梅区区长,见赵彬和郑勇走来了,忙立起身。赵彬打了个手势,示意区长坐下;见发言的人停下来,就笑着对她点头说:“你继续讲。”

郑勇碰了碰赵彬肩膀,低声笑道:“我过那边去下。”

发言的女孩见县长来了,一点都不局促,她弯腰拍了拍柴火燃烧时溅落棉鞋上的火星,就直起身,把垂到胸前的辫子往后一甩,接着说:“还有些地主,他们不甘心放弃剥削,不愿意把土地房屋分给贫苦农民,还搞打击报复,我们这次下去,一定要按县领导说的去做……”

赵彬站在区长旁边,隔着烟雾缭绕的火堆打量女孩,见女孩上穿蓝布碎花棉罩衣,下着灰色布裤子;脸是略有点方的鹅蛋脸;眼睛虽不特别大,但却有着很深的双眼皮;鼻子又高又挺,像座小山耸在两眼之间;她讲话吐字清晰,声音清脆。赵彬突然打断女孩发言,指了她一下说:“你过来。”

女孩愣住了。

“小冯,赵县长叫你,快去!”区长忙望发言的女孩说。

围坐火堆前的数十人,除区长外,其余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向女孩投去羡慕的眼光,都以为她讲得好,引起领导重视了。女孩从大家的表情中,回过神来,她一下子明白,一定是自己讲得还不错,赵县长才叫她过去,他是要看我的发言稿吧;其实自己文化不高,为写这篇稿子,中午休都没休息,一直趴在招待所寝室的床上写,写了好久好久才写起,结果开会迟到了。女孩喜滋滋地转过身,一抬腿跨过长凳,从大家背后绕过去。

赵彬对大家挥了下手:“你们继续讨论。”说时,往后退了几步。他站在那里,从上衣口袋处摘下钢笔,拧开笔帽,扣在笔杆末端;另只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待女孩走近,他一只手托着本子,一只手握笔,望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冯宝珠。”女孩大方地说。

赵彬点头记下,抬眼又要问时,见冯莹珠闪着漆黑的睫毛盯着他,就微微一笑,问道:“我的话,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冯莹珠一脸认真地说。

“好,我再问,你什么成份?”

“贫农。”

“年龄?”

“二十岁。”

“住那里?”

“住玉梅区莲塘乡石溪村。”

“什么民族?”

“苗族。”

“苗族?”赵彬停笔,疑惑地问道,“你是苗族?”

“嗯。”冯宝珠点头说。

赵彬含笑道:“你怎么说的汉语?”

“我们家没住在苗寨。”

赵彬哦了一声,继续问道:“家里有几口人?”

“就我和父母。”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爸爸是木匠,妈妈做家务,有时干漆匠活。”冯宝珠答道。

赵彬问到这里,合上本子,笑着对冯宝珠说:“好了,你回座位吧。”

冯宝珠微怔了下,想着,怎么就只问这些,不提发言的事…….赵彬望了眼神态有些天真的冯宝珠,抿笑着去了别处。

冯宝珠怅怅然地回到座位。

赵彬在礼堂转了转,没看见郑勇,想着还要赶写一份材料,就步出礼堂,朝办公大楼走去。

县政府大院,以前是一个资本家的宅邸,面积几千平方米,四周用土墙围着,院内正中间对着大门那栋二层楼房,现作政府办公用;大门左边那排木板屋,是领导的宿舍;右边几间土墙屋,是警卫员的住处;后面两栋房子,分别是工作人员宿舍和食堂;另新修的两栋房子,是礼堂和招待所。

赵彬沿一条两旁栽着樟树的甬路,来到办公楼楼口,踩着吱嘎吱嘎响的板梯向二楼走去,到了自己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嗒的一声响,把门打开;进来,走到屋中央,俯身拿起火盆架上的火钳,把埋在灰里的燃碳,一个个刨出来,又从旁边竹筐里夹了几块木炭交叉叠放燃炭上,用报纸来回煽了煽,立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椅子上坐下。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信笺纸,低头在纸上迅速写下“关于土改复查注意的几个问题及建议”,写好标题,笔尖下移,开始写正文;起初他写得很流畅,笔尖像牵着一根线似的,一行接一行,很快写满两三页纸;写到第四页纸时,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伏在桌上,凝视着笔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立在那里。约过二十分钟,笔重新动起来,写了两行,笔又停滞不前。这次,他搁下笔,直起身子靠向椅背,凝望着窗外,任思想飞到它想去的地方。

傍晚,落日的余晖,映照着崇山环锁的小山城。

屋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赵彬抬腕看表,5.25时了,便拉开抽屉,把稿纸放进去,合上钢笔插挂口袋里,起身挪开椅子,正要去埋火盆里的燃炭,警卫员推门进来了,赵彬向他挥了下手:“晚饭你不用管了,我自己去食堂打饭。”

警卫员哎了一声,进来提了角柜上的热水瓶出去了。

食堂在办公大楼后面的左侧,与招待所邻接,跟礼堂相对。赵彬下楼,不抄近路,而舍近求远的从院子右边那条三合土路向后面走去,走到大礼堂门口,见散会的人陆续从礼堂里走出来,便放缓脚步。

“赵县长好!”

“赵县长好!”

“……”

“……”

不停有人跟赵彬打招呼,他微笑着频频点头回应。走了一段路,赵彬心里想,她看见我,会打招呼吗?可能不会……也许会吧……怎么没看见她?记得她穿的一件蓝底起白碎花的棉罩衣……大约去前面了,或者还在后头……赵彬将脚步再放慢些。走了一阵,感觉后面没什么人了,他这才放开步子穿过球场坝,朝食堂走去。

饭厅密密麻麻坐着许多人在吃饭,赵彬望了望没看到郑勇。他在窗口打了饭,想着那份材料今晚无论如何要写出来,不能再分心了。决心一下,赵彬步出饭厅,径直朝办公室走去。可是,命运好像有意捉弄他似的,他还没走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两个并肩走着的女同志,右边那个穿花衣服的,身后的辫子,随着走路一甩一甩的。是她!一阵惊喜瞬间涌向赵彬的心头,他马上就在心里酝酿如何跟她打招呼?这样:不要贸然上前喊她,要注意自己的形象……最好是我超越她们,她若喊我,我就慢慢转过身,跟她说话;假如她不叫我,我就走到前面寻一地方,站在那里,装做等人,待她们走近,就主动问她们去哪里?或是……“赵县长好!”赵彬还没把说词完全想好,前面那个“长辫子”无意朝后望了下,看到赵彬,立即喊了他一声。赵彬定睛一看,不是冯宝珠。那个短发女同志,也转过身跟赵彬打招呼。赵彬应着走到她们跟前,和蔼地问道:“你们吃了饭没有?”

两人齐声说:“吃了。”

“感觉伙食怎么样?”赵彬又问。

“比家里好多啦!”

“听说明天还要打牙祭。”两人格格地笑着说。

赵彬点了点头,又问她们去哪里。她们说去街上买东西。赵彬笑着说:“你们去吧。”

第二章

赵彬晚上在办公室马不停蹄地赶写材料,待写起,看表已十一点钟了,便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缸,一口喝到底,嘴里喝进两片茶叶,起身走到门边,把茶叶吐到畚箕里,正要坐回办公桌旁,忽听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郑勇,忙把他让到火盆边,一面问他下午到哪里去了。

郑勇抬脚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坐下,说:“我去妇联了。”

“你去那里干什么?”赵彬诧异道,说时走到角柜旁,倒了杯茶,端过来,递郑勇。

“有事啊。”郑勇呵呵地笑道。

赵彬在郑勇旁边的木椅上坐下,说:“你最近的工作,与妇联有联系吗。”

郑勇哈哈大笑道:“有联系啊,联系还大得很!”

赵彬拿起火钳,把火盆里的燃炭拨旺了些,问道:“唔,什么事?”。

“你猜。”

“我哪里猜得到。”

郑勇抿了口茶,把杯子放在脚边火盆架上,翘起二郎腿,说:“肖静前几天调妇联任主任,这个事你知道吧。”

“知道。”

“肖静上任前,是冯宝珠的土改队队长。”

“你怎么知道的?”

“下午你不是在问冯宝珠吗,我走到樟岭区讨论组,准备听他们发言,刚坐下来,刘书记的秘书找来了,他说刘书记要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连忙去了县委。刘书记是问我白岩土匪形成的原因。我汇报完,下楼碰到县委行政科胡科长,他跟我打招呼。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邮局发信。我们就一起往街上去。走了一截路,我忽然想起,他以前在玉梅区当过副区长,我就边走边问他,玉梅区共有多少女农村土改积极分子。他跟我说了。我接着说,我先在礼堂里,看到玉梅区有个长辫子女孩在发言,她讲得很不错。他说玉梅区参加土改的人,就只她是长辫子,她叫冯宝珠,是肖队长带出来的。我一听,冯宝珠的队长是肖静,高兴坏了。你想,肖静是跟我们一起南下来的,向她打听冯宝珠的情况,那还不容易。到了邮局门口,跟王科长一分手,我就去了妇联。”

赵彬听了,惊喜问道:“肖静怎么说?”

“肖静说,冯宝珠家是从湖南苗乡迁来的,说小冯一岁半那年,她父亲被土匪打死,母亲离家出走;小冯的爷爷怕再出事,就带着小儿子、媳妇和小冯,迁到玉梅区莲塘乡。”

“小冯怎么说,家中只有她和父母。”赵彬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的,冯宝珠的叔叔和婶娘,没有孩子,就把小冯当女儿了;小冯的爷爷解放前一年已去逝。”郑勇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一点,莲塘乡笆茅岭有个苗寨,寨子里的人,都是很久以前从湖南苗乡迁来的;冯宝珠家没住寨子里,他们把家安在石溪村的。”

“他们怎么不住苗寨?这个寨子,上半年我去过,是石谷地区唯一的苗族居住地。”

“他们不住苗寨的原因,肖静好像不清楚。”

“小冯是什么文化程度,我先忘记问她了。”赵彬问道。

郑勇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说:“冯宝珠读过五年汉人办的私塾。”

“哦。肖静对冯宝珠印象怎样?”

“她好像蛮喜欢冯宝珠。她说当年,她带工作队进驻石溪村后,

发现冯木匠家有个女儿活泼大方,能说会道,还有文化,人也正直善良,就要她当民兵连长;结果冯宝珠还真干得不错,有次土匪抢乡政府的物质,就是她带民兵,配合县剿匪武装工作队,把那几个土匪全部抓了。”

“她现在还会不会说苗语?”

“会说啊,就是她会说苗话,才帮了肖静他们好大的忙。肖静说,那年他们工作队进驻苗寨,寨子里的人不开门,他们就向寨子里喊话,喊了好久,门还是闭得紧紧的。肖静跟我说时,我插了一句,我说他们听不懂汉话,开什么门。肖静说,她上山前,做过调查,里面有两个人懂汉语,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在不在里面;她说这些苗人,主要还是被土匪抢怕了。后来,肖静为了感化寨子里的人,就派人下山,弄了些粮食上来;寨子里的人站在楼上高处,看得到他们在往寨子门口运粮食,但他们还是不开门。那天,肖静他们只好在寨子外面露宿。第二天,肖静突然想起冯宝珠,就赶紧派人下山把她带来。说冯宝珠到了寨子门口,把嘴巴对着大门缝隙,用苗语向里面喊话,说她一喊完,里面马上有人出来,把寨门打开了。”

赵彬听笑起来,他有些好奇地问:“她没住苗寨,里面的人,怎么会听她的。”

“我也像你这样问的肖静。肖静说这跟小冯的爷爷有关。”郑勇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接着说:“肖静说冯宝珠的爷爷是个木匠,手艺很高,说经他手盖的房子,牢固耐用,还好看;他擅长雕花,在门窗上刻的花、鸟,跟活的一样;说老人还特别善良,他不管是地主,还是穷人,凡请他修屋、打家具,他都一视同仁;老人还特别爱做好事,他出门,不管走到那里,只要看到路坏了,就要搬石头把路修好;过河,看到桥上有板子不行了,也要修补。肖静说,小冯的爷爷手艺高,又爱做善事,这一带的人,就非常敬重他;大家恭敬这个老人,也就信得过他孙女,苗寨的人本来就和冯家是一族的,平时也有来往,他们听到冯木匠的孙女在喊话,还有不开门的。”

赵彬点头:“这么个原因。”

“肖静真的喜欢冯宝珠,她说,后来,她让小冯参加土改队了;还说这次‘土改整队’结束后,她准备向组织反映,把小冯提干,调到妇联工作。”

赵彬微微笑道:“我怎么觉得她不像穷苦家出生。”

“肖静给我说了这么个事。她说,小冯在县农村干部培训学习时,有人觉得她的身材,走路姿势,不像搞过劳动,手指也细长细长的,还有文化,就向领导反映,说她是地主的女儿。上面派人去调查,结果一查,她家几代贫农。”郑勇呵呵地笑道。

赵彬抿笑说:“那她——是穷人养娇子。”

郑勇用拿烟的手背,碰了碰赵彬胳膊说:“人,你今天看清楚了,漂亮得很,是不是?她的情况,我也帮你查清楚了,这事你自己要抓紧哦。”

赵彬将两只手伸在火盆上方烤了烤,望向郑勇问道:“小冯

有没有对象?”

“这个嘛,我也问过,肖静只知道小冯订亲了,具体情况,

她不大清楚。”

“农村的孩子,很小就订亲了,多半是父母包办的;现在解放了,没有感情的可以解除。”赵彬用火钳在火盆的灰里画着说。

郑勇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丢地下,用脚捻了捻,说:“这么来,过两天,我陪你去提亲。”

赵彬默然了会,说:“等会议结束了,我自己去提亲,你还是去白岩乡,把地主打人的事再调查一下。”

郑勇把两只手抱在脑后,身子仰靠椅背上,说:“行。”

“我估计,提亲的事不一定顺利。”赵彬有些担心地说。

“为啥?”

“我大小冯14岁,她会同意吗?”

“不同意,就组织包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刚来时,组织就着手解决南下干部家属的问题;对没有家属的,只要在当地找到合适的人,组织都会帮忙成家。”郑勇见赵彬不做声,就又说,“其实组织这样做,也是为了巩固政权,安定南下干部队伍。”

赵彬用火钳,把火盆灰里一些没烧烬的细小木炭,一颗一颗地夹起来,放在火炭上,仍不说话。

“你现在莫考虑那么多,有组织帮忙,天大的困难都可以解决。”郑勇望赵彬说。

赵彬点了点头。

“肖静说了,去冯家,要从笆茅岭底下那条山谷往里走,走到第九个山弯,河对门那个独门独户的房子,就是冯木匠家。”

赵彬把火钳搁在火盆架上,说:“好,一散会我就去。”

郑勇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说:“我走,你也莫打夜工了。”

赵彬抬腕看表,已经十二点了,忙说:“好,时间不早了,你快休息。”

赵彬一送走郑勇,就坐回办公桌旁,拿起先写的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看,感觉不需再修改了,就把材料放进抽屉,然后端起搪瓷缸,走到门边,哗一声,把茶缸里的残茶,倾入门边痰盂里,又把茶几上的几张报纸,用报夹夹好,再拿起火钳,将火盆里的红炭用灰掩埋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打亮手电筒,吹灭桌子上的煤油灯,拉开门,锁好,向楼下走去。

赵彬在回宿舍的路上,想起许多事情来:一九四九年十月,他随石谷地委进驻石谷的四百余人,从陆昌来到石谷县,之后,他被地委任命为竹萱县县长。接到命令,他立即去了竹萱县,谁知一上任,就遇匪特大规模暴乱,县以下好几个政权机关遭到破坏。他不得不一面配合部队,组织民兵剿匪;一面抓减租减息工作,每天神经绷得紧紧的。接着又马不停蹄地领导土改,和继续清匪反霸,忙得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觉。在这种高度紧张的工作环境中,他没时间,也没精力,来考虑个人问题。另一方面,他也还在等未婚妻的消息。未婚妻是在一九四八年那次战斗突围中,与他失去联系的。他给组织写了很多信,请求寻找未婚妻的下落,可一直没有消息,直到今年三月,他才接到有关部门通知,未婚妻在那次战斗中牺牲了。得知这一情况,他悲伤不已,一天不吃不喝。后来,领导和同事都积极给他物色对象。过了段时间,他自己也觉得确实需要有个家了,便答应与别人介绍的女同志见面。他会面的第一个女同志,是招待所一个服务员,两人交谈后,他觉得她性格内向,话都不敢说,他自然不喜欢;第二个是商业局一个女会计,这人是机关干部,文化不浅,但他也不满意,觉得她年龄偏大;第三个来他办公室的,是供销社一个女营业员,这个相貌虽比前两个好点,可又大大咧咧的,一坐下,就朝地下吐口痰,还抖着腿,像少了修养,他更觉不如意。见过这三个女同志后,他慢慢明白过来,在竹萱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各方面条件不错的女同志,早被一同南下来的战友们娶回家了。介绍人开导他,说看人不能光看外表。其实这一点,他心里也清楚,但他就是无法说服自己,随便找个人将就把婚结了。这以后,他对谈对象有些懒心淡肠了,也以为再也碰不到令他心动的女子了;可万没想到,今天,当他第一眼看清那个苗族姑娘时,他的心像一下跌进湖水里样,再也推不开,躲不掉,心老是想往她身上靠……

赵彬回到宿舍,简单洗漱一下,就上床躺下了。起初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总要想事情,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入睡。朦朦胧胧中,他做了一个梦。“……进去吧,怕什么呢,他人可好呢……”“他大我这么多,又是外地人,我怕跟他合不来。”“大十几岁,没关系的……”赵彬迷糊中好像听到有两个女子,在门外说话。“笃笃笃……”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他忙穿好衣服下床,把门打开一看,门口立着一个年轻女子,是她!她正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盯望着他。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碰到一起时,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他欢喜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忙上前拉她进屋坐床边。见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辫梢,不说话,他就挨她坐下,对她说,他一见到她就爱上了她;说他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的人,可从没看到过,像她这样清纯的女孩;说她清纯得像深山里的泉水,没一点杂质……说他已做了清晰的决定,希望她能做他的妻子……往后余生,他不会再考虑其他人……“喔喔喔”一阵公鸡打鸣声,从院墙外的民居传来,把赵彬惊醒了。

第三章

大会结束后,赵彬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于第三天清晨,带着警卫员前去石溪村冯家提亲。他们策马出城,一路向北,到达芭茅岭山下时,太阳已从山谷里升起,微弱的淡紫光照红了山野。他们沿一条崎岖的小路,走进弯曲绵延的峡谷;谷里有一条小溪,汩汩淙淙地流着;溪水两岸树木繁密,藤蔓相交,岩水滴渗。赵彬无心观景,只紧握缰绳,驱马快速向前。马得得地奔驰到第九道山弯时,地势突然开阔,赵彬“吁”的一声勒住马,向对岸望去;他见离溪约五百米远处,伫立着一栋木板屋,屋左边簇拥着一片青翠的竹林;大门正前面的院坝里,放着两个木匠做活的木马;院坝右边尽头,耸立着一株不知名的大树,树下有条窄窄的青石板小径,顺水田延伸至溪边。赵彬判断这里应是冯宝珠的家,便和警卫员策马趟过小溪,来到对岸,沿着石径路,向木屋走去。快近院子时,两人下马步行,刚行几步,一条大黄狗,突然冲到树下,朝他们“汪汪汪”地狂吠不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包青丝帕,身穿黑棉背心的老汉,从屋里走出来,大声呵斥狗:“滚滚滚!那边去!”一面朝路上张望,当看到有两个人,牵着马,一前一后地朝这边走来;前面那个瘦瘦高高的人,穿一套褪色的灰布棉制服,头戴一顶棉帽,戴着眼镜,腰间挂着一把驳壳枪,他一下子明白,有大人物来了,慌得连忙扭头,朝屋里高声喊道:“老婆子,首长来啦!”

赵彬牵马进院,见老人身上落有木屑,面容与冯莹十分相像,就亲切地问道:“老人家您好,请问,这里是冯宝珠家吗?”

“是的,是的。”老人连声说道。

“您是冯宝珠的父亲吧?”赵彬微笑着又问。

“这是赵县长。”警卫员指着赵彬对老人说。

老人惊道:“你就是赵县长啊!经常听说,就是没见到过人,快进屋,快进屋。我是冯宝珠的父亲。”老人转身又朝屋里高喊,“老婆子,赵县长来啦!”

一个腰间系着蓝布围裙,个子不高,头上也缠着黑丝帕的老婆婆,急急地从屋里面走出来。

冯父忙对老伴指着正在往树上拴马的赵彬说:“这是赵县长。”

“哎哟,是县长来啦!”老婆婆笑容满面地走过去,对赵彬说,“首长快进屋坐。”

赵彬转过头,和蔼地问道:“您是冯宝珠的母亲吧?”

“是的啦。”冯母笑吟吟地回道,又说,“快进屋烤火,今天有太阳还是这么冷。”

赵彬和警卫员拴好马,随冯母踏进堂屋,来到火坑房。冯母拿一块抹布,把火坑边的两把椅子擦了擦,说:“快坐快坐,我来倒茶。”她双手提起火坑吊钩上的瓦罐壶,往桌上两个搪瓷缸,倒了点开水,端起来,涮了涮,放在桌上,又从壁柜上取下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往两个缸子里抖了些茶叶,添上开水,递给赵彬和警卫员。

冯父从屋后抱来一小捆干柴,蹲着火坑边,把柴左一根右一根的往火里放,待柴堆成了一座“小山”,就拿起吹火筒,对着下面的燃火,呼哧呼哧地吹,不一会儿,火苗子就突突地蹿上来。

冯母弯腰拿起火钳,从火堆里夹了两根燃柴,立起身,对赵彬说:“你们还没吃饭,我去煮豆皮。”

赵彬连忙摆手:“您不要做饭,我们吃过了。”

“你们这么早,就到我们这里,肯定天没亮,就出门啦,路上哪里有饭吃;我一会就做好啦。”冯母边说,边往厨房去。

警卫员跨上前,拉住冯母解释说:“我们食堂五点半就开饭了。”

赵彬望冯母微笑说:“你们还没吃,就去做你们的饭吧。”

“我们吃啦,你们来时,我正在厨房洗碗。”冯母连忙说。

“那您坐下吧。”警卫员望冯母说。

冯父有经验,一般领导来,都是要问什么情况的,就连忙对老伴说:“快坐下来。”一面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坐在赵彬旁边那把椅子上。

冯母把燃柴放回火坑,在门边提把椅子,走过来,坐在老伴侧边。

赵彬清楚他今天求亲,不能像写文章样,就题写题,就事论事,而要先问问其他一些事,再慢慢过度到正题上来。他掏出本子和笔,开始询问两位老人,一年在外能修几栋房子,和做多少家具?除去徒弟、帮工等人工资,有多少净收入?干漆工活,是附带的,还是专门做,全年能得多少钱?家里分了多少田地?养了猪没有?

冯父和冯母认真地答着。不过,冯父回答时,心里在想,赵县长怎么晓得他是木匠,还清楚他们家也做漆匠活;还有,他先一来,就问是不是宝珠的家……为必宝珠表现得好……

赵彬问完这些情况,合上本子,开始慢慢切入主题,他问两老:“你们是苗族,为什么从湖南迁来,没住苗寨?”

冯父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在湖南时,家里出了一件事:那年秋天,我哥哥在河里挑水,被山上的土匪开枪打死。我父亲悲痛得不想活啦。我母亲死得早,我和哥哥都是父亲一手一脚抚养大的。哥哥非常聪明,他雕花,从来不要图纸,就凭脑壳想的,直接在木料上刻,他雕花的技术,超过我父亲。父亲和哥哥手艺好,找我们家修屋、打家具的人也就多。这样嘛,有的木匠,就觉得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嫉妒我们。一开始,我们怀疑害死哥哥的,是住在村子边,那个手艺也不错的汉族木匠,后来才搞清楚,杀哥哥的人,是我们苗族的一个木匠,他花钱雇的土匪。这个消息证实后,我父亲一病不起。过了半年,父亲身体好点啦,就带我们搬到这里。刚来时,山上苗寨的人,劝我们把家安到寨子里。父亲不肯,他硬要把家落在这里。”

“是这么个原因。”赵彬表情凝重地说,“小冯读汉人办的私塾,也是这个原因吧。”

“是的,是的。我哥哥死后,嫂子离家出走,宝珠那么小,就靠我们三个大人照顾她。我父亲特别喜欢这个孙女,拿她当宝贝。宝珠稍大点后,他就把她送到前面弯里那个地主家,读私塾。”

冯母插言道:“我公公还说,宝珠长大啦,莫嫁苗人。”

赵彬点头:“明白了。”

“赵县长,你是哪里人啦?”冯母望赵彬问道。

赵彬微笑说:“我是山西的,我说话,你们听得懂吗?。”

“听得懂啦。”两位老人同声说道。

冯母见吊在火钩上的瓦罐壶,咕嘟咕嘟的在冒蒸气,忙拿块抹布包住把子,提下来,给赵彬和警卫员的缸子里添开水,然后把瓦罐壶煨在火边。赵彬端起搪瓷缸,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然后将嘴唇贴近茶缸边缘,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茶。赵彬在喝茶之际,脑子飞快地想着,来之前,他思考过,这次求亲,对他最不利的因素有三个:一个是民族不同;一个是冯宝珠已订亲;再就是他年龄大的问题。不过,刚才从两位老人谈话中,得知他们并不反对冯宝珠嫁汉人,那么,第一个问题不存在了;至于第二个问题,他想单刀直入地向两老说明来意,再看他们的度态行事;问题得一个一个来解决。赵彬想好后,便站起来,把茶缸放到桌上,然后转过身,对冯父和冯母,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伯父、伯母,我今天来,是向你们提亲的,我想娶你们的女儿。”说完,恭恭敬敬地鞠一躬。

两位老人惊得瞪大眼睛,你望我,我望你……好半天,冯父才缓过神,吃吃地说道:“赵县长……不行啊……宝珠,她过年就要结婚啦。”

冯母也跟着说:“我们宝珠,小时候就订亲了的。”

赵彬微微一笑道:“这我知道,农村孩子一般都订亲早;不过,现在实行婚姻自由,小冯如跟男方没感情,是可以解除的。”

冯母听赵彬这样说,急忙解释道:“哟,赵县长,你才不晓得哦,这两个娃,感情好得很。我们当大人的,就是看到他们两个好,才订亲的。宝珠小时,我们在外面做活路,走到那,把她带到那;后来我们在山外给吴家做活,这家女主人,特别喜欢宝珠,就跟我们说,女孩都四岁啦,你们还带着东走西走的,这样不好,就放我们家吧,我照顾她。宝珠呢,是她爷爷的心肝宝贝,名字都是他取的,宝珠,听听,多宝贵啊!我公公见这家人还善良,就同意啦;不过,他多了个心眼,要这女的做宝珠的娘娘,还专门打了三口楠木箱子送给他们。这家呢,有三个娃,两女一男,后来,这几个猴仔仔一起玩时,那个比宝珠大三岁的男娃,对宝珠好得不得了;宝珠呢,莫看她平时爱欺负这男娃,其实心里还是蛮喜欢他。我们两家大人见他们两个好,就给他们定亲啦。”冯母把火坑的燃柴理了下,接着说:“我公公后来年纪大啦,不能出门做活路,就去吴家把宝珠接回来啦。公公想得周到,他怕这两个娃分开时间长啦,感情会淡,就隔段时间把吴元接来住几天,哦,这男娃名字叫吴元。吴家逢年过节也把宝珠接过去。就这样嘛,他们两个的感情就一直蛮好啰。”

冯父接老伴的话说:“吴家经济条件不错,他们供吴元读书——读到初中毕业;吴元本来在镇上小学教书,去年县委把他要去啦。”

赵彬知道遇到棘手的问题了,事先他只考虑冯宝珠订亲,应该是父母包办的,这个他可以耐心做工作,但没想到,小冯跟对象是青梅竹马。不过,他听完两老的话,没流露出十分着急的表情,只点点头问道:“吴元在县委干什么工作?”

“他在县委搞么子事,这个我们不清楚。”冯父说。

赵彬接着问:“他是什么民族?”

“汉族啦。”冯母望赵彬一脸认真地说。

赵彬又问:“吴元多少岁,他们家在哪里?”

冯父说:“这个娃今年23岁,他们就住在山口外,往区里去的那个马路边上的。”

赵彬哦了声,不再问什么。过了会,赵彬为缓解尴尬的气氛,就转移话题,向两位老人询问苗族有哪些风俗习惯。闲聊了会,他和警卫员就告辞了。

赵彬一回城,急急地去了县委书记刘哲的办公室。他来到门口,听见刘哲在里面打电话,便推开虚掩的门,走到火盆旁,在椅子上坐下。

刘哲打完电话,回头见赵彬一脸严肃地坐那里,忙走过去,急切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彬摆摆手:“没事,是我自己的事情卡壳了。”

刘哲在赵彬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笑问道:“你自己的事,什么事啊?”

赵彬说:“我的个人问题。”他从头说起,把那天开大会,是怎样一眼喜欢上冯宝珠,和今天上午去冯家求亲不成功的情况,对刘哲简略说了下。

刘哲听完,笑道:“你不用急,有组织嘛!”

赵彬颇有些不安地说:“事情有些复杂。”

“你说说,怎么个复杂。”刘哲起身走到茶几旁,倒了杯茶,递赵彬。

赵彬接过茶杯,蹙着眉毛说:“我原以为小冯订亲,是大人包办的,谁知她父母说,小冯跟对象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另外,小冯的对象在县委工作,他们春节就要结婚了!”

“小冯的对象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科室工作?”

“叫吴元,具体在哪个科室,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话,办公室主任进来,递刘哲一份文件。刘哲接过文件,问办公室主任:“吴元在哪个科室?”

“他在资料科。”

刘哲起身把文件放桌子上,对办公室主任点头:“好,知道了,你去吧。”待办公室主任走后,刘哲踱过来,拍赵彬的肩说:“这样,你看好不好,我们重新帮你物色一个。”

“不不不!刘书记,我喜欢冯宝珠!”赵彬急忙说道。

刘哲笑起来:“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啊,让你一下这么入迷。”

赵彬抿笑道:“你以后见了,就知道了。”

“我们赵大县长,看起的女孩,肯定不同寻常。这样吧,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刘哲呵呵地笑着说。

赵彬忙站起身,紧握刘哲的手:“我这个事,真的要依靠组织了!”

刘哲笑道:“好,好,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赵彬说:“没有,就这事。”

赵彬走后,刘哲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过了会,他走到桌旁,一手按着电话机,一只手“呜呜”地摇着手柄,然后拿起听筒,向值机人员发送了信号;当值机人员接通组织部部长电话后,刘哲问对方:“这次派干部到省党校培训班学习,什么时候走?”

部长在电话那头,回复道:“后天出发。”

“还增加一个人去,好不好办。”

部长略沉吟了会,说:“增加不好办,名额有限,不过,可以换人,桂花区公所的小刘,他爱人快生孩子了,他可以不去。”

“好,换上资料科的吴元。”刘哲说。

部长应道:“好的。”

刘哲正要放听筒,忽又问道:“培训时间多长?”

“半个月。”

“嗯,知道了。这事不要拖,赶快办。”

“好的,请刘书记放心,我马上来操作。”

刘哲安排好这边的事,接着给郑勇打电话,要他晚上来他办公室一趟。

第四章

夜晚,黑沉沉的天空闪着银亮的繁星,微弱的北风吹动着大院里的树叶,天气已经很冷了。刘哲把火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茶杯也洗净了,只等郑勇来。

约八时,郑勇来了,他一跨进屋,就对刘哲大声说道:“刘书记,有什么重要任务?”

刘哲笑着说:“你先坐下。”

郑勇在火盆边一把木椅子上坐下。刘哲步到茶几边,倒了一杯茶,端过来递郑勇,说:“赵彬去提亲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他今天去提亲,我还不晓得是怎么个情况,跟他还没见到面。”

“冯宝珠的父母,拒绝赵彬了。”

“为啥?”

“说冯宝珠已订亲了。”

“哈哈哈,这算什么啊。工业科、民政科的老王、老向,还有公安局蔡局长,他们的老婆,不都是以前订了亲的。”

“冯宝珠跟她们不一样,情况有点复杂。”

“只要小冯没结婚,就不复杂。”

“结婚倒没结婚,问题是冯宝珠跟订亲的对象,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很好;棘手的是,她的对象,在我们县委资料科工作;另外,他们过年就要结婚。”刘哲望郑勇说道。

“哦。这么个情况,那还真有点复杂。”郑勇挠头说,“那我给他重新找个。”

“赵彬说,他非冯宝珠不娶。女孩是你介绍他的,长得漂亮吧。”刘哲笑道。

“漂亮!蛮好看。”

“怎么个好看?”刘哲笑问道。

“我也说不出来,反正她有点特别。刘书记,你叫我来,是要我去……”

“你去给小冯父母做工作,然后速战速决。”

郑勇点头:“明白了。”

“小冯的对象,我已安排组织部派他后天去省党校学习,时间一个月。所以,这段时间,赵彬的事要尽快落实,越快越好。”刘哲表情凝重地说,“我们这样做是不好,但没办法;我们的干部为了革命,为了解放新中国,都把年纪拖大了,又都是外地人,组织不出面帮忙,他们的个人问题很难解决。”。

郑勇呵呵地笑道:“是这么个情况,我如没老婆,也请组织包办……”

“不要开玩笑了。你明天去冯家提亲,外后天就把他们两个人的事办了。迎亲的时候,带上肖静。”刘哲低声说道。

郑勇把大腿一拍:“保证完成任务!”

“冯宝珠现在哪里?”

“她可能去白岩区参加土改复查去了。”

“嗯,这任务就交给你了。另外,你去给小冯父母做工作时,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

“好,记住了。那我去跟老赵通个气。”

“你去吧。”刘哲点头说。

郑勇来到赵彬办公室,坐都不坐,站着把刘哲的话转述给了赵彬。

赵彬说:“我倒愿意速战速决,只是这样会不会……”

“什么会不会,只有这样,你才能把冯宝珠搞到手。你想,你今天去提亲,小冯父母肯定警觉了,他们如果怕出意外,说不定会让小冯提前结婚。我明天去提亲,不能跟他们说多话,直接就说外后天来迎亲。”郑勇打断赵彬的话说。

赵彬说:“行,行,一切听从你们的安排。”

“那我走了。”郑勇转身大踏步向外走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好,郑勇就起来,胡乱洗了把脸,随手抓起桌上碗里一个冷馒头,放进挎包,警卫员也不带,就一人骑马奔向石溪村。太阳还刚刚从芭茅岭山巅后面露出时,郑勇已赶到冯家院子。他骑在马上,用鞭子撵着狂吠的狗,一面朝紧闭的大门高喊:“屋里有人吗!”

“有人,有人。”门吱吜一声开了,冯父从屋里急急地走出来,大声地呵斥狗:“滚滚滚,滚一边去!”把狗赶走后,他见骑在马上的那人,四方脸,粗发浓眉,两眼炯炯有神,腰里束着一条酱紫色宽牛皮带,当中别着一把手枪。怎么又来了个当官的,冯父心里一惊,正要打招呼,那人却望他笑问道:“这是冯宝珠家吗?”

冯父连连说:“是的,是的,首长快进屋坐。”说时,他见那人一纵身跳下马背,把缰绳往树上一系,就朝这边走来,他走路步子很快,像眨眼间,就到阶沿上了。

冯母洒着手上的水,从厨房也来到门口,笑吟吟地望郑勇说:“首长来啦,快进屋坐。”

两老把郑勇往火坑房里让。郑勇在火坑边一把木椅上坐下。冯母赶紧倒了杯茶递郑勇。郑勇望冯父和冯母说:“你们是冯宝珠的父母吧?”

“是的。”两位老人答道。

郑勇自我介绍:“我是赵县长的同事,叫郑勇。”

“你是郑县长吧,听宝珠说过呢。”冯母笑着说,接着问道,“首长没吃饭吧?”

郑勇说:“吃过了。你们吃了没有?”

“刚吃完呢。”冯母说。

冯父打开后门,从外面抱了些柴,进来把火烧旺后,在郑勇旁边的椅子坐下,冯母也坐下了。郑勇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脚前火坑嵌石板上,然后抬起头,望着冯父和冯母慎重其事地说:“我今天来呢,是专门为赵县长提亲的。”

两位老人听了,惊得面面相觑。郑勇接着说:“我知道你们一下子迈不过这个坎。实际上呢,赵县长嘛,就只年纪大了点,今年三十四岁,但他其他各方面都没得说的;他出身书香门第,能说会写,还没得任何不良恶习,责任心也强,性格又好,对人特别善良宽容;你们想想,这样的男人,肯定体贴老婆、孝顺老人。大伯、大妈,我说这些话的意思,你们女儿嫁给赵县长,不会吃亏!”郑勇顿了顿,又说,“赵县长为啥三十几岁还没成家,还不是为了革命嘛。”

郑勇的一番话,打动了冯母的心,她想,赵县长这么好的条件,他要不是年纪大,怎么看得上一个农村的女孩。于是她望郑勇说:“赵县长昨天来,我就觉得他人蛮好,说话好和气哦。”

冯父狠狠白了老婆子一眼,觉得她转弯太快,就有些生气,脸涨得通红。郑勇本来就觉得冯父的面容,很像戏剧里的关公,这时脸一红,更像了。郑勇笑呵呵的对冯父说:“冯木匠,莫犹豫,这事就定下了!后天我们来迎亲!”

“啊!这个,这个,不行啊,郑县长,我们不能做这个主!”冯父急切地说道。

郑勇微笑道:“赵县长的婚事,是组织决定的;小冯现在是土改队员,马上又要提干了,她应服从组织安排。”

冯父还要说什么时,郑勇抢在他前面说道:“这样搞,你们今天呢,把小冯叫回来,给她做工作,明天准备下,后天这个时候,我们来接她!”郑勇不等两位老人表态,就站起身,说,“我刚才还要去瓦松乡有事。”说完,告辞走了。

郑勇走后,冯父像霜打的茄子,垂着头坐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冯母开导老头子:“宝珠能嫁一个县长,应是她的福分;其实赵县长也只大宝珠十四岁……”

“只大十四岁,十四岁还不大呀!你这个人,怎么态度变得这么快!你未必就没想哈,宝珠和吴元那么好,两个都是快要结婚的人,现在这么一搞,他们怎么受得了哇!”

冯母冷着腔说:“你当郑县长面,怎么不这样说,人家走啦,你冲我说这些秧酸话。”

冯父虎着脸说:“你为必没看到啊,我哪里有机会说话!”

冯母瞟了眼老伴,说:“那现在怎么办,人家后天就要来迎亲。算啦,算啦,这事我不管啦,我去苗寨住几天,免得到时,人家来啦,不好交差。”冯母抬脚往隔壁套间房走去。

冯父不朝老伴看,只盯着火坑里的火发呆。过了一会,冯母挽着一个包袱,从里间出来,往堂屋去。冯父见老伴真的要走,忙上前拉住她:“你赌么子气哦。”

“我不是赌气,我怕以后都恨死我。宝珠是你的亲侄女,你自己做主。”

冯父说:“这么大的事,我也做不了主。”

“那你慢慢想办法吧!”冯母又要往外走。

冯父急得大声说道:“要走都走,我也走!我也去苗寨!”

冯母楞了下,随即说:“都走啦,屋里没得一个人,郑县长他们来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老头子赌气说。

冯母白了眼老伴说:“这样对着干,肯定不好哦,你还是要转弯才行。”

冯父望了眼老伴,不吭声地坐回火坑边。

冯母挽着包袱,靠在门框上,又对老伴说:“其实赵县长,真的就是年纪有点大,其他方面都比吴元……”

“莫说啦,你莫说啦!”冯父打断老伴的话。

“好,我不说啦,你走不走?我先走了哈。”冯母嘴里这样说着,其实心里并不是真要走,她是对老头子做这么一个样子。

冯父果然急了,他连忙对老伴说:“你走么子走哦,你还不快点去湾里,给老田说下,要他帮忙把宝珠叫回来。”

“你想开啦。宝珠在哪里哟?”

“前天,我到区公所办事,遇到罗珍,她说宝珠在楠木乡黄土坝村。”

冯母把包袱往桌上一丢:“你要想好哈,莫以后又来怪我。”见老伴愣愣地望着她,就又说,“这事不能声张哦,千万莫让吴家的人晓得。反正宝珠出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啦,后天让她带去。我现在就去找老田。”冯母开门向外走去。

下午冯宝珠风风火火赶回家,进门就问:“爸、妈,田叔叔说,你们有急事跟我商量,么子事嘛?”

母亲朝宝珠脸上看了看,说:“你先歇气,等会慢慢给你说。”

宝珠着急地说道:“我们现在忙得很,有么子话,快点说哦。”

母亲拉宝珠在火坑旁坐下,又倒了杯茶递宝珠。宝珠接过茶杯,一口也不喝,把杯子放在桌上,望着她母亲。

她母亲将椅子往女儿那边挪了挪,然后笑咪咪地对宝珠说:“昨天赵县长来我们家啦;今早呢,郑县长又来我们家。”

宝珠惊道:“他们来搞么子?”

“提亲。”

“给哪个提亲?”

“赵县长要娶你。”

“娶我?我已订亲啦唦。”

“我们跟他们说,你很小就放人家啦,他们不听。”母亲把赵彬和郑勇来提亲的经过,详细说给了女儿。

宝珠急道:“你们拒绝了没有?”

母亲轻声说:“没有。”

“啊,你们答应啦?你,你们怎么这样做!”宝珠别过脸,急切地问坐在靠门那方的父亲,“爸,是真的吗?”

父亲拿着长烟杆,对着火,叭嗒叭嗒地只顾吸烟,不说话。宝珠紧张得大声又问道:“爸爸,你说话呀!”

父亲朝宝珠望了眼,点了下头。

“天啦!你们把我当个么子啦!”宝珠急得大哭起来。

母亲劝道:“宝珠啊,赵县长这是看得起你……”

宝珠截断母亲的话,大声说道:“我不要哪个看得起我!”

母亲怔了下,随即又劝宝珠:“赵县长就只年纪大了一点,其他方面都比吴元强……”

宝珠霍地站起来,冲母亲大吼道:“哪个答应的,哪个就嫁赵县长。”说着,转身朝堂屋跑去。

母亲脸都气白了,她指着宝珠:“你,你,你是这样说话的呀,啊!”

父亲把烟杆朝旁边一丢,追到堂屋,拽住女儿,然后站在那里,对女儿细语轻言地说:“宝珠啊,这事已定啦,我看赵县长人还不错,你跟了他,不会吃亏的!”

宝珠用力挣脱父亲的手,跑进自己卧室,倒床放声大哭。

母亲知道宝珠是故意说的气话,也不计较她,就烧了一盆炭火端进女儿卧室,还特意煮了一碗鸡蛋豆皮,端来要宝珠吃。宝珠不理母亲,只一个劲的哭泣。

母亲把那碗豆皮放桌上,退出宝珠卧室,来到火坑房,对老头子说:“她不理我,你去劝劝她。”

父亲站起身,往女儿房间走去,还才走到门口,宝珠就一翻身下床,冲到堂屋,拉开大门,发疯似地朝后面山上跑去。她踉踉跄跄地爬到半山腰,“扑通”一声跪在爷爷的坟前,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爷爷,爷爷呀!我和吴元是你亲自订的亲啊……我不想嫁别人……爷爷啊……爷爷……”

两位老人气喘吁吁地追上山,上来,母亲见女儿跪在公公墓前,哭得眼泪鼻涕满脸乱淌,就上前拉女儿:“宝珠,山上冷,回去吧!”

“让——她——哭——”冯父坐在岩石上,喘着粗气说。

宝珠哭了一阵,见父母在寒风中冷得瑟瑟发抖,就给爷爷磕了几个头,下山了。

宝珠回来,倒床睡了。半夜,她醒来,又想起爷爷,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她觉得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就是爷爷。记得小时,爷爷经常光着脚去河里,翻动那些长满青苔的大石头,把藏石头下的小鱼儿,一条条捉了,放竹篓里,带回来,用油炸的香喷喷的给她吃。她那时,一点也不晓得心疼爷爷,每次爷爷笑眯眯地问她,吃够了没有?她都说没吃够,还想吃这,还想吃那。害得爷爷又上山到处找蜂窝蛹,下水田捉泥鳅、摸螺蛳。爷爷不光给她弄好吃的,还怕她孤单,每过段时间就送她去吴家住几日。她最喜欢去吴家,因那里伴多,大家还都让着她。记得有一次,她和吴元的大姐、二姐在石拱桥下的河里捡花石头,她挽着裤脚,弓着腰,在浅水里走来走去,花石头捡到拿不下时,她打算把石头送上岸去,可她一直起腰,就突然看到吴元不知什么时候在下游,拿着一只撮箕,猫着腰,正小心翼翼地在撮鱼儿。她觉得吴元那专注的样子,好好玩,就想整他一下。她把花石头放上岸后,悄悄地捡了块大石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石头猛地往吴元旁边的水里一砸,哗,溅起的水花,浇了吴元一身。吴元“啊”的一声,手一松,撮箕落入水中,小鱼儿全跑啦。她一看到吴元狼狈的样子,笑得滚到沙滩上。吴元抹了把脸上的水,气得要哭了。吴元的大姐和二姐站在河边,看到弟弟受了欺负,她们不气,反呵呵地笑。吴元见大家都在笑他,更气得说不出话,他提着撮箕,上岸往家里走去。可她一点也不怕吴元回去给娘娘告状,她晓得娘娘在任何时候都护着她的

还有件事,让她一想起,就好笑。那年,爷爷把吴元接他们家里住,晚上,他们祖孙三人睡在一张床上,爷爷和吴元睡一头,她睡另一头,本来睡得好好的,她不晓得为么子,又想整吴元;她把身子慢慢下移,脚在被窝里摸索,当碰到吴元大腿时,就张开两个脚趾,在他腿上狠狠地一夹。吴元疼得哎哟哎哟地大叫。爷爷问他怎么啦。他不说。其实爷爷心里明白得很,他假装这么问。她捂着嘴,不出声的格格地笑,把被子都笑得一颤一颤的……宝珠就这样一件事一件事的忆着。

到了下半夜,她慢慢睡去。可没睡多久,又醒了,这次醒来,一想到父母要她嫁赵县长的事,心里难受得像刀割样。她开始追溯赵县长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自己的;应该是那天,在礼堂开讨论会,她正在发言,赵县长把她单独叫到一边,当时她还以为自己讲得好,引起领导重视了;可是呢,赵县长并没表扬她,他只问她的家庭情况。现在想来,他应是那个时候开始打的歪主意。还有,开大会的第三天下午,她在食堂吃完饭,回住处的路上,看见赵县长站在路边一棵树下,在跟一个人说话,她没跟他打招呼,照直往前走去,可没走多远,就听到赵县长在喊她,她转过身,赵县长走过来,满脸笑容地问她,会议结束后回不回去看父母。她当时说不回去。没想到他问这话是有目地的。还有开总结大会那天,她坐在礼堂前面第二排,她见赵县长在台上讲话时,眼光不时朝她这方望……

喔喔——喔——一阵鸡鸣声从窗外传来,打断宝珠的思绪。宝珠知天快亮了,想着,再睡肯定也睡不着,口也干得厉害,从昨天下午回来,到现在没喝一口水,现在实在想喝水了。于是,她起床,来到火坑房,从地下提起瓦罐壶,往桌上杯子里倒,可壶里没水了。她去厨房往壶里添满水,提着过来,把壶挂在火坑吊钩上,又把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从外面抱进一些柴,放入火坑里,把火烧燃,然后坐那里,呆望着火苗子“滋滋”地舔着吊壶。

过了一会,宝珠的母亲打着呵欠,从隔壁套间走出来,望宝珠说,“你起来的时候,我听到啦;我跟你爸一夜没睡。”

宝珠不望她妈,也不答话。她父亲也起来了,父亲一圈一圈地往头上缠着青丝帕,往火坑边走,把头包好,挨女儿坐下。见女儿一言不发地呆坐那里,脸色也像害了场大病样,这个做父亲的,心里骤然涌起一股酸涩;他想着,宝珠虽是他的侄女,但她的模样,长得跟他特别像,不清楚的人,都以为宝珠是自己亲生女儿;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哥哥这个唯一的女儿,当宝贝一样待,她从小到大,他从没对她说过半句重话;可这次,他却伤到她心啦。父亲沉默了会,想着,有些事还是要给女儿解释下。“宝珠啊,”父亲望女儿说,“你虽不是我们亲生的,但你一岁多就跟我们啦,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们是把你当亲生女儿养的。你和吴元订亲,实际上,是你爷爷跟我和你妈共同商量决定的。你说我们没把你当个么子,你这话的意思,我晓得,你是说我们想攀高,随便答应别人。宝珠啊,那里是这个意思。前天,赵县长来提亲,我和你妈一口回绝啦。但没想到,昨天,郑县长又来给我们做工作。我和你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赵县长那么好的条件,他要不是为了革命,怎么也不得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成家,他是没时间,没精力考虑自己的事;他并不是有么子毛病,这么大年纪还没结婚。宝珠啊,我和你妈不会瞎答应的。”

冯母蹲在火坑边,在往火坑里添柴,听到老伴的话,她抬起头望着宝珠,也附和着说:“就是唦,我们怎么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哦。”

宝珠两行眼泪又像涌泉似的滚落下来……

第五章

这天早上,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冯家的院子里,后面山上传来一阵阵“咕咕咕——咕咕——斑鸠的叫声。宝珠的母亲在厨房,把煮好的三碗豆皮,来回两趟端到火坑房,搁桌上,然后对坐在火坑边吸烟的老伴说:“你快吃,吃完了,把院子扫下。我去叫宝珠。”

母亲一踏进宝珠房间,就大声喊道:“宝珠起来吃饭!”

宝珠一夜没睡,这时听到母亲叫她,就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头。母亲走近床边,说:“宝珠,时间不早啦!快起来吃饭!快起来!”

母亲一连叫了好几遍,宝珠像没听见样,动也不动。母亲只得回火坑房,自己先吃起来。吃完饭,急忙去卧室,把宝珠结婚的东西,从箱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

宝珠父亲打开大门,出来,提起阶沿上一把竹扫帚,走到院坝里,把地下的落叶“刷刷刷”地往竹林那边扫。扫了一阵,他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就直起腰,循声望去,见溪边小路上走来三人,两男一女,最后那个人牵着一匹马,他心里“咯噔”一下,将扫帚朝地下一丢,三两步走进卧室,对老伴说:“他们来啦,怎么到这么早啊,快把宝珠喊起来!”

宝珠母亲啊了一声,把手里拿的衣服,往床上一掷,快步走进女儿房间,大声喊道:“宝珠,快起来,快点!接你的人来啦。”

宝珠听了,将被子使劲一裹,翻身面向板壁。母亲摇宝珠的背:“快起来,宝珠!快点啰!”见宝珠不动,母亲着急地说,“你再不起来,我揭被子哈!”

宝珠两手死死抓着被子角。母亲正要连人带被子一起扶时,忽听身后有人说:“宝珠还没起床啊?”

母亲回头一看,是肖静,她一下像得了大救星似的,连忙说:“肖队长,你来啦,来得正好哦!”母亲急忙退了出去。

宝珠一听见肖静的声音,呼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肖静忙上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衣,给宝珠披上:“小心着凉。”

宝珠一把抱住肖静的腰,把脸偎在她怀里,像孩子样“呜呜呜”地哭起来。肖静抚摸她的头,轻言说:“小冯,莫哭了,起来吧,我和郑县长今天是专门来接你的。”

宝珠还是哭。肖静拍了拍宝珠肩:“小冯,你嫁给赵县长会幸福的。相信我!”

宝珠依然抽抽搭搭地哭着。肖静又劝道:“你和赵县长结婚,是组织决定的,你马上就要成为国家干部,要服从组织安排。”说时轻轻地扳开宝珠的手,抬起她的胳膊往棉衣袖子里塞,又从椅子上把裤子拿过来递宝珠,宝珠只得穿好衣服下床。

肖静跟宝珠来到堂屋,宝珠的母亲从火坑房看见了,赶忙端了一盆热水放堂屋洗脸架上。肖静守着宝珠洗脸,一面问宝珠母亲饭做好了没有。宝珠母亲说:“早就做好了,冷啦,我重新给她煮的汤元。我先也要给你们煮汤元,郑县长说你们吃过饭啦。”

肖静说:“我们是吃了饭来的。”

宝珠洗完脸,又要往卧室去,肖静拉住她,去了火坑房。宝珠在火坑边一把椅子上坐下。肖静端起桌上那碗汤元,递宝珠。宝珠接过碗。肖静说:“你慢慢吃,我们在外面等你。”

肖静在院子里跟郑勇还没说两句话,宝珠的母亲就急急地走出来,到了她跟前,低声对肖静说:“宝珠一口也不吃,就坐那里发呆。”

肖静听了向火坑房走去,进来,果然见宝珠端着碗,手里扶着筷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肖静走过去,俯身对宝珠说:“小冯,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人是铁,饭是钢。”

宝珠摇头:“不想吃。”

肖静默然了会,笑道:“实在不想吃,就算了,那我们走吧。”

正站在院坝里和宝珠父亲说话的郑勇,见肖静和宝珠出来了,便迎了上去,见宝珠的眼睛有些红肿,就开玩笑说:“小冯,哭了的,舍不得爸爸妈妈吧?女孩子出嫁都是要哭的。”

宝珠垂着头,不做声。宝珠的母亲跟着撵出来,把手里拿的一套红嫁衣,递宝珠:“把这衣服穿上吧,带到那边去穿也行。”

宝珠一看到母亲伸过来的衣服,猛地抬起头,怒不可遏地瞪着她母亲。母亲吃了一惊,张嘴正要说什么,肖静忙把她拉到一边,悄声说:“这套嫁衣,肯定是您以前,为宝珠跟小吴结婚准备的,她现在怎么会穿呢,您拿回去吧。”

母亲哦了声,拿着衣服回屋里去了。不一会,母亲又拎着三个包裹,走出来,递宝珠:“这些都是你的东西。”

宝珠冷冷地站在那里,把眼睛望向别处。郑勇忙从宝珠母亲手里接过包裹拎着,他抬腕看了眼表,对宝珠的父亲说:“时间不早了,我们马上走。”接着又说,“为了接小冯,刘书记把县委和县政府唯一一辆吉普车,派给我们了;车停在山外马路上的。”

肖静对站在树下的警卫员,招了下手。警卫员牵马走过来。肖静对宝珠说:“小冯,骑上去吧。”

宝珠四下望了望,见只有一匹马,就摇头。肖静要扶宝珠上马。宝珠说:“我不骑马,我走路。”

郑勇笑道:“也行。”他把包裹递警卫员说,“你先进城,把冯宝珠同志的东西交给赵县长,说我们随后就来。”

警卫员说声好,接过宝珠的包裹,在马背上绑稳后,翻身策马走了。待警卫员走后,郑勇跟宝珠父母握手告别。肖静也对两位老人说:“你们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小冯。”

父亲忽然眼眶红了,他走到女儿面前,温和地说:“宝珠啊,以后跟赵县长好好过日子哈,莫任性,要听肖队长的话。”

宝珠低着头,不做声。郑勇对老人挥了下手:“我们走了。”

父亲点了点头。肖静挽着宝珠的胳膊朝石板路走去,郑勇跟在后面。三人到了溪对岸,宝珠忍不住回头望了下,见父母还站院子里,凝望着这边。

三人在狭谷走了约一个多小时,才来到公路上。小车司机老远见他们来了,就从一辆很旧的敞蓬吉普车上下来,拉开车门候着。三人走近,郑勇跳上副驾驶座,肖静和宝珠在后排坐下。司机随即启动车子,加速向城里驶去。

赵彬今天清晨,在大门口送走郑勇和肖静后,去了办公室,他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已十点多钟,他忙去街上理了个发,接着匆匆赶回宿舍。他住在县政府大门东侧那栋平房的第一间,面积约四十多平米,中间用木板隔成内、外间;他平时睡觉在里面,外间是他洗漱、办公、会客人的地方。赵彬回来,把火盆里的炭火烧燃后,就坐在火盆旁,打算烤一会火,就去准备。准备什么呢?昨晚郑勇把肖静和办公室主任,叫到他这里,为今天迎亲的事,专门开了个会。会上对每个人进行了分工:郑勇和肖静负责接新娘子;办公室主任负责安排人布置新房;他留在家里作准备。他当时提出,他也去接冯宝珠。郑勇和肖静坚决不同意。他明白他们的意图后,不再说什么。可准备什么东西呢?赵彬起身在房间各处转着,转了会,觉得好像没什么可准备的;现在实行的供给制,吃、穿和用的都是公家发,家具也是他来竹萱时,行政科已在这房里摆了一个两屉桌,一张双人床,一口衣柜,几把椅子和一个洗脸架。他又踱到里间床边,用手摸了摸洗得绒兜兜的卧单,想着,床上用品需买新的;他又朝窗台看了眼,嗯,还要给小冯买个大点的镜子,摆那里;小冯的洗漱用品,擦脸的百雀羚也要买,还要买把牛角梳子,想到这里,他仿佛已看到冯宝珠坐在窗前,对着镜子,将头发慢慢散开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舒坦。还买什么呢,对了,还买个洗衣的木盆……赵彬把需购买的东西,在脑子里大致算了下,感觉买这些物品的钱不成问题;这么多年来,他因是单身,加之不抽烟、不喝酒,每月发的津贴,没地方花,都存着的。现在结婚,这些钱刚好用上派场。什么时候去买呢,现在去吗?不,不能,人没来,一切不能动,必须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才能通知办公室主任,叫人来布置新房,和购买东西。

赵彬走到外间,挪开椅子,在桌子旁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将需要买的东西记在纸上,然后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装入上衣口袋。做完这事,他又不知再干什么了,就随手拿起桌上一张报纸看,看了一会,感到实在看不进去,就放下报纸,站起来,朝窗外大门望去,今天是礼拜天,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他抬腕看了眼表,快十二点了,心里想着,郑勇他们是早上六时出发的,顺利的话,这个时候应在返回的路上了;怕就怕遇到麻烦,如小冯父母反悔,或冯宝珠硬是不肯来,那么郑勇和肖静就要给他们做工作,这样的话,他们可能下午,或晚上才得回来……正想着,忽有人敲门,他忙走过去,把门打开,见外面站的是郑勇的警卫员,他把手里拎的包裹递赵彬说:“这是冯宝珠同志的东西,郑县长要我先送来交你。”

赵彬一听,大喜过往,连忙接过三个包裹放进屋里,回身问警卫员那边的情况。警卫员把他所见情景,对赵彬全说了。赵彬喜不自胜,忙锁了门,去通知办公室主任来布置新房。没多久,办公室主任带着十几个干部来到赵彬宿舍;这些人一来,就说说笑笑地抹桌、扫地、擦窗户和贴囍字。

下午两点多钟,迎亲的车一驰进县政府大门,就有人高声叫道:“新娘子来了!”

赵彬闻声,赶紧从屋里出来,此时,他已换上有八成新的干净蓝色棉制服,头上戴一顶蓝色棉帽,整个人容光焕发地站在阶沿上。小车驶到离赵彬宿舍还有几米远时,嘎地一声停住。郑勇从车上霍地跳下来,几大步跨到赵彬面前,低声说:“新娘子,我可给你接来了啊。”说时,他朝自己脸上划了两下。

赵彬明白郑勇指冯宝珠哭了的,他来不及感谢郑勇,就忙朝吉普车走去,走近,见坐车上的冯宝珠,面色苍白,表情疲惫,样子活像霜打的茄子;她今天上身穿一件草绿色起小黑花的灯芯绒棉罩衣,下身搭配一件黑色棉布裤子,她将两只手抄在衣兜里,低着头盯望着脚下。赵彬含笑地向宝珠伸过手,要牵她下车。宝珠从眼角里看到是赵彬,就将身子猛地扭向肖静那边。赵彬尴尬地笑着缩回手。肖静见了,忙从那边跳下车,绕过来,跟几个正围上前的女干部,把宝珠半拉半扶地弄下车,簇拥着进了屋。

饭菜是早摆在桌子上了,肖静挪开椅子,让宝珠坐下,为她舀了碗米饭,把三碗菜也推到她面前,“肖主任,你来下。”一个女干部突然在门边叫肖静。肖静走了过去。赵彬从门外进来,见冯宝珠坐在桌边,沉着头,不动箸,就走过去,拿起桌子上的筷子,递宝珠:“小冯,快吃吧,饭菜快凉了。”

宝珠像没听见样,仍像个木头坐在那里。肖静与那人说完话,走过来,笑着从赵彬手里拿过筷子,塞到宝珠手里:“小冯,快吃饭吧。”

宝珠摇头:“我没饿,不想吃。”

肖静夹了一些菜放宝珠碗里,说:“还没饿,你早饭都没吃,多少吃一点吧。”

宝珠只得用筷子挑了点饭,送进嘴里。“赵县长,你有个电话。”办公室主任进来对赵彬说。赵彬应了声,向门外走去。

肖静饿坏了,她三两下就把饭吃完,放碗筷时,见宝珠将头埋在碗里,在默默地流泪,就掏出手巾递宝珠:“实在吃不下,就不吃了。”

宝珠放下碗,接过手巾擦脸。这时,一个女干部捧着一套崭

新的藏蓝色列宁服进来,问肖静放哪里。肖静说:“给我。”

肖静接过衣服,对宝珠说:“我们到里面去。”

两人来到里间,肖静抖开衣服,让宝珠看,一面笑道:“这种藏蓝色布料,做什么衣服都好看;我知道你喜欢列宁服,你以前还试过我的衣服,来,穿上吧。”肖静知宝珠不会换衣服,就动手帮她解开纽扣,脱下花罩衣,换上这件列宁服,又让宝珠坐床上,把同款布料的裤子也换上。肖静拉宝珠走到窗户边光线好的地方,她往后退了两步,偏着头,左右打量宝珠,然后惊呼道:“哟,小冯,你穿这套衣服,好漂亮啊,这衣服颜色和款式简直太适合你了。”接着又说,“干脆把头发也剪了,短发精神,好打整;你看,我们这里的女同志,都是短发。”

宝珠神情淡漠地站在那里,凝望着窗外摇曳的树枝,肖静说什么好看啦,剪发呀,她都像没听见样。肖静见宝珠没做声,就自做主张从桌子上抄起一把剪刀,握住宝珠一条辫子,咔嚓一声剪掉,扔到旁边椅子上;接着把另一条辫子也剪了……

隔了会,赵彬从办公室回来,他走进里间,见冯宝珠穿着双排扣、大扁领的列宁服,梳着齐耳的短发,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样子更加楚楚动人,就站那里看呆了。肖静格格地笑着对赵彬说:“赵县长,你和小冯去把结婚证领了吧。”

“好的,好的。还要上街买东西。”赵彬从宝珠身上移开目光,望肖静说。

肖静笑道:“成家肯定要置东西,一样一样来。走,我们先去民政科。”肖静挽着宝珠的胳膊,往外走,赵彬跟在后面。在门口,肖静对几个在阶沿上正忙着的女同志,挥了下手,这几个女同志马上明白肖主任的意思,就嘻嘻哈哈地涌上来,簇拥着赵彬和宝珠去民政科领了结婚证。接着一行人又去街上买东西。当他们来到百货商店布匹柜台,赵彬细语轻言地问宝珠:“小冯,你看,哪床被面好看?”

宝珠皱着眉头,别过脸去。肖静忙指着跟前玻璃柜里的一床被面,对宝珠说:“小冯,这床粉红软缎被面不错,你觉得呢?”肖静要营业员把被面拿出来。营业员打开柜门,取出被面递肖静。肖静抖开被面铺在柜台上,一同来的人凑上前看,都说被面好漂亮。肖静捉起宝珠的手,在被面来回抚摸:“不错吧。”

宝珠不做声。肖静对营业员说:“这床被面要了,再扯一床好质量的棉被包布。”

营业员赶紧把立在后墙台板的那卷白斜纹棉布,抱放柜台上,抖开紧裹的布料,然后一手执木尺,一手拉布,飞快地丈量着,足尺后,用剪刀在布料上剪个小口,两手沿豁口用力一撕,只听“哧拉”一声响,布料被撕扯下来;营业员把撕下的这段布,和那床被面,分别叠好,用一张纸外加包裹,用细绳扎好后,递给赵彬。赵彬从裤兜里掏出钱,数了数,付营业员了。

大家又转到其他柜台,买了卧单、枕头、棉絮、毛巾、镜子和木盆等生活用品。然而不管走到那个柜台,无论买什么东西,冯宝珠都勾着头,不说一句话,只跟着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到了卖画的柜台,赵彬很想问宝珠喜欢那几幅画,可他不敢开口,结果又是大家帮忙挑选了一张胖娃娃抱鲤鱼、龙凤程祥和鸳鸯戏水等画。东西采购齐了,回来,众人迅速地铺床、贴画、摆瓜子糖果。

晚饭后,县政府的干部、家属,还有县委那边的人,都来参加赵彬和冯宝珠的婚礼,赵彬的房间,一时挤得水泄不通。幸好有懂板的人,他们挤进去,看清楚了坐在床边的新娘子,就赶忙退出来,让后面来的人进去,然后顺手在外间的桌子上抓把瓜子,到院子里说笑去了。没多久,郑勇陪刘哲来了。刘哲见进里间的那个门,堵了很多人,就上前笑着拍了拍一个扳着门框,踮着脚尖,将头伸向里面张望的那人的肩。那人回头一看,是刘哲,忙大声说:“刘书记来了。”

挤在门边的人听见了,都笑着向两边闪开。赵彬闻声,忙把刘哲和郑勇迎了进去。肖静见刘哲走过来了,就俯身对坐床边的宝珠说:“小冯,刘书记来了。”

宝珠蹙着眉头,站起来,叫了声刘书记。刘哲笑咪咪的哎了一声,一面打量着宝珠。他见宝珠分头短发上扎着一束红毛线,眼睛有些微肿,看得出是哭过;她的眉毛很浓,像一弯新月悬在额下,睫毛也长得又黑又翘,特别是鼻子,高得像一座小山立在脸上。刘哲看到这里,不由得心里想,这女孩子果然不错,长相纯美,气质清新,让人一看见就非常喜欢。这时,他面容和蔼地对宝珠说:“小冯,你以后如有什么困难,尽管跟给我说。”

宝珠点了点头。站在刘哲旁边的郑勇,也佯装严肃的对宝珠说:“小冯啊,以后赵彬要是欺负你,只管来找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在场的人,哄然大笑。刘哲也哈哈地笑起来。赵彬望着宝珠抿笑。宝珠不朝他看。刘哲望了一眼赵彬和冯宝珠,随即对他们朗声说道:“祝你们新婚快乐!愿你们相亲相爱,同心同德,一生幸福!”

刘哲话音刚落,众人“哗哗”地鼓掌附和。刘哲笑着对大家,说:“你们在这里玩,我有事,先走了。”

赵彬送刘哲出来,两人走到院子里一棵树下站住。刘哲拍了拍赵彬的肩说:“人是娶回来了,但毕竟是挖墙角,后面的事,就看你自己怎么处理。”

赵彬点头道:“非常感谢组织对我的关心。我知道,后面还有难题。不过,我有信心。”

“有些事,我还会负责。”刘哲笑道,“你回去吧,多休息几天。”

赵彬说:“休息一天就够了,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

“一天,怎么行,至少要陪小冯五六天。”刘哲抿笑道,“快回去吧。”

赵彬点了点头,转身朝新房走去。

第六章

“呯呯呯,呯呯呯……”凌晨四时许,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赵彬从睡梦中惊醒,他第一时间,从枕边摸到眼镜戴上,披上棉衣,趿着鞋,打亮手电筒,快步走到外间房,把门打开,见外面站着的是刘哲的秘书。刘哲秘书急切对赵彬说:“赵县长,刘书记要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赵彬知有紧急情况,就说:“好!我马上过去。”刘哲秘书走后,赵彬想着,一定出大事了,不然刘哲不会天没亮就派人来叫他,于是他迅速地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后,摘下墙上的匣子枪和军用皮包,交叉斜挎肩上,又走到桌子旁,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借着窗外一点月光,匆匆写下:小冯,我有急事走了,饭票在桌子右边抽屉里。一写完,就打开门直奔刘哲办公室。,

县政府与县委只隔一堵墙,赵彬从后门很快来到县委办公大楼,正要上楼,刘哲的秘书脚步匆匆地从楼上“咚咚”地走下来,他看见赵彬,打招呼说,他去叫郑县长。

赵彬急速来到刘哲办公室。刘哲见赵彬来了,神情严峻地对他说:“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赵彬迫急地问道。

刘哲说:“岩堡乡农会副主席,一家三口被杀害!”

“啊!什么时候的事?”赵彬惊得倒抽口冷气。

“就是刚刚,三点半时,樟岭区政府打来电话报告的。”刘哲望赵彬说道。

赵彬表情凝重地说:“岩堡那一带,山高路陡,地势险要,以前就是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但我们的部队,前年已将那里的顽匪剿灭了,难道有漏网之鱼?”

刘哲紧锁眉头说:“在这次土改复查中,很可能有反动地主在搞破坏活动;你下去了,一定要把凶手查到。”

赵彬说:“好!”

刘哲面露难色的又说:“我今天上午要去地委,开一个紧急会议,你又刚结婚……”

赵彬不等刘哲话说完,连连摆手:“我没事,没事。”

“昨晚,我还要你多休息几天,哪知道……”刘哲正说着,郑勇赶来了。三人立即开了个短会,会上刘哲命令郑勇带区里民兵搜索鹰嘴山;赵彬带区、乡干部去出事现场调查。时间紧迫,赵彬和郑勇一接任务,就快速下楼,两人的警卫员,已牵着马在院子里候着了。赵彬和郑勇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清晨,一束阳光穿过樟树的树梢,照到卧室的窗户,又从窗帘的缝隙摄在宝珠的脸上,宝珠从梦中惊醒,她醒来朝身旁看了看,见赵彬没回来,心里略惊了下。实际上,赵彬走时,她醒着的,她只是闭着眼睛,佯装睡着了,外面有人敲门,赵彬匆忙洗漱,她都知道,但她没听清外面的人,对赵彬说的什么话。赵彬走后,她因两个晚上没睡好觉,实在有些困,就把被子紧了紧,闭上眼睛,不一会就睡着了。宝珠这时想着,天没亮,赵彬就被人叫走,这个时候没回来,为必哪里出问题啦……刚这样一想,她马上又在心里说:“他去哪里,他去搞么子事,与我么子相干!”

宝珠本来要起床的,但她感到头昏沉沉的,就想着,还稍睡会再起来,她把被子往脖颈处拉了拉,闭上眼睛,不一会,就陷入沉睡。宝珠再次醒来时,听见窗外传来“踢嗒踢嗒”走路的声音,她知时间不早了,就翻身坐起,穿戴好,来到窗台边,坐在一把木椅上,然后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梳头,这时,她忽然发现镜子里的人,面颊瘦削,眼窝凹陷,脸色像菜帮子样,她大吃一惊,自己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她赌气地把镜子“叭”的一声倒下,不看了。过了会,她来到外间,见洗脸架横杆上晾着两条脸巾,一条新,一条旧,就取了新脸巾丢盆里,四处望了望,见热水瓶放桌边地下的,就走过去,走到桌边,看见桌子上有张纸条,就拿起来看,看完,将纸条往字纸篓里一丢,弯腰提起热水瓶,往盆子倒了些热水。洗完脸,她见洗脸架中间那格,摆着一瓶雪花膏,就拿起来,拧开盖子,见里面没动过,知是昨天新买的,就用手指挑了一小坨,点在手心上,对掌一搓,再均匀地抹在脸上。

宝珠洗漱完毕,在两屉桌前坐下,她拉开右边的抽屉,见里面果然有饭菜票,可她却不想吃饭,又想着,就是去打饭,食堂也关门了。她合上抽屉,站起来,倾身把桌子前的窗户呯的一声打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她没后退,而站在那里,望向院子。院子里很冷清,基本看不到什么人,就只大门口有个战士在站岗值勤。一看到战士站岗,她一下想起昨晚做的梦,昨天夜里,她梦到她和肖队长、郑县长坐着一辆吉普车,车开进院子停稳后,她从车上霍地跳下来,朝大门拼命跑去,可还没跑拢,就被五六个战士给拦住了,结果她被肖队长他们又拉了回去……想到这里,宝珠长叹一口气,把窗户重新关上。她不想坐了,想活动活动,就走到门边,拿了把扫帚,将地下的垃圾扫拢,没找到畚箕,又把垃圾全扫到门边墙角堆着。做完这事,她不知再干什么了,只好在屋里这里走走,那里靠靠,可走到那里,她都觉得陌生不自在。

在屋里转了会,她感到身上越来越冷,冷得有些受不了,就走到火盆边,拿起火钳,刨了下火盆里的灰,里面没有燃炭了;她四处找了下,也没看到生火的柴,字纸篓里纸倒是有,但纸是无法把木炭生燃的。生不燃火,她只好搓着手,又在屋里来回踱着……

过了会,忽听有人敲门,宝珠以为是赵彬回来了,就垮着脸走过去,准备把门一拉开,转身就走,可她打开门,见门口立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穿着洁净的蓝布褂子,一头短发向后梳着,中等偏矮身材,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后面还跟着一个约两岁多的小男孩;她看人时,眼睛流露出一种贤淑、善良的神情。这中年妇女见宝珠在打量她,忙笑道:“小冯,我是郑勇屋里的,我叫夏菊,住你隔壁的。”

宝珠惊道:“你是郑县长的爱人啊,夏大姐,进屋坐。”

夏菊往房里瞧了一眼:“你屋里没生火,走,到我家烤火去。”

见宝珠有些迟疑,夏菊就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拉宝珠说:“今天没得太阳,天气好冷哦。”

小男孩挺机灵,他见妈妈在拉阿姨,也上前拽着宝珠往他家去。宝珠笑了,一弯腰抱起小男孩,去了夏菊家。夏菊进屋将孩子一放床上,就俯身端起架在火盆上烤着尿布的竹笼,搁地下,又从板壁边拉过一只箩筐,拿起火钳,从筐里夹了几块木炭,放在火盆燃炭上,然后对宝珠说:“小冯,快坐,快坐,你看我屋里哦,扯得乱七八糟的。”

宝珠用脚把椅子稍挪了下,坐下来,说道:“有小孩,肯定忙不过来唦。”宝珠说话时,见桌子上有一堆没洗的碗筷,墙边木盆里也泡得有衣服,就把抱着的小男孩放下来,走到床边搂起那个婴儿,一面对夏菊说:“夏姐,我带孩子,你去洗碗,洗衣服吧。”

“小冯,莫管他,让他睡铺上,你烤火,这些事,我等会一下就做了。”。

“我反正没事,他叫什么名子?”

“他大名叫郑建设,小名叫军军;这大的叫郑解放,小名叫牛牛。”

宝珠哦了声,把婴儿放臂弯里,用亲切的语气对婴儿呢喃着:“你叫军军啊,军军,你喜不喜欢阿姨抱。”

“他喜欢你抱。”站宝珠身旁的牛牛,一本正经地说。

宝珠被牛牛逗笑了,就一只手搂着军军,一只手把牛牛揽到跟前,问牛牛:“你几岁啦?”

“快三岁了。”牛牛望宝珠奶声奶气地说。

“哟,你个子蛮高哈,像四岁的孩子。”宝珠拍牛牛的头说。

“这个娃,长个子,不长心。”夏菊在坐火盆边坐下。

宝珠推了推夏菊:“夏姐,你去洗衣服,今天没得太阳,好像有风,快点洗了,还得干。”

夏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做去了,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就帮我带孩子。”

宝珠连忙说:“没事,夏姐,我反正是烤火。”

夏菊见宝珠这样说,就真的忙起来,她走到桌边,把那堆碗筷,捡到盆里,端到门边台板上,“晃荡晃荡”地洗着。

宝珠见夏菊这样忙,就问她:“夏姐,公家怎么没给你们请保姆?”

夏菊笑道:“行政科是说要给我们请保姆,你看,我们家这么窄,保姆来了,没得地方住;再说,我这人做事做惯了,如请个人来做事,反而不习惯。”

宝珠点头:“哦,是这样。”

“阿姨,你会不会折‘老鼠’?”牛牛拍宝珠的手说。

宝珠笑道:“会折。”说时,从兜里掏出一条花手帕,她用左臂膀挽抱着军军,腾出的手,把手帕叠成三角形,再将两端往中间对折,然后沿折叠边向上卷,卷好后,将手帕从中间一道缝里翻转过来,拽出手帕两端的角,一端系成两只耳朵,另一端当尾巴,中间圆鼓鼓的那段就是“老鼠”的肚子。宝珠提着“老鼠”的尾巴,对牛牛抖着:“老鼠来啦!”

牛牛看了,呵呵地笑起来。宝珠将把“老鼠”放一只手掌上,另一只手盖住“老鼠”,然后用几个指头对着“老鼠”往前一扣动,“老鼠”嗖地一声蹿出去,掉地下了。牛牛哈哈大笑地跑去捡“老鼠”。

夏菊洗好碗,走到墙边,拿了搓衣板,放木盆里,然后在小凳子上坐下,撸起袖子,提起盆里一件湿衣服,擦上肥皂,用力搓起来。她边搓衣服,边跟宝珠聊天。宝珠从夏菊谈话中,得知夏菊和郑勇是父母包办的婚姻,解放后郑勇回老家,把她接来,第二年就有了牛牛,军军才四个月。

夏菊搓了一阵衣服,直起腰,对宝珠说:“昨天半夜,我起来给娃换尿布,听到有人敲你们家的门,没过好久,又有人来喊娃的爸,可能哪个地方出事了;看样子,赵县长和娃的爸,今天可能回不来。”

宝珠不言语,只点着头。

这天,宝珠在夏菊家一直玩到十点钟,才回去。回来洗漱上床睡了。白天跟夏菊说话,和逗孩子玩,宝珠没时间想别的事,可现在,她一躺下来,脑子就胡思乱想起来,这时,她想着,吴元是怎么回事呢,未必他不晓得我结婚啦?按说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晓得啊,他住得又不远,县委就在院墙那边,可到现在都没见到他的人影?他这人啦,从来就胆子小,他肯定怕得罪领导……哦,也可能他来了的,我在夏菊家,但他喊我,或敲门,我听得到啊。说实在的,到了这步,我也并不是非要看到他,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态度;他不来也好,我已和赵彬结婚,赵彬不在家,我也要注意影响。现在看来,他这人就是懦弱。这个没得用的东西,你以后就是想见我,我也不理你……

这夜,宝珠又没睡好觉。

第七章

宝珠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她起床洗漱后,去食堂打饭,饭厅里没什么人了,只门边那张桌子,还坐着几个人在吃饭。宝珠打完饭往回走时,听到那桌有个人在说:“杀人犯是昨天中午抓到的。”

另一人说:“好惨了,一家死了三口。”

宝珠一听,心揪起来,忙走近问:“哪个地方出事啦?”

有个人认得宝珠,就说:“冯同志,岩堡出事了!”

“杀的么子人?”宝珠又问。

“岩堡乡的农会副主席被杀了。”这人用筷子点了下,坐他对面的一个人,“小张,你是从岩堡来的,把那里的情况给我们过细讲下;我东听一句,西听一句,好多情况都没搞清楚。”

这人是岩堡乡的干部,他是上午来县政府办事的,见大家都望着他,就放下碗筷,说:“具体情况是这样,王主席住枫树村的,前天,他老婆带两个孩子,去娘家没回来。晚上,王主席和他父母睡到半夜,突然被人杀了。听住王主席对门那家的人说,他们午夜听到王主席家,发出好大的喊叫声,估计王家出事了,就连忙赶过去。他们把院子大门撞开,里面已安静了。昨晚有点月亮,他们往屋里走,一进去,就看到王主席和他父母倒在血地上的,都掉气了;这家的一个人,急忙抄小路去乡政府报了案。乡长连忙给区里打电话,没打通,他就直接给县委打了电话。接着乡长就带我们去了王主席家。后来赵县长和区长他们也赶来了。

赵县长查看现场后,去对门那户人家了解情况,回来在院子里到处转,估计他发现什么了,就去几个村民家暗访,接着就带人去了地主儿子伍克家。伍克的老婆,不管赵县长怎么问,她都硬着嘴说,丈夫以前是国民党军官,但一直没回来过,后来听说他去台湾了。

赵县长命他的警卫员把这女的看着,要其他人把这家所有的鞋子,提到院子来。他们家鞋子多,不一会,院子里就码了一大堆。赵县长站那里,对扔地下的每双鞋,都瞟一眼。大家搜了一阵,对赵县长说,屋里没得鞋子了。赵县长说,应该还有鞋子没拿出来。大家又在床底下、火坑旁、门背后到处找,找了几遍,都说真的没得鞋子了。赵县长背着手,在房里、院前、屋后到处转,后来他看到屋后菜园子靠山那里,有个用苞谷杆搭的棚子,就朝那里走去。我们跟着一起进了那个棚子。棚子里没别的什么东西,就只摆了两只粪桶,桶下面铺着一层稻草。赵县长提开桶,用脚把稻草拨开,又蹲下来,抓一把土看,看了会,站起来在放桶的地方踩了几下,接着他就要大家出来,他把区长叫到一边,给他说了几句话。区长马上就和两个有枪的人,守在棚子里。赵县长自己带了几个人,飞快地去了这婆娘的卧室,他们把所有家具移开,发现衣柜底下有暗通。赵县长拔出手枪,掀开地板,带着三个人冲下去。我们没得枪的人,只好跑到屋后墙边等着。过了会,就听到棚子里好大的响声,接着就看到区长他们押了一个人出来,这人正是伍克。赵县长他们也从那里出来啦。这时,公安局的人刚好赶到。区长把伍克交他们了。

后来,区长给我们说,赵县长他们冲到地下室,伍克听到响声,就沿地道跑了,但他没想到的是,地道的出口,也就是那个棚子,早有人守着的,他刚顶开上面的板子,就被区长他们抓了个正着。”

“小汪,赵县长怎么晓得那里是地道出口?”

“区长说,赵县长发现桶下面的泥是干的,用脚踩时,有踩在木板上的感觉,这样,他就断定伍克一定藏在地下室的,这里是出口。赵县长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把那里撬开。”

“赵县长,他怎么晓得是伍克杀的人?”又有人问。

“我们也这样问的区长的。区长说,赵县长是在王主席家院墙下面,发现有马靴印,他判断杀人犯应是从这里翻院墙进来的,他又分析,本地村民,就是包括土匪,都是穿布鞋和草鞋,穿马靴的人,一定是国民党部队的军官;他就到村里暗访,有人告诉他,这个村就只伍克在国民党队伍当官。赵县长这才带人去抓伍克。区长还说,伍克被抓时,可能没来得及换鞋子,穿的一双布鞋,但有人在他藏身的地下室,找到一双马靴。”

“哇!赵县长好厉害哦。”

“赵县长这么会破案,他应在公安局工作。”

“赵县长是会破案。我给你们说个事。”县政府一个姓杨的干部说,“去年腊月,草子坪村有户人家,吊在火坑上的腊肉,突然不见了。这家人,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喂头猪,就是指望过年娶媳妇的;肉被偷后,一家老小哭了几天。恰好那段时间,赵县长在这个村搞检查,有人给他说了这个情况,他就去了那家,问他们,最近有哪些人来过他们家。这家的人说,没那个来呀,就只来了两个石匠,因快过年啦,磨子和猪槽还没打起,两个石匠就说要回去过年,十五再来,他们就走了。

赵县长问两个石匠走时,带了些什么。他们说,么子都没带。赵县长问,是空着手走的?他们说是的。赵县长不再问啦,他直接来到两个石匠住的房里,见这屋没安木地板,是泥巴地,他就勾着腰,边走边看地下,看得特别过细;接着他背着手来到院子里,围着场坝边上走了一圈,还到菜园子、猪圈、竹林边看;最后他又回到石匠住的房里,叫人把床移开。赵县长在放床的地方,来回地走,边走边跺脚,最后他走到靠墙的一个地方,停下来,在那里又跺了几下脚,就对这家的人指着他脚下说,肉在这下面。

大家惊呆了,都觉不可能,肉怎么会在这里。这家的大儿子,赶紧拿了把挖锄,一挖,土是松的,再挖几下,腊肉就露出来啦,肉找到后,这家人又是哭,又是笑,他们对赵县长说了好多感激话。

后来大家问赵县长,他怎么晓得是石匠干的。赵县长说,石匠空着手回去,一点东西不带,这个举动很反常。一般出远门的匠人,回家过年,不可能身上不带任何东西,即使去街上给家人买东西,手里也要拎个包袱,或背个背篓。赵县长说,他就是根据这个疑点推断的。赵县长还给大家分析说,这两个石匠,其实早有偷肉的想法,但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干,就每天夜里,把床移开挖坑,清早把挖出的土,用包袱或别的什么东西装着,倒进猪圈粪池里,然后,在他们走的头两天夜里,等一家人睡着了,就到火坑房,取下肉,埋进坑里。回家走时,为了不被怀疑,就有意空着手走。他们这样做,是想过完年,再来做活时,偷肉风波已过去,以后他们再寻机会,把肉带走,就没人怀疑了。”

“哇,赵县长好利害啊。”

“赵县长真的是文武双全。”

“…………”

“…………”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时,宝珠默默地离开了。她回到家,拿着火钳去夏菊家,夹了几块燃炭,过来把火盆里的火烧燃,再把饭盒放火上,待饭热了,盛到碗里,端起来,低着头慢慢地吃,边吃,脑子里边想着赵彬破案的事。饭吃完了,手里还拿着筷子,坐在那里,盯着火盆里的火,回味大家夸赵彬的那些话。此时的宝珠,心里已对赵彬生出敬佩之情。

过了一阵,宝珠起身来到里间房,把赵彬结婚那天换的几件衣服,从椅子上抱起,丢进外间木盆里,又拎起门边的小木桶,去食堂拎了桶热水,回来倒进盆子里;因没得矮凳子和搓板、刷子,宝珠就蹲在盆边,捞起一件衣服,擦肥皂,用手慢慢搓着;待所有衣服头道洗好,就装入脸盆,端到院墙后面的河里清洗;回来,把洗净的衣服一件件地晾在走廊铁丝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钟,赵彬回来了,他进屋东西都顾不上放,上前就把宝珠一把搂进怀里。宝珠脸涨得通红,她扳开赵彬的手,挣脱出来,然后走到里间房,指着床上一叠衣服,对跟进来的赵彬说:“你洗澡啦,把衣服换下。”

赵彬见他的脏衣服,已洗干净,整齐的叠放那里,心中一阵惊喜,“谢谢你!宝珠。街上有专门洗衣的地方,我的衣服,都是送那里洗的,这次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说。”赵彬十分高兴地望宝珠说,一面将肩上的皮包和驳壳枪取下来。

宝珠不说话,只伸手接过赵彬的皮包和驳壳枪,帮他挂墙上,又连忙倒了杯茶,递赵彬。

赵彬接茶杯时,宝珠问他:“你吃饭了没有?”

赵彬说:“吃了。”

宝珠哦了一声,拎起门边的桶去了开水间,回来将一桶热水“哗”地一声倒进木盆里,又搬把椅子放盆边,把要换的干净衣服堆在椅子上,然后望赵彬说:“快洗澡。”

赵彬笑容满面地连忙说:“好的,好的。”

赵彬见宝珠如此体贴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不过,他有点不明白的是,宝珠是什么原因,对自己的态度有了转变。回来前,他心里还七上八下的,想着到家了,宝珠一定板着脸不理他,可现在完全是另一番情景。赵彬瞬间忘掉所有的疲惫和劳累,笑着朝宝珠走过去。宝珠见赵彬张开双臂朝她走来,就闪身躲进里间房,把门关上。赵彬笑了笑,只得转身从门边铁丝上,取下澡巾丢进木盆里。

过了一阵,宝珠从里面听到赵彬已洗完澡,就出来,弯腰把盆里的澡巾搓了搓,拧干,晾在铁丝上,再拖着盆子到外面,将洗澡水“哗啦”一声倾入阶沿下的阴沟里,进来,把赵彬换的衣服,一件件丢进盆里,拎着桶正要去热水房,赵彬扣着棉衣纽扣,走过来拦住她:“歇会吧,我一回来,把你忙成这样。”

“又不累,歇么子。”宝珠推开赵彬的手臂,又要去开门。

赵彬忙上前两步,将宝珠一把揽入怀里,拥着她在火盆边挨他坐下。宝珠手里还拎着桶的,赵彬把那只桶拿了过来,放在自己椅子后面。宝珠脸红红地望着赵彬。赵彬搂着宝珠的肩,满脸深情地说:“小冯,好想你啊!头两天,忙的时候,不觉得,事情一处理完,我脑子里就尽是你的身影。”

宝珠低着头,不言语。赵彬见宝珠不说话,就给她解释他这次走得匆忙的原因。这个宝珠爱听,她抬起头,凝望着赵彬。赵彬讲得有些简略,宝珠听了,不满足地追问他抓伍克的一些细节。赵彬问宝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宝珠说打饭时,听别人说的。赵彬哦了一声,就把他这次破案的经过,慢慢讲于宝珠听。讲完,他发觉宝珠爱听故事,就又给宝珠讲了几个《聊斋志异》里的故事。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赵彬和宝珠拿着饭盒一同去食堂打饭。

吃完饭,赵彬伏桌开始写“情况反映”。宝珠见天色暗淡下来,就把煤油灯点亮,放赵彬面前,把火盆也往赵彬那边挪了挪。宝珠知赵彬在写重要文章,不敢影响他,就什么事都不做,只拿了张报纸,坐火盆边看。宝珠把报纸看完,从茶几上提起开水瓶,给赵彬的杯子续水。赵彬手里拿着笔,抬眼望她笑了下,然后马上低下头继续不停地写着。到了九点半,宝珠再为赵彬杯子继水时,赵彬放下笔,望她笑咪咪地说:“你慢慢地,就会习惯这里的生活。”

宝珠说:“慢慢地,我也不会习惯,我要工作!”

“要工作?肖静没给你说吗,你已安排到妇联了。这样,明天,我陪你去报到。”赵彬说完,想起一事,又说,“你的名字,我想改下。叫冯莹吧,莹火虫的莹字。”

宝珠嗯了声。赵彬见宝珠对改名字一点也不反感,就问道:“你愿意改名字?”

宝珠点头,说:“我小时,一些玩伴,总喜欢叫我‘宝猪’;还有些大人也故意叫我“猪娃”。我那时就哭闹着要爷爷改名字。爷爷呢,什么都将就我,就这件事他不同意。爷爷去逝后,我想自己改名字,但不知取个什么名字好。”

赵彬听了,笑道:“那你以后就叫冯莹吧。”

这晚,宝珠陪赵彬写材料至深夜。

第二天早上,赵彬带宝珠去妇联。妇联因县委房子紧张,办公室暂设在街道一家民宅里。两人出大门,沿街走约五百米,来到妇联办公室。肖静见赵彬和宝珠来了,乐呵呵地把他们让到靠墙那排椅子坐下,又走到茶几旁,一面倒茶,一面说:“我前天去地委妇联开会,昨天下午才回来,一直没空去看小冯。”

赵彬对肖静摆手:“不要给我倒茶,我马上要去办公室,今天事情特别多,你给小冯办下手续。”

肖静笑道:“好的,好的,赵县长,你去忙。”

赵彬走后,肖静把茶递宝珠,又从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份表格,摆桌子上,对宝珠说:“你把表填下。”

宝珠把茶杯放桌子上,从兜里掏出笔,肖静把椅子推到宝珠后面,笑着说:“坐着写,写完了,马上就工作。”

宝珠说了声好,坐下来,拿起笔在表格姓名栏,端端正正地写上:冯莹。立在旁边的肖静见了,捂嘴笑道:“赵县长把你的名字改了?”接着又说,“水平高的人,改名字都不一样。”

冯莹不知肖静话的意思,抬头怔怔地望着她。

肖静见宝珠一脸迷茫的样子,就呵呵地笑道:“赵县长啊,他觉得自己,是喜逢一颗晶莹的宝珠。”肖静见宝珠没明白,就又说,“逢莹,冯莹,逢与冯同音,哈哈哈……”

宝珠脸红了,急忙说:“肖主任,他是随便改的,不是像你说的这样,他说是莹火虫的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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