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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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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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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礼物

在老家,凡是走动,都有礼物。不然,不好意思进门。

大伯父不厌其烦的说:只有多出来的礼,没有少出来的礼。哪怕不对规矩,只要是礼数,得还以礼。然而在那个不自由的年代,可以送的礼,几无选择余地。过年,一块腊肉,走完东家,东家走西家,西家走北家,北家又走回南家,从大年初一走到正月十五,这块腊肉绕了个圈,又回来了,天气暖了,火功不到的地方,都长出了些许白毛。

那年代,得块腊肉不易。一个村,百十个人,才杀一条年猪。

那年代,一块腊肉,就是非常看重的礼物。

那时候,我是个十来岁小孩子。

我记得的礼物,却不是这些。

到皇家洞外婆家拜年,外婆照例端出了粉条熬白肉——这是大菜,除夕晚上每家每户都会做上一锅,肉多肉少不限,顺顺溜溜的红薯粉条子是不能少的。土产酿豆腐——桔子大的炸豆腐,掏了馅芯,又把剁好的肉碎——一分姜丝二分辣椒二分马蹄二分肉四分蒜的馅儿酿进油炸豆腐皮过蒸,一碗一般装八坨——那时候乡村宴席流行八大碗,一个人一只,好吃这一口的,通常吃两三坨,把人家的那份也占了,留个“酿豆腐”的废名。外婆家客人不多,没有摆八大碗,仍是装了八坨酿豆腐出来。血鸭也是少不了的年味。只是,经济限制,一只鸭子,通常是两家平分,不够量,又和上一大碗炒熟的黄豆。青菜只一样白菜,吃到吐,现在我一看到白菜,也会倒胃口。

外婆在厨房忙着,我蹲在一边,忙不上,外婆也无须我帮忙。我又怕外公,他高大,沉默,两眼放光,却一脸严肃,难以亲近。我就在厨房柴堆里扒拉,居然找出一把茶木作柄的小斧头!斧头的头已经锤得开了小裂缝,斧头的锋刃却很迟钝,手指在上面划拉都不伤了。我摆弄着斧头,想着回去打石子砸鞭炮。

外婆瞧出了点什么,说:火火,你要这把斧子么?

我说要。

我就送给你当礼物吧。

坐在小桌边小酌的外公没好气的说:过年过节,拿把斧头回家,不吉利。

外婆不抬头看他,对我说:火火喜欢,什么时候拿,都吉利。顿了顿,又嘱咐:走的时候,记得。

外公停下杯,说:走什么走,火火不是要住几夜,才带我们去吃十大碗的?

外婆不说话了。

她好像意识到了她在急着赶我走。

住了一夜,和外婆在一起很舒服,外公的那副表情,像处处监督我,让我感觉不舒服。吃过早饭,我编了一句谎,说:我娘叫我住上一夜,就接你们去我们家。

我外公不动声色,问:真的?

我外婆又不乐意了,说:火火说的当然是真的。记得带上小斧头。

我外公赶紧去收拾。他喜欢去我家,因为我家的酒不限量。

我把小斧头拎回了东干脚,第一件事,就是砸哑炮,第一斧头就把我家门口的石墩角砸下一块。我娘看见了,说:你这个空……就不说了,新年新岁,就骂我是空子落花生,不吉利。改说:你这个小孩子空闲不下来。

外婆以为我妈责怪我,意在说道她,跟我妈说:小孩子,你知道是小孩子,小孩子不毁坏些东西,长的大?

我妈说:你外婆对你好,你外婆还有一个日本鬼子的钢盔,下回去了,也叫你外婆找出来送你。

日本鬼子的钢盔?我突然感兴趣了。

外婆回去后,确实找了,没找到。我娘挺遗憾的,告诉我:那个钢盔,是外公送给她的礼物。小时候,用来煮水、煮落花生、煮豆子,很好用,用了几年还很好用。

钢盔怎么来的?

在蔡家埠打日本鬼子,你外公在战场上捡的。

我外公打过日本鬼子?

没有。

我外公见过日本鬼子?

见过。

日本鬼子咋样?

凶神恶煞,老百姓见了躲着走。

我突然对我外公敬仰起来,他上过战场,他不躲日本鬼子。他的不苟言笑,都是因为这些。这把斧头,有没有可能是外公的武器?那些铁锈,有没有可能是日本鬼子的血?

我问娘,娘说:你想多了。这斧头,就是你外婆劈柴的小斧头。

没有故事的斧头。

玩弄了一些日子,新鲜劲过了,我把它扔在了厨房的柴堆里了。

三月,四姑回来挂清明,问我:你喜不喜欢狗?我家的狗婆生了六个小崽子,你喜欢,抱一只给你,做你的生日礼物。

我家除了养鸭子,还是养鸭子。

狗,好啊。

我喜欢小黄狗。

满月就抱一只小黄狗回来给你当生日礼物。

好。

我要养狗了。

果然,我十一岁生日那天,四姑用一块灰布蒙了小狗的眼睛,用一个硕大的稻草把子托着狗肚子,把小黄狗提溜了回来。很可爱的小黄狗,柔柔的毛皮,润润的。我刚要摸,四姑马上拦住我,说:狗婆舔过,先莫摸它。找个重东西,吊在它后脚上,莫让它跑了。

我去找,在柴堆里,找到了小斧头。

四姑揶揄我:才拿回来,你就想吃狗肉了?

这是我外公杀日本鬼子的。我想说,又怕我娘不认,没敢说出来。

我娘看见了我拎着斧头,说:你这个空……就不说了,我生日,就骂我是空子落花生,不吉利。改说:你这个小孩子就是空闲不下来。自个从门外杂物堆里找来一只烂皮鞋底,一根布条子,利索的捆在了小黄狗的左后腿上。

四姑笑了,说:火火,你看姜还是老的辣。

我却有点不乐意,这是我的礼物,为什么要给它套上一只吊脚的烂皮鞋呢?我拦不住他们。小黄狗在饭桌下左看看右看看。四姑一走,小黄狗真的属于我了。我牵着那根布条子,把小黄狗从饭桌子下牵出来,双腿夹着它——它还是软软的一团肉,把布条子解了。它舔着我的手,湿湿的,痒痒的,却并不令我厌恶。我把它放开,去河边看鸭子,它居然跟着我,我走,它走,有时候还钻进我的裤脚里,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过两个月,小黄狗更听话,让它叫,它就叫。让它跑,它撒开腿就跑,跑一段距离,不跑了,回头望我,等我叫它回来。我跟我娘说:它能听懂我的话。

我娘说:狗通人性。还跟我讲了一个故事,说他们村里有个酒鬼喝醉了,走不动了,坐下来抽烟,烟没抽完,人醉倒在地上了。烟头把身边的草点了起来。他带的那条狗,跑到二里外的河里打湿身子,在他身边滚出来一道水印子,火烧不过来,救了他主人一命。他主人酒醒了,看到身边火烧过,自己毫发无伤,看看坐在一边累的拖着舌头的狗,抱着狗就哭了。

我想,我也偷喝酒,我的小黄狗,会不会成为我的救命星?

想到这里,去看小黄狗,小黄狗正在眼巴巴望着我,一副想发问的样子。它的眼睛亮汪汪的,很干净,它要问我会不会喝酒?或者会不会喝醉?

过年,跟着我娘赶集办年货。回来,家里来了一堆客人。菜上桌的时候,我爹跟我亲戚——一个很陌生的亲戚,他家有海外亲戚,带了很多钱回来给他,我家盖房子借了他的钱,他来是要帐的。

我爹挥着筷子,说:这是狗肉,新鲜狗肉,自己养的狗。

我的小黄狗……!

我四姑送我的生日礼物,是我的!

我的小伙伴……

我很惋惜,但没闹情绪。在饭桌上,我似乎看见了一双想发问的亮汪汪的狗眼睛,顿时觉得养狗是一件很受伤的事。从那开始,我再也没吃过狗肉,也没再养过狗。

2020/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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