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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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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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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父亲的爱

扁担:父亲的脊梁


家里有多少根扁担,父亲就用过多根扁担。

父亲的扁担,是后山上长的柞木做的。

农闲时节——也就是立冬以后,天冷了下来,天空乌青,风如利爪,把枫叶、乌桕叶、柿树叶、苦楝树叶薅掉了,树枝精钢一样兀立在头顶上,宁可呜呜,也不轻易摇动。吊柏、桂子、蜡叶沉郁得萧索,却十分稳当。檐头风抽取着时间,阳光由苍黄逐渐淡白。父亲从楼板上抽下烘干了的柞木条,用稻草刷去木条上的落灰积尘,开始用菜刀砍削木条两头。菜刀磨得锋利,但力道不好把握,像挖土,轻一锄头,重一锄头,在柞木条上砍出一路的坑坑洼洼。这些先不管,把柞木条修成了扁担的形状,再到门前吊柏树下的垃圾堆里翻捡,找出半只瓷碗,用菜刀背轻轻一磕,磕成两指大的碎片,挑一片趁手的瓷片当刮刀,把柞木条上粗糙的条纹、隆起的小疙瘩、菜刀用力不均砍出的沟槽刮平。这是个力气活——力气都汇聚在握着瓷片的三个指头上。父亲抽烟歇息的当儿,我也挑一片瓷片,帮他刮扁担,一用力,瓷片走偏,在扁担上刮出一道沟。掌握了力道,上下滑溜,不过五回,手指、肩头都酸了。

父亲从杂物柜里翻出锥子——也是自制的物件,把长铁钉钉入油茶树做的手柄,用斧头砍去长铁钉的钉帽,磨尖,就是锥子,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在扁担两头三分处用瓷片画个记号,握着锥子各钻一个孔,把寸长的竹签钉进去,成了爪,扁担就制成了。

扁担无爪,两头刷。

这是我们村里自制的谚语,意思是没有准备,做不成事,村里自制的谚语还有“捞鱼打铳,两头空”,意思是一只手只能抓一条鱼,一次只能办一件事。

扁担制好,就搁在门旮旯里。

门旮旯,不仅有扁担,还有钎担、竹扒。

用的最多的,是扁担。

扁担挑担之外,还可以做尺度,比如说分土,用扁担量一下。还可以做武器,村里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两扁担砍死你”。盖因扁担离人最近,在门旮旯里,遇到事,出门就可以抓起扁担,扁担在肩上,卸下担子,扁担握在手里就可以横扫千军。然而,扁担的主要功能仍是挑担,水桶、箩筐、尿桶、奋檱、犁耙,没有一根扁担搞不定的事。

父亲挑担的样子并不好看,他有点驼背,身子也单小——我母亲经常揶揄他“单单小小一夹菜”,走路也不快,是担子太重,也是他养成了习惯——走得快就容易把桶里筐里的东西荡出去,作践了东西,也浪费了力气。每每看到父亲挑着担子在村道、田埂、土埂、河坡上行进,扁担忽而在左肩,扁担忽而在右肩,都稳稳的,一年一年,我都觉得父亲成了一根扁担,钝、结实、耐熬,挑起了生活。

当有一天,看到父亲出门,拄着一根扁担的时候,乡村还是乡村,大地还是大地,田园还是田园,父亲已经不是当年的父亲。

他的那一片山河已经从肩头卸下了。

他的乡村成了他的伙伴。

那一根汗渍濡染浸泡过的扁担,成了他的脊梁。

父亲用过的扁担,柞木的、黄杨的、杉木的,滑溜光亮,支撑起的,是他平凡暗淡的一生。


犁铧:父亲的枪


奶奶说:你爹下苦力早。

我父亲说:我十二岁就下田犁田挣工分了。

十二岁!

挣工分!

好吧,那个点人头的时代,没有人可以抗拒规则和命运。父亲也不例外,他只能顺应规则和命运,但不怨天怨人,而是乐观待之。他自觉得年轻就能扛起养家糊口的责任,这是一份只属于他的荣光。为了这份荣光,他要挺身而出。

十二岁,身子只比犁把儿高出一点,还扛不起铁犁。

奶奶帮他把铁犁背到田头。

父亲把衣服裤子都脱了,光着身子——像个瘦猴子一样,掌着犁,喝着牛,用肩膀扛着犁把儿转弯,一天下来,也犁翻了一亩三分田,挣下一个全劳力的工分。

我没有看到过父亲当年光着屁股扶犁,在水田里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的样子。

我看到的父亲,在三月开春之后,赤着脚,挽着裤腿,肩膀上挎了铁犁,一手抓一根竹刷子,一手牵着牛鼻索走出村门,像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到了田头,下到水里,浑身哆嗦一下,然后把牛牵下田,套上牛轧,绑上铁犁,举起铁犁扎下去,在后面挥动一下竹刷子,憋了劲喊出一声“嗬呀——走”,黑牛牯在前面茫然的走,父亲拎着冷红紫了的腿杆子,亦步亦趋。而赶牛的吆喝声,在空洞的田野里,就像一个响了的鞭炮,把灿烂的阳光、悠绿的田埂、旷远的青山连在一起,涌动出了春潮。

到了双抢季节,我们家里分工,各人做各人的是事,自然而然。

父亲的事就是犁田。

烈日下,父亲吆喝着牛,在田里一圈一圈地走。

父亲手里的铁犁,沉重的铁犁,在他手里却轻的像一片柳叶子。

父亲裸着的背上,在阳光里,像撒了一层金粉。

双抢赶时间,父亲不休息,犁田,耙田,平田,三个工序,一气呵成。一趟做下来,父亲的肚子瘪的像放了气的篮球,黑牯牛累得大眼角上挂了眼屎,茫茫然的看着人类,简直不相信这是牛命。父亲说一句“放了你”,把牛放在河坡上吃草,自己扛着铁犁,一脸泥花,犹如战士刚下战场。叮咚叮咚回来,马上安排我们做事,扯秧,敷田埂,翻谷子,挑草。黑牯牛都知道累,他好像不知道疲累。

做父亲的,尤其在乡下,做事就像一头牛,有苦,有累,说了也没用,不说,还能在子女面前立个勤奋榜样。父亲知道,他不能怠惰。他的那句 “哪有为人不吃苦的” 口头禅,像亮腾腾的犁头一样刺眼。他知道有人不吃苦也能为人,或比他过得更好。但他知道自己是个农民,农民只能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种好才有吃的,非分之想,想不来,脚踏实地,才能把日子过下去。别人的好,眼馋不来。这是他的自知之明。他一辈子坚守着这个本分,一辈子老老实实种田,教我们就一句“种田不离田埂,种土不离土埂”。

种田也是做人,来不得半点歪心巧意。你不下苦力,它就饿你肚子。

想起父亲这句话,父亲已经出门不归了。

铁犁还靠在土仓边。

犁头已经长出一层黄锈,蒙上了毛毛灰尘。

生活还在。

可那个战士已经完成了战斗任务,在阵地上倒下了。

我摸了一下犁把儿,一层灰。

父亲挎着铁犁,一手抓着一根竹刷子,一手扶着犁,向着春天的田野进发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在战场上无所畏惧冲锋的战士。


树:父亲留下的爱

走在秋风里,风含香,淡淡的,走到哪,都能闻到。

母亲说:你父亲种的几十棵桂花树开花了。

我家桔园的桔子树老化之后,父亲拖着身子,把桔子树砍了,一节一节截断,拖回来做了柴火。桔园不能再种桔子树,父亲便上后山,今天一棵,明天一棵,从后山上找了几十棵桂花树苗下来,种在桔园里。

桔园,现在已经成了桂花园。

桂花树已经从当初筷子粗的苗儿,长成了现在零碗粗的树干。金黄的桂花碎碎的夹簇叶间,像给每天枝条绑上了一条黄丝带。一棵、两棵……一共四十四棵!父亲拖着佝偻的身子,从后山上搬下来四十四棵桂花树!

母亲说:你父亲说了,你以后盖房子,这些桂花树可以种在屋前屋后。

出了门,往东边的庄稼地走。不多远,一棵枣子树挂着满树的枣子在阳光下招摇。这是父亲种的。枣子树后面,大叶子里青的黄的的柿子,像一张一张窥探风声的脸。这是父亲种的。再往里看,石山边,是一棵高大的拐枣树,拐枣密密麻麻的要跳过来。这是父亲种的。往前,是落光了叶子的桃子树和李子树,铁线一样的枝条让山河为之一愣,秋天真来了!桃子树、李子树是父亲种的。河边,洗衣埠头上,那一棵毛笔头一样的吊柏树,孤零零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这棵吊柏树,是父亲种的。庄稼地里的两行桔子树,桔子青的出油,在枝头挺着。山脚下的板栗树上的薄叶片里还藏着晚熟的板栗,毛刺刺的在表明“我不好惹”。桔子树、板栗树,是父亲种的。

隔河相望,那一片黑乌乌的枞树,齐刷刷的一般高,像东干脚村子的卫兵。枞树,是父亲种的。

母亲说:岭头上,咱们家的老果园,你父亲还种了梨树。

父亲患了结肠癌,做了肛切除手术,在家休养了五年。

五年,他自觉做不来重事,也种不了田,却没闲着,而是在自家庄稼地里,在村子周围的空地上,一个劲地种树。他了解这一片土地,所以,什么地儿种什么树,他心里有谱。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我想,父亲的思想觉悟没有这么高。

他只是不想像一个废人一样闲着。

种了一辈子庄稼田土的农民,到老的那一天也闲不住,躺在床上动不了,也会叨叨地里的庄稼要浇水了。

父亲在医院里叨叨的是东干脚的清净。

东干脚的清净,不是凭空来的,是父亲和他的同辈人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

东干脚的那些树,不是父亲一个人种的。是他和热爱这块土地并热爱这块土地上的生活的同辈人一起种的。

闻着风里的桂花香,看到枣树上的累累果实,看庄稼地里的枞树林,看天青,看远方国道上奔驰的车辆,东干脚,突然成了人间最好的所在。

只是,看到父亲留下的种种树木,心里沉重了一些。

爱,本来就是很沉重的东西。

真正的爱,还不能解释。

父亲的影子,在枣树,柿树,桂花树,枞树,在这块土地上……

这个老头,无处不在!

2020/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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