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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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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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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母亲的家

  母亲是农妇

母亲的娘家在皇家洞。

皇家洞本来叫黄家洞,住姓黄的人。郑姓搬过去后,迅速繁衍,黄姓人家外迁,在皇家洞迅速凋落,郑姓人丁兴旺,把黄家洞改成了皇家洞。皇,贵气。黄,老气。而不熟当地历史的人,总误以为皇家洞跟某朝皇帝有点关系。其实,没丁点关系。

皇家洞在西山脚下。

西山是阳明山的余脉,跟其它山完全不同。柳宗元说楚之南少人多石。而西山是个例外,是多树少石。山上四季白云缭绕,有一段,还叫白云山林场。山上长者枞树、杉树,这是人工种植的。苦竹、野蕨,是大自然馈赠的。因为有这两样,皇家洞人的生活多了很多乐趣。初春上山扯笋子,暮春上山掐蕨菜,完事开春种田栽秧,秋天上山砍柴火。

据母亲的姊妹说,母亲还是少女时,上山掐蕨菜,望见东边小山下一片桃花红,说:以后嫁人,就嫁那个地方。

一语成谶。

后来母亲否认,说隔着六七里地呢,看什么桃花?但已经嫁到东干脚了。

母亲姊妹多,在家打杂。嫁给我父亲,隔年即分家,领了半升米。我母亲犯愁日子怎么过下去。我父亲倒是开朗,认定日子越过越好,将来什么都有的。我母亲没得选择,跟着生产队做事,顺带一把猪草回来。农闲,磨刀上山砍柴。

母亲有一方绣花头巾,下田,顶在头上。上山,裹在头上。

有了我和妹妹,砍柴的时候,带着我们一起上山。

我四岁,能爬。我妹妹不到两岁,我母亲就用背带背在背上,一路上一言不发,哼哧哼哧爬岭。上了山,母亲解下头巾,铺在地上,把妹妹放上去,让我看着别滚了。她自己去砍柴,砍着砍着,就不见了。东干脚的后山正如柳宗元说的“少人多石”,跟外婆家的西山完全两样。太阳晒得妹妹哭,四望无人,风声如哭,我也哭。母亲抱着一抱柴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脸上汗津津的,青衣裳被汗水打湿贴在背上,像石头的颜色。说:我在呢,我在呢。

妹妹不哭了。

母亲也不再下到山沟找长得丰茂的柴草,只在我们身边前后左右割刈。碰到“老鼠子”,就用刀割一条,拿过来给我,让我哄妹妹。“老鼠子”是一种野果,结的果密密麻麻一溜,老鼠屎一般大小,老鼠屎一样黑了,就熟了,籽大,但甜。

农闲时刻,母亲上大岭,我们还没起床,她就出发了。

大岭离开东干脚七八里地——相当于去外婆家的西山了。后面山上的柴草被割尽,村人便结伴上大岭砍蕨草,担回来晒两个日头就能进灶堂。粉早出门,揣两个煨红薯当点心,午后两点才能回得来。母亲在晒谷平上抛下担子,在蕨草捆里找出两枝红杜鹃,扯下头巾,把红杜鹃分给我和月祥。我和月祥拿着,还到处炫耀。母亲坐在檐下的石板上,缓着气。缓过气来,找冷饭冷菜,吃上一口,下午继续到庄稼地里弄庄稼,浇水。

分田了,种多种少,得多得少,都是自己的事了。

母亲除了跟着父亲种地,打下手,还在喂了了两槽猪。一般是两头猪一槽,头一槽长到百来斤,进第二槽猪崽。

初夏种红薯、高粱,秋末种萝卜芥菜田菜。做完地里的活,母亲还见缝插针找猪草。

猪吃潲食,各种猪草加洗米水加糠加半筒米,不顶饿,很能吃。猪要争食,母亲就那一根扒火棍子守着,那头猪凶,就划拉它。猪吃完食了,她才提着潲盆子回家,扒拉两口饭,就开始剁猪草。油灯光里,东干脚到处都是“噼啪噼啪”剁猪草的声音。

刮风下雨,冰雪霜冻,母亲全年无休,身上衣着却从不凌乱污脏。

起早摸黑伺候一年,猪才能出栏。

手里有钱了,我母亲才拿了钱,上街买布。过年的时候,家里每个人,都有一套新衣服。

母亲还给自己买了一瓶雪花膏。一照镜子,就叹息,脸上土斑越来越多了。



母亲是家庭主妇

母亲说道当年分家只有半升米,就常常记起外婆的好。说自己两个家,算来算去,还是娘家好。米不够吃,就回娘家挑红薯。我舅还把口粮匀出来,分给她一些米。没有娘家的支持,那日子就更苦了。

母亲是个会持家的人。

我父亲只记进出数目,不管钱。

母亲舍不得花——最大的奢侈品,就是买一瓶雪花膏。

春末种红薯,秋末收回来,分成三份:品相好的一部分晾晒成红薯丝,品相差的一部分喂猪,个头不大不小的一部分酿酒。酿红薯酒,要把红薯蒸熟捣烂,和上“酒娘婆”和酒曲发酵,一个月后才能上缸蒸制做酒。

蒸酒的时候,母亲自诩为“烧火丫头”。

东干脚的人做红薯酒,一做两三百斤酒,三、四天才能蒸得完,那就要烧三、四天的火。火大了,烧糊了酒糟,出来的酒就有火焰气。火烧的小,出酒就断断续续,水气还重,口感不好。一般人家蒸酒,都喜欢请老人家烧火,就是在于老人家有经验,能掌握火候,还坐得住。我父亲替她烧火,她还不乐意,说我父亲塞那么多柴,火那么大,哪是蒸酒,简直是烧石灰!

除了蒸酒,母亲还有三门好手艺。

一个是剁辣椒。

父亲种辣椒,母亲剁辣椒。种的不够,母亲还上街买一些辣椒回来加进去。剁辣椒,每家每户都少不得。冬春夏三季,缺菜,剁辣椒就上场当顶梁柱。母亲摘去辣椒把,洗干净,晾干装盆,用插刀把辣椒剁碎,下盐。在碗盆里焖两个时辰,装坛密封。就这么简单,可每次吃饭,舀出小半碗来,辣椒的红色都很新鲜。拌在饭里,鲜香辣,呼噜呼噜,就下去两碗。我上学带菜到学校,一周一瓶,整整吃了六年母亲的剁辣椒,都没觉得烦厌。

一个是腌刀扁豆。

刀扁豆不挑地,种在哪,都能结一整个夏天。

那时的刀扁豆,只能腌。后来发觉其它地方可以用来生炒,但没试过,刀扁豆有漆味,腌过发酵之后,没了漆味,还有淡淡的春草新芽味。

母亲腌的刀扁豆,脆、香、辣。

村里很多妇女都会腌刀扁豆,刀扁豆晾的太干,剁辣椒浆汁不够,刀扁豆发酵不了,就又干又绵,吃起来简直要撕咬。剁辣椒浆汁太多,刀扁豆泡软了,发酵过后,吃起来就渣。唯有母亲腌的刀扁豆,一个对年,挖出来,都不渣。炒一炒,搁上一把蒜苗,那咸香味道,可以多吃一碗饭。

一个是腌豆腐渣。

豆腐是过年必做的一道年货。家家户户少不了。自家的黄豆,自家的石磨,自家的豆腐桶。做豆腐的时候,村里四处可以听到推磨的吱呀声。

豆浆煮沸滤过之后,就剩一包豆腐渣。豆腐渣不堪大用,村里骂人都骂脑壳里装了一包豆腐渣。

家里经济条件好的,豆腐渣用来喂猪。

家里经济条件一般的,豆腐渣除了一部分喂猪,一部分还要留下来,做腌豆腐渣。

腌豆腐渣,首先要用灶锅炒熟,炒成砂糖色,然后装进筲箕,放进谷仓发酵,长白毛了,端出来倒点酒,撒盐,拌匀,装坛。坛是砂坛,比陶坛子小,油光华亮,透气性不好。装坛之后,放好坛檐水,搁在一边,一般不管它了。直接吃,豆腐渣的腐烂味下不了嘴。待到春天,桃花落后,野韭菜、野藠头长得茂盛了,挎个小篮子,挖一些野韭菜或野藠头回来,洗净切段,用来炒豆腐渣,豆腐渣的霉味掺和上野韭菜或野藠头的辛辣味,融合成一道诱人的酱香味,吃起来味道一般,但可以对付到青黄不接的五月。

隔壁邻居没菜下饭了,说我母亲腌的豆腐渣好,不臭。来讨要一小碗豆腐渣,就可以抵上一天。

我母亲说:掀坛盖的时候注意一点,坛檐水不要带进去,放一个对年,也不会臭。跌一滴水进去,一坛子都废了。

剁辣椒、刀扁豆、豆腐渣,很简单的食材,经过母亲简单的加工,却养了我们很多年。问母亲有什么诀窍,母亲只是三个字:注意点。

注意点,关键节点要一丝不苟。

其实,我总结就是关键在于细节。

至今,母亲还在做腌菜,不做一点,她就觉得她没尽到本分。

她喜欢听到我们叫“耶,挖碗剁辣椒”的话。


母亲的家是父亲

母亲是个喜欢收拾的人。

家里不收拾干净,她就觉得没尽到本分。

年纪大一点,还喜欢叨叨。

听她叨叨的人只有一个:我的父亲。这么多年,你拿过一下扫把的吗?这么多年,你洗过一只碗的吗?这么多年,你烧过一把火的吗?这么多年,你抹过一回桌子吗……

父亲一听到她唠叨,就一句话:我不在外面做回来,你拿什么去做?

母亲不服,说:外面的事情你一个人做的?打谷子,我割禾。你插田,我扯秧。你种高粱,我除草。

一向话不多的父亲,通常被母亲堵的无话可说。就放狠话:你一个人吃,我一个人吃,两个人分开吃,看我能吃米吗?

母亲也不示弱:分开吃就分开吃,看你碗里不长毛才怪!

父亲觉得不可理喻,一边说:你看那个鳏寡男人的碗里长了毛?一边出门,到柴房去搂柴火。

母亲看父亲脸变色了,还想说我父亲小气、抠门的话,不说了。自个儿叹道:这辈子太不值当了,吃没吃点好的,穿没穿件好的,以前没钱,现在有钱了,老骨头抓在手里还舍不得,买个菜回来,至少要问三遍价钱,生怕我多花了一分。

俗话说:父母的家,永远都是儿子的家。我们回到家,他们才不吵,一个弄菜,一个烧火。一个烧火,一个掌勺,配合得很有秩序。我们要帮忙,母亲说:我们刚学会了煮“肉包蛋”,让你爹做,他做得好。

我父亲说:莫听她的,她在饭店吃了一回,感觉好吃,回来非得自己也做。

我要帮忙烧火,母亲说:你起开,莫摸黑了手。

父亲说:我去上酒,你帮我提下酒桶。

父亲患结肠癌做了肛切除手术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曾经担担一百八的汉子,现在提一桶酒,都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母亲在后面讲:多装点酒,再不喝,隔几年,就酿不来酒,买酒喝了。

父亲马上跟我讲:莫听她的,我还动得,还种得来红薯。

唉!

这一对古稀老人,应了一句话: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还把拌嘴当成了乐趣。

在饭桌上,母亲跟我说:我老了,你养我,我跟你到广州耍几年。喊月祥养你爹,让他去长沙。

患癌的老人,生命是以天计数的。

母亲知道了以后,说:老鬼,以后我不激你了,死了莫怪我。

父亲说:我有那么容易死?再搞两年,我都死不了。

生死无常,不到两个月,父亲就住进重症室,插管抢救。熬了二十四小时,熬不过,于二月初一凌晨两点在无声中离开了他所热爱的家。

我母亲哭道:你这个小气鬼,死你不如死我。你死了,家就没有了。我死了,这个家,你还能保得住。

我们默然,默默流泪。

把父亲的丧事安排完之后,我和月祥跟母亲说:你去广州,你去长沙,你自己选。

母亲说:你们的孝心我都领了,我哪也不去了。我就守在东干脚,守着你父亲。我走了,你父亲回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靠哪里?

我们看看家厢上父亲的遗像,是啊,他回来了,看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冷烟冷火,他靠哪里?

母亲看着家厢上父亲的遗像,说:你们的家是你们的家,我不去。你们想回来看我,就回来看我。这个家,才是我的家。老鬼,我在家陪你。

我们要忙活自己的生计,非常遗憾,又不能违逆母亲的愿望,各奔前程。期间,她去了长沙,却时常打电话跟我讲:我要回东干脚,你爹一个人在东干脚,他太孤单了,我过几天就跟月祥讲,我回东干脚。这里不习惯,见不到你父亲(遗像),我心里不安。

父亲一辈子没有大作为,却给了母亲一辈子心安。

孩子,少时让父母操心。长大了,却没能成为父母的依靠。我跟月祥讲:让母亲回东干脚,父亲在不在,母亲都会觉得他在。在母亲心里,父亲就是他的家。

我们能做什么?长大了的孩子,放飞了的鸟,翅膀硬了,家就远了。母亲在哪里,家在哪里。听起来很美,然而,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我们是被迫的撒谎者,不像小时候,主动地编一个谎言圆场了。

唉,现在维持一个家,太难了!

202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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