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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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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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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江

在不知道腰江叫腰江的时候,我们叫它“夭干”。

很多年的时间,我们都叫这个村“夭干”。

夭干离最近的马路,至少有五里路程。

过礼仕湾,再过莲花桥——这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大桥,七孔,平面,桥下水坝,坝上清流飞溅,轰然有声。两侧是清一色有历史感的枫杨树,最小的都抱围粗,或在河堤上,或在河滩上,或在水里,枝桠漫漫然连在一起,建立了一个自己的生态。往舂水上游看,一片田野,一片山,一片天;往舂水下游看,枫杨树拱卫河道,巨蟒一样扭着,直投远山,远山云烟漠漠,四季无别。

莲花桥为礼仕湾先贤捐建。

之所以为贤,在于德,在于善,还在于智慧。

站在莲花桥上,一边是花桥村的青砖砖墙,一边是田野之后房屋林立的礼仕湾院子——礼仕湾院子太大,分为老屋场、林里坊、茄子园……连在一起,像青山放出的一片森林,也像这河道卷着的一片荷叶。

过了莲花桥,再走一段,青山相迎,渺无人烟了。

转过弯,就是郑姑养,郑茂清的家乡。

郑姑养一条石板路连着马路,走几步远,可以看见路边两尺高的小石碑——泰山石敢当,旁边还有烧火纸的烟印迹。旁边一个石头山,石头山上有一个黑森森的岩洞。走过田埂,往上一看,就是郑姑养的院子,门口一座石凉亭,青石黑瓦拱门,路从凉亭中穿过。凉亭里有石墩,地上有稻草屑,墙角有火焰烧过的黑色。凉亭门外,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远一点的土坡上,有一高一矮两棵棕榈树,在微风中,不动声色。穿过郑姑养的古街——两边的屋檐板壁烟熏火燎久了,像吃尽了苦头,都是干巴的皱纹。村人在屋檐下走,我们在街中心的石板上走,走出来,就是黄泥路,两边地里长着枞树、李树、桃树、棕榈树和分隔园子的荆棘蓬。仰头北望,是陡峭的山壁,石头淹没在草里,草被风梳理过一样,紧紧地贴着山。

过新铺房,上坡,过新立铺,在风家的茶山里黄泥路上走一里多路,绕过一个大石头山,才见得到夭干。

从石头山上的小路滑溜下来,是一条河——我总以为是一条大河,水流平缓,深不见底。两岸茅草枯叶落进水里,也见不到茅草摇动一下。河堤上挂着浅浅的水田。夭干就在眼前,三面——哦,四面都是山,只是我们刚下来的那座山低矮一点罢了。村门口两河交汇的地方,架着一座平水青石桥。桥头水边,种着一棵枫杨树,一棵桕木树。

这无论在春夏秋冬,都是诗意的所在。

目光沿着大河上望,青山如聚,数都数不过来。

过了桥,是石板路,一层泥泞。

这条石板路绕着山,左转进村,走几步,就是一块坑坑洼洼的空地,北面是夭干村的公厅——宁远北路都把祠堂称之为公厅。有历史的村子,才有公厅。

公厅的板壁已经发黑,在腐朽。公厅的苍白木门敞开着,里面的走廊,一边放着稻草,几只黄鸡蹲在稻草垛上,警惕的侧着头听响动;一边放着梗子柴,一捆一捆,整整齐齐。

从公厅边的笔直的青砖巷子望过去,尽头就是打开了的白色石头,往上,是红豆树的叶子。

舅公家的房子,就在公厅门口。

房子低矮黑暗,呆不住,在公厅门口的空地上晃悠一下——这空地原本是公家的晒谷场,没人管理,已经破烂。四面都是烟熏火燎的房子,却是空虚的感觉。沿着石板路走,走过两座房子,是一口水井,对面高山漠然。回头,村庄之上,是一座黑石头山,长满杂木,红豆树,茨木,山梨木、桕木……密密麻麻,抢天面的阳光。这些树本来长在石头缝里,树冠相叠,把整座石头山都掩蔽了。

沿着山脚走出去,是一小片田野,一条水流急促的小河。小河上,有一棵孤独的棕榈树。稻田里,是冬季的冷漠,田中心里还有一个戴着发白的斗笠的孤独稻草人。

四面的山,云遮雾绕,夭干就像小牛犊,被困在两条水中间那块小小的平地上。

屋脊上有灰喜鹊在跳跃,跳两步,就向上翘一下尾巴。

天空上,云一层一层,要挤出水来了。

沿着来时路,走出来,到村口大河边,沿河而上,绕过一个山头,见一块大平地,蒿草离离。河里居然拦了水坝,坝上的水,平静如绸。山上长者冬茅草、黄蕨,絮絮叨叨铺到山顶。再看,每一座山都一样,披着茅草黄蕨,在早春的湿气里,闷闷滞滞,仿佛还没醒过来。

坝上水流如歌。

有山有水,没田没土,这么好的风景,浪费了……

身边的叔说: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几里,就到保安圩。

夭干归柏家坪镇管辖,离柏家坪少说都有十二里路。在那个出门大路都没有一条,肩挑手提的年代,生活水平如何落后,可想而知。

这么好的水……

过了很多年,我也没能忘掉水边的夭干。

多好的一个“夭”字,浪费了!

跟礼仕湾的朋友吃饭,说起夭干,朋友一脸迷惑,问我:是腰江吧?

把夭干前后左右的院子说一遍,确定了是腰江,不是夭干。

腰江,还是夭干,一点也不重要。

叫什么,对那个窝在山里面的小村子,没有一丝改变。

舅公作古,后人星散,往来断了。

腰江只是个地名,可一提起,就像碰到身上的疮口。

2020.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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