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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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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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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温枪

 

 

“请问你是哪个楼层哪户的?”

庚子年二月的一个清晨。我刚刚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往楼梯口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中年男人阴沉的声音,仿佛落进深井里的吊桶,在空旷中发出嗡嗡的回音。

我感觉每一根毛发都竖起来了。

强作镇静,转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十几米处,一个中年师傅模样的人,正紧紧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入室的窃贼。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头上戴着深色的帽子,面部严严实实地围着一个深色的口罩。暗淡的车库灯光下,他看上去仿佛一个入室抢劫犯。

我笑了:“你吓死我了。我是五楼的。”

“五楼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还奇怪呢,你们保安部的张经理王经理都是我的朋友,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过你呀?”

“嗯。”他又问:“现在病毒传染这么厉害,电视上再三说不要出门。你从哪里回来的?你这车号怎么是蒙古的?”

我说:“我没有出城。这是内蒙古的车号,不是蒙古哟。”

他走过来,绕着我的车子转了一圈,不再说话。冷不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器具。在微弱灯光的映衬下,那东西看上去好像一把枪。

我的毛发再一次竖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你紧张什么,给你量体温。”

“你招呼一声好么,突然拿出这家伙来,吓死人了。”

原来这是一把额温枪。他举着额温枪在我额头扫了一下,说:“怎么这么高?”

我又被他吓了一跳,又一次觉得自己的每一根毛发都竖起来了。

“高温”这个词,是当前最敏感的词。人“高”色变。到目前为止,新冠确诊人数已经超过四万了,而新冠主要特征之一就是高温。

“不会吧?”我紧张地问。

他举起额温枪,又测了一次。

“多少度?”

“三十六度九。”

“这不高呀。”我说。

“嗯,也不低。”他说。

病毒肆虐,各个小区都加强了防控力量。“这么毛毛躁躁的人,第一次见,害我一早出了几身冷汗。”他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刚刚上岗,我推断。

几天后,再见这位保安师傅,小城已经封城,小区的出口也已经封闭。所有的车辆和行人都必须从小区的进口进出。非业主严禁出入。进口还支起了一顶帐篷。帐篷下面放着桌子、凳子、进出人员登记簿。三四个人,穿着厚实的棉大衣,戴着口罩,守着。

师傅看到我的车子开过来,示意我放慢速度。我打开车窗,不耐烦地问做什么。他说:“下车登记,测量体温。”我不情愿地下了车,把额头向他近了近。

他慢慢地掏出了额温枪——这个曾经吓我一身汗的家伙。

测温的时候,我看到他大衣口袋里有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隐约可见,袋子里装着一个红薯。那红薯的热气,在塑料袋的内壁结成了小小的水珠。

我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模糊,竟觉得这把额温枪有些暖心,也觉得自己有点内疚。“谢谢您”,话到嘴边,可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

那天一大早,我再出车的时候,发现小区行人进出通道被警戒线严实地拦住了。车辆进出通道则还由升降栏杆把持着。帐篷下面没有人。值班的岗亭门开着。一个穿着棉大衣的中年男人,面对着车辆出来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坐着。他戴着帽子,脸上罩着口罩。是师傅。看样子,他也看到了我。我赶紧把车窗摇下来,向他挥手,等他为我测量体温,并准备把热好的一袋牛奶给他。可奇怪的是,我的车子停了两三分钟,也没有见他从岗亭走出来。

“师傅应该是睡着了吧?”我摸了摸副驾驶上的那袋牛奶,心里嘀咕。

我又向他挥了挥手,并且轻声叫他:“师傅。”他还是没有答应。

情急之下,我按了按喇叭。他猛然醒了。看到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从椅子上站立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我。想帮我测温,突然发觉额温枪不在大衣口袋。于是转身回岗亭找。

我想下车和他一起找,他示意我不要下车。“外面冷,不要冻着。”他说。

我这才留意到,他刚刚坐着的时候,面对的方向,正是呼啸而来的北风。在这个寒冷的清晨,他居然能够迎风睡着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比我高大得多。

伸出额头给他测温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放下了右手里面的牛奶。

“那天早上在地下车库的时候,我看到你掏出这家伙,以为是枪,吓死我了。”

他笑了:“是枪啊,只是,它不是对付鬼子,而是对付病毒。”

车驶出大门口的时候,收音机里面传来信息:“全国除湖北以外地区新增确诊病例连续第15日呈下降态势。”

我的内心涌起了一股暖流。那一瞬,我想起了最近流行的一个新词“战‘疫’”。

“这场战‘疫’中,每个人都是一个战士。李文亮是,刘智明是,钟南山是,李兰娟是,你也是,你手里的额温枪也是。”我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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