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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纲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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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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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老家,去了久违40多年的火车站。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铁路修到了我的家乡,而且,在离家很近的地方设了车站这对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来说,这是个很新的变化,也开阔了我们的眼界

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当年铁路开通时,我们几个小伙伴是逃学去看火车的情景火车站就设在学校后背的山坳上,我们依稀能够听到火车的叫声,那种不曾熟悉的声音,有一种魔力,生生地牵着我们的魂。

第一次看到的“火车”实际是平板车,火车头的样子就汽车的客车,拖着几节平板车,车上装的是枕木和道碴石。我们欣喜若狂,回去后争相描述着“火车”的样子。学校里也在对这件新鲜事有所反应,老师在课堂上描绘了火车的样子,才知道我们看到的还不是真正的火车;老师讲得最多的是安全,是不得破坏铁路设施一类的知识,是搭乘火车可以去远方的大城市。我们的眼光因此充满了神奇和向往。

火车的到来给我们比较封闭的乡村带来了很多清新的东西。比方说,我们可以经常看到吃国家粮的人了,他们似乎比乡下人爱卫生,穿着比农村人利整、干净,不敞开衣襟,不卷裤管,腰间不是麻绳,而是皮带。女人的皮肤普遍白,尤其看到过一次女人光脚踩洗被褥的场景,那在清水里踩揉自如的脚白晰得晃眼睛。让我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白的脚,似乎踩在地上都会裂开一般的细嫩。要知道那时我们大人小孩都光着脚走路呢,我们的脚底有着一层厚厚的茧子,沙石荆棘只等闲

火车站城里人,我们带来了当时的异样文化。他们说话的声音没有我们家乡人那么土气,说普通话,或者广播里唱戏里的音调,因而说话好听得像唱戏;他们脸上总是洋溢着自信的神气,让我们乡下人略显自卑。

我们同学中有几个是火车站职工子女,感觉他们城里人就是高贵一些,皮肤白净,牙齿白净,那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不似我们农家孩子,衣服裤子皱皱巴巴不说,而且补丁一个接一个,泥巴的痕迹也可能有。与城里人相比,我们有点自惭形秽了而且他们的成绩普遍好于我们,有一个男同学成绩特别好,还当了我们的班长。班长不学我们的地方土话,而是教我们学他的“岳阳话”,也给我们讲岳阳城里的故事、岳阳楼的故事。他的许许多多的故事,把我们笼络到崇拜,帮着他干了很多的私活。比如,做藕煤,晒煤,收煤,让我们长了见识。比如,他吃饭不用筷子,而是一个小小的发光的不锈钢钗子,让我们吃惊不已。

火车拖来了形形色色的外地人,拖来了花花绿绿的城市用品,拖来了远方的世界,丰富了我们儿时的生活。于是,我们的书包及书包里的文具盒、转笔刀、橡皮擦、彩色圆珠笔等都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火车站,就是我们乡村孩子的城市。

站场开阔地,是原先放映露天电影的地方,过去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如今堆起了乌黑的煤碳和木材,挂幕布的墙壁还是红砖的,色泽更加老旧了。

到火车站看电影,对于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来说,就像过年一般

那时候我们村里还没有接电灯,还在点煤油灯呢。所以,火车站的电灯,铁路上的红绿信号灯,是我们儿时的西洋镜;到火车站看电影,对我们来说更是稀奇的,是喜庆的。

看电影的消息,几乎都是来自于班里的两个铁路上的同学。这两个同学,一男一女,女同学先来,男同学后到。男同学虽然成绩好,又是班长,但是他的电影消息却来自于那个女同学。那个女同学,成绩虽然一般,可是,她的电影消息却比男同学来得快。听说,女同学的爸爸在火车站里当副站长,分管工会工作,放映电影的事正是他负责;而男同学的父母都是普通铁路工人,电影消息自然要慢一些。在我们农村孩子眼里,能够安排我们喜欢看的电影,能够第一时间得到电影消息,让我们觉得她(他)好从看电影这个最现实的角度,那个女同学,更被同学们喜欢。

火车站其实很小,就是四五栋很普通的红砖房,一层楼。不过,后面有一个广场却很大,广场的周围,零零星星分布有铁路员工的宿舍,有篮球场,有仓库。我们看电影的地方就在火车站后面的广场上。

电影消息发布后,学校无异于一场节日来临。同学老师都是很高兴的期待着夜幕的降临。早有跟城里女同学关系好的,打听了电影的名字,知道了一点内容,便在那里卖弄。而且,她们可以坐在放映机旁边,位置好不说,还知道怎么换片,什么时候换片,让我们羡慕不已。

放映电影的时节,一般是在夏秋季节。因为,放电影只能在室外露天。春天阴雨,冬天寒冷,都不适合。夏秋季节,虽然不雨不冷,但是也有弊端,那就是蚊子多所以,看电影时,通常要带着蒲扇

看电影那天,我们都是赶快回家吃饭,洗澡。然后,带着小短板凳,带着蒲扇就出发了。火车站后面的广场,已经是人山人海。好在有时电影银幕是挂在广场中央的,正面、反面都可以观看,只不过反面看到的人都是左撇子而已,有那么点别扭。我们几个男孩,到处乱窜,有时候在正面看,有时候在反面看,有时候坐板凳看,有时候爬到小树上看。总之,怎么舒服怎么看。

我们看的电影,至今还记得,如数家珍有国产片《打击侵略者》《渡江侦察记》《南征北战》《英雄儿女》等,有外国片《卖花姑娘》《火车司机的儿子》《第八个是铜像》等。我们男孩子喜欢看打仗的电影,一段时间,我们玩打仗游戏时,就有了英雄形象了,很多人会不怕死,象电影《英雄儿女》里的王成那样喊着“向我开炮——”;也有人像“情报处长”那样阴险狡诈,撇着嘴巴,装模作样。

有电影看的日子,方圆十里地的村落,大人、孩子都会闻风而至,纷纷奔向火车站,就像我们家乡赶场一样,聚集在一起很是热闹。

电影,给我们乡下人带来了文化气息。从电影里,知道了高鼻梁的外国人是什么模样,知道了什么是英雄,学到了电影里的歌曲。朝鲜电影里的歌曲被我们广为传唱,什么“卖花姑娘”,什么“金达莱”。电影《火车司机的儿子》,甚至让我把当火车司机,当成人生的目标和理想。

悠然地漫步到站台,三条铁路线静静地躺卧在那里,铁路是山坳里的凹处,在车站处拐了一个弯,仿佛弓箭的弓背,弓弦细至无形,绷紧在车站西边的山坳里。视线范围之内,没有一个人,让人想起某部电影场面,寂寂的,幽幽的。

这正好迎合了我的心情,让我安静地回味40多年前的那段日子,没有人来打扰。站台的大水泥板,很符合记忆中的特征,接缝间的春草在风中点着头。最西边的一条铁路,还是黑色的油木枕,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都没变。中间的一条铁路,钢轨的面部呈现出亮色,标明有火车碾压过。而其他人两股铁道,长出了泥巴一样的黄色锈迹。

脑子里还是会出现一堆堆煤渣,热气腾腾的,那些个黑色的宝贝,诱人地闪现着。一群农村娃,眼睛里冒着光芒,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抓紧铁栽钩,箭一样冲了过去,争抢着捡拾着那些黑色煤块。

不知何时谁第一个发现火车站里的煤灰可以再利用。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在火车站产生了一个新的行当捡煤渣。

那是火车头里排出来的煤灰,当然,那煤灰中含有一些没燃烧充分的煤渣那个年代,农村穷,烧的大多是柴火,用煤作燃料属于奢侈品。因而,捡煤渣回去烧,可以尝试一下奢侈生活的滋味了。我们看到火车站里的城里人,无一例外都是烧煤,木柴只是他们烧煤的引燃物。煤炭引燃之后,耐烧,火势均匀,过夜的火种不易灭。

我们捡煤渣,一般是家里大人的安排。一到放学,有的放牛有的扯猪草有的砍柴有的帮带弟弟妹妹有的捡煤渣。捡煤渣的行头一般是两样,一个小竹篮一把小铁栽钩

到了车站,眼巴巴期盼着火车快来,远远地看着那雄伟的蒸汽机车头进站,就会兴奋不已,跃跃欲试。火车进站了,我们暂时不能过去,仍是远远地站在铁道旁边,眼巴巴地着那火车司机多卸点煤渣等火车一开走,小伙伴就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煤渣跑过去,蜂涌而上,抢占地盘,然后细细挑选着颜色深些的小块,放进小竹篮里。那带着热气的煤渣,当年在我们童年的眼睛里,是那么地可爱。

我们很快发现,捡煤渣通常是僧多粥少。一天下来,很少能够捡满一篮子。只有偶然会碰到好运气,煤渣里会出现大块大块的黑色煤渣。后来,离火车站远一些的村子里的孩子,就来得少了。当然,有时候火车不排渣,或者排出的渣没多少黑块,大伙不免有些失望。

其实,最可怕或最刺激的,是车站里的工作人员会来抓我们。我们当时的认知,还不能换位思考,没去想到他们这样做,只是从安全的角度,担心这般小孩子会被火车撞到而我们普遍的想法,认为车站里的人某某最坏最凶,害得我们捡不到煤渣,回去对家里交不了差其中,就有一个人是我们班长的爸爸,所以,我们总是用仇恨的目光回射着这个车站里多事的人,同时也包括这个多事的人的孩子,我们的班长。但我们对车站里的人毫无办法,每当他们追过来时,我们就作鸟兽散我有次不小心踏空了枕木,绊了一跤,摔得不轻,顾不得痛,也顾不得散落的煤渣,一颠一颠地还得跑。当然,火车站里的工作人员也只是吓唬我们,并不想真的没收我们的煤渣,更不想抓住我们关起来。

火车站似乎也影响了我的人生。后来,我在择业时选择了铁路工作。可是,真正把铁路工作当成职业之后却再也没有儿时那样的仰慕的感觉了。看到那路边的煤渣,已无人问津,有时候禁不住用脚扒拉两下,无任何捡拾的冲动了。

如今的铁路,静谧而神闲。没有呜呜的蒸汽机车的威风凛凛,没有人声嘈杂的热闹场面。随行的两个孩子,他们已经在铁路上飞奔起来,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不同的是,他们不必争抢什么,纯粹就是新奇。

我知道,这个车站不再载客,只是个货运站,这里每天仅有一趟火车经过。40多年前,火车小站很是热闹,是我们乡下出远门走人家时,非常喜欢的交通工具。而铁路还没修到家乡之前,出行多是靠步行走路,太远的地方,老人坐手推独轮车,小孩就骑高马(即骑在大人肩膀子上)。

姐姐大我15岁,姐姐20岁出嫁时,我有5岁了。姐姐嫁的地方很远,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远,当时的大人说有四五十里地吧。几十里地我没多少概念,我只知道要翻过无数个山头,由我家的丘陵小山包,到她家里是深山老林了。

姐姐出嫁的时候,我作为上亲是可以享受特殊待遇的,亲戚们轮流让我骑高马,所以,并没有觉得有多远多累。后来,姐姐回娘家后带我去她家玩,我想都没想就兴致勃勃就出发了。可是,走着走着,我就疲劳了,想让姐姐背,姐姐说,就快到了,坚持一会。走过了那漫长的水渠之后,渐渐往山冲里面走山势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密,而且,天色越来越暗。我好象有点傻眼了,但没有缠姐姐,没有撒娇,仍然脚不停步地赶路。在有人家的地方,不时会被家养的狗抢吠几声倒也不觉寂寞,主要是穿过山间树时,心里有点虚,林间的古怪的鸟叫,感觉幽幽的,不可名状的怕于是就会牵紧姐姐的手。尽管我去过姐姐家一次,但已经记不住了。每次翻过山头,看见山下人家窗户里的灯光,心里就会很温暖,问前面是否到家了,姐姐还是说,前面一点就到了。就这么走呀走呀,走得脚也麻木了,心也麻木了,肚子饿了都不知道直到姐姐跟路边人家打招呼时,才知道真正快到了于是又抖擞精神,卖劲地走。

那次去姐姐家,是我一生中走过的最漫长最无助最恐慌的路,所以,至今记忆犹新。

在姐姐家,山冲里的孩子,倒把我看作是山外的人,似乎要高人一,就像我这个农家子弟,觉得火车站的城里人要高于我们一样。跟当地的孩子倒是很快玩到了一起,只是语言上有一些障碍。记得最爱玩的项目是在姐姐家房前的桃树上,用草绳结了一个网,我没事就爬到树上的网里躺着,忽悠忽悠地摇晃着,感觉云里雾里像神仙一样把来时艰难跋涉的苦处,早抛到了九宵云外。

往回走时,姐姐也考虑到了我对这段行程的承受能力,利用赶场的时机,邀了些男人同行,我则或坐手推车或骑高马的,少走了一半的路而且,是由深山老林走出来,想到能回到妈妈身边,心情也愉快而轻松,走得是来劲。回程的感觉倒是不觉得累

一段时间,去姐姐家做客,变成了一件纠结的事情。想去,却又对那遥远的路途恐惧;不去,却又想念那里的好处。

这一切,因为火车的到来而发生了改变。从我家到姐姐家,虽然只有四十里路,却都有火车站,中间只有一个站的距离。到姐姐家变得很近了,有时候觉得还没有坐过瘾,就已经到站了。

如今去姐姐家,早已经不坐火车了,而是自驾。

40多年后的今天,公路、高速公路修到了家门口,摩托车、汽车到了寻常人家,人们出行可选择的交通工具多了,火车反倒没人坐了。没了市场的客运列车,居然停运了。儿时热闹如同城市的火车站,如今冷冷清清的,我心里虽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更多的却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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