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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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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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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的河马

鸟头先生到我这里来时,我正在吃炒面。他要我继续讲昨天晚上我给他讲的故事。我说,等我吃完炒面再讲。

但是,昨晚的故事,我仿佛已忘掉了,我只能讲另外一个故事。鸟头先生嘿嘿两下。我总是难以揣摩他的心思。众所周知,他是一位作家。作家是编别人故事唱自己歌的人。

“我小的时候,很有音乐天才。只可惜我父亲没钱给我买把小提琴!假如有了那把小提琴,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乐池里。”在一本什么书上,我看到过这句话,当时,我就心有所动了。现在我想起这句话,也感到意义非凡。

这样,我终于可以与鸟头先生聊聊我小时候的事情了。

上面的这番话是前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对大音乐家萧斯塔科奇说的,这话套用在我身上,倒也十分合适;只不过我小时候并不是爱音乐,而是酷爱画画。由于当时没有像现在小孩子那样的条件学画画,所以我是偷偷学画,无师自通。

说起我的偷偷学画史来,总起来说,只有一条:见什么就画什么,画什么又不像什么。当然,这也只是邻居们对我的看法。他们说的话,我始终不信;因为不信,所以我并不介意,有时还乐意听,听着玩呢。比方说,邻居们夸我,我的理解就是骂我;他们骂了我,我就认为是在夸我。

大多数情况下,邻居是在骂我,讽刺我。这个意思表明:我一直乐悠悠的。我就认为,他们一直在表扬我。之所以发生这种情况,我想大多是邻居们在妒忌我。我将邻居们说的话倒过来听,那就舒服多了。这无疑是我的一项发明。邻居们说我画得根本不像,我就乐;倘若他们说我画得出奇的像,那我就沮丧了。比如,我画的明明是虎,他们却说,这是猫啊,我就偷着乐;我画的是龙,他们说,这是一条蛇呀,我又乐了。我把这些画,都画在邻居屋子外面的白墙上,从这点上说,邻居们说我的坏话,是情有可原的。这就是我善良的地方。众所周知,我们镇是典型的江南小镇,那里到处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嬉嬉钓叟莲娃。在我们镇上,所有民居的白色外墙上,处处都是我画的画,一时间,成了我们小镇一道亮丽的风景。

“亮丽”这词,当然是我现在加上去的;当时遭到的都是嘲讽,嗤笑。对于这一点而言,他们非常生气。常常会有这种情形出现:邻居们跑出屋子来,撇撇嘴,看我的画,看完后,便又撇撇嘴,指责我一番,说我的画都是“牛头不对马嘴”,“四不象”,“画符咒”等等。他们这些评介,对我来说,一直像是在听一个笑话,所以我总是偷偷乐着。老实说,他们说我画了什么,我一点儿不生气,从不往心里去。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在镇上民居白墙上再继续画画,看来是不可能的了。有一次,我在上厕所时,发现我们镇上唯一的一处公厕,里面环境很好,除了不可避免有味外,甚至说有点优雅了;最主要的是里面竟还剩有白墙。我们镇上还有白墙多余,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我顿生想法,干脆将它作为我的画布。

我就在那儿画画了。那里作画的好处是,鸟头先生,诚如你所知道的,除了味道不是很好之外,其它全是好处。因为有现成的模特;都是老熟人了。有了这些老熟人做我的模特儿,我的画,与以前相比,有了极大的不同。我在厕所作画,写生一些老熟人,十分难免。老熟人都是本镇的,他们在厕所里,有时暴露一下部分人体器官,也是十分难免的。我就将这两部分“难免”,画在白墙上。来这里的老熟人,非常理解我这一行为。他们认为,将他们当作模特儿画画是非常有趣的事情,以前从来没有人画过他们。事实上,他们进来,完事之后,总是歪着脑袋,有意无意地对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我将这一瞥,视作表扬。具体情景这样:大多数老熟人一面大大咧咧地用手甩甩刚才使用过的那个器官,一面打着寒噤,迫不及待地提着裤子走了过来,并开始看画。老熟人们看着画在墙上的自己的那个器官后,经过一番仔细的甄别,然后朝我微笑,表示同意;临走时,还再次扭过脑袋来,颇带点满意而神秘的眼神,再瞥我一眼。我将这第二的一瞥,亦视作为表扬。总起来说,这两瞥的含义十分清楚,这部份老熟人在尺寸问题上,是满意的。

我画的当然都是一些男人,顺带画一下他们与生俱来的某些器官,并没有什么可忌讳的。大家熟悉了嘛,老熟人嘛,少了一些尴尬。后来,老熟人觉得我这样画他们,他们很不过瘾;有性格直爽的年轻后生索性干脆利落地脱下了衣裤,让我画他们。这样一来,我也不可避免地画了一些男性裸体。这些都是健康的画,当然,也是他们自愿让我画的。我画好后,他们照例总是要检查一番的。老熟人常常指点着画中的自己,同时又指指画中自己的那个关键部位,高兴地惊呼起来:“这是我么?啧啧,真雄伟啊!”他们带着满意走了。

不过,也有一些老熟人总要与我计较一番,特别是尺寸的大小问题。我们镇上有名的陶铁匠哗哗地痛快完事后,指点着画中的自己,打着激灵,骂我是“小贱胎”。陶铁匠是一位红脸汉子,肌肉发达,两条胳膊简直比我的腿还粗。他身材特别高大,是我们镇上的一位健美级人物,说他是现在时尚杂志上的男性模特儿也不过分。他唯一不足是长着一脸横肉,看上去未免带有点凶神恶煞之感。所以,他年纪已老大了,还是说不上媳妇,打着光棍。当时,他骂我“小贱胎”后,就像一道墙,挡在了我的面前。随后,陶铁匠伸出胡萝卜一样粗壮的手指,点着白墙上画中自己的那个关键部位,面露不爽,甚至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他责问我:“你瞧瞧,这算是什么玩意儿呢,蚯蚓么?”无可奈何,我按他的意见,将他的“蚯蚓”,扩大了整整十倍,才算了事。临走时,陶铁匠颇有点心满意足,摸着我的脑袋,微笑着,骂我:“你这小贱胎。”

时间一长,我们镇男厕所的白色的内墙上,都是我的画作。镇上的居民闻讯后,不管男女踊跃来到我作画的地方,大呼小叫地看我的画,那场面你可以想象成一个画展,镇上许多居民都来参观了。出现这样的场面,陶铁匠带头反对并加以制止。他就站在我们镇男厕所的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他大声嚷嚷:“咋的?老老少少都来这里啦,成何体统,那我们如何办事呢?”

人群中有人就听不下去了,跳出来,当面反对陶铁匠专横跋扈的态度。“陶铁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那玩意是什么稀世珍宝啊,谁没见过?”众人一听,哄堂大笑。

说这番话的是我们镇上有名的铁嘴李二婶。她比陶铁匠年长十几岁,是一名寡妇。早年间,光棍陶铁匠曾对她有点意思,向她示好时,却被她骂了个半死。一物将一物,陶铁匠一见李二婶就像霜打的茄子。这点事情,我们镇上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一二。

关于我画画一事,到底还是惊动了我们镇上的派出所。我们镇上的派出所全所一共两个民警。一个是负责的副所长,老王;一个是刚刚从部队转业的年轻民警,小黄。那天,他们匆匆赶来,一脸严肃。老王和小黄进了男厕所,认真地查看了我的画,检查到底是不是在画黄色的春宫图。两人蹲在厕所里面的白墙前,研究了大半天。最后,老王直起腰,捶着自己的腰背,对小黄咧了咧嘴,低声说:“这小子,画了什么呢?“小黄摇摇脑袋,也表示不解。他俩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不发一言,空手而去。

但是,令我不解的是我们镇上居民的看法。他们看了我的画后,聒噪,不安,随后纷纷指责我,说我画得不像。特别是李二婶,还有一群街坊,大婶大妈老头老太们还是撇撇嘴,窃窃私语,颇有些鄙视的意思。后来他们纷纷嚷嚷着:“哼,画的是个什么符咒呀,一点也不像。”

“你们要他一个小屁孩,画得像什么呢?要看真正像的,回家瞧瞧你家老公就知道了。”人群中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洪钟大吕般好听,让人错以为是银幕上报幕的男中音。

这话说得小媳妇大姑娘们脸都要红到脖子根了。顿时,大家一阵嬉笑怒骂之后,一哄而散。说这话的便是张大伯,他个子长得人高马大。他是陶铁匠的父亲。陶铁匠随母姓。为何是这样,我下面自会讲到。

不过,我们镇小学的一位美术老师,——他也是我的老师,看过我的画后,并没有像我们镇上的这些邻居浅薄,只说我画得像还是不像。他只是笑笑。然后,他一面看画,他看画的神情极像是在欣赏;一面自言自语:“嗯,画得不赖,有点毕加索的味道。”大家都不知道“毕加索的味道”是什么味道。我一听,也不懂我老师在说什么;他是在肯定我还是在否定我呢?我当然也不知那个姓毕,名“加索”的人是谁,更不知“毕加索的味道”是哪种味道。

鸟头先生,你还别笑。当时,我要是知道“毕加索”是哪个县哪个镇的,我肯定会一打铺盖,跑他家去,请教一二,看看他的画作。我倒要见识一下,看看他的画,是否能与我画得一样的精彩,一样的画得不像呢!鸟头先生,嘿嘿两下之后,便阴阳怪气地咳嗽着。

我专门在厕所墙上画画,这事后来终于传到了我们镇上的小学。我被我们的班主任老师批评了好几回。她指责我说,不管我画得像与不像,首先,在厕所里画画,是一种极不雅观的行为,而且,作为一个小学生,我还画那种居然让人民大众看不懂的画,更是一种不文明的行为。“你是什么意图?谁知你小心肝里,藏着什么鬼?……啊?言而总之,你这简直就是一种下流行为。大大的下流!”在班上,她狠狠地批评了我,她还学着当时流行电影中日本鬼子的台词,那更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我的班主任老师对我的批评,我始终认为是非常正确的。从那以后,我也意识到我的问题的严重性。照邻居们的说法,我的性格越来越内向了,这当然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有的就直接多了,他们一见我,就斜起眼睛,说我咋变得古怪了;更有的就当面指责,说我面相都猥琐了,说完,又慈悲地摇摇脑袋,随后叹息一声:“瞧,你这孩子,可废了!”

当然,这只是我们镇上邻居们对我的评介,这些话虽说当时我常听到,但毕竟也只是极其个别。不过,扪心自问,我的画,确实渐渐地画得不好看起来,我也闷闷不乐。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自己画的画,为啥总是缺胳膊少腿,像个发育不全的丑八怪?除此之外,画中人物还严重失真、变形,甚至潦草、抽象。瞧着这些画,再瞧瞧镜子中的自己,我也发现自己的面相,确实比从前显得猥琐了。

后来我终于恍然大悟。是自己画画的地方太不雅了。而且,常画老熟人,暴露太多,常人看起来,也未免下流。照我们镇上正人君子邻居们的说法,画得我的面相都变得像一个猥琐的“器官”了。鸟头先生,你别瞧我年纪小,我当然知道,这是一句狠毒的评介。不过,我这人天生善良,我从邻居的角度来看,也许邻居们所说的话,不一定是错的,也有可能包含着对的颗粒。

我决计以后不去那种地方画画了。

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我被我的班主任老师批评的消息,传到了我的美术老师那里,他是极端肯定我的画,说我画得确实不错,有天赋,倘若好好培养我,有可能我成为将来中国的毕加索。据说,他又一次说,我的画很有“毕加索的味道”。

他俩就为我画的画,是否有“毕加索的味道”,争吵不断。我的班主任老师非说我的画,仅仅是个小孩儿涂鸦之作。据说,她当着我的美术老师的面,挺着胸,两手叉腰,质问道:“什么鳖,什么枷锁,又什么味道,哈哈,狗屁都不是,不是,非但不是,而且,极端无聊、下流。——噢,对了,”她喘着粗气,胸脯不停地起伏着,“你说的那个鳖……什么,枷锁,是哪公社的?”她停了停,“噢,不,哪个县的?告诉我?”

我的美术老师笑笑,态度仍很和善,他习惯性地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不聊,先吃了饭,再说。”我听说,他们为我画画的事,弄得他们这样夫妻吵嘴,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俩是夫妻关系,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夫妻俩对我的评介竟如此悬殊,弄得我无所适从,也很局促不安。

我当时已知道自己的错误。直到现在,总是觉得我的面容猥琐,很可能我小时候长期在厕所画画有关。不管怎么说,厕所里画画,难免斯文扫地,被正人君子所瞧不起。所以,当时我找到我的班主任老师,向她认了错,表示今后不在厕所里画画了。她听完我的忏悔后,面无表情,老半天才扭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我则唯唯诺诺地对她说:“希望,希望……你,你们和好如初……”她一听,竟火冒三丈,吼道:“什么‘和好如初’?你从哪儿学来这封资修的东西?——这事与你无关!”她的办公室兼着宿舍,这时,刚好有两位老师正在那儿找着什么东西,她们一听到我的班主任老师大声吼叫,都猛然转过头来,吃惊地瞧瞧她,又看看我;其中一位装着鬼脸,另一位极力忍住笑,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我的老师愣了一下,大概自知有失体统,将声音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低下头来,低声说:“你,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吧。”

那两位老师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后出去了。而我趁她对我说话之机,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我表面上装作在好好听她的话,实际上我在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容。关于这一点,我应当承认,我有一个习惯,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习惯;我总是喜欢静静观察一个人的精气神和相貌,形体。不可否认,现在想来,我的班主任老师身材非常矫健,很好看;她高挑,挺拔,又婀娜多姿。胸部饱满,高耸得像两座小山,母性意味很浓。不可否认,她的相貌却不能与她的傲然身材相般配了,特点是她鼻孔好大,比上面的眼睛都大,嘴巴毫无缘由地朝前凸起,颧骨高耸。我心里一直打鼓,叹道:“我们的班主任老师啊,你看上去,好像一头河马啊!”。河马我没有真的见过。我们小学生上常识课时,细心的老师曾拿来了一幅河马和其它动物的彩色挂图来上课,常识课上,老师还用图钉将河马挂图按在了黑板上,对着图给我们讲解河马的种种习性。

要命的是,后来发生的情况我没有预料到;当时我也真是的,在我的班主任老师面前太投入了。我这人啊,——鸟头先生你是知道的,我天生爱“背画”,好像有这种天赋,我当时竟不知不觉地在脑海中画起了我的班主任老师来,一边画,一边还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看上去你好像一头大河马啊!”这话一听,你一定认为,我是对我的班主任老师说的,其实,我是对自己心中画就了的那幅画发出感叹。

我的班主任老师一听此语,当即对我大吼道:“你在说我什么?大声说出来呀。”我简直吓坏了,嚅嗫道:“没,……没说什么呢。”“你还敢说,你没说什么,……我都听到啦,你说我,说我长得像那个什么呀……河马?”

顿时,我无地自容。但奇怪的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却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来。这是我在平时课堂上少见的。她竟然有些扭捏地对我说道,语气比从前略低了一点,显得温柔许多。“我还第一次听人说我像河马呢,我真的像河马么?”她笑眯眯地盯着我看,追问着,那神态也温柔。我望着她,发现她其实真的很美丽。我内心想抵赖我刚才自言自语时所说出来的话,但是,我却在点头,并“嗯”了一声。她笑了,很满意的笑容。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却是如此明媚娇艳。原来她真的很美。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班主任说:“乖孩子,以后你要脱离掉你身上的低级趣味毛病,别再在厕所墙上画画了。你的审美观很好,老师我,欢喜你。”

真令我想不到,我的班主任老师听到我脱口而出说她长得像河马这句话,她竟如此受用;看来人与人的审美观是不同的。而且我的话当时只是悄悄的自然流露,她竟然听到了;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没生气;非但没生气,她还相当高兴。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会如此圆满收尾。现在,我想到哲学家们之所以常常告诉我们,凡事没有绝对,有时好事会变坏事,有时坏事会转为好事。这话一点儿也不错。自己不经意间造成的“坏事”,却不曾想到能如此神奇地自动转化为“好事”,谢天谢地。

我似乎忘了一点说明,我得向你介绍我的班主任老师。她是我们学校的一位音乐老师,她教我们音乐课,风格独特。限于条件,我们全校只有一架脚踏式台式风琴。这架台式风琴就放在二楼她的宿舍里。老师们认为,这台体积庞大的风琴,放在其他办公室里,显得碍手碍脚。在我们小学,谁都不会弹风琴;而我的音乐老师,当然也不会弹风琴。然而,我们每次上音乐课前,她都要我们去她的办公室兼宿舍那里抬风琴。总是班上一大帮男生,兴高采烈地抬着这架台式风琴。场面看上去有些滑稽,像是一大群蚂蚁扛着一个大鲞头。

她来给我们让音乐课时,表情异常严肃,看起来不像是一堂令人愉快的音乐课。她出现在我们班上时,总是绷着脸,眯着眼,两个异常大的鼻孔,因为兴奋而张得很大。我个子矮小,座位就在教室讲台前面的第一排,也就是说,我坐在她的鼻孔底下。她上课时,呼吸之间,两个鼻孔大放光彩,像从两个隧道里,吹出一股股风,那风也正好吹打在我的小脸蛋和上半身上,我就好像是坐在了一个大风口上乘凉,有时感到风好大,甚至觉得寒冷了,冬季时,我曾为此感冒过好几回。她给我们上课,我从座位上抬头仰望着讲台上的她。我盯着她的俩鼻孔,想象着两张渔网,将要朝着底下坐着的学生撒下来;或者干脆想象成两个炮眼,黑洞洞的,正对准坐着的小学生,仿佛随时可能开炮,配上她板着一副严肃的脸,火药味极浓。

音乐课上,我们丝毫不感到轻松。她不教我们唱歌。她自己也承认,她不会唱歌,也不识乐谱。之所以她每次上音乐课,都要我们去她二楼宿舍兼办公室抬那台大风琴,完全是作为小学唯一的一位音乐老师上音乐课时,氛围的需要;此外,还兼有给其他老师瞧瞧的功能,以便看上去的确像上音乐课的样子。风琴摆放在教室里面临窗的一角。她坐在风琴前,用一只食指,在琴键上,依次弹一下哆来咪发唆啦西七个音符,接着我们发出嘹亮的童声,跟着唱:哆来咪发唆啦西七个音符。之后,她就站起来,离开了那台风琴,站在讲台中央,给我们念一大段名言。对了鸟头先生,你现在可以理解为念名人名言。念一两遍之后,她马上要求我们都能背下来,而且是每一位同学一个一个地挨着站起来背,不能滥竽充数,蒙混过关;倘若背不下来,那只好在座位上站着,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那时我们都还没有完全认识几个字,所以全凭着记忆,用心记住她教我们学习的那一大段名言音节。比方说,在课堂上,她曾给我们念了一段很长的名言。这一段名言很长,其深奥的含义对我们这些识字不多的小学生是不甚了了的,而我们的音乐老师却从不为我们解释一下,且要我们立刻背下来。那时,我是根本不懂语录所讲的意思,而且我人又笨,记性向来不好,我怎么也背不下来,我只好罚站,而且是心甘情愿的。往往是到了我背的时候,我会主动站起来,低下脑袋,默默地站着。多数情况下,在这个时候,她在课堂上背着手,踱来踱去;怒发冲冠,一吼一叫。她的目光严厉,扫来扫去,质问学生:“怎么?个个都是笨蛋,个个都是啊,你别笑,还有意思笑?真是笑死人了。……个个都是笨蛋,个个都是啊……”我们的音乐课大多成了批评课和罚站课。课堂上背不下来像我一样被罚站的同学很多,一眼望去,教室像一个苗圃,里面长着的一棵棵小树苗,还真不少。瞧着音乐课后的教室,顿时,会给人一种郁郁葱葱,欣欣向荣,绿竟盎然的错觉。

你知道我人笨,总是后知后觉。她与我的美术课老师是两口子,我是很晚才从隔壁班大同学的口中得知的。我的美术老师来上课,与她截然不同。他和蔼可亲,从不发火,一般也不批评学生,总是以引导为主,以讲道理为主,同学们都喜欢他。有一次上美术课,他居然捧着一个大西瓜来,都把我们逗乐了。我们都以为给我们吃西瓜。他说要我们学写生。我不懂写生是什么,我想,写什么生呢,还是吃西瓜要紧。不过,美术课上成这样有趣,正中了我的下怀。

后来,老师要我们看着西瓜,画下来,他说,这就叫写生。就这一点而言,我是很不以为然。画个西瓜算什么水平。所以,我就悄悄溜之大吉,到学校后面的大河滩里去自由活动了。那个大河滩是我读小学时的乐园,我常到那儿去玩。当我溜之大吉时,我的美术老师往往是假装没瞧见我。他照样反剪着手,在教室里踱着,看学生们吸着鼻涕,埋头写生。我的美术老师一会儿自顾自地笑笑,一会儿又叹口气摇摇头。

我在外面大河滩遛达了一圈,摸了几条小鱼儿,潜回到教室时,发现好多同学还在画那个大西瓜。我想,真是无聊透顶。尤其是与我同桌的那个女生。她不管是写作业还是画画,都喜欢将铅笔削得很细很尖。她是一个长着一对细眼睛,面色萎黄的女生。与此同时,她的小脸上还长着点点雀斑,猛一瞧还以为她头上顶着的不是脑袋,而是一颗小鹌鹑蛋。

我溜进教室时,这颗小鹌鹑蛋还非常认真地在画讲台上放着的西瓜,她抬一下眼睛,瞧一眼西瓜,再低下头来,画上一笔;如此循环往复,瞧着都觉累。她手中的铅笔,削得非常尖,画画时老是将铅笔头啪地折断,响声刺耳。于是,她停下画画,不厌其烦,非常用心地从书包里埋头掏上一阵子,最后终于掏出一个小小的鲜红色的卷笔器来,又仔仔细细地卷起她的铅笔;那种声音像老鼠在啃旧家具,总弄得我脑子疼,而小鹌鹑蛋却是慢条斯理地卷她的铅笔,动作一丝不苟。

所以她画得非常慢。我瞄了一眼她的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对她说:“让我来帮你画吧。”她抬起头来,非常高兴,猛然又将信将疑起来。她将自己即将淌下来的鼻涕,用鼻子滋地一吸,细长的眼睛里,闪出期待的光。与此同时,我见到她脸上的雀斑也生动了许多。

她是李二婶的小女儿,我们背后都叫她“小鹌鹑蛋”。

但是,我又对小鹌鹑蛋说道:“代价是……你用的半块水果香橡皮归我。”她迟迟疑疑一会,大概是在心里作了一番盈亏盘算之后,低声说道:“那好。”于是,我将她还在卷笔器里不断卷削的铅笔,一把夺了过来,并故意将她的铅笔尖,“噗”地一声,在桌子角上折断。不用一分钟时间,就将这断铅笔头画就的西瓜图交给了她。其实,尖细的铅笔是画不出好画的,但是这一点,她肯定不懂,我也懒得与她说。

她一瞧我画的西瓜,萎黄色的雀斑脸上,立刻多云转阴又将转雨天,这是她的杀手锏,也是我最怕的地方。我马上对她说:“千万,千万,您老别下雨,你那半块橡皮我就送给你了。——你呐,快出太阳吧。”她点点头,忍住了雨点。我心里骂道:“小气鬼,该死的小鹌鹑蛋!”

但令小鹌鹑蛋想不到的是,这幅西瓜图受到我们美术老师的高度赞扬和肯定。他拿到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们的面,作了展示,并加以点评,表扬了我的同桌女生小鹌鹑蛋。说她是“心灵手巧,画得极好。”但我没有忌妒我的同桌女生,因为我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我当时正在想办法,如何吃掉老师放在讲台上的那个大西瓜;甚至吃西瓜的地点都想好了,就在我们学校后面,我常去玩的那个大河滩芦苇丛里。

老实说,我很难想象我的美术老师和我的音乐老师是俩口子。自从那次,就是我当着我的音乐老师面,说她长得像河马以后,我发现她对我另眼相看了。我的意思是她没有给我穿小鞋,非但不给我穿小鞋,而且还对我很热情;非但对我很热情,还提拔我升了官。因为她是我的班主任老师,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担任了班长的职务。众所周知,班长一般成绩要出色,号召力要强,可我两者都不占。我的学习成绩并不出色,非但不出色,而且还很不好意思地拖我们班的后腿。这是我感到惭愧的地方。但我的音乐老师不这样认为。她对前班长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不能胜任班长么?”前班长是一位成绩优秀的清秀女生。她一听班主任老师的话,一脸茫然,摇着小脑袋,发愣。音乐老师给她指出:“你就缺乏说实话的勇气,我们以后要干革命工作,需要的是有大无畏革命气概的小将,但你呢?可你没有呀。”

关于这件事我得再解释一下。前班长在一篇作文中描写我的班主任老师是长相漂亮,脾气温柔,气质优雅,音乐造诣相当深的一位小学女音乐教师。这就击中了我的班主任老师的痛点了。前班长无意间冒犯了我的班主任老师。我的班主任老师以为在讽刺她,况且她总是怀疑自己患有审美颠倒综合症,也就是说,她的审美观与常人稍不一样,会发生某种程度的偏差,甚至颠倒。比如说大街上走来一位美女,这只是普通人的看法;在她跟里,极有可能是一位丑女。所以,她认为自己如果真像这位前班长所描写的那样,那自己岂不成了一名资产阶级的大小姐了么?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前班长被免是不冤枉的。我也是后来才知,我的班主任老师在审美观上,竟与常人有些不同。

但我非常担心自己,因为依我的成绩是无论如何不能胜任班长这份工作的。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的学习成绩,除了绘画外,委实是没法提的,况且我还没有什么号召力。谁要听一名成绩不好的差生的号召呢?所以有一天我对班主任老师说了我的真实想法。她听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鼻孔张得很大。她要我走过去,也就是凑近她一点。我天生胆小,非常惧怕她,踅摸着自己,今天难免要挨她的一记响亮耳光了。虽说她从未出手打过任何学生。但当我有了心理上的准备之后,我迅速将左脸凑了过去,这样她用右手扇起耳光来也顺手一点,以便能给她一个好的印象。但事情总是出于我的意外。她并没有用右手扇我的耳光,非但没打,反而用左手一把将我拉入她怀里。她悄悄附在我的耳旁,对我说:“你真是一个小傻瓜呀,好实诚。——你说,我教的音乐课好吗?”我说:“一点不好。”她一听大声说道:“对啊,老师我惭愧呀,一点不会唱歌,也不认识乐谱,甭说五线谱了,连个简谱也认不全,很犯难啊,可我不是照样做音乐老师吗?”“对啊,那我为什么不能做班长呢?”我恍然大悟。“对啊!”老师一高兴,又大声吼道。她又一把抱起我,轻轻地转了一圈,附耳说道:“你真有趣啊,真聪明。”她说这话时,嘴巴里吹出的暖风夹杂着一股青年女子特有的自然香气,吹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有一种痒痒的异样感觉,与此同时,我感到她的力气真大。

现在我说实话,当时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未有过。我对我的班主任老师非常佩服,从佩服又发展到了崇拜,从崇拜又升华到了一种至高的境界。这种境界至今想来,还有点儿是属于隐私的,不宜公开,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提起。不过,从那时起,我很喜欢她温暖的怀抱了,这是真的。所以,我尽量创造一些机会,让她高兴;只要她一高兴,她就会伸出手来,一边喊“你真有趣”,一边准将我揽入她温暖的怀中。这个是我极喜欢的动作。

自我当了班长之后,有一点怕我自己也不曾想到,那就是效果倒是出奇的好。照我们班主任老师的话说,我的优点是善于团结大多数,也就是广播上常说,要走群众路线。比方说,像我这样学习成绩一团糟的人都能当上班长,所以赢得了比我成绩更差的同学的拥护;而班上成绩好的同学,又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视我的存在如同空气,更重要的是我这位班长又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也就是说,成绩好的同学缺少了一名强有力的对手,他们自然也拥护我当班长,我这样可有可无的人当班长,省却了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尤其是成绩好的女同学之间的互相摩擦、内耗和妒忌。总之,我左右逢源,成了两边都讨好,两边都吃香的太平班长。我不得不佩服我的班主任老师高瞻远瞩,目光远大,换成时髦的官方说法,称之为高屋建瓴,选拔人才。

众所周知,就我的绘画水平,我的美术老师对我评介很高,说我画的画不错,有前途,带着外国的一个什么老头毕加索的味道。当时,我是不知道也不认识毕加索。我只希望能得到美术老师的指点,但那时,指导我画画是一种错误,也可能是犯罪。所以,当时我的美术老师不答应我的请求是情有可原的。他只对我说过两点,一是他的美术课,我可以自由活动,包括班内班外,校内校外,四处遛达,不闯祸即可;二是我这样胡乱画画是不会得到长进的,要我先学素描和写生起步,打好基本功,他对我说,最好是从人体写生开始练习,因为他说外国学习画画的人都走这样的路子。他说的前一点我懂得,后一点我就朦朦胧胧,似懂非懂了。什么是素描,什么是写生呀,这我不懂。我无师自通地猜想,可能就是依葫芦画瓢罢。

我曾经在我们镇的废品收购站里发现一本残缺不全的书,好像是专门讲依葫芦画瓢这方面的教材。这半本书我蹲在地上,偷偷地翻阅过很久,极喜欢。说实话,我曾想据为己有。但老板陶铁匠是我们镇上极抠门的人,非常精明,这点大家都知道。他的双眼跟防贼似地盯着我。他早年跟他父亲打铁,但后来他父亲老了,抡起铁锤感到费劲时,也不再吃打铁这碗饭,父子俩缺了一方搭档,打不成铁,改为收废品,这活计比打铁轻松多了。当时,他发现了我的这点小心思,便踱了过来。他两眼通红地瞅着我,慢吞吞地从他的厚嘴唇中,蹦出仨字:“小贱胎”。他总是唤我小贱胎。说实话,他如果一拳挥来,我怕是小命难保。正在这时,他又疑惑地开口道:“你喜欢这书?”我没有说话,只是两眼直瞪瞪地望着这位彪形大汉。少顷,他提高了声音又重复问我:“这书哪里好,你真喜欢这书?”我心虚了,只好以沉默作回答。“拿走吧,”我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这小贱胎。” 在我背后,陶铁匠低声骂道。

我满心欢喜地将半本残缺不全的教课书拿回了家。晚上,伏在家里吃饭的小桌子上,似懂非懂地翻书。小油灯明明灭灭地闪烁不停,我就着这盏小油灯,如饥似渴地前后翻着这本破烂旧书,直至灯油耗尽,才摸黑上床睡觉。书中多半字我不认识,最后,我连猜带蒙,得出的一个重要结论:国外人学画都是从画人体画开始的,而书中的人体都是不穿衣服的,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看来我的美术老师说得一点不错。可在我们镇上,要做到这一点,就难了。我到哪里去画不穿衣服的人体呢?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呐。我想着这个问题朦胧睡去。

老实说,鸟头先生,你不用笑我,我真感到后悔莫及了。我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躲在男厕所里画画,原来还是一条正路子啊。你听听我的理由。那地方男人们露出来的玩意儿,也至少属于人体一部分吧,那我就因地制宜了。在厕所白墙上,先从这个人体的一小部分开始画画,由简到繁,由易到难。难怪我当时自我感觉很好,总看自己画得非常不错。只不过,当时,我画着画着,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男人们那玩意儿跟腊肠似的,大同小异,有的竟一模一样,有的且奇丑无比。凭我怎么用力画,也画不出一个漂亮一点、雄壮一点,好看一点的人体器官来。这就妨碍了我的画技成长。

为了验证我自己的这点看法,后来我邀请我的要好同学,去参观我的作品。他们歪着脑袋,瞧了半天,竟都说看不懂。对此,我进一步给他们循循善诱,层层启发;后来同学们又似乎看懂了,但他们又异口同声说我画得不像。问题到此,本来倒也没有什么,主要是我画画的事,被我的班主任老师知道了。她非常气愤,狠狠地批评了我。具体情况,你也知道了,我上面说的那部分便是,这只是一个补充,我也不再重复。如有兴趣,鸟头先生,你再去回忆一下,我上面讲给你听的那部分细节。

但我现在想起来,我的美术老师即便是当初冒着风险教我学画画,也是成果有限哪。一是他手中甚至都没有像我从陶铁匠的废品收购站得到的那半本教材,二是他也没有什么教具呀。要他如何教我呢?所以我原谅了我的美术老师不教之过。不过,后来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现在来聊聊我的女生同桌小鹌鹑蛋。你也知道了她的长相,她长着一对细长眼睛,脸色萎黄,满脸雀斑,还不时淌着鼻涕,这点你确实已了解了。不过,当初有些事情我还得简述一二。我在厕所里画画被我的班主任老师骂得狗血喷头,狼狈不堪之后,我只好停止画画。但平时我对学习一点兴趣都没有。由于当了班长,抄人家作业还是显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这样一来的结果是,我的表面成绩一再往前移,而我的实际成绩一再往后靠。好处是在平时上课,我可以偷偷以作画玩。比如,我偷偷“素描”了一位正在专心致志听课的同学侧面,或“写生”了一位正专注上课的老师背影。下课后,我将作品给同学看,同学们都围了过来瞧我的画。大多情况下都说我画得像。连我那位井水不犯河水的同桌女生小鹌鹑蛋,也细着眼睛对我说了心里话。她说;“瞧,你还真有两下子,画得像呢。”我不知道她是否是在恭维我,但我是谦逊地回应她:“哪里、哪里。”这句话,是我们那时班里流行的,它是当时一部电影中反面人物说的一句台词,被我们男生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男生所广泛“采用”,当成口头禅。当然,我对她说的并不是我的真心话。从这一点看,其实,我内心并不谦虚,这就是我的刁滑之处。当时我的真心话是:我确实有两下子呀,只是不好意思说给你听而已,嘿嘿。这说明,当时我在女生面前,脸皮还有点薄。

上课时候,大多数时光我都在想办法,如何画人体写生。我从废品收购站陶铁匠给我的那半本破得只剩下后面几章的绘画教材上看到,好像是说,这是每个想学好画画学生的基本功。限于我的水平,对“基本功”仨字的涵义,我也不太吃得准。我只记得张大伯也说过类似的话,要我打好“基本功”。

张老伯是陶铁匠的父亲,这点你也已知道,他是一个会拳脚功夫的人。张大伯老家远在外省,据镇上老人说,他出生在河南蒿山少林寺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十九岁时,他去邻村相亲。他们走在路上时,恰遇上了一支国民党残余部队;部队长官见年轻的张大伯身强力壮,一表人材,就抓了他做壮丁。长官问他会点什么呢,他说俺只会烧饭。张大伯本来是想气气这位长官的,想不到那长官信以为真。其实,他有一身好功夫,但他没说,大家也不知道。就这样,他在国民党部队里一直烧饭。他曾想逃跑回家,但那谈何容易。他只好跟着这支部队,一路打仗到了江南。后来他凭借自己一身的擒拿功夫,趁部队乱哄哄之际,撩倒了几个败兵后,逃之夭夭。他一路讨饭,稀里糊涂地讨饭到了我们镇。当时陶铁匠的外公在小镇上开一家打铁铺。他见这位年轻人竟流落街头,便产生了侧隐之心,就收留了他。见这位小伙子身板不错,就让他跟自己学打铁,后来发现他人诚实,肯卖力,手艺活也学得不错,自己的小闺女就是陶铁匠的娘又喜欢上了他,便索性将她许配给了这位外省小伙子,不过,唯一要求是要他入赘。张大伯娶妻生子后,也没过上几年幸福生活,他妻子生二胎时,因难产,说是“血蹦”而死。

我知道张大伯时,他已是一位中年汉子了。身材魁梧,活像一个陶铁匠。我小时曾有好长一段时间,很迷恋他的拳脚功夫。他每天早上,总是在自家后门口的土场上打拳,有几个邻居在围观。我也一度想跟他学拳脚。每当此时,他总是笑笑,一把拦住我,捏捏我的胳膊,故作惊讶地用河南方言喊道:“啊呀,你这小身扳呵,太嫩了点儿;温开水一冲,酱油一蘸,就可吃啦;——不中呐。”他摇摇头,我却缠着他。我说:“非练不可。”他说:“你只要练好了‘基本功’,我就一定教你,你来跟我每天练拳脚。”他说练好“基本功”,才能练出好功夫,这就好比是造房子打地基是一样的道理。他要我每天去练“基本功”打地基。他说的“基本功”就是让我每天蹲马步,打沙包,踢沙袋,举石担,擎石锁等等,这都是张大伯告诉我的“基本功”。

我想到画画的基本功,也无非是要练好人体素描;也就是说,每天练习画画上的蹲马步,打沙包,踢沙袋,举石担,擎石锁等;可问题是,我到哪儿去找模特儿来练“基本功”,谁愿意帮我打“基本功”呢?

由于我替我的女生同桌小鹌鹑蛋,画过作业,有了这层关系,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的状况稍有一点改善,有时候,我这井水,也悄悄地犯一犯她的河水,也没什么大不了。有一天,我对小鹌鹑蛋说,想要她帮我一个忙,问她肯不肯。小鹌鹑蛋细长的双眼扫了我的脸,长达半分钟之后,她答应了我。我大喜。我说:“散课后,你跟我走。”

我匆匆拿了画画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要她跟我到学校后面的河滩上去。我们学校后面就是一个大河滩。水草丰盈,芦苇茂盛,挖开河滩底下的鹅卵石,还有一些小鱼小虾可捉。所以,她也喜欢到这里来玩。我们来到河滩,我要她坐在河滩中的一块大石头上,为我作模特儿。我很快画好了小鹌鹑蛋坐在大石头上的坐像,看上去还真像是画了美人鱼。我拿给她看我画本上的她时,她咧了咧嘴,细长眼睛充满了满意和惊喜的光茫。她打开嗓子高喊:“啊,天啊,这真是我吗?”

我又对她说:“真是你!你要看到更好的画,你到那儿芦苇丛去,把衣服脱了,我给你画一幅更好看更漂亮的你来。”她一听,惊愕了,细长的双眼盯住了我,长达足足一个世纪多,然后,哇哇地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跑。我傻了。愣在河滩上,我手里紧紧捏着画画本和铅笔,不知如何是好。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学校要抓典型,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资产阶级找到了他们的代理人了。说实话,学校找我谈话时,我还一点不懂这些话的政治含义。

我最怕的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发火了;但她偏偏又发火了,且是大火。当她知道我闯了如此大祸之后,鼻孔张大,对我大吼大叫,骂得我狗血淋头。而我的美术老师知道我闯了这不大不小的祸之后,耐心地开导我,说我要学画是好事,可是,要学写生也不一定要画人体呀。他给我出了一个好注意。他说:“你可以画南瓜,黄瓜,麦子,青菜,也可以画蜘蛛,画青蛙,画鸡,画狗,画猫呀……,即便你非要画人体那些肌体,那你可以去画水牛啊,猪啊。”他非常和善地启发我,“这水牛啊,猪啊,这些动物也与咱人体一样,是有肌肉的,画人体也就是主要画肌肉线条,纹理……其实,其实,这与画人体也差不了多少的。——这叫‘土法上马’嘛。”

听了我的美术老师的这番开导,真是醍醐灌顶啊。当时就令我茅塞顿开,对于如何解决画画的写生问题,我一下子恍然大悟了。我要是早知道这一点,我又何苦去惹这小鹌鹑蛋的那一身臊呢!我画画中的写生练习这一关,算是有了着落。但是,学校这一关可是政治关哪,不那么轻松能过。我们学校还是要将我的事情作为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来处理,据说要开全校批判大会,并要查清我的家庭背景和祖宗十八代的情况,要深究我到底是不是被阶级敌人拉下水了。不过,面对这些,我倒还是糊里糊涂的,那时反而不那么惧怕了。然而,奇怪的是过了一阵子,学校也不见动静,我什么事情也没有,而且,我还继续当着我的班长。这就奇了。

时间过得非常快,眼睛一眨,夏天到了。有一天,学生们正在午休之中,本来宁静的校园里,却传来一阵吵闹声,将我惊醒。我一骨碌从两张拼接的课椅上爬起来,趴在教室窗台上,观望着。只见窗外吵闹的是李二婶,她头顶烈日,手摇蒲扇,风风火火,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而且她正朝着我们的教室方向而来。一路上,她又大声地嚷嚷着什么,我只听到她说要抓什么小流氓。谁是小流氓啊?我当时还在琢磨着这个问题。此时,同学们大都被吵醒了,一个个挤在教室窗口看热闹,只有我的同桌小鹌鹑蛋居然还睡得很香,细细的口水从她腮上淌下来,留在课桌上。

李二婶是小鹌鹑蛋的妈妈。她见学校这么长时间还没处理我这个“小流氓”,就气不打一处来,便跑到学校来大吵大闹,兴师问罪。应该说,吵嘴是她的长项。这时,许多老师都围着她,极力劝解她。我看到这一幕,才想到,她李二婶口口声声说,要抓小流氓,原来是来抓我啊,这将我吓得要命。而我的班主任老师见状,立即大步流星地从办公室里走了过去。李二婶嗓门大,我的班主任老师嗓门粗。这一下,棋逢对手了。我远远望着,她们俩一来一回,这么一过招,李二婶竟很快就蔫了。我不知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至今也弄不明白,我的班主任老师当时使用了什么招术,对她说了什么话,就这么快地降服了我们镇上出名的铁嘴李二婶。我想这也许算是我们镇上的一个奇迹。长大以后,我才明白,当时我的班主任老师可能提到了她丈夫的历史问题了。

就在李二婶来学校闹过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们学校也仿佛忘了我是一个犯了严重错误的学生。老师也不批评我,学校也不处理我。有时我耐不住了,忽发奇想,竟想到老师办公室去,提醒一下他们,对我的问题怎么能给忘掉了呢?但细想之后,又后怕了,我怕的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发大火。我终于不敢再造次。

我的美术老师要我以动物来代替人体写生,这主意还真不错。但时间一长,问题也来了。首先动物就是动物,它们总是不停地在动,我连角度都把握不好;还有,我仔细瞧它们时,除了水牛倒有一点肌肉纹理,那猪,都是肥嘟嘟的,鸡狗猫一身皮毛,哪有一点肌肉线条可画呢。所以,后来我将就着,只好专门找一条老水牛去写生。老水牛,年纪大了,个性也没有了,它呆在那里半天,让我画它。

而我的美术老师总是赞我画得好。他说我水牛的肌肉画得特别饱满,流畅,富有立体感,甚至说我画得“性感”。这我又不解了,我问他“性感”是什么意思。他说:“你还不懂,就是你画的水牛代表着一种力量美。”我还是不懂,遂又问老师:“‘美’不就是好看么,水牛好看什么呢?”老师答道:“美就是好看,有一点对,但不全对。”唉,这么复杂,我还是理解不了。管他呢?我继续画我的水牛的“力量美”吧。

美术老师为鼓励我继续画下去,成为将来的中国毕加索,有一次,他特地上城里的新华书店,买来了一本《动物画参考资料》送给我。我打开带有油墨香的书,怀着新奇,翻了一遍,发觉这本书真好,仿佛领我走进了动物园,里面各种动物和动物的各种姿势都有。这本书上的画是白描,线条清晰,栩栩如生。我喜欢极了。老师看到我十分喜欢,他也非常高兴。但过不了多久,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学习上的问题。在没有老师送给我那本书之前,我一直画水牛,我感到非常满足。现在有了这本书,我突然觉得我画水牛算什么水平,要哪年哪月才能成为毕加索?因为我看到肌纹清晰,肌肉饱满,身体健硕的河马,比我们镇上的那些懒洋洋脏兮兮的水牛不知要好多少倍。相比之下,我们镇上农村里养的水牛给人感觉不仅个子小,而且还病恹恹的,文绉绉的,样子也猥琐。再看看书中展示的那些野生河马,个个皮肤紧实,肌肉饱满,强健伟岸,气宇轩昂。它们好比是一个个俊男,而我们镇上的那些水牛,相形见绌了,一个个都像是丑八怪转世。所以,我决定改画河马了。但我画了一阵之后,又发现了问题。我发现自己竟忘了当初的动机了。我是想画活的摸特儿的,而那河马只存在于我的那本书中。可我到哪儿去找活的河马呢?难道说到非洲去画河马?肯定不行。

不管怎么说,我喜欢画河马。时间一长,美术老师送我的那本书中河马的各种形态,我都会背了。但没有活河马可找寻,我只得凭着在脑海里浮现着的各种河马,对照着画了。日子一长,我掌握了画好河马肌肉线条的技巧。画河马一定要画好它的臀部。它的臀部结实,肌肉线条分明,饱满而有张力。我将这一看法对我的美术老师说了,他听后,对我又是大加赞赏,并对我的理解力和观察力的提高,特别欣赏。他摸摸我的小脑袋后,朝天叹道:“真没发现你的小脑壳里面竟装着独特的审美观呐。看来咱镇要出名了,不久将来,一个中国的毕加索要诞生啦。”我的美术老师夸我画得像毕加索。可是关于毕加索的情况,我一点不了解。唉,毕加索就毕加索吧,我管他呢。

我的音乐老师照例有些不耐烦,她大大咧咧的样子,我私下对她十分不满。本来我好好的在厕所白墙上画人体,她骂我下流。要我今后不要再去厕所画画了。她还让我当班长。可我对当官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呀。

关于画同桌女生小鹌鹑蛋人体风波一事,学校上迟迟没有动静;没有动静,意味着还有处理我的可能。其实,处理就处理吧,这学反正上与不上都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据我的观察,我们学校对我的处理好像是偃旗息鼓了。有一次,我理直气壮地敲开了老师办公室的门。我们小学比较穷,领导与老师是一块挤在一间土地庙里办公。那时,我们镇上也不时兴称校长,好像也没有校长。领导上听了我的询问后,摸摸我的小脑袋,笑嘻嘻地对其他老师说道:“我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我们不对你这个小资产阶级代理人处理,你倒先来向我们无产阶级挑战来了,这么理直气壮,真稀奇!”我听不太懂,只听到身后,老师们一片哄笑声。

第二天下午上音乐课时,我的音乐老师对我又是一番批评。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确实是闯下大祸的,但因为我们镇上领导向我们学校打了招呼,说我脑子确实进过水,是有一点问题的,那倒不是灵光或不灵光的问题,而是依他们的话说,说我是脑子 “稍稍过了十二点钟”的人。这是绍兴方言,鸟头先生,你不懂吧,意即我是有点儿不时要犯傻发愣的那种人。镇上领导还以我到处画画,甚至是跑到厕所里也去画画,而且还画不像等等事实来证明。“这样的孩子会是正常人吗?”据说,我们学校领导唯唯诺诺,称镇上领导真英明,看问题也十分透彻。最后镇上领导说了,如果我是资产阶级的话,那太小瞧了他们对手的智商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要不是我的音乐老师后来偶然提起这件事情,我还真的不知道内幕。原来,向我们学校打招呼的那位镇上领导便是她的父亲。我的音乐老师也是被他父亲一手安排下,才到我们学校来当老师的。因为我的音乐老师的最高学历,自己满打满算也刚好是这所小学的小学毕业生。据她自己说,她是上过初中的,但深感课文太难了,只上了一个月,那年国庆节过后,她就退了学。反正读不读书都一样。后来她无事可做,就来到我们学校当老师。她说,她什么都不会何以为师。所以我们学校进行深入研究后,让她教音乐。但她说,自己也不会唱歌,风琴也正在自学之中。所以她在音乐课上,发明了教我们背当时流行的语录。语录的意思虽说我们并不理解,但考虑到她像河马一样凶,尤其是她的鼻孔非常大,脸又长得十分饱满、立体,所以我们这些小学生都很乖巧,采取硬嚼螺蛳壳,死背硬记的方法,来应付她的检查。后来她也表示,对语录的意思,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她在我们镇小学当音乐老师好像已多年。我读小学时,她已是我们小学的一名老教师了,做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也已有两年多,她在学生中的威信还是非常高的,大家一瞧她那张脸,那身板,那语气,那鼻空,就缩进小脑袋了,都感到害怕。学校领导也真英明,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才让她来做我们班的班主任老师。

此外,学校领导考虑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这个班,确实是全校最疯狂的一个班级。学生之间打得头破血流是一件平常事,如果哪一天,班里没出事,老师们反倒不安起来。他们不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感到一丝隐隐的害怕。因为大家都懂得,大雨之前的平静。这意味着,紧接着可能是一个更高级别的暴风骤雨。不过自她当了班主任之后,一切大为改观。男生打架斗殴,女生吵嘴谩骂都少了。不仅如此,打个比方吧,像我这样的成绩,居然在全班同学中,也名列中流了。关于这一点,我都觉得不好意思对你说出来。

我承认,我上课经常走神,而且有点少年老成。我常常揣摩和比较我的美术老师和我的音乐老师,他们怎么会是俩口子呢?这差距啊,也好大呢。

我的音乐老师知道,我想找活的河马写生而未果时,颇有点不以为然。一次音乐课后,她把我叫到她宿舍。因为我们学校条件差,有些老师的宿舍就兼着办公室。我们上音乐课的那架脚踏台式风琴就放在那里。我跟在她后面,怕她生气显得特别乖巧听话,似乎还有点曲意逢迎的意思。但后来我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跟着她走进了她的宿舍,一股浓浓的肥皂香气扑面而来。她变得非常和气,语言中显示出了她柔情的一面。

她先是问我,为什么我如此酷爱画画;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后来她又问我,最近有否又到厕所写生了;我又摇摆头,表示没有去那儿。她听后显得非常满意。她一把将我拉到她的怀里,摸摸我的头发,说我是个小傻瓜。我想我本来不就是一个小傻瓜嘛,心里想:“你这话没有新意。”后来,我听她弹风琴。说实话,她弹奏风琴的水平也太差了,我一听到她弹风琴的声音,眼前立刻出现一位老太太正在忙着赶路,磕磕碰碰,颤颤巍巍。我的音乐老师这时也显得脸红耳赤,还带着一丝羞涩,这是难得看到的。我猛醒,我的音乐老师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正处在豆蔻年华呢,她只能说是我的大姐姐罢了。我甚至好奇,她怎么这样早结婚了呢!

窗外随风飘进来一阵歌声,我嗅出歌声的味道,带着远处田野青草的芬芳,割紫云英的妇女们唱着歌谣:

哎,正月灯哎

二月鹞,哎

三月里哎,上坟市里看娇娇

……

我的音乐老师好像也在听这首歌谣。她的两条坚实健壮的腿,停止踩踏风琴踏板;她静静地坐在风琴前,两眼望着窗外。我则呆呆地坐着,光听外面的歌声了。

“娇娇是什么东西?”忽然,我问。

“娇娇不是个东西。”她脱口说道,没有回头。

“不是个东西,又是什么东西?” 我追问,“那为何要到三月上坟时才去看呢?”

“因为三月春暖花开,大家都出来了,平时养在深闺的‘娇娇’也出来踏青赏花游玩和上坟了。”

“呵,你还说‘娇娇’不是东西,我看就是个东西呢。”我执拗地说道。

她将脸转向我这边,看着我。沉默片刻后,话锋一转,问道;“你要练人体素描,他说你在找活的河马?”我知道,她口中的“他”便是指我的美术老师。

我发现今天的音乐老师真奇怪。我向她点点头,发现不对,心里怕她发火,又摇了摇头,说:“我不找了。”

“去!”她做了一个关门的手势。我疑惑不解。但我知道她的脾气,不敢多问。

“你将门关实了。”她叮嘱道。

等我关好了她的宿舍门后,转过身,看到她在慢慢脱衣服。我默不做声地瞧着这一幕,惊呆了。

这时候,窗外的田野里远远传来一阵阵锣鼓声。我知道这是从我们镇安装在高高的电线杆上的田头广播中传过来的。那时时兴唱京剧,锣鼓阵阵是戏曲中常见表现形式,但现在田头广播中传来的音乐锣鼓声,烘托的主人仿佛不是戏中的人物,而是我的音乐老师。我朦胧中看到,一幕大戏正渐渐拉开,我的音乐老师就成了戏曲中的人物。她好美啊。

田头广播正使劲地唱着戏,恰好那一段激越的京剧音乐响起,望北京使我增添力量……

我感到这音乐真的是非常好听,甚至激动人心,只是我听不懂主人公江水英在喇叭里唱什么词。

令我更激动的是,我第一次感到我的音乐老师身体原来好健美啊。音乐老师将身上可以脱的衣服全都脱掉了,只乘下了白色的内衣和红底碎花案内裤。她转过身去,脸朝向窗外,背对着我。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了进来;阳光涂在了她年轻的身上,使她的身体显现出了一道金黄色的轮廓。我看到了她丰腴的身材,细腻的肌肤,饱满的臀部。

“好美的河马啊!”我从心底里感叹道。

“你傻愣着干嘛!”她拼命压低声音,努力想吼,耳根涨得通红。我连忙拿起她事先给我准备好的纸笔画了起来。说实话,我被她优美的胴体所深深吸引,我看着音乐老师的人体开始作画。作画时,我脑子里却不断涌现出来一头头活生生的大河马,它们在夕阳的照耀下,浑身金光闪闪地从我们教室美术课挂图上冲下来,又淌着河水,湿漉漉地朝我这儿奔腾而来。我听到了河马野性的吼声。

我静静地画着我的班主任老师,却看不见我的老师在哪里。我眼前的景象是一群河马,且个个强健肥臀,皮肤光滑,野性十足;在阳光的映衬下,个个富于性感,柔美和火辣。

当我画完时,我被自己的写生作品吓了一跳,原来我画在纸上的竟然都是臀部饱满坚实的河马。我不好意思交给老师看。老师穿好了衣服,看着我的作品,没有评论。但我从她的神情上猜测,她显得相当满意。我终于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画画时,我的音乐老师的衣服也越脱越少,到最后全部脱了。奇怪的是,我的画还是那样。也就是说,我看着她优美无双的胴体画着她时,笔端画出来的却不是她,在我脑海里出现的还是一头头活生生的大河马,它们浑身湿漉漉的,淌着浑黄的河水,朝我奔来……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令人欣慰的是我的音乐老师依然是十分满意,正像当初我当面说她长得像河马一样,她非但不生气,反而十分高兴。

按我的美术老师的话说,我的绘画水平又有了长足的进步,特别是河马的肌肉,画得真像活生生的河马了。有一天我告诉了他这个秘密。我对美术老师说,我终于找到了活的河马了,她健美,性感,紧实,强壮,野性十足,皮肤光滑,臀部饱满。

他表示惊奇。

我小学很快毕了业。高中毕业那年,国家恢复高考,不过我并没有考上大学,这你知道,个中原由,你也知道,我文化课到底是太差了。七十年代未,我便顶替父亲工作,进了城,在一家国营大酒厂里画酒坛子,画了半辈子后,遭遇下岗;后来,我东山再起,拜师学画。现在以画画卖画为生,生活亦算过得去。

空闲时,我偶尔也会站在镜子前看自己。面对镜子,我看我自己时,常想起小时候的画画经历而出神,总发觉自己的面相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猥琐,不但猥琐,现在还是老态龙钟,两只苍老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只饱满的大眼袋。不过,我也确实老了。

我也终究没有成为我的美术老师当初所说的,中国毕加索那样的人物。卖画要迎合市场,我的画已没有了当初原生态时,带有的“毕加索的味道”了。

我似乎还有一点要补充,鸟头先生,当我的美术老师知道我以我的音乐老师作为人体模特时,他无法接受。但我无法理解,我的美术老师为什么无法承受自己的老婆给自己的学生做人体模特给他心理上产生这样大的压力。当时,她的这位学生还是一个小屁孩呢,连发育都还没有。也就是说,她与小屁孩之间不可能发生任何暧昧出格恶触的事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后来他们离婚了。

离婚之后,我的班主任老师也离开了学校,她也不再做老师,几年后与陶铁匠结了婚。我回到过镇上几次。有次我走过我们镇繁华的市场时,恰巧遇到了我的班主任老师。现在他们夫妻俩在镇上开了一爿小面店,经营“河马”牌挂面,生意十分兴隆,生活也小康美满。最后一次我回镇上是处理搬家的事宜。恰巧又遇到了我的班主任老师。见她已是一名十足的中老年妇女了,头发花白,皮肤松弛,身材也有了相当的发福。我从她口中得知,她们后来有了一个儿子,已二十几岁了,身材像陶铁匠一样健壮魁梧,成绩十分优异,在省城读完重点大学后,在美国留学。李二婶仍然是铁嘴,虽上了年纪,但学是爱吵架,爱打抱不平,身体非常健康,只是走路需要拄拐棍了;她已有八十几了吧,却在家坐不住,常常一瘸一拐地行走在我们镇的那条老街上,走在落日的余辉里。她的女儿小鹌鹑蛋经过五年高中复读后,最终还是没有如愿以偿考上大学;后来嫁了一位本镇经营家具生意的农民,她现今生活也很富足,做了气派十足的老板娘,满身珠光宝气。张大伯在九十七岁高龄时,打完拳后,喊一声“累了”,便坐在自己房里的太师椅上。等家人进去时,他已闭眼,无疾而终。

“那么,我的美术老师呢?”我忍不住问我曾经的班主任老师。

我的美术老师后来还是想不通那件事情。离婚后,他神经有些错乱,再也不能在学校教美术课;他原本与我的音乐老师一样,是一个没有正式编制的代课老师。离开小学后,他在镇上摆了一个杂货铺。不知为什么,他变得非常爱喝酒。在一个冬天的深夜,他一个人到酒馆喝酒,醉酒回家时,不幸从独木桥上失足,跌落河里,因无人瞧见而相救。第二天早上,被赶早的居民发现时,他已冻死多时了。

我也终于没有成为我的美术老师当初所期望的那种人物。望着满天繁星,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总感到人生茫茫,世事沧桑。我对你说啊,鸟头先生,此事虽已过去四五十年了,但至今想来,我仍觉内疚。今夜我非常想念我的音乐老师和我的美术老师。

非常想念。对,非常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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