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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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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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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还乡(两章)

乡间的宁静

五月的乡间,宁静得犹如儿时的深冬时节,早已没有春种秋收时的农事繁忙,更没有农事繁忙时的热闹与喧嚣。

下了车,沿着小组公路往家园的方向走,没有遇到一个人,只是看到路边一个村庄里冒着炊烟。这个叫寨脚的村庄,原本有个在乡间擅长骂人的中年农妇,曾被乡亲们奉送过一个杀气腾腾的雅号“恶鸡婆”,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劳作的山坡上总会弥漫着她骂天骂地或者与人对骂的声音,不是在骂偷盗她家菜园里一根黄瓜的贼人,便是在骂谁家的牛将一泡黄尿脏兮兮地洒在路上。她的声音很小很弱,气场却足,穿透了村庄上空笼罩的云和空气,充满了对所有人的厌恶与仇恨——其实她是一个很娇小很善良的人,我九岁那年在村小读书时,在暴雨中曾在寨脚前跌了一跤,刚好路过的她赶紧将我拉起来,又开始骂突如其来的天气太不长眼,欺负她这个丈夫懦弱的弱女子不说,还欺负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现在,被人讨厌的她已经不能再发出骂声了,她已经长眠在村庄附近的某个山岗。当年的她只是像一只随时随地竖起利刺的刺猬,喜欢把咒骂当成抵御伤害的尖刺盾牌,久而久之,咒骂便成了她的口头禅,成了她美好精神生活的一部分。

我抬头望了望曾经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的村小,除了两棵巨大的黄葛树外,再也看不到半点从树荫间伸出头来的屋檐。十年前,我回家过春节,听说村小垮塌后,曾经和同学前去拜访过,除了一些瓦砾,根本找不到书声琅琅的踪影,甚至当年磕伤我左脚膝盖的条石,也不知被邻近的农人搬到了何处,用作了什么用途。只是关于村小的记忆始终未曾磨灭,就像是一段路铺成在那里。当年为了节约一元八的学费,父亲曾将刚入学的我送到义父所教的二年级班上,一年后,八岁的我因为贪玩与疏忽,有次放学后将带回家的教室钥匙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竟害怕得第二天不敢到学校,只整天躲藏在寨脚对面的油菜地里。

公路两边是稻田,大半已经插满了绿油油的秧苗,像童年时看到的五月一样,蜻蜓和蜜蜂、蝴蝶依然将这里作为乐园,在一株株水稻苗上飞来飞去,蛙声时断时续,此起彼伏,可以想像夜间月明星稀时,它们一定会像在逝去的时光里那样,更加努力歌唱。当年是为了歌唱火热的劳动,现在却仿佛是为了驱赶乡间的寂寞。

站在公路上,往对面老家的山坡望去,只见原先被无数农人劳作的耕地已经变成郁郁葱葱的森林,甚至我家居住的村庄,也被一片柏树和竹林所深深拥抱或笼罩,看不出半点曾经作为村庄的迹象。

在与老家隔河相对的新屋嘴,我终于见到了两位在田里劳作的农人。一个是从百里外的忠县复兴镇驾庄上门来的外地女婿,按辈份我应称为三姑父,今年应该将近七十岁了。正在驱牛犁田的他看见我,很高兴地停下来,大声和我打招呼,热情邀请我到旁边的家里吃午饭。另一位劳作的农人年纪更大,是我的嫡堂祖父,七十多岁的他也闻讯从远处的水田跑过来,执意要我到他家去吃饭。十分钟后,村庄里其余的人都出来了,却总共只有九个人,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用老花眼望着我,费了好大时光和精力,终于看清了我的面颜,便再次感慨我的白发。他们兴奋地陪着我坐下聊天,说村子里某人因病在春天去世了,说那些年村子里大人小孩共有两百多人,现在连一个小孩子都没有了,都在城里镇上读书去了,说某人被孙子接到城里享福,却受不了城里的寂寞,又跑回乡村来“喂”蚊子蠛蠛,又说村子里无人养狗,鸡也养得少,要吃真正的土鸡蛋,必须先到养鸡的人家预约,就跟城里人在超市排队一样。他们边说边停顿,仿佛在消化这些不容易消化的往事和感慨。此时,五月的阳光落下来,依然如往年一般炙热,对于这些年老体弱的老人来说,却是一种温暖和抚慰。

渡过小河往老家走的路上,一只蜻蜓亲热地歇在我的衣襟上,始终不肯离去。乡间的宁静,让还留在乡间、害怕暮年与孤独的老人,都成了勤奋的人,成了好客的人,成了爱看热闹的人。

松林下的静思

在午后的阳光下,微风吹来,许多松叶互相击掌,奏出连绵的松涛。瞬间,我仿佛又穿越了时空。

暮色中,母亲从生产队里劳作回来,又借着星光月色,和父亲来到松林下的自留地里劳作。我们年龄太小,因为必须节约油灯的油,都害怕家里的孤独、寂静与黑暗,便陪着父母来到玉米地里。父母在微弱的光中劳动,一只黑影从玉米杆上疾速跳过,大哥目光尖锐,便惊奇地叫着这是爱吃鲜玉米棒的“花鼻狼”。

而今,母亲在县城陋巷租赁而居,她特别喜欢孙子和孙女们,却始终不肯和儿子或女儿住在一起,总害怕儿媳或女婿对她不好,她又不肯受气;在她心里,儿子和女儿永远都会孝顺听话,可老了的她始终坚持自食其力,好在她虽然老眼昏花,但做饭洗衣依然能自力更生,只是我们为子女的,每天定时去看望她一次即可。六年前去世的父亲,就躺卧在这片松林下的荒山上,修葺好的坟墓用黑色的墓碑,彰显着宁静中的庄严肃穆,但坟头上却长满鲜花野草,一如他生前偶尔露出的微笑与调皮——人老了,总会有一丝孩提时的童稚逆流而归。和父亲仅两米之隔的地方,还有一座坟墓,这是早年饥荒、却因为心中爱着家人而不得不主动饿死的祖父的栖居之所。许多年前,依然是在五月的午后,母亲许多次顶着烈日来到祖父的坟前,祈祷祖父在天之灵先后保佑读初中二哥和我考上师范。或许是母子连心,在中考来临前,二哥和我都曾有过一番想读高中考大学的痛苦挣扎,但最终因为有了大哥的前车之鉴(他放弃中师录取通知书读了高中,结果落榜回家务农),让我们在理解家庭贫穷的现状后显得更加理智,最终顺利考上了师范学校。

我坐在父亲和祖父之间的石头上,用心给父亲读他生前喜欢读的《故事会》。白云流动,微风吹拂,空气中仿佛移动着许多汉字,也莫名想起他在另一世界,可能并不能像在尘世那样看懂汉字,便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其中一页。纸张在火中化成灰烬,但灰烬诞生的那几秒钟后,那些汉字仍然鲜明地印在上面,像黑人手背上露出的黑色筋线,只是被风一吹,才消失在阳光下。多年前,在湘西古丈县,我曾经听阴阳先生说过,那灰烬中的只存在刹那的汉字,便是阴阳之间能够共同看到的最美奇观。当然,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在宁静中,我听到头上松叶发出了声响,眯着眼往丛林外的许多花望去,总会突然发现,一朵小小的野花会在阳光下飞起来,和一只蝴蝶成双成对,仿佛就是唐诗中吟唱的比翼鸟。松树上甚至来了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它一定陶醉于松叶间的风与波浪,对树下坐着的我感到稀奇,它静静地站在枝条上,发出宛转悠扬的歌声。我想,父亲虽逝,他的灵魂仍在坟上萦绕,化成无数的鲜花与绿草,微风和蝴蝶总是不请自来,翻译着父亲寄托在花草之上的窈窕私语。

我想,或许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生死离别。只要有爱,记忆便会永远存在,就像这坟上的花草,尽管一岁一枯荣,但始终会在春夏秋季弥漫着勃勃生气。只要有爱,那些逝者的往事便不会消失,在他们的坟墓庄园,所有自然界的美好,譬如这些花草云风,以及蝴蝶和鸟鸣,都会受他们之托,在冥冥之中翻译着他们的嘱托与爱。只要我们还有爱,有听觉和视力,便能听懂他们的絮絮叨叨。

——爱是七彩利器,可以穿越任何时空,架起一道彩虹般的美丽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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