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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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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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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凝望大地

夜色中,月亮凝望大地,当我仰头看它时,它会专注地凝望大地上的我。在它的目光里,大地上似乎只有我这个孤独的旅行者。

其实,我并不是孤独者。在与月亮互相凝望的时光中,有许多人和物陪伴着我行走在人间,漫步在大地,这里面蕴藏着大地上所有的爱,卑微而又伟大——譬如来自遥远岁月和乡村的母爱。

在有记忆之前,我偷吃过家里的许多蜂蜜,这让从小便长着一张圆脸的我显得胖乎乎的,远比大我三岁的二哥更为强壮;那时我淘气,总不懂事,为了避免我欺负二哥,母亲总是喜欢带着我,跟着她,亲历她白天黑夜的艰辛劳作。关于童年绝大多数月亮的记忆,都集中在母亲的背影与声音里,而这些美好记忆,竟让文盲母亲成为我认字的“导师”。月亮的凝望,更像母亲望着我,她的眼睛深邃而又温暖,即使事隔经年,我仍能感受到这伟大的爱依然像电流,如果击中心脏,我必须情不自禁地颤抖。

童年时的夏季,我和月亮凝望次数最多。在院外的地坝乘凉避暑时,几乎每天晚上它都会望一下我,我也会悄悄望一下它。即使是临近凌晨才升起的下弦月,我也会在晨曦来临前的鸟鸣中,看到它悬挂在柳梢处那张温馨的侧脸,甚至因为夜深露凉,母亲抱着我进屋睡觉时,透过母亲的青春黑发,我也能发现那弯残月在微笑,在凝望,在爱着我。母亲的爱,远比月亮更专注、博大与真切,甚至可以用陶醉与铭记来刻碑于心间。

有我们的欢笑在,贫穷便很简单,甚至显得宝贵。那时,乡下人多半一日两餐,村小的民办老师也是如此。村小里最美的味道,便是他寝室兼厨房里弥漫出来的米饭清香。于是,每到下午饭的时候,母亲只准我吃小半碗饭,或者干脆带着我来到劳动的田野。假如无雨,到了黄昏,生产队收工后,母子两人便一起翻山越岭,到三里外的外婆家去蹭饭。外公去世后,外婆一个人挣工分,本来存粮也不多,但三个结了婚的舅舅正是壮年,挣的工分不少,对外婆也很孝顺;三个舅妈知道我们家穷,总是力所能及地接济我家。大舅妈对我们特别好,我们总能前去蹭一顿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饭——她叫黄宗英,这是一个著名艺术家的名字,正是因为大舅妈,我才一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艺术家很有好感。

为防止被生产队的人发现后笑话,更为了防止瓜田李下被人冤枉,母亲总是带着我走更偏僻的近路,这条路完全可以绕过沿途村庄和绝大多数庄稼地,但必须穿过全是密林的大孤坡。大孤坡太偏僻,方圆两里没有人烟,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大孤寺,寺如其名,寺大,院落亦多,却常年只有一个和尚,孤独地晨钟暮鼓。和尚的离世无人知晓,直到连续几天没听到钟鼓,附近的农人才知道大孤寺的大师已经圆寂。

去外婆家的路上,母亲总说她胆子小,我是男孩子,又属猪,不像二哥属蛇,睡觉时双脚冰冷,我双脚却暖得像暖水壶,阳气重,可以走在前面。我是小孩子,易被人哄,自然便很开心,仿佛自己就是能捉鬼吃鬼的钟馗,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开路。若是无月,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星光隐约,我也会被吓得背心直冒冷汗,完全不知道母亲走在后面是多么的更加后怕。假如有月亮,我和母亲的胆子就会大起来,甚至一只夜行的兔子走过,我们也知道那只是兔子,绝不是邻家阿婆几个时辰前谈天说地时提到的夜行鬼。月光下,我们走过大孤坡的悬崖峭壁,走过三五个无名坟冢,走过荒林与荆棘,微风吹来,便有几只夜鸟会在某棵树上孤独地叫,它们似乎有时很开心,有时又很悲伤。母亲不停地唠叨,反复讲着她只能讲的两个民间故事,一个是四川民间广泛流传的安安背米,另一个则是《水浒传》里的李逵在山中杀虎,主题全是要爱母亲的孝道思想。母亲不知道李逵就是黑旋风,她只是说,从前啊,有一个人在外面当了大官,便回家接瞎了眼的娘去享福,在路上,娘口渴了,他去给娘找水,回来发现娘不见了,被老虎吃了,便杀了老虎,大哭一场,将娘的骨头埋好,又大哭一场离开。讲累了,母亲便说,儿啊,月亮真好,它在望着我们呢,来,我们一起唱“东方红,太阳升”。母亲不会唱关于月亮的民歌,歌声似乎让月亮有些尴尬,但它很快便发现了我们的孤独,大度地一直跟着我们,陪着我们。直到我们翻越小山,来到外婆家的后门,它仍在我们头上悬挂呢。

每到冬季,为了防止来春二月粮荒挨饿,母亲便会在五更时分去找寻山间的大石板,晒一些从三个舅舅家背回的红苕丝或红苕干,这些和野菜混在一起,可以成为青黄不接时全家的“救命粮”。在寒冷的凌晨,母亲便会出门,只是为了不耽搁一早出工挣工分,但她依然怕鬼,便会从睡意朦胧中拉起我,让我迷迷糊糊地走在前面,她背着红苕走在后面。我们头顶着月亮,翻越山坡,走过田埂,田里的冬水虽然不多,却闪着寒光,月亮落在里面,像天上地上有了两道照明的手电,让我们总能顺利找到坦途。

而今,母亲在城里生活,记忆力越来越弱,有时甚至让我们担心她会患上老年痴呆;但是,想到她却能清晰地记着她的童年少年和乡间农事,记着我们的生日,我就觉得她的记忆就像一抹月光。因为爱,有些月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夜色吞噬的。

——记忆中的月亮依然高挂夜空,始终坚持凝望大地,凝望着所有生存、生长和生活的人们……(原载《重庆晚报》2020年5月20日副刊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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