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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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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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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人家连载

今天是个好日子,按照老黄历上说的,是个宜动土,宜婚丧嫁娶,宜乔迁新居,宜祭拜先祖,总之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在这样的一个好日子里,介休县城北边的中行小区里有一户人家正在搬迁。

这户人家的主人姓王,在这片颇有年代感的小区里住了将近30年,而今终于告别旧居迁往新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就像这朗朗晴空下的明媚阳光一般,人们的欢声笑语遍布了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搬家公司派了两辆大车前来拉送屋里的重物,有些家具已然是旧了,但女主人恋旧,不肯全部丢弃,子女们虽是有些感觉无奈,但既然老人高兴这么做也就顺从了老人的心意,毕竟房子是买给老人住的,也只是为了父母能开心顺心。再者说了,毕竟在这里住了将近30年,近半辈子的回忆怎么能说舍弃就舍弃呢,所以原本是已添置到新居里的一些高档家具也就自然而然地挪到了各家的房子里一些,也算不得浪费。

“姐,你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待搬家公司将所有大件全部搬到车上挪开地方以后,这家最小的儿子闵浩从原先的桌子背后捡出一块黑乎乎的大块件,笑嘻嘻地跑到三姐这里拿给她看。

这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但现在看来也算得是一个稀罕物件----大哥大,机型很大,拖着长长的接收线,份量也足够重,俨然就是一块板砖。

沐雪看着这个大块头脑海中突然奔出一个非常有趣的画面:一位西装革履年轻健壮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台崭新却又笨重的大哥大,将其举到耳边大声地朝里头喊话道:“喂喂,能听见我说话吗?”身下一群好奇的孩子们伸着小手拽着父亲的衣角,仰视着问道:“爸爸,里面在说话吗?”似乎是并没有听到电话那头有声音传来,中年男子拿下电话看了看又举到耳边并喃喃自语道:“应该是信号不好,我换个地方试试。”一旁也在凑热闹的妻子马上建议说:“去屋顶试试吧,那里高一些,说不定信号会好些。”于是乎,男子跑到平房的屋顶,孩子们也全部跟了上去,结果还是那个样子,一点声音也没有。最后,妻子拿了过来,不知道是碰到了上面的哪个按钮,显示屏一下子亮了起来——闹了半天,原来是还没有开机。

沐雪想到这个,忍不住嘿嘿地笑出声来,闵浩估计也是回想起了这件事吧,跟着沐雪一起笑。这是他们共同的回忆,那个属于童年的时代。那位中年男子就是沐雪和闵浩的父亲。那时他们还没有搬到县城住,还在农村的那个小院子里。

“三姐,这个咱们一会儿去拿给爸看吧,这都是古董级别的东西了,他看了一定会很激动的。”

“好啊,呵呵,你给他吧。爸爸用了这个很多年,这还是他的第一个手机呢。”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童年的回忆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当年两个懵懂无知的小童也都已是年近四十的人了,也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再也回不去那个可以肆意玩闹,无忧无虑的童年了。沐雪和闵浩都不由得在心底里感慨。

屋子外面的地下室里,女主人王睿兰也在收拾一些旧物件,那里好多都是古董级别的东西了:坏了的实木台钟;还能用却再用不着的老式缝纫机;还有一些晒麦子的箩筐、筛子和簸箕,当时从乡下搬往县城住时她都不舍得丢下这些,硬是自己扛在肩头一件件带过来的,可后来却一次也没用过,一直放到现在又一次搬家。“哎”她长叹了一口气,这次搬家可真的要舍弃这些了,总不至于在新居中再摆些这吧。

东西收拾完毕,大家坐上车驶往新居。

岁月蹉跎,时光荏苒,坐在儿子的豪华大奔里的王睿兰心头闪现过一幕幕过往的情景,如今七十多高龄的她们经历了很多的事情,如今全成了抹不去的回忆,一幕幕在脑海里演绎、、、、、、、

                              

                                  (一)

时间倒回到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是1966年盛夏的一天傍晚,那时王睿兰才只有十二岁,还只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

这天傍晚放学后,王睿兰像往常一样从学校放学回家,身上除了背着一个墨绿色的打了几个补丁的旧帆布书包外,胳膊上还挎着一个挺大的用柳枝条编织的做工挺粗糙的一个圆筐,圆筐里放了一柄镰刀,拿着这个不是为别的,只因为放学后她还需要在村外的田地里捡一些烧火做饭的秸秆和玉米根。

这个时节的很多农作物都丰收了,麦子,玉米还有一些时下的水果,有的农田里已经割完了麦子,掰完了玉米,而有的还得等上几天才能收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睿兰筐子里的东西也渐渐满了,她绕出玉米地走向田埂,准备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看了看地里已经成熟却还来不及收割的玉米棒子正诱人地挂在玉米杆上,须子透过外层包裹着的已经泛黄的皮向外耷拉着,引得王睿兰停下了离开的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看看四周好像空无一人的样子,便壮着胆子将手伸向了诱惑她的那根玉米棒子。

她以最快的速度将离手最近的几个大玉米棒子咔咔地掰了下来,然后又将它们藏到了圆筐的最底下,并用秸秆什么的覆盖在上头。做好这一切她长吁了口气,抬头看看四周,结果直接尴尬了。因为不知是什么时候王睿兰的正对面早已站立了两个人,并且目睹了全过程。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同村西头住着的寡妇郝玉花和儿子王虎平。

其实这不是王睿兰第一次偷集体农田的东西,而且除了她,其他人也会偷一些,只是她就这么被人抓了个现行面子上很是过不去,而且如果被发现者告发,那她会被拉到村里的大会上去接受处分,到时侯有可能会牵连到家里的大人。

但是王睿兰转念一想,面对如此诱人的玉米棒子,难道他们不会动歪心思,看看这昏暗的天空,若不是和她一样想偷拿地里的东西,这会儿怎么会出现在农田里头,应该是早回家做饭去了吧。

王睿兰想到这里,稍稍定了定神,想走,但对面两人还在盯着她,她不免有些生气。直接蹦出一句话:“看什么看,你们不会偷啊!”似乎她还偷得理直气壮了,成了对方的不是了似的。

对面两人显然是没想到面前这个小姑娘会这么说话,明明是在偷集体农田的东西,却还像占理了似的在训斥他们。郝玉花想笑,绷着脸没笑出声来,身后的儿子王虎平则觉得甚是有趣。他在村里素来以泼皮出名,却没想到还有比他还赖皮的人,而且对方居然只是个又瘦又小的姑娘,忍不住回头又朝着已经走远的王睿兰多看了几眼。

“好厉害的嘴。”郝玉花待这姑娘走后禁不住说道。

“娘,我觉得这姑娘有趣,这是谁家的女儿?以前怎么没见过?”

“村东头王恒远家的二闺女,没想到她这么厉害,她哥哥可是有名的怂包。”

“王智贤的妹妹。”王虎平嘴里喃呢道。

 

走出农田后的王睿兰急匆匆地朝家的方向蹦去,说她刚才不紧张不害怕是假的,丢面子啥的不要紧,最主要的是她担心那两人会举报。要知道举报了她,村里会奖给他们一个工分,相当于一个人农田里一天的工作业绩。她甚至在想,如果被举报后她就死不认账,毕竟除了他俩还有谁能证明她偷过玉米。

或许今天就是一个背运的日子,眼看快要到家门口了,又跑出秩序员在家附近检查,王睿兰眼快,赶忙躲在不远处的墙角,她亲眼看着秩序员们从另一个路过的挎着柳筐的人那里搜出了偷藏的玉米棒子,也亲眼看着他被拖走时拱手求饶的样子,被拖走后意味着第二天会被戴帽子并拉到村委会的戏台子上接受人民审判,然后会游街,家里人一个月的劳动工分会被扣完,也意味着本就吃不饱肚子的家人更领不到多少工粮,更得饿肚子。王睿兰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这一举动,后悔自己不该偷玉米,要不哪来这么多的麻烦事。

她躲到墙角一直等了半个多小时后那些秩序员才走了,她才敢跑回家,但天已经彻底暗了,伸手不见五指,而家里人不知道现在吃饭了没有,要知道母亲现在还大着肚子,几乎不能下厨做饭,而妹妹们还小,也就她和二妹妹能做活。

她刚回到家果然就挨了母亲的一顿训斥:“你这死妮子跑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不管家里人有没有吃饭!”她没有解释,赶忙放下胳膊上挎着的柳筐,跑到厨房去做饭。二妹妹已经将火烧起来了并煮好了水,切好了菜,只等着炒炒就可以出锅,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能干得让人心疼,她是姐姐自然也最见了这个妹妹亲。

她连忙将油锅倒上油,将切好的菜放入锅中翻炒,妹妹则拉起一旁的风箱,风箱在嘎吱嘎吱地响着,姐妹俩一起将全家人的饭菜做好并端上了桌子,最后才小心翼翼地上炕吃饭。

今天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爹爹似乎有些生气,而母亲也没有像往常一般死揪着她回家晚误了做饭而一直骂,就连怂包的哥哥也不敢信口开河地讲些没用的废话。王睿兰默不作声地小心吃着饭,心里也在琢磨自己的事,她不敢告诉家里人自己偷玉米被人发现,也不敢将“战利品”拿出给家人分享,那些玉米棒子还藏在柳筐里的秸秆下面。

好半天,母亲才和父亲说话,“你说你惹谁不好,惹了队长,这下好了,以后他有的是刺挑你的,咱们本就成分不太好,赶上这个时候,这不是自己往砧板上钻给人宰?”

“他分工一点也不公平,凭什么他自己的兄弟就可以只干个秩序员就能得满工分,凭什么我一天在地里死受活受,最后因为富农成分还比别人少得分。”

“凭什么?就凭人家是队长。”母亲虽也觉得不满,但还是埋怨父亲脾气太冲惹了人。

“我呸他个队长,老子决定了,不在村里受这窝囊气了,老子要进县城,去当工人。”父亲把筷子啪一声摔到饭桌上,像跟母亲赌气似的说道。

母亲不敢再说话,她知道自己男人的脾气,虽说是两口子,她小他八岁,当初嫁到这家时没少挨他的巴掌,现在虽然是新社会了,不兴男人打女人,可若真是两口子吵起架来吵到村委会,也只会给自己丢人。

一家人陷入沉默,各自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平时吃饭争争抢抢的孩子们也识趣地不敢伸出筷子去夹盘子里的菜,生怕挨了父亲和母亲的训斥。

过了一块儿,母亲平息了自己的怨气对着父亲说:“如果你真不想在村里呆了,进县城也是好事,只是现在咱们户口都在村里,又都是农民,想当工人只怕很难,现在谁不知道工人吃香,地位又高,还赚钱,可咱们没有门路啊。”

父亲可能开始说的要离开村里当工人的只是赌气话,他怎么不知道当工人是要有门路的,而且就算不要门路,那也得碰上有企业招聘的机会,而这种机会少之又少,再说了想当工人的人那么多,县城里住着的人都轮不到,更不要说一个来自乡下的农民。听到妻子像是在商量的口气问他,他反倒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这顿饭吃的真不是什么滋味,平日里盘子里的菜还烫嘴皮的时候,菜已经快空了,今日倒好,吃到最后竟然还有剩,等父亲吃完了下了炕之后,王睿兰将还剩半盘菜的盘子推到母亲跟前——她现在怀着身孕的时候,是最该补的时候。

母亲没有心情再吃什么饭,说了句“我吃饱了。”也笨重地挪着身子下了炕,留下一群孩子们围坐在炕桌上。

没有了大人在身边的拘束感,小孩子们又恢复了你争我夺的状况,盘子里的菜瞬间一扫而过,王睿兰都没来得及吃一口菜就全没了,再者她也没有心情吃。

晚上烧开水洗漱后,王睿兰躺在被窝里半天不能入睡,她忐忑不安,她不知道明天自己会不会也被拉到村委会的戏台子上,父亲正和队长闹不和,如果那两个人告发她,她一定是会被整得很惨,而且父亲也会更受牵连,罢了罢了,不去想了,如果真被他们告发了,她发誓以后一定会报仇雪恨,不让那两个人消停。

“大姐,你怎么还不睡?”二妹妹躺在身侧,凑过脑袋来,亮晶晶的一双大眼睛正瞅着她。

“你也没睡啊。”

“大姐,你说爹爹会进城吗?会当工人吗?当了工人咱们是不是在村里就会很有面子,不再被人骂是富农了?”二妹妹显然还是小,不知道大人赌气的话不能当真。

“你不要和小伙伴乱说哈,爹爹当不了工人,还得在田里种地。”睿兰赶快告诫妹妹。

“奥,我知道了。”二妹妹向来很乖巧。

王睿兰看看妹妹可爱的脸庞,突然来了兴致。

“姐姐给你看样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还是好吃的?”妹妹言语里透着快活的气息,显然很是期待。她知道大姐这么说一定又是弄些好吃的回来了。

“嘘,声音小一些。不要把爹妈吵醒了。”王睿兰在黑暗里爬起身,将衣服披在身上,准备下炕去拿。

“大姐,我也要。”一旁的二弟突然凑了过来,原来他一直在偷听。

王睿兰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厅,将柳筐里的玉米偷偷拿了出来,共四个大穗子,然后抱在怀里拿进里屋,经过爹妈住的那间房时,发现里头的灯还亮着,在谈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谈些什么。

王睿兰没有心思去琢磨大人的事,弟弟妹妹早已翻坐起身在内屋的炕头上等着她,等她把这四个又大又饱满的穗子放在他们手里时,小她五岁的弟弟早已迫不及待地剥下玉米外的那几层裹着的皮,用指甲掐了掐露出来的玉米粒,“大姐,都老了,不能煮着吃了。”

“废话,”王睿兰心想,这时节都是该收割的玉米了,哪来的嫩穗儿?

“大姐,咱们怎么吃?”二妹妹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放火里烤着吃吧。”

 

稀里糊涂地又过了一天,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发生,看来是没事了。

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后王睿兰没有看见父亲在家,她本没有在意,还以为父亲又和往常一样去地里干活了。可是二妹妹跑过来凑着她的耳朵对她说:“大姐,爹爹真的是进城里去了,要去当工人。”

“谁告诉你的?”

“是我亲眼看见的,今天早上你走后,妈妈就给爹爹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包袱呢,说是让他进城小心些。”二妹妹看上去很是开心。

王睿兰搓搓鼻头,心想:“去了又怎样,不照样当不了工人!”

 

玉米棒子的事过去好几天了,王睿兰就快忘得差不多了,可偏偏有人让她不快活,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亲眼看见她偷玉米的王虎平。起先是王睿兰总感觉放学路上有人尾随,但多次回头去看时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但她是个敏感的姑娘,心里笃定有人跟在后头,只是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心里一阵发凉,她一定得揪出那个人来。后来王睿兰因为害怕便不敢再独自一人回家了,跟上好友翠翠一起走,她专门走在前头,让翠翠大老远跟在后头,两人约好一起堵着这个神秘的人,最后还真给堵着了,原来是王虎平。

王虎平被堵着以后假装不知道何故,还专门像煞有介事地说:“好巧啊。你也才回家?”王睿兰气不打一处来,“别给我装,以后少跟着我,还没完没了了。”

王虎平似乎有些难过,没有接话,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翠翠嬉皮笑脸地绕他走过,朝他拜拜手。

后来第二天便无人尾随了,王睿兰松了一口气。

转眼间父亲走了快一星期了,地里一直没人去干活,队长派人捎回话来说如果再旷工这月可就按投资户算账了。所谓投资户就是自己出钱买集体粮吃,价钱挺贵的,再加上全家那么多口人,如果按投资户算账的话,家里就该欠队里头钱了。队长这人果然挺损的,一般旷工半月才会扣完所有工分并按投资户算当月粮食钱,父亲才走了不过一星期,他就这么欺负人,让人恨的牙根痒痒的,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是头呢。不得已的情况下母亲对王睿兰说:“妮子,这几天你先不要去上学了,跟老师说家里有事,去地里替你爹干几天活。”

“我不去,我都快要毕业考试了,你为什么不让哥哥去?他比我更有力气。”王睿兰质问母亲。

“这妮子,你还长嘴了不是,让你去就得去,还跟你哥比,你能跟他比吗?他可是儿子。”母亲对哥哥的溺爱是尽人皆知的,哪怕大家眼里他是怂包,除了念书还凑合能当个中等生,其他要啥啥不行,但他是儿子,还是这个家的长子,他就该受到全家的优待。

“我就不去!”王睿兰眼里含着泪跑出去了。

 

傍晚时分村口上回来一个人,背着包袱,手里还提溜了一个灰色编织袋,步伐矫健地沿着斜坡路走回村里,正是去县城找工作的王恒远。脸上洋溢着几分笑容,真正个扬眉吐气的感觉。孩子们快活地迎接他回家,王睿兰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还不知道父亲回来。临近家门口时恰好遇到了同村的赵二狗子,他刚从地里下工回来,扛着个锄头,一脸疲惫的样子。看着王恒远打了个照面走来,先是一愣怔,然后来了精神,带着一丝讥讽的口吻说道:“吆,这不是恒远哥吗?前阵子听队长说你要到城里当工人。这是从城里找工作回来了?结果咋样啊?”

“咳咳,是啊,我是从城里回来了,不瞒你说,还真当上了!”王恒远正愁没个人给自己臊臊,正好来个自讨没趣的,而对方就是队长最忠实的狗腿子。

“吆,还真的呀,那恭喜啦,哈哈哈!”对方一脸的不相信,觉得王恒远在说大话。

王恒远不再搭理他,蹬蹬蹬踩着自家的石头台阶,拉开那扇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门,进去了。

村里人就是有些无聊,王恒远从县城回来的消息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村。王睿兰正在朋友翠翠那里,她家和王恒远家处得一直都很好,据说祖辈时王家曾接济过他家,就连六零年闹饥荒的时候,王恒远也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助过翠翠的父亲,家里大人们的关系处得不错,到孩子们这里也自然不错。王睿兰在家里受了委屈,跑到翠翠这里诉苦。后来翠翠妈妈从地里回来,见到王睿兰,高兴地告诉她说:“妮子,快回去吧,听说你爸从城里回来了,还当了工人,不知是真是假。”王睿兰一听这个消息,甭提有多开心,赶忙收拾了东西往家里蹦去。虽说她一直不信父亲可以当工人,但听到别人说父亲当工人回来了,她心头开始希望这个传言是真的,当了工人意味着她们不用再受人白眼,不用再听人讥讽,工人是社会主义建设的主力军嘛。

王睿兰几乎是蹦着跳着跑回了家,父亲果然已经回来了,搬了个矮凳坐在院子里和过来串门询问的乡亲们在说话,母亲则挺着个大肚子在一旁帮忙倒水,其他的孩子们也围绕在跟前嬉笑打闹,一片祥和的景象。

今天是家里最开心也最温馨的一日,这些年因为家里成分不太好,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在人前总被人指指点点。其实大家都是农民,只不过是老王家以前有自己的几亩薄田,用不着被村里的大财主盘剥而已,但是村里的大财主们早在解放军解放县城前就吓得携家带口跑得没影了,村里人没有了斗争的对象,反倒将富农们看作了反派,虽不至于公开的斗争,但言语上,包括待遇上确实和对待贫下中农有着很大区别,在谁最穷谁最光荣的年代,物质上还算富足的老王家自然是处处不占优势的。

不过,如果家里出了个工人就不一样了,全村都没有一个工人,邻村有三两户有工人的家庭进进出出都是受相亲们拥戴的,当工人是一种光荣,而现在,王恒远成了村里第一个工人。人们不仅是羡慕他如愿脱离了集体农田,脱离了土地,更是好奇他有多大的门路能说想怎样就能怎样。

王睿兰心里也在嘀咕,父亲在县城并没有什么熟人能帮上大忙,有,也尽是些穷亲戚。

父亲这次回家收获颇丰,那个被塞满了的灰色编织袋里净是些从单位发下的东西,有毛巾,香皂,衣服,以及被褥,甚至还有一把银色外壳的金属手电筒,只要把那个开关一推,就有光线透过那透明的玻璃罩照射出来,在那个村里还在点着煤油灯的年代,手电筒是个稀罕物件。

父亲不光是带了些单位发的东西,还不忘给孩子们买了些好吃的回来,其中有几块薄薄的米饼,里面混着焦糖,很甜很脆,甚是好吃,成了王睿兰很多年都忘不掉的美味回忆。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来串门说话的人相继散去,王睿兰和妹妹像往常一般做饭收拾,待活计全部干完后,大家洗漱洗漱准备上炕睡觉,王睿兰翻来覆去在炕上睡不着,总觉的事有蹊跷,弟弟妹妹们还小不懂事,哥哥只知道自己快活啥也不去想,她想弄个明白,可父亲是不会对孩子们说的。她翻坐起身,将脑袋向门口探了探,父母那屋的灯果然还亮着,估计又是在商量事情吧。她悄悄下得炕来,批了件外套,轻手轻脚来到那屋门外,侧着耳朵贴到门上想听听里头在说些啥。

“工人哪有那么好当的,村里人以为你是有通天的门路,可我知道咱哪里有啥门路啊,你肯定有情况瞒着我,白天人杂不好说,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母亲轻声说道。

王睿兰屏住呼吸,可里头半晌都没有回应。

“你倒是说啊!”母亲又催道。

“我说了你可不要担心啊。工人确实不好当,咱也没什么路子,只是我正好赶上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母亲询问道。

“矿山前段时间出了矿难,现在正好缺人,在、、、招工、、、、、、”父亲像做错了事情一样,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王睿兰心头一震。

隔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出抽泣的声音,是母亲在哭。

“舒花,不要哭啊,你还怀着孩子,小心对孩子不好。”父亲赶忙去哄她。

“你说你惹谁不好?偏去惹队长,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呜呜、、、咱这样,去和队长道个歉,煤矿上不去了成不成,还是回来安心种地。”母亲边哭边说。

王睿兰心里也不是滋味。

“舒花,不要着急,你先听我说嘛。矿上其实挺安全的,而且井下还有很多保护设施,这次出矿难也只因为操作的工人自己失误才导致的。如果他们小心一些完全能避免啊,我肯定会小心的,保准不会出事,你放心。”

“不管,我就是不让你去,我宁肯咱们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也好过你去送命。”

“你想这样活着,我可不想这样活着。”

里头一阵沉默。

王睿兰没再听下去,转身悄悄回了屋里。在床上一晚辗转反侧,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当王睿兰起身收拾去上学时看见母亲又在收拾东西,是父亲远行的行囊,看来父亲还是要去矿上,早在预料之中,母亲向来是左右不动父亲的。

   王睿兰本来还因前两天的事在和母亲生气,可当她看见母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背着家人在偷偷抹泪时,她的性子就软下来了,跑去帮母亲一起收拾。

   东西收拾好了,也是满满一包袱,装的洗净的衣物,路上携带的吃的,还有一个绿铁皮水壶,路上渴了可以喝,最后母亲从里屋柜子中拿出一个红布做成的朱砂包,也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农村人讲究,朱砂可以驱邪避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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