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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孝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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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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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奶

姑奶奶爱挑理儿。走在街上,熟识的人见到她,如果不主动跟她打招呼,她一准会在你的背后说一句,“有娘养,没娘教的,见人连个招呼都不知道打!”

时间一长,镇上的人摸清了她的脾气秉性,看到她拄着拐杖出来遛弯,就远远地躲开。实在躲不了的,只得上前打个招呼:

“老姐姐,出来遛遛?”迎面一须发皆白的老头一步一喘地走过来,望见姑奶奶,停下了脚步,两手扶着拐棍,面带笑意地问。

“老姑,吃饭没?”一胖妇女挎着篮子步履匆匆去赶集,打她身边经过时,不忘打个招呼。

每当这时,她会停下她那三寸金莲,喘口气,微笑着点点头,或回一句“有偏有偏”。

姑奶奶有很多看不惯。她有时会背地里甚至是当面,毫不客气地对谁谁家的丫头或谁谁家的小小子评头品足。

“老谢头家的孙女也不管管,都多大了,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她对张大娘说。

“你家是缺水还是怎么的?你看你那孩儿,脖颈后的灰垢都有碗底厚了,也不洗洗!”她对刘家儿媳妇说。

姑奶奶爱干净。头发梳得溜光水滑,脑后窝个缵儿,用黑色纱网套上。春秋两季,白色大襟褂子外面罩着蓝色大襟夹袄,深青色裤子,裤脚用三寸宽的黑色丝绒布带缠着。通体上下,白是雪白,蓝是靛蓝,青是深青,永远一丝不乱、一尘不染,居家如此,出门更甚。

姑奶奶爱串门儿,但也不是谁家都去,嫌人家院子里有鸡屎鸭粪,堂屋当间没有下脚空儿。经常去的只有两个地儿,一个是街上她侄女开的陈家茶馆,一个是我家。

雨后初晴,姑奶奶在街上遛一圈,在茶馆坐一会儿,顺路来我家串门儿。“笃笃笃”,妈听出来是姑奶奶的钉子鞋(一种浸过桐油的生牛皮做的雨鞋)和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我和妈迎出门,“俺姑奶来啦!”我说。“俺姑来啦!”妈说,“快进屋歇会儿!”

爸正埋头修一把断了柄的铁锨,抬头让了一声“俺姑屋里坐”,就又忙自己的了。姑奶奶脸上立马现出不悦:“你腚长板凳上了?我来了,连站都不站起来一下。”妈笑着打圆场,我连忙接过姑奶奶的拐杖,把她扶到椅上坐了下来。

姑奶奶一般不在我家用饭(她不说吃饭,都说用饭),除非我妈觉得桌上有两个像样的菜,才会邀姑奶奶上桌。姑奶奶从妈手里接过筷子,拿出手绢,仔细地擦拭一遍,才会动筷。

饭桌上,姑奶奶的规矩也多。

我要是吃饭出了声,她就会说:“女孩子家家,吃饭像猪吃食,像个什么样子!”

我要是把筷子伸到碟子中间夹菜,姑奶奶会冷不丁地把我的筷子打掉,喝道:“女孩子家家,夹菜要夹自己面前的。”我伸伸舌头,捡起筷子,乖乖地夹起自己面前的菜。

妈刚嫁过来时,很不习惯姑奶奶的做派。一次外公来皂河赶集,顺道看看闺女。妈知道外公见多识广,最能开解人,饭桌上,就跟他倒起了苦水。

外公说:“你公婆都是老实人,不会给你罪受。你这个婆家姑,的确不大好相处。”

外公又问:“能不处吗?”

妈摇摇头说:“不能,钢刀斩不断的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能说不处就不处?”

外公说:“如果不能不处的话,那就照好处。人生在世,怎么可能都遇上好处的人呢?好处的得处,不好处的更得照好处!”

外公接着说:“你婆家姑早年是经过一些事的,也很过了几天富贵人家的日子。后来守寡,独自拉扯大一儿一女,不容易。脾气怪、讲究多、规矩大,是打那时就形成的,不是冲你。这样的人,你要是能处好,她也会掏心掏肺地对你。”

从那以后,妈就跟不好相处的姑奶奶照好处了,不像别人那样敬而远之。一来二去,姑奶奶逢人就夸我妈好,一串门,必来我家,对我的“调教”也就格外上心。

有一年冬天出奇地冷,运河封了凌,吃水得先在冰上凿个窟窿,行船都要先破冰。姑奶奶好久没来串门了,妈念叨着。

一天中午,太阳和暖,姑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到我家,跟妈聊起今冬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夜里老是焐不热窝,到后半夜,脚还冰凉。跟妈商量,想让我跟她通个腿儿,说小孩子热力大,像个小火炉。

妈说:“您老那么爱干净,行吗?”姑奶奶说:“有什么不行?打小我就欢喜这孩子,两个眼睛跟水镜湖似的,看着就讨喜。”

妈私下问我是不是愿意,我说愿意,我其实早就想穿穿姑奶奶那双钉子鞋,在她堂屋当间“咔嚓咔嚓”地走来走去了。

顺便说一句,姑奶奶不是没有自己的儿孙,她的儿孙都在很远很远的外地,平时很少回来,只是按月给姑奶奶打钱。姑奶奶上街遛弯儿,有时会带着她那方小小的私章去邮政所取钱。

姑奶奶的家跟她整个人一样,一尘不染。床上铺的盖的都整整齐齐,素素净净,绝对不像有的人家,一年到头,不兴叠被,晚上钻进被窝倒头便睡,清早一醒被窝一掀了事,在姑奶奶眼里,简直是猪打泥。

我自从跟她通腿,每天早晨学掸床叠被不说,还得用细盐擦牙,弄得嘴里苦咸;用香胰子洗脸,抹得一脸都是泡沫。难怪姑奶奶年逾七旬,却有一口好牙,像年轻人一样“嘎嘣嘎嘣”嚼得动炒蚕豆。

冬天夜长,祖孙俩拥被闲聊。有时我也会站在床头,指着墙上挂着相片框问这问那。姑奶奶会端来油灯,指着里面穿军装的青年和穿列宁装的姑娘说,这是你大表叔,这是你大表姑,你大表叔在黑龙江,你大表姑在新疆,他们的孩子小的还上学,大的可能已经工作了,我好几年没见着了。说着拿出手绢擦擦眼角,又用手绢擦了擦相片框,仔细端详了一阵儿,才缓缓地把油灯放回桌子上。我看出来了,姑奶奶很想他们。

我问妈,大表叔和大表姑怎么都走得这么远?也不常回来看看,姑奶奶太孤单了。

妈道出了原委。姑奶奶年轻时是远近出名的大美人,可惜爹妈把她嫁给了有钱人家做填房,那家死了头前老婆,留下一个儿子,后来跟你姑奶奶又有一个女儿,可惜那人命短,孩子都还未成人,他就死了。姑奶奶独自支撑家庭,咬牙坚持供两个孩子念书。困难时期,两个孩子饿得发昏,不想去上学,姑奶奶拿着棍子又给打了回去,硬是都让念完了初中。那男孩初中毕业后参了军,后来转业到黑龙江,好像现在还做了不小的官,有次回家探亲,还有专车接送。

女儿初中毕业后,姑奶奶原本打算给她找个知根知底的婆家,看家守事。哪想到她跟一个男同学好上了,两人打算一起远赴新疆谋求出路。明知姑奶奶不会同意,两人私自带着包裹盘缠,偷偷来到运河码头,准备乘船离开。姑奶奶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追到码头上,好说歹说,都不奏效,一气之下竟把他们行李和盘缠都夺了下来。女儿铁了心要跟那个男人走,空着两手离开了。母女俩真太像了:心都够硬,脾气都够犟!

很长一段时间,母女俩互不来往。直到最近这些年,女儿才回过味儿来,捎书传信,让姑奶奶到新疆看看。姑奶只去过一次,没待多长时间,又回来了,说过不惯。大儿子也曾接姑奶奶去东北过了一段时间,姑奶奶说那里太冷,还是自己家里好。妈说,依姑奶奶的个性,是很难和女婿、儿媳妇相处。

后来,我到外地读书不常回家。一次周末回家,听妈说起姑奶奶最后时光的一些事儿。姑奶奶弥留之际对我妈说:“侄儿媳妇,我脾气不好,一辈子爱争理儿,处得来的人不多,好在我们娘俩带缘分,处了这些年,没红过脸。我怕时间不多了,我一辈子爱干净,千万别让我邋遢死……”

那些日子,妈每天都过去给姑奶奶喂汤喂水、洗脸擦身子,让她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离开了人世。

2021年8月22日刊登于《宿迁日报》副刊“皂河散记系列”,10月22日“学习强国”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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