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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春林

鲁迅文学院学员

散文
2020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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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的叫声

我时常幻想着先人的样子。头发蓬松,腰背佝偻,整天待在那个空着的角落。在我的思想深处,这样空着的地方很多。我感觉整个村子都是空着的,墙也是空着的,阳光斜照进来,墙边的桌子上留着鱼鳞一般的亮色。

一年一年过去,日子一切照旧,没有半点改变。那栋老屋还挺立在那儿,爷爷兜着烟枪围着硕大的屋柱转来转去。就这样转过许多年,终究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对于先人的故事,我知道少之又少。前些年,爷爷就像落叶一般被风吹走后,先人与我越来越近。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幻想一个地方,那是我的先人出走前的原点,也是他的老家,是我的祖籍地。想起那个原点,我必然会想起他一个人出走时的神情,以及他内心的焦虑。

先人从湖北通山县南林桥镇来到江西修水县罗家窝村时,生活是难以想象的艰难。他依靠勤劳俭朴,盖起了一栋坐南朝北的泥巴房子。那栋房子,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原样。我的童年时光几乎都住在这个屋内度过,好多的梦在这里破灭,又在这里被点亮。我就这么守着母亲为我做的一日三餐。

在我的窗台外是一棵梨树,它高大的枝丫盖了屋顶。周围是枣树,橘子树。秋天到来,熟透的各种果实,不停地纠缠着我。雪梨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溅成几块。拈起其中的一块放在口里,不用爵,一股甘甜流入心田。我开始躺在懒阳下读旧书,在故纸堆里,一点一滴地寻找先人的印记。我对先人的了解,一半是爷爷讲给我听的,另一半是从旧书中获知的。

农历辛亥年八月十九,在湖北发生了一场旨在推翻清朝统治的兵变,也就是辛亥革命的开端。据说,我先人的父亲,是江汉公学里的成员。起义爆发后,家人被牵扯在内,面临着全家被杀的危险。

据我爷爷说,我祖先家中有两个孩子,先人的母亲决定让他趁着天黑外逃。“为什么不让两个都逃呢?”我问爷爷。爷爷说,我的先人是从狗洞里爬出来的。房门有人把守,不要说是人,就连苍蝇都飞不出来。先人身小敏捷,从狗洞里爬出来,一歪身,钻进了无尽的黑夜。

逃出没多久,身后便是熊熊大火,整个村庄照得通红。我的先人忍着悲痛,一路想着妈妈,想着以后空荡荡的生活,从湖北翻越崇山峻岭,逃至江西修水县罗家窝村。这是江西最边远的村落。

似乎,这中间有着某种指引,他一个人在丛林中行走,猛兽却为他让路,就连飞禽都无法穿过的大山,他也安然无恙地穿越过来。当他醒来时,已经到了一个几无人烟的地方。一座低矮的破庙冒着淡淡的烟雾。他是被猎人捡回来的,被放在破庙里,希望神灵能护佑他长大。在那段年岁里,流浪的孩童到处都是,他们有的系逃生,有的是被遗弃,不得不孤零零地寻找生存之机。

风声浩浩荡荡。他睁开眼睛,陷入了无限的恐惧,一点风吹草动都使他心惊胆战。他不敢哭喊,就连自己的呼吸都让他害怕。

如此数年,在庙里借居。几平方米的小屋,一扇朝东的小门。年纪尚幼的他,就懂得了常人无法理解的艰辛。白天他躲在茅草丛中,不敢见人,只有晚上才悄悄地爬出来找食物。整夜趴着门框看月亮,看星星。音容和情绪,更多的是在月亮和星星上体现。月亮和星星承载着他不为人知的酸楚。

有一天他借来犁耙,靠近庙边翻整出几块土地,不方不圆,种上了野菜。为防别人偷菜,他用竹子做桩,用草绳围着当篱。

漫长的劳作考验着他的体力和意志。砍柴,挑水,种地,在时光里反复摩挲着破烂的衣裳,渐渐地身体便强健起来。

先人大约十三四岁的时候,有个女人常来庙里上香。每次到庙里时,已近太阳落山。先人对女人有好感。他知道女人老母患有疾病,她来为母亲求福。因为路途遥远,她来到庙时已是大半天过去。此后,只要女人来上香,先人总会默默地跟在身后,送她好远一程。第二年初春的一天,女人带来了种子,在山里和他一起种菜,一起生儿育女。就这样开枝散叶,繁衍出一个大家族。一个原本无人居住的山沟,后来被命名为罗家窝村。先人和女人的故事,也由此流传了下来,在村子里像蝴蝶一般飞舞到现在。

我爷爷对先人的崇拜,是出于对其智慧的赞赏。罗家窝到处悬崖峭壁,先人总能逢山开路,总能在峭壁间开垦田地,包括宅基地。那些月亮丘般的田地都是用硕大的石头堆砌起来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亩。这些田土,养活了好几代人。

眨眼间又是数年光阴。我熟知先人埋葬的位置。清明节间,会跟爷爷一起去上香。爷爷指着坟堆说,他是咱们的先祖,是个非常可怜的孩子。从小没有得到父母的爱,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说着,爷爷总会情不自禁地抹眼泪。

一块小正方的墓碑,不到一尺的高度,字迹早已被岁月磨蚀不清,名字更是无法辨别。我站在墓碑前向北眺望,爷爷指着远方说,咱们老家就在那个方向,他是从山那边来的,他死之前,给墓碑谋好了方向,意思是生时没能回家,死后得时刻望着家人。

在我的记忆中,每年的晚秋时候,爷爷都会去趟通山南林桥,每次去来路上都要耗费几天时间。

那日,我从修水驾车往北,一路是滴绿的山。已是深秋,空气中弥漫着野兽和野果的素馨。接近黄昏,巨大的夜幕从天而降,所有的植被便看不清颜色,偶尔能听见蜿蜒的山沟沟里锦鸡的叫声。我便想,我的先人,那个六岁的孩童,用脚步丈量出了生命的奇迹。

汽车追赶着灯光,奔跑在时光的隧道里。到了。和我同行的修水县溪流文学社副社长刘仁旺说。确实到了,远远望去,“通山”两个字,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放映在天边银幕上。这是2019年10月5日,这一天对于我来说,是个非比寻常的日子。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地方。无论怎么努力,那些碎片化的图景很难拼凑出村庄的原貌。

我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像被东西击打了一下。眼前便涌现出许多双神灵的眼睛,他们远远近近地盯着我。我并不觉得害怕,我知道,那都是我的亲人,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我回来了。

他们站在高处,说着话,我站在下风处,侧着耳朵朝着他们。在我的梦里,见过那张脸,我记得她拉过我的手。我看见她的眼睛里装满了惊奇,还有着深深的爱意。我不敢正视那双眼睛,我没有喊,我担心一喊出声来,她就被风吹走。

地方不小。在来此之前的好些年,我在脑海中描绘着南林桥的样子,重峦叠嶂的群山,鸡犬相闻的农舍,遍地金黄的稻田……这些景致,一半是根据爷爷的口述拼凑的,另外一半仅凭想象勾勒的细节。当站在南林桥的土地上时,我被眼前的光景震撼了。一条浩大的古旧街道,淡淡的阳光洒在楼阁的飞檐之上,弥散出几分朦胧和诗意。我行走着,身前身后是一张张或苍迈或清新或熟悉的脸庞。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

风把村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狗背着阳光跑来跑去。我开始在村子里寻找,而风为我带的路。村庄被一条小河分成南北两半,我先顺路去了北边。族长听了我的介绍说,我的祖先应该是南边的。

在村庄里走着,我远远地看见“夏氏宗祠”四个金黄色的大字,悬挂在一栋硕大的祠堂门顶。在那个暮色暗合的黄昏,我绕着祠堂忽深忽浅地走。

门是紧闭着的,大概还未到开门的时间。我在门前肃立着,仰望着门头上的雄狮。就在我出神的时候,族长走了过来,带着我从侧面进入屋内。

风是从天井上头倒灌下来,把堆放在地上的家谱吹得七零八乱。“鼎春,子明公之子,字春平,生于辛酉七月初八日戊时。”我惊奇地在家谱上看到了我的名字。记得爷爷去世前来过通山,那也是他一生里和通山的最后一次交会。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了密密麻麻的名字的后头,希望后面的名字还能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

夏氏宗祠的正堂供奉着三块牌位。根据家谱推算,最右侧的夏公德诚,簇长说,他就是我的祖先。他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逃往了江西,叫夏麦克。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先人的名号。夏麦克离家后,他的家人怎么样呢?这就无人知晓了。我站在牌位前向祖先鞠了三躬。他们也许未曾想到,夏麦克的后人还会回来吧。

我还在村里继续寻找着,找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我总感觉还有未能找到的东西,那些东西似乎在风的缝隙里,怎么也不愿意着地。到底是什么呢?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寻找不出来。

南林桥的风景佳绝处,我最喜欢的是黄昏或者午后一个人在村庄里行走,边走边唱。在四周无人的时候,还能穿梭于过去、现在和未来。我看见一个孩童,半边脸紧贴着墙角,裸露着洁白的牙齿。

我一直没有长大,在一个叫南林桥镇的地方来回地游荡,偶尔会走进一场不认识的梦,而梦中的名字我却都熟悉,村头的那棵大树,反复地变化着叶子,绿了,又黄了。

麦克回来了。我从梦中醒来时,已是南林桥的半夜,我听见,月亮叫声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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