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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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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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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

总是不走好路,或者有好路不好好走,走在地埂上,河边。伸出手来,一棵树一棵树地边走边摸过去。

毛球在他的作文里说:春天,杨树的脸变青了。张老师在课堂上气愤地念给大家听,大家都大笑。

穿着棉袄走在路上,后背上热得刺痒。

柳树枝上的芽苞鼓得胖胖的,折下一段来拧一拧,树皮在树棍上滑动起来。

“妹妹”是一小段抽掉了树棍的树皮管,一头削掉了硬皮。

“妹妹”“妹妹”响当当,丫头娃子喝清汤。

棍棍撂得远远的,“妹妹”吹得响响的。

念过这几句口诀,把木棍放到嘴里像吃烤羊肉串一样撸一下——滑的。甜的。然后努力远远地扔掉,就能吹“妹妹”了。

一路上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妹妹”的声音。重而低的,是胖“妹妹”的;亮而脆的,是瘦“妹妹”的。憋死了发不出声音,只听见吹的人闷哼,是“妹妹”太细了。“妹妹”长一点短一点粗一点细一点,声音都不一样。

上下学的路上,“妹妹”乱七八糟热烈地响。

高光辉做了一个树皮哨。他没有把木棍扔掉,把树皮管放在唇下吹,一只手抽拉木棍,哨子发出清亮犹如鸟鸣的声音,有了高低变化。

有一点风吹过。头发向后飘。脸上因为吹“妹妹”,也因为风吹而潮热微红。郭丽萍鼻梁两边的雀斑似乎也受了潮,更鲜明了。她不吹“妹妹”,只拿着一枝柳条轻轻地边甩边听边走,眼睛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高光辉的柳哨声在单一平板的“妹妹”声里像羊群里的骆驼,像羊粪蛋里的驴粪蛋。高光辉自己也沉浸在他的演奏里。

这个时候走在路上是安全的。

教室里就难说。

春天里醒来的那些小玩意——我们叫“惊喜”——会随时出现在铅笔盒里。一只拿在手里会摇头的菜青虫的蛹,一只有黑红斑纹的小毛虫,青灰色圆滚滚的地老虎。春天第一次放水浇了地,还可能出现蝼蛄……课间出去玩,或者不玩,就是出去站一会,再回来。打开铅笔盒的时候,有一点担心,又有一点好奇——这一次,是什么?

紧跟着,一般都是惊声尖叫,然后是骂和哭。孙红英的铅笔盒里发现的小东西最多,因为她每次都反应得最激烈。有一次从她的铅笔盒里跳出来的是一只肥大的癞蛤蟆,她简直委屈害怕得像要哭死过去了。其实她完全应该不是这样,她自己把癞蛤蟆抓在手里玩还是家常便饭呢。

女生们似乎一致认为这些东西都是蒋尚成放的。蒋尚成也总是笑得很得意地说:啊,就是的,咋了?

老师可能是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多少干过差不多的事情吧,对蒋尚成等并不十分追究。

郭丽萍只收到过一次“惊喜”。她打开铅笔盒,看见了一片嫩绿的榆树叶,她轻轻地把树叶拿起来,看见树叶的下面,有一点点黑线头一样的东西在动。

这小东西她认识。

她向四面看一看,想知道这是谁放进她铅笔盒的。

没有人向她这边看。

很早以前,一千多年前,这里桑林成片,十一二岁的男孩抓着弹弓护桑,大妈大姐们挎着网篮采桑。现在,这里不长桑树,也不养蚕。极少的几只蚕,养在极少的几个人的小盒子小罐子里,用榆树叶喂。

郭丽萍每天采几片嫩榆树叶,在机井那里洗净,拿在手里晾干。叶子要嫩,不能有水。挪动蚕的时候不能用手碰,要用毛笔。

那段小黑线很快在她的铅笔盒里一圈一圈茁壮成长起来,吃得青白滚圆。取得这样的成绩和郭丽萍一直以来对那条蚕的无私付出密不可分,干别的什么事都没这么费精神,粗人养不了蚕。因为养蚕,郭丽萍整天神思恍惚,动不动就偷偷打开铅笔盒看看,连学习成绩都掉下去了,眼睛都眍䁖了。

终于有一个早上,郭丽萍打开她的铅笔盒,那条白白胖胖的蚕变成了一个指头肚大的茧。

一直提着的一口气,以前都没有注意到的,这时候忽然一松。郭丽萍轻轻地拿起那只淡黄色的蚕茧认真地看。

窗外已经是夏天了。在潮湿而略带着植物生腥气的空气里,似乎还隐隐约约能听到春天柳哨尖锐的声音,带着一些妖异,有一点滑,有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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