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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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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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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葡萄

大口井东北二十公里,半沙窝半碱滩,是肖大个子“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战斗”距今已经几十年,沙窝依旧沙窝,碱滩依旧碱滩,除了还残留一点快要看不见的断壁残垣,没有什么改变。连肖大个子自己也很少想起那块地方。有人想起来,问肖大个子,肖大个子眉头一皱,声色俱厉:

“那有啥说的呢?!啥也没有!我啥都不知道!”

肖大个子脸黑,声色俱厉多年,年轻时不好接近,年老了更加路断人稀,连他儿子肖正业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很难得的,肖正业这天在肖大个子对面坐下来。肖大个子眉头皱起,严厉地看着他。

“咋了?”

“没咋。问个事情。”

“说!”

“原来你在村上上班的时候,墙上钉着一张画。就是那个葡萄,你记得没?”

“咋了?”

“那个画现在在哪放着呢?”

“没了。咋了?”

“没咋。你没拿回来?”

“没有。咋了?”

“没咋,就是想起来了,问问。”

肖正业站起来,在肖大个子的房间里四面看一看。

“房子里光线太暗,爹你要经常把窗帘子打开呢。”

房间里确实不像放着那张画的样子。

肖大个子严厉的目光照射着肖正业在屋里潦潦草草转了半圈,又把肖正业戳出了房子。

肖大个子记性不差。那张画是他“战斗”的时候人送的,在墙上贴了有些年。肖正业那时还小,难得他记住了有这么个东西。

本来,肖大个子只是想叫那个姓鲁的老汉种一架葡萄。

鲁老汉年龄不清,看着有六十多岁,瘦矮不说还什么时候都勾着腰,首如飞蓬,跑棉花的黑棉袄腰里系着一截麻绳,鼻涕涎水长年擦不干净,挖排碱沟打土块战天斗地不是材料——排碱沟两三米深,要把饱含水分的粘泥挖起甩出,谈何容易。

肖大个子指着一捆葡萄藤声色俱厉地交代鲁老汉:

“好好种,一棵都不能死!死了罪加一等!”

肖大个子喜欢吃葡萄。

鲁老汉看看那堆葡萄藤嗫喏:

“这里的土不行,种不成葡萄。”

“叫你种你就种,屁话咋那么多?你又没种过葡萄咋知道种不出来?”

鲁老汉就再不吭声了。

清明节前埋下的葡萄藤,到了谷雨发出了两三寸高的芽子,撒开了暗红的嫩叶。鲁老汉拿着水瓢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看着肖大个子揪下一截卷头丢进嘴里,眉头因为酸更加紧皱。

肖大个子站起来,再看一眼那些葡萄嫩苗,要走,又回过身来,从兜里掏出半块黑面馍馍递到鲁老汉面前:

“嗯!葡萄秧坚决不能叫那些龟子孙糟蹋了。啊?!”

“龟子孙”都和鲁老汉一个身份,不要说看见吃的,就是听见刮饭盒的声音,听见谁说到“吃”这个字,眼睛都会瞬间变绿。

葡萄的叶子,嫩的藤,卷头,都能吃。葡萄苗的周围,远近闪着无数饥饿的眼睛发出的绿光。老鲁看着葡萄苗,也盯紧那些绿光,厕所都不敢随便上,导致水也不敢随便喝,嘴唇上的干皮高奓着,形象越发狼狈。他看守的不是葡萄,是他的干粮。

葡萄苗并没有按照肖大个子的构想茁壮成长,土里碱太大了,六月里,原来嫩绿的叶子先是边缘焦干,然后一天一天整株软蔫委顿,最后都难看地趴在了地上。老鲁看肖大个子的眼光一天更比一天可怜,整个人都缩起来,跟那些葡萄藤一模一样。

肖大个子看着那些葡萄苗,知道这不能怪老鲁,不要说这一小块地,方圆二十里放眼看去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碱疙瘩,确实是地不行。就只好叹一口气,虽然没有话说,还是黑着脸瞪鲁老汉,瞪过了,从兜里摸出一个包谷面馍馍:

“嗯!”

鲁老汉赶紧伸出手捧接住那块金黄的食物。

鲁老汉比肖大个子更早离开。鲁老汉离开的时候,饿着肚子开渠平地的“龟子孙”们已经不剩多少,那块葡萄地里重新鼓起了大大小小的碱包,连仅剩的几棵葡萄藤黑桩子上也挂满了白碱。

鲁老汉临上拖拉机了慌慌张张跑到肖大个子面前,从怀里拿出一卷纸:

“肖队长,这个送给你。”

肖大个子少见地没有声色俱厉,接过来边展开边问:

“是什么?”

鲁老汉顾不上说话小跑着奔向拖拉机。车上人喊呢。

肖大个子把那张纸展开,一团黑扑面而来。手伸远了再看,才能看出纸上的墨色有深有浅,画的有枝有叶还有果,是葡萄。旁边歪着脖子看的人嘟囔:

“画的这是什么呀一个黑疙瘩!”

肖大个子把画儿用图钉钉到了墙上。

后来搬房子,后来搬家,后来……

……

肖正业找那幅画是有原因的。他在电视上看到一个香港的拍卖会上拍卖了一幅画,一百多万。肖正业认得那幅画,就是肖大个子墙上钉过的那张,画上左边有一个像零散葡萄的墨点,是一个指头印,指纹清清楚楚的。

那画是怎么到香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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