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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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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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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兰香

不宽的河上架着一座桥,桥的两头常年坐着两个人,北头是卖板凳或山羊等的王爷,南头是邵兰香。

邵兰香不一定姓邵,甚至很可能也不叫“兰香”。第二声的“shao”在大口井就是“傻”的意思,“兰香”是周围很多妇女的名字,不知道是谁最先把这个名字安给了她,大家就都这么叫她了。有人说是驼背徐叔最先这么叫的,但他坚不承认。

邵兰香的坐姿古雅,是老书里曾说到的名士的坐法——“箕坐”,就是腿叉开伸直坐在地上,整个人的样子类似簸箕。她每天十点左右到桥头,下午五点左右消失,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了哪里去。

邵兰香在桥头上只做两件事,撞桥和哼歌,同时进行。撞桥用脊背,有节奏地在桥栏柱上撞击,哼的歌调子模糊,已经不大像歌,但有高低起伏。我仔细想,终于在脑子里找到了类似的东西,是我们这里的“老虎谣”,哄娃娃睡觉用的,内容是“娃,娃,乖,乖,山上的毛老虎哉哉”。别的女人念唱,就这一句,反反复复,邵兰香哼的时候,没有字,只有大概的调调,也反反复复。

撞桥哼歌的时候,邵兰香面带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着轻松愉快。李奶奶说,多少人一天破烦的,她倒看着天天都是好日子。杨秀华学着邵兰香的样子在树上撞了二三十下,状极愉快享受,说你还别说,这么咣一咣怪舒服的哦。其他的大妈大婶们也就都咣一咣,说确实哦,怪舒服的。从此她们有事没事了就在随便哪里咣一咣,而且渐成风气。

邵兰香大部分时间首如飞蓬,少部分时间头发拢住,换了衣服,看着眉目也很能说得过去。肖大妈跟老光棍高山说,你不如把邵兰香收下。高山再看一看邵兰香,头低下不吭声。肖大妈很高兴,打算促成这件美事,就在桥头上展望起未来。王爷听了一会,笑眯眯地说:“事是好事。问题是,你知道人娘家姓啥,在哪里住,有没有人家?”

肖大妈刚出口说“她不是姓邵……”,马上又闭了嘴,显然是已经发现了她其实对邵兰香根本一无所知。她转脸看高山,高山赶紧转脸看别处。

事情当然是没成,但是那以后高山从桥头经过总会多看邵兰香几眼是确定的,有时还特意在邵兰香手里放一块馍,邵兰香也就接住啃去了。王爷在桥的另一头看着,一声也不出。高山在不远处看着,眼神恍惚。

有一阵子,我们过桥的时候老感觉哪里似乎不对。直到有一天看见高山在桥头晃悠,才忽然想起来,好像有一阵子没看见邵兰香了。

过了一个冬天,邵兰香再次出现在桥头上。王爷很少见地离开他的铁腿小板凳走到桥的那头问邵兰香:

“娃还没找着?”

邵兰香暂停了哼唱和撞击,看一看王爷,转过脸继续。高山远远地看,没有过来。

王爷说,“你到别处也看一看么。”

邵兰香继续撞她的。

肖大妈说:“可怜的女人,娃娃丢掉以后就shao掉了。”

我再看一看邵兰香,才注意到她箕坐在那里还不是只哼“老虎谣”和靠撞桥栏柱,也还在看似不经意其实很认真地看从桥上经过的每一个人。

shao女人,她每天看见的还不就是这些人么。

邵兰香回到桥头上没有多长时间,就第二次不见了,以后也再没见她回来。

据说孩子还是没找见。

据说到别处去找孩子了。

据说那次很长时间不见她和乡里有几个shao女人总是怀孕有关。乡上把她们集中起来,统一做了绝育手术。

城里现在流行脊背撞墙(或大石、树)健身法了。那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靠撞着背后的大石或树,没有聚焦的眼神四处飘来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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