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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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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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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的公鸡借养几天

我爹拿着几张纸点燃,走开几步,念念有词:车碾马踏的,刀抹绳吊的,挨枪挨炮的……

半黑不黑的马路上,一个人骑了自行车过去,听见了一句半句,噗嗤的笑出来。我爹的祝词一定是特别一些吧。别人家的祝词,我没有听到过。

祭祀仪式的神秘感不是“噗嗤”一下被消解的,而是很缓慢地,一点一点被侵蚀和消磨掉的。我爹半是轻视半是无奈地说,他们知道个什么?

哥在多次跟随爹烧纸祭奠祖宗后,学会了那些祝词。爹不在了以后,就由他说。

很少看见谁家烧纸是一个人。有一年,在陵园里看到一个八九岁穿校服的小姑娘,从存放室里抱出一个骨灰盒,虽然不知道她家的情况,也顿生怜悯之心。

失去了神秘感的事物,容易被轻视。十月初一和腊月三十的晚上仍然可以看见远远近近的火堆和人影,但是多数情况下,可能只是因为不这样“说不过去”吧。

腊月二十三说到就到。慌慌张张地到了市场上去找白公鸡准备祭灶。着实不易,到处看见毛色低俗体态痴肥的速成货,脚杆上的距若有若无,丢进汤锅里须臾之间皮破筋断。

这个模样,灶王爷怎么骑得。

我爹养的鸡何其漂亮精干,几十年间我们家从不为祭灶的事情发愁,全村子的人都知道。有一年春天,肖大妈跟我娘说,想抱一窝鸡娃子呢,没个好公鸡。“你们家的公鸡借给我们家养养。”

从事劳务输出的公鸡回来的时候,已经精神不振。不是劳累过度,是染上了鸡瘟。

祭灶前,娘烙了发面的“灶干粮”,是一些具体而微的烧饼,小若啤酒瓶盖,或稍大点,别的时候不这么做,都是粗放简单,实用主义的。不仅“灶干粮”,连带给灶王爷的坐骑吃的粮秣、甜嘴的糖块,都是小碟盛着,小巧细微得迹近游戏,而那个灶糖是用来甜灶王爷的嘴不让他胡说的解释,也多少显示出草民们对这位神仙的小小不逊。

扫房除尘,贴上新买回的画,年三十贴对联。对联是爹写的,“和顺一门生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现在是我写的,“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整个村子在暮色降临的时候干净潮润,透着喜气。晚上八点,娘赶做完了客人交来的今年最后一件缎子棉衣,收拾起布头和案子。爹把缝纫机头放下来,盖上那条大枕巾,把我娘一年到头不离手的裁缝剪、尺子也包上红纸,缚上红线,郑重地收起来。

院子里点起了一堆火,烧旺了以后,把一个木头疙瘩放上去。那是一棵树的根,已经在墙角撂了一些年头,凭我们的力量难以劈开,也没有那么大的灶把它丢进去。细柴和柈子烧完了以后,木头疙瘩阴燃着,表面有细白的灰,能一直烧到正月初三,或者初五。邻居刘婶来串门,问这点一堆火是啥意思?我爹说,没啥意思,胡点的。刘婶笑一笑:又是啥讲究吧。

什么讲究,不知道。爹也没有给我们说过。他做这些带有仪式感和神秘感的事情,很多时候没有连续性,也许今年有了,明年就没有了,也许原来一直没有,这年忽然新添一种。添了减了的项目,都必然有一个来处或者去处。风俗就是这样延续和传播的吧。

后来偶然在书上看到了一首宋代的诗:

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

争似满炉煨榾柮,慢腾腾地热烘烘。

争,是“怎”的意思。榾柮(音鼓垛),就是树根疙瘩。

爹也知道这首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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