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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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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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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都是大雪花

庄子南邻一条大路,各种各样的人在路上来去经停——一对拿着二胡唱几句戏的夫妻,自行车后面挂着个黑炉子补锅的,背着块木板叮叮当当卖麻糖的,崩包谷花儿的,霜降以后成群结队骑着自行车戴着男式蓝布帽子翻掰过的包谷秆捡漏的,拉着西瓜换麦子的,只带着一把刻刀在钢笔杆上刻字的……都零零散散不成规模。

最壮观的是过驼队,远远的就能听到驼铃的“咣当”声,这个时候再跑过去看也完全来得及。那一长串骆驼,能过好一阵子,领头的和押后的骆驼脖子上,都吊着一只巨大的铁铃铛,走一步,响一声。骆驼走得从容不迫,铃铛的声音也从容不迫。

来了各色的人,全庄子无分男女少长都去看,大人们看几眼议论几句散开了,孩子们继续跟着看或跟着忙乎,一直看到来的人走掉。有崩包谷花儿的来,时不时听到一声爆响,这种时候不多,大人们一两毛钱是愿意掏的。

那个耍把戏的小队伍来到庄子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天阴着,快黑了。五六个大人,一个小孩,拉开一个小场子,在旁边支好刀枪棍棒,敲起一面小锣,指挥一只猴子和一只看起来很老的山羊耍把戏。把戏都没有什么新鲜度,围着看的大人不多,也就不怎么有人给钱。那些人似乎也志不在此,有一下没一下地表演了几出小把戏,就开始生火做饭。饭看起来很简单,就是些面条下在锅里,再往里面砍进去一只老葫芦。就地挖的灶里烧着半死不活的树叶烂柴,那只山羊在树沟里若有所思地吃几口干树叶子。

大人们做饭,那个孩子坐在装猴子戴的面具的木箱上,拿出一只短笛。他和我们一样瘦,头发也是龇着的,看着人笑的时候,也露出一个豁牙。他的头发黄软色淡,连肤色似乎也是淡的。我们的脸是从外面来的黑红,他的脸是从里面出来的粉红。木箱上放着一本卷了角的小人书,是《华佗》。

他吹笛子的时候,一场雪刚刚下起来,大大的雪片子零零散散地旋转着落在我们的手上脸上和他的头发上。笛子的声音轻而慢,声音从耳边过去,好像有一阵小风也从心上吹过去了,风本来凉凉的,却似乎又带点奇异的暖。

起先没有人注意他吹的是什么,一直到妖精看见一只老鼠出现在脚边,惊叫起来。那是只很小的小老鼠,看样子出生不久,正蜷在妖精的脚边,脚爪上和耳朵上还粘着几片雪。

准备见义勇为的其他孩子马上发现老鼠不是只有一只,他们的脚下也有。那些老鼠有大有小有黑有灰,都是粘着雪慢慢凑过来的,它们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人。最大的一只断了尾巴的黑老鼠,能有小胳膊那么长,蜷在生葫芦的脚边,还伸长了尖尖的鼻子上下左右闻着。

大家都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那个吹笛子的孩子一点也不惊讶。他一边吹着笛子,一边露出微微的一点笑意,看着那些老鼠,也看着我们。

杂耍班子里的其他人好像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隔着薄薄的暮色,我们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很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猛烈的吸面条的声音。

老鼠越聚越多。从没想到庄子里居然有那么多老鼠,简直比庄子里的人多了十倍都不止。

妖精终于哭出声来。一边哭还一边叫,“妈——,妈——”。她妈去年没的。

笛子的声音停了下来。

那个孩子和我们,一起看着老鼠们粘带着雪花向四面八方慢慢离开,消失在黑暗中,就像它们从没来过。

模糊中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尕蛋——,赶紧滚回来吃饭!”

我们梦游一样地回到了各自的家里。就着一点奇咸的腌韭菜,糊里糊涂吃着洋芋面条,就像刚刚经历了一个梦境。

也就是十几分钟吧,吃过了饭,生葫芦急急忙忙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跑到门外。好几户人家的门口都站着一个或两个三个东张西望和他个子差不多的身影。

漫天都是从黑暗中扑下来的雪,那块空地这会已经全白,树沟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好像庄子上今天根本就没有来过外面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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