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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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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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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练达的后院

后院里的鸡,莫名其妙死了一只,没病,但是尾巴桩上很隐蔽的有一个黄豆大的血眼。白天它还精神抖擞地争抢包谷呢。

我爹歪着头就着光翻来覆去地检查那只死鸡,像一个来自宋朝的仵作:“这是老鼠。”

中午,他到集市上买来了一包老鼠药,是染成红色的麦粒,晚上等鸡上架睡下了,小心地放在鸡埘的一角,第二天早上鸡还没有起身之前,他先起了床,把药收走,收的时候仔细地检查那些包藏祸心的麦粒有没有少。

一周后,第二只鸡死了。死相一样,只是血眼换到了背上。

这是只富有生存智慧的老鼠。一粒都没动的麦粒退场,换上了一只捕鼠夹。这只捕鼠夹除了夹住过老鼠,还夹住过一只落错了脚的麻雀。

仍然是趁鸡们睡着的时候安放和撤除。我爹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耐心而专注。我再没有见过谁家的男人会为这点事情这么用心思。

捕鼠夹投入使用后一周,第三只鸡死了。那只屡建殊勋的捕鼠夹翻倒在地,充当诱饵的一块半干的熟猪皮也不见了。这引起了我爹的高度重视——那块极其柔韧的猪皮是这只捕鼠夹上的常青树,已经用了有些时间,等闲从夹子上是扯不下来的。

他把那只捕鼠夹扳起,松开,再扳起,再松开,在干净利落的“啪,啪……”声里沉吟:“黄鼠狼?”

我爹把那个儿童自行车轮大小满身红锈的家伙提进门,我们都不认识那是什么。他在地上把那东西扳开,用树枝远远轻点机关,那玩意猛然跳起,齿口瞬间紧紧咬合。我在旁边看着它恶狠狠的样子,简直感觉那些铁牙“寒光闪闪”。

“可不敢到跟前玩,啊?小心把腿夹断!”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黄鼠狼”激发了我爹的斗志,他搞来的这是一个捕兽夹。

那偷鸡贼显然生活得很规律,每周只到我们家后院改善一次生活。所以一直到一周以后,我爹才宣布了他的新发现。

“那不是黄鼠狼,还是个老鼠。”

“夹住了?”

“没夹住。只夹住了一条尾巴。尾巴上还连着这么长的一根筋——那老鼠起码这么长。”

我爹到底没有见到那只让他投入了将近一个月时间精力的老鼠,我则连那条尾巴也没有见到,所以至今也吃不准那只老鼠究竟能有多大。这么大,还是这么大?

在我心里,这只从未谋面的老鼠是一个传奇。

后院里终于恢复了安定祥和。公鸡踩蛋,母鸡刨食,黑猪晒暖,毛驴啃树,麻雀吵闹……

那些晚上发生的事,它们一定有所见,有所闻,但是它们都一致地保持沉默,事情过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人一走,茶就凉,说什么周详不周详……”

那头把后院里的每棵树都啃得衣衫褴褛的毛驴,来自一个大饲养场,可能是因为见过大世面,看不大上我们家的后院,一直表现顽劣,不服管教,它应该是看热闹不嫌热闹大。

黑猪和麻雀应该正在熟睡——不熟睡也只是看吧。

其他的公鸡母鸡,在和平环境下相处愉快和谐,公鸡还能通过送食等环节向母鸡献献殷勤——都基本没有什么成本,但是一到危急关头,通常只是噤声自保。找理由当然容易:夜盲。

猫虽然胸怀大志,毕竟年纪还小。它自己爬到树上捉它力不能及的小鸟,爬得太高下不来,还需要我去营救呢。

我后来在人世奔走,努力学习察言观色趋吉避凶阳奉阴违笑里藏刀看人下菜碟子等各种生存之道,备极辛苦。某个夜里想起了那只老鼠,忽然发现后院虽然平常一个人也没有,却是生动的人情世故教练场。在那里,最容易学到的首先就是沉默和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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