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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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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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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颗新鲜驴粪蛋

几颗新落地的驴粪蛋冒出些须热气,我娘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纳鞋底,抬起头远远看见了,给我派活:你去看看,那里是不是在冒烟?

冬天的中午,那么好的阳光,一大片焦黑的旁边,安静地坐着一位年轻妇女,还有她的儿子。妇女在纳鞋底,孩子皴黑的手里有一颗玻璃球,自己和自己在地上玩“攻城”的游戏。现在想起来,这情景就像一幅画。

那些焦黑,是过了火的玉米秸秆。

早上,我和妹妹正在村子里瞎走,肖义忽然大步流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二话不说先摸我的衣兜裤兜:有没有装火柴?摸到我裤兜里的老牛,他的手略停了停。

我说,那是我的老牛。火是毛球点的,他在他们家的麦衣仓里呢。

肖义马上风风火火精明强干地奔向毛球家的麦衣仓。

早上什么时候?毛球拿着他的火柴,抱着一团乱胡麻草,叫我和妹妹,“我们烤火走”。

火是我们和毛球分开时间不长着起来的。我和妹妹看见烟火的同时,看见毛球满脸惊慌地跑过,他前额的头发被燎焦了好大一块。

下午,我娘不到地上上工了,她被指派盯紧那些过了火的玉米秸秆,防止死灰复燃。原来枯黄的还盖着一层薄雪的玉米秸秆,现在摊成乱七八糟的一大片。火场的旁边还有一头驴和几只羊有一嘴没一嘴地吃点什么。

那些秸秆在过火以前,其实已经乱七八糟了。那地方饲养员也没有我们跑得多。草绳捆起来的秸秆被我们一捆一捆地拉倒,再挑上一脚让它翻个身,然后迅速而且内行地扫一眼,看里面有没有可以拿来嚼一嚼的货色。可嚼的秸秆,都细弱,暗红。是甜的。淡的甜,干。

大人们应该是看见的吧,也不说什么。好像饲养员也不说什么。到了吃饭的时候,大人站在自家门前,向着麦草堆或者玉米秸秆场喊一声:“毛球(或尕蛋等等),吃饭来。”这里就有人应一声“噢”,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应的人就在附近,虽然看不见。

一只母羊带着它的小羊也在那里。它不好好吃玉米叶子,而是警惕地盯着我们。谁走得离小羊稍近点,它就低了头猛然冲过来。

那么好的时光,我们不注意好好抓学习,光知道玩,而且爱玩火,光知道到处搜寻可以塞到嘴里的东西,是不对的,这里面也有大人的不对。

是不对的吗?

火柴一包两分钱。两分钱,我们是常常会有的。在小卖部里买了本子或铅笔橡皮,还剩两分钱,就说,再买一盒火柴。要是居然有三分钱,那就不买火柴,而是买一颗水果糖。

有能力有水平的,拿火柴玩火柴枪,威风然而矜持地不和我们这个阶层的玩,但是一般会选择周围有点人的时候,向着空处“啪”地来上一下,高端大气上档次。

我们低端人士,手闲着随处放点小火玩。路上干黄的芨芨墩,一小堆落叶,春天里“逐队成毬”的杨絮,见了火“唿”地一下瞬间燃烧,又瞬间熄灭,令人惊异和着迷。

我积极检举揭发毛球是正义之举,再说他平时确实也让人不喜欢。但是我并不因为他点了火就看不起他或者卑鄙地幸灾乐祸。我自己还手闲着把一个长发女生的头发给点着了呢。以前从不知道头发那么易燃,至今还记得那场惊吓。

我放的那把火扑救及时没有造成重大损失。毛球放的那把火运气太差。

二十多年后,我和毛球还有另外几个人仅有一次地坐在一个小木桌前,桌上是一盘堆起尖的卤猪肘子切片,顶上另堆一大把青辣椒丝,上面散着白色的辣椒籽。桌上四杯倒得满满的啤酒。毛球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指着肉招呼大家:吃肉吃肉。

他穿得光鲜了,头发少了,脸油了,腰粗了,看起来“事业有成”的样子,再也找不见当初冬天里冻得寒毛抖擞的踪影。我仍然不喜欢他。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玉米秸秆在毛球点火之前,上面还盖着雪呢。妹妹的两只手都笼在袖子里。她的手好像总是笼在袖子里。她似乎总是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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